说实话,我其实也和他一样心存疑虑。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疑虑越来越重。开庭第一天,庭上的证人就是那六个一手把德雷福斯送上法庭的关键人物——贡斯、法布尔和达波维尔、亨利、格里贝兰和迪帕蒂。贡斯向法庭解释了德雷福斯有多轻易就可以接触到清单 中的那些机密文件;法布尔和达波维尔描述了德雷福斯在第四部门任职时的可疑行为;亨利证明了清单 确实是从德国大使馆传回的,没有经过人为篡改;格里贝兰根据盖内写的警方报告,把德雷福斯描绘成一个风流成性的赌徒——对此我深表怀疑。然而,迪帕蒂在法庭上坚持说,尽管德雷福斯长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但他其实就是个下等人、是个人渣,他整个人其实是被内心的“兽欲”所驱使的(听到这,德雷福斯只是摇摇头)。迪帕蒂还指出,被告在写下口述信的时候,有意地改变了自己的笔迹,为的就是掩饰自己原来的笔迹。但当德芒热拿出德雷福斯写的那封信的一份副本,请他指出这种篡改笔迹的行为是从哪里开始的时候,迪帕蒂却又指不出来。
总的来说,他们的表现并不是很有说服力。
庭审第一天,我汇报结束时,梅西埃问我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我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好了,少校,”他温和地说,“我想听听你对这事的想法。这才是我让你替我出席的原因。”
“呃,部长,我真实的想法是,真相就摆在眼前,可我们好像没法证明。我们已经证明了,毫无疑问,那个间谍可能是 德雷福斯;但我们还没证明那个间谍就是 他。”
听罢,梅西埃哼了一声,但没有再接着说什么。然而,第二天,就当我抵达法院大楼,准备听取第二轮的证词时,却意外地发现亨利在等着我。
他用一种质问的语气问道:“听说,你和部长说,我们的案子证据不足?”
“难道不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
“好了,亨利少校,别那么上火啦。一起吗?”我递给他一支烟,他勉强接了过去。我划了一根火柴,先帮他把烟点上,然后道:“确切地来说,我并没有说‘证据不足’。”
“我的天哪,”亨利说道,沮丧地叹了口气,从嘴里吐出一口烟,“你说得轻松,你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你不知道我们手上还有多少证据来对付那个混蛋。我们手上甚至还有一封来自外国情报官员的信,信中指出他就是叛徒——你能相信吗?”
“那就在法庭上拿出来用。”
“那怎么行?那会泄露我们最机密的信息来源。那样造成的损失可是比德雷福斯造成的损失大多了。”
“可是听证会并没有公开?”
“别傻了,皮卡尔!就算没有公开,总有一天,法庭上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挖出来的。”
“好吧,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亨利深深地吸了口烟。“如果,”他扫视了一下四周,确保周围没有人能听到他说的话后,问道,“我再在法庭上描述一下我们手上的另一些证据呢?”
“可是你已经给出证词了。”
“我不能被法庭召回吗?”
“理由是什么呢?”
“你能不能和莫雷尔上校谈谈,向他提一下这个建议?”
“我能给他什么理由?”
“我还没想好。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想出来的。”
“我亲爱的亨利,我来军事法庭是来旁听的,不应该干涉其中。”
“好吧。”亨利苦涩地说道。他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扔在石板地上,用靴尖碾灭了。“我自己来。”
那天上午,来自总参谋部的军官们在法庭上上演了精彩的表演。他们一个接一个,当着德雷福斯,他们从前的同事的面,诋毁他。在他们的口中,德雷福斯是这样的——总是在他们的办公桌周围探头探脑,拒绝和他们称兄道弟,而且总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有一个军官声称,德雷福斯说自己不在乎阿尔萨斯是否被德国占领,因为他是个犹太人,犹太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对于国界的变化也毫不关心。从头到尾,德雷福斯的脸上都毫无表情。光看这点,可能人们都会以为他要么是聋了,要么就是故意对他们说的话充耳不闻。不过,他确实在认真地听着往日同事们的证词。因为他时不时地会举起手来,示意自己想要发言。在经过允许后,他会平静地用他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说:这则证词不属实,因为他当时并不在那个部门工作;那则证言不属实,因为他从没见过这位作证的先生。他看起来对那些证人一点都不生气,就像个机器人一样。也有几个军官为他说了几句好话。我的老朋友梅西埃-米隆称他是一个“忠诚而勤恳的战士”;托坎纳上尉——他曾和德雷福斯是同学,两人一起上过我的地形学课——说他“不会犯罪”。
接着,下午一开庭,法官加莱少校就提出,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提请法庭注意。他严肃地说,据他所知,早在10月德雷福斯案开始调查之前,军队就已经在调查总参谋部里一个疑似的间谍了。他说,如果这是真的话,他很遗憾法庭尚不知道此事,并建议此事应该马上得到处理。莫雷尔上校同意了,并要求书记员立刻召回亨利少校。几分钟后,亨利现身了。他还在匆忙地扣上自己的外套,看起来显然非常窘迫,仿佛是刚刚从酒吧里被人拖出来的一样。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此时的时间:2点35分。
德芒热本可以对召回亨利这一决定提出抗议。但一看亨利那样子——看起来对被召回不情不愿,光着脑袋站在法官面前,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帽子——他一下子有了信心,他赌亨利肯定会说出对德雷福斯有利的证词。
“亨利少校,”莫雷尔严肃地说,“法庭收到消息,说你昨天的证词不够完整,你没有告诉我们你早些时候调查过总参谋部一个间谍的事。这是真的吗?”
亨利小声咕哝道:“是真的,庭长先生。”
“大声点,少校!我们听不见!”
“是的,是真的。”亨利大声回答道。他用带着挑衅和歉意的眼神扫视了一遍法官席。“我只是希望除了必要的信息之外,不要再泄露更多的机密。”
“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们真相。”
亨利叹了口气,用手捋捋头发。“好吧,”他说,“既然法庭坚持。事情发生在今年3月。一个可敬的人——非常可敬的人——告诉我们,总参谋部内有个叛徒,正在向外国势力透露我们的机密。今年6月,这个人还亲自向我重复了这个警告,而这次,他说得更具体了。”亨利停顿了一下。
“请继续,少校。”
“他指出那个叛徒在第二部门,”亨利转向德雷福斯,指着他说,“叛徒就是他!”
这句指控直接让房间里炸开了锅。在这之前,德雷福斯还保持着他那超人的镇定。但这下,他跳了起来,对这平地惊雷般的指控表示抗议。他那苍白的脸都被气得发青了。“庭长先生,我要求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莫雷尔敲了敲小木槌,喊道:“被告坐下!”
德芒热抓住德雷福斯外套的后摆,试图把他拉回座位上坐下。“交给我吧,上尉。”我听见他低声这么说道,“你雇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德雷福斯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德芒热站起来,说道:“庭长先生,这只是听说的消息,怎么能拿来做证据呢?这简直是对司法的侮辱!辩方坚决要求法庭传召这位线人,以便与他当堂对质。否则,刚才证人所说的一切都将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亨利少校,至少您应该告诉我们这个人的姓名。”
亨利轻蔑地看着他说:“德芒热先生,看来你对情报工作一无所知!”他朝德芒热挥了挥帽子。“军人脑子里可能会有些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听到这里,德雷福斯又跳了起来——“这太过分了!”——然后,莫雷尔再一次地要求大家肃静。
“亨利少校,”莫雷尔说道,“我们可以不再追问那人的姓名。但你能以你的名誉担保,你刚刚话里提到的那个叛国的军官,就是德雷福斯上尉吗?”
亨利慢慢地伸出自己那根又粗又短的食指,指着法官头顶上挂着的那幅基督像,像牧师一样,狂热地大声说道:“我发誓!”
那天晚上,我在汇报中向梅西埃描述了这场交锋。
他说:“你描述得非常戏剧化。”
“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如果亨利少校离开军队的话,法兰西剧院肯定会马上把他纳入麾下。”
“但他的证词达到预期的效果了吗?”
“就视觉效果来说,确实是一流的。至于在法律上是否有分量,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梅西埃深深地坐在椅子里,两掌相对,手指尖对在一起。他沉思了一会,问道:“明天的证人都有谁?”
“早上是笔迹鉴定专家,贝蒂荣;下午就是辩方的证人了,他们将为德雷福斯的良好品格作证。”
“都有谁?”
“都是他们一家的朋友——有一个商人、一个医生,还有巴黎的首席拉比……”
“哦,我的老天爷!”梅西埃哀号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情感。“多么荒谬啊!德国人会同意这样的闹剧吗?要是德皇的话,他二话不说就会把军队里的叛徒给毙了!”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这就是我们1870年时战败的原因之一——我们不如他们果断 !”他拿起拨火棍,狠狠地捅着壁炉里的煤块,使得壁炉里不断迸出橙色的火星。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于是只好沉默着。我承认,我对部长现在的处境有点同情。他正深陷于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之中,却没法使用自己最有力的武器。过了一会,他仍盯着火焰,平静地说道:“桑德尔上校整理了一份在军事法庭上用的文件。我和布瓦代弗尔都看过了。这份文件强有力地证明了德雷福斯犯下的罪行有多严重。你觉得,我应该拿这份文件怎么办?”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把它拿给法官们看。”
“不行——那样的话,德雷福斯也会看到的。也许我们可以把文件私下拿给法官们看,这样他们就能知道德雷福斯是多么罪不可恕了。”
“我可以去做这事。”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即便这违反了所有的法律程序?”
“我只能说,如果您不这么做,德雷福斯有可能会被无罪释放。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会有人说是您的失职。”
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而已。我是否赞同,并不会影响到结果。他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做的。直到我离开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都还在拨弄着炉火。
第三天早上,贝蒂荣在法庭上给出了他的证词。他带着各种各样的图表和笔迹样本来到了法庭,并将其分发给法官、被告和原告。接着,他架起一个画架,上面架着一张复杂的、带有箭头的图表。“两个笔迹鉴定专家坚信,”他说,“就是德雷福斯写了清单 。而另外两位专家却指出了两种笔迹之间的差异,并得出结论,清单 不是德雷福斯写的。现在,庭长先生,将由我来调和这两种不同的意见。”
他穿着一身黑,毛发旺盛,又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踱来踱去,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猩猩。他的语速很快,时不时地用手在图表上比画一下。
“先生们,如你们所见,图上的清单 已经被我用横线和竖线分成了一个个边长五毫米的小方块。那么,我们从中能发现什么呢?纸上出现过两次的词——演习、修改、收集、抄写 ——都写在我画的这些小格子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上,误差不超过一毫米。这种情况,在一个单词上发生的概率是五分之一;但在每个单词上同时发生的概率,是万分之十六;而在所有我分析过的单词上发生的概率,仅为一亿分之一!结论为,这不是一份自然书写成的文件,清单 是人为伪造的。
“那么,问题是,谁伪造的?又是为了什么?让我们再来看看清单 中这两个重复出现过的多音节词——演习、修改 。把两个词重叠起来看,就能看出这两个词开始的位置是相同的,但结尾的位置却不同。然而,只要将最先出现的那个词往右移动一又四分之一毫米,就会发现它们的结尾也重合了。先生们,陆军部提供给我的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的手稿也具有相同的特点!至于犯人的笔迹与清单 笔迹之间的区别,最明显的就是‘o’和‘ss’的写法了。大家可以想象到,当我拿到犯人的妻子和兄弟的信件时,我是多么震惊!边长五毫米的网格、十二点五厘米的样本和一又四分之一毫米的重合!你总是能发现那些特点——总是——总是!最终的结论是,德雷福斯用模仿自己家人笔迹的方式,伪装了自己的笔迹,以躲避侦查!”
德雷福斯打断他,说道:“所以,清单 是我写的,因为上面的笔迹既像我的笔迹,又不像我的笔迹?”
“没错!”
“那我真是百口莫辩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我差点就笑了出来。不过,虽然在我和德雷福斯眼中,贝蒂荣就像个江湖骗子,但我还是能看得出,他给法官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们都是军人,都喜欢用事实说话,喜欢图表、表格和像“网格”这样专业的词。一亿分之一!他们可以抓住这个数据不放。
中午休庭的时候,迪帕蒂在走廊里找到我。他搓着手,说道:“我从几位法官那里听说,贝蒂荣今天早上表现得很好。我坚信,德雷福斯就是我们要抓的人。你准备跟部长怎么说?”
“我会说,贝蒂荣听起来像是精神错乱了。我还会说,我还是认为德雷福斯被定罪的概率并不是太乐观。”
“我早就从部长那里听说,你是个悲观主义者。当然了,作为一个局外人,动动嘴皮子还不容易嘛。”他把自己胳膊下夹着的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递给我,说道,“这是梅西埃将军让我给你的。”
信封不重,我估摸着里面大概只装有十几张纸。信封的右上角用蓝色铅笔写着一个大大的“D”。
我问:“给我做什么的?”
“他让你在今天之内把这交给庭长,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只要交到他手上就行,皮卡尔,就这么简单。还有,别总是那么悲观。”
我带着信封去参加了下午的庭审。我不知道把信封放在哪里合适,放在椅子下面?椅子旁边?最后,当被告方的证人开始被传唤上庭时,我尴尬地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被告方出庭的证人有几名军官、一位实业家、一位内科医生、一名律师,巴黎的首席拉比也穿着自己的希伯来袍出庭了。可能是因为受到痔疮的困扰,莫雷尔上校在问这些人话时非常尖刻,特别是在那位拉比出庭的时候。
“姓名?”
“德雷富斯……”
“德雷福斯?你是被告的亲属吗?”
“不,不是同一个姓氏。我这个‘德雷富斯’是‘富裕’的‘富’。我是巴黎的首席拉比。”
“非常好。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一点都不了解。但我认识被告一家很久了,我认为他们一家都是诚实的人……”
在听取他的证词时,莫雷尔一直看起来坐立不安的。“谢谢,证人可以退席了。以上就是本案的所有证词。明天我们会发表结案陈词。休庭。把犯人带回牢房。”
德雷福斯拿起帽子,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就被人押送出房间。我一直在旁边等着。直到法官们开始一个个走下讲台时,我才走到莫雷尔身边。“打扰一下,上校,”我低声说道,“陆军部长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莫雷尔暴躁地看了我一眼。他身材矮小,驼着背,面色青灰。他回答道:“没错,少校,我就在等着这东西呢。”他接过信封,把它塞进自己手里的那一叠材料里,然后二话没说就继续往前走了。当我转过身目送他离开时,发现德芒热正皱着眉头,噘着嘴,打量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过来跟我吵架了。我把笔记本放回口袋,朝他点点头,然后就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当我后来向梅西埃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他说道:“我相信,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最后的结果由法官们来决定,”我应和道,“您能做的就是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他们。”
“我想你也应该清楚,除了我们这些人,这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我还以为他准备好要告诉我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了。但他什么都没说,捡起笔,又低头处理起文件来。我临走时,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得跟布瓦代弗尔将军说一句,我已经按照我们商量好的那么做了。”
第二天早上,当我抵达舍尔什米蒂街的时候,已经有一小群人聚集在那了。法院门口有加派的警察把守着大门,以免人多发生意外。法院里,记者的数量比平时翻了一番——其中一个记者告诉我,法院答应过他们,庭审最后一天可以允许他们来听审判结果。我挤过人群,走上了楼。
九点,最后一天的庭审开始了。每位法官都被分发到了一个放大镜、一张清单 的照片和一份德雷福斯的笔迹样本。检察官布里塞代表控方做了一番冗长的发言。“用你们的放大镜看,”他这样指示法官们道,“很明显,这就是德雷福斯写的。”中午的时候,法庭休庭了。下午开庭时,法院里的一位侍者打开了煤气灯。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德芒热开始总结辩方观点。“证据在哪?”他质问道,“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我的当事人与此案件有关。”然后,莫雷尔请德雷福斯做一下简短的声明。德雷福斯目视着前方,说道:“最重要的是,我是个法国人,是一个阿尔萨斯人——我不是叛徒。”他就说了这么多。接着,德雷福斯就被带到法院大楼的另一个地方等待判决。
法官们一退庭,我就走到院子里透透气,法庭上的气氛实在是太沉闷了。那时候已经快晚上六点,天气冷得要命。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有一连巴黎驻军派来的士兵。这时,法院朝向街上的大门已经关上,法院大楼感觉就像是一座被包围的堡垒。我都能听到高高的围墙外,人群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我抽了一支烟,听到一个记者说:“你注意到了吗?德雷福斯下楼的时候总是踏空。可怜的家伙,他都已经晕头转向了。”另一个记者说:“希望能快点完事,赶上初版。”“哦,这你不用担心,肯定用不了多久——他们都急着吃饭呢。”
晚上六点半,法官助理宣布,法庭的大门已经重新打开了。外面的人一下子全部涌了进来,抢占位置。我跟着记者们爬上了楼梯。贡斯、亨利、迪帕蒂和格里贝兰在门旁站成一排,每个人都紧张到脸比墙还白。我们向对方点头示意,但没有说话。我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后一次拿出笔记本。快一百个人挤在这个小房间里,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这种寂静就像是水压一样——挤压着我的肺部和耳膜,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急切地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七点钟,走廊里传来了一声口号——“托枪!举枪!”——接着,就是一阵靴子重重地踏在地上的声音。莫雷尔领着法官们鱼贯而入。
“全体起立!”
书记员瓦勒加勒宣读判决结果。“以法国人民的名义,”他说道,七名法官在这时也一同抬手敬礼,“巴黎军事政府的第一个永久军事法庭,在媒体的见证下,公开宣判如下……”当他说出“有罪”这个词的时候,法庭后方传来了一声喝彩——“祖国万岁! ”然后,记者们就忙不迭地从法庭里跑出去,回报社写新闻去了。
莫雷尔说:“德芒热先生,您可以去通知犯人审判结果了。”
但德芒热一动不动。他只是坐在那,用双手抱着头——他哭了。
有一阵怪声若有若无地从外面飘进来,一种奇怪的啪啪声和嚎叫声。起初我还以为外面刮风下雨了。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这是街上的人们得知判决结果后发出的掌声和欢呼声。“打倒犹太人!”“处死这个犹太叛徒!”
“皮卡尔少校参见陆军部长……”
经过哨兵。穿过院子。走进大厅。爬上楼梯。
梅西埃正穿着全套军装,站在自己办公室的中间。他的胸前挂满了各种勋章和奖章。他那来自英国的妻子正站在他身边,两人看上去都非常小巧玲珑,就像是历史名画里的两个模特一样。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大冷天里出了一身汗。“有罪,”我结结巴巴地说,“终身监禁,严加看守。”
梅西埃夫人立马用手捂住胸口。“可怜的人。”她说道。
部长朝我眨了眨眼睛,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来告诉我。”
布瓦代弗尔也在这里,和梅西埃一样,他同样穿着制服,正准备动身去爱丽舍宫参加国宴。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下,我至少可以安心吃饭了。”
汇报完,我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在圣多米尼克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晚上八点半,我就到达了达尔古剧院,在布兰琪·德·科曼日身边坐了下来。我环顾四周,找着德彪西,但看不见他。指挥家轻轻地敲了敲指挥棒,笛手就把乐器举到唇边。开头的几个小节悠扬而又哀伤——有些人说,现代音乐就此诞生——让我把德雷福斯全部抛到了脑后。
[1] 即查尔斯·迪帕蒂·德·克拉姆(1895~1948),后来成了维希法国犹太事务的总负责人。——作者注
12 D文件
我特意等到快要下班时,才走上楼去找格里贝兰。看到我又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看起来吃了一惊——毕竟,两天内,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他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上校?”
“晚上好,格里贝兰。请你帮我取一下德雷福斯案的那份机密文件,我想看看。”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格里贝兰和劳特一样,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慌。他回答道:“很遗憾,我手上没有那个文件,上校。”
“这样啊,那肯定是在亨利少校那里。”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要接管这个部门的时候,桑德尔上校告诉过我,如果我对德雷福斯案的文件有任何疑问的话,可以去咨询亨利。所以,我觉得那份文件应该在亨利那里。”
“呃,那应该是了,既然桑德尔上校 这么说……”格里贝兰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又满怀希望地加上一句:“我在想,上校——考虑到亨利请假了——我在想,等他回来再问这件事不是更好吗……”
“绝对不行。他几周内肯定没法回来,但我现在就要看。”我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着他跟上来。“跟我来,格里贝兰先生。”我朝他伸出胳膊,招了招手,“我知道你肯定有他办公室的钥匙。”
我感觉到他想对我撒谎,但撒谎就意味着拒绝服从上级的直接命令。格里贝兰不像亨利,天生就没有做出这种出格行为的勇气。他答道:“呃,我找找看……”他打开桌子右手边最底层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然后,我们俩一起下了楼。
亨利的办公室临着学院街。这个房间不通风,下水道的臭味闻起来似乎更熏人了。一只肥大的苍蝇正疯狂地撞着肮脏的窗户,想要逃出去。房间里摆放的家具——办公桌、椅子、保险柜、文件柜和棕色的方形地毯都是陆军部统一配备的。私人物品很少,桌子上摆着一个狗头形状的木制烟草罐;窗台上摆放着一只看得出来经过精心制作却还是很丑的,像是德国军队里会用的那种啤酒杯;还有一张亨利和穿着军装的第2轻步兵团的同志们在河内的合影——那时,我俩都在河内,或许还见过面,但我已经不记得了。格里贝兰蹲下来,打开保险柜。他在保险柜里翻来翻去,找到要找的东西后又锁上了保险柜。然后,伴随着他的膝盖发出的一声树枝被折断般的咔哒声,他站起身来,说道:“给您,上校。”
格里贝兰递给我的信封的一角上写着“D”,似乎就是二十个月前我交给军事法庭庭长的那个信封。唯一与那时不同的是,信封的封口被打开了。我用手掂了掂重量——我记得迪帕蒂当初把它交给我的时候,我还纳闷怎么这么轻呢——重量没错。“就这些吗?”
“就这些。您用完以后可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再把它锁起来。”
“你别操心了,现在这东西归我管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我把信封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它,思考着。这个如此重要的东西,外表却这么平平无奇,真是奇怪。我问自己,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人一旦读过某个东西,就不可能再将它从脑海中抹去了。这么做会产生一些可能无法想象的后果,或是法律上的,或是道德上的。
我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总共有五份文件。
我从一份亨利的手写证词看起。这是他在军事法庭上说出的那番极具戏剧性的证词的文字版:
先生们:
1893年6月,反间谍处收到一份由德国武官冯·施瓦茨科彭写的便笺。便笺中写道,他从一个不认识的人那里收到了图勒、兰斯、朗格勒、讷沙托四地防御工事的计划。
1894年1月,另一张我们截获的字条里写道,他已经付给这个线人600法郎,就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阿尔贝维尔、布里昂松、梅济耶尔的防御工事计划和摩泽尔河、默尔特河两侧新建的堤坝的信息。
两个月后,也就是1894年3月,一位总安全局的特工,弗朗索瓦·盖内,作为我们的代表,会见了西班牙武官瓦尔·卡洛斯侯爵——他是反间谍处安插在西班牙军队里的一个间谍。侯爵向盖内先生特别强调道,总参谋部内有一个德国人安插的间谍。他的原话是:“请替我转告亨利少校(然后他可能会转告上校),你们需要加强对陆军部的监视。因为上次我跟德国武官谈话的时候,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在总参谋部中有一个军官是他们的线人,已经向他们提供了很多高度机密的信息。找到他,盖内:如果我知道他的名字,我肯定就告诉你了!”
后来,在1894年6月,我亲自见到了瓦尔·卡洛斯侯爵。他告诉我,在总参谋部第二部门工作,或至少是于3月到4月在第二部门工作的一位法国军官,向德国和意大利的武官提供了机密信息。我向他询问那个军官的姓名,但他也不知道。他说:“我所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不知道那个军官的名字。”我把这次谈话的情况告诉了桑德尔上校。于是,他命令加强对陆军部内部的监视。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准确地说,是在9月25日,我们拿到了构成德雷福斯案基础的那份清单。
(签名)
亨利·于贝尔-约瑟夫(少校)
接下来的三份文件是从施瓦茨科彭的废纸篓里找到的,都是用胶带粘起来的原件。这里面可能就有亨利证词中提到的那些原始情报。第一份文件是由施瓦茨科彭亲手用德语写成的,似乎是一份便笺的草稿,要么是供自己备忘,要么就是要交给他在柏林的上司。这些文字是那个间谍第一次找上他后,他草草记下的。这张纸曾被撕成极细小的碎片,现在虽然被拼接粘到一起,一段段话之间还是留有一些耐人寻味的空白:
怀疑……证据……我和一个法国军官……这对我来说太危险了……不能亲自去谈判……带来他手上的东西……绝对的……情报局……没有关系……团里……唯一的重点是……离开陆军部……已经在其他地方了……
第二份文件也是被重新拼接起来的,是意大利武官亚历山德罗·帕尼扎尔迪少校写给施瓦茨科彭的一封信。信是用法语写成的,日期是1894年1月。信是这样开始的——我亲爱的小同性恋:
我又给达维农上校写了封信。因此,如果你有机会向你的朋友提一提这个问题的话,我必须要求你小心一点,不能让达维农知道……因为我们俩有交往这件事,不能被别人发现。
再见了,我可爱的小狗。
你的A
达维农是第二部门的副主管,负责联络各国的武官,邀请他们参加演习、招待会、讲座等活动。我很了解他。正如人们所说,他的正直无可非议。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施瓦茨科彭写给帕尼扎尔迪的便笺。
P 16.4.94
我亲爱的朋友:
离开前没有再见你一面,我真的很遗憾。但反正我八天后就回来了。在此附上十二份尼斯的总图纸,是那个畜生D给我的,让我把这些给你。我告诉他,你不打算跟他复合。他声称其中有误会,如果能够复合的话,他肯定会尽他所能地补偿你。他说,真心希望你不要拿这件事去搞他。我说他疯了,我说我不认为你会和他复合。你自己处理吧,你开心就好!我赶时间呢。
亚历山德琳
别纵欲过度!!!
最后一份文件也是手写的,是对德雷福斯间谍生涯的总体评述,上面有迪帕蒂的签名。这份评述试图将各种各样的证据拼凑成一个连贯的故事:
1890年,德雷福斯上尉三十岁,正在布尔热的中央炮兵军事学院学习时,从学院窃取了一份描述如何把麦宁炸药填充进炮弹壳的文件。自此,他开始了自己的德国间谍生涯。
1893年下半年,作为总参谋部的实习军官,德雷福斯上尉被派到了总参谋部的第一部门。在那里,他可以轻易地打开保险箱,拿到里面各地防御工事的蓝图,其中就包括尼斯的。他在实习的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非常可疑。调查证实,在办公室疏于看守的情况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窃取到这些资料。后来,这些文件被他交给了德国大使馆,再后来,又到了那个意大利武官手上(见附件:“那个畜生D”)。
1894年初,德雷福斯被调往第二部门。同年3月,盖内先生提出警告,让总参谋部小心内部的一个德国间谍(见附件,亨利少校的报告)……
这就是信封里的最后一份文件了。我拿起信封,再抖了抖,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就这样?我感觉很扫兴,甚至有点儿恼怒。我上当了。所谓的“秘密文件”,不过是一些事实和扰人耳目的暗示。没有任何证据或证词,能直接证明德雷福斯就是那个间谍。看起来最接近的证据,居然就是一句“那个畜生D” [1] 。
我重新读了一遍迪帕蒂写的这篇七拼八凑、轻描淡写且不合逻辑的总结。这真的说得通吗?我知道第一部门办公室的布局,也知道他们的办事程序。对德雷福斯来说,偷偷地带出去这么大的建筑图纸,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成功了,图纸的失踪也会立即引起部门里其他人的注意。但是,据我所知,从来都没有人反映过文件被盗的情况。所以,德雷福斯肯定是复制了这些文件,然后把复制件带走了——迪帕蒂是这个意思吗?但就算如此,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印那么多文件,又是怎么把原件偷偷地送回保险柜里的呢?而且,日期也对不上。德雷福斯是在1893年7月才进入第一部门的。但据亨利说,那年6月,施瓦茨科彭手上就已经有一些从总参谋部里窃取来的图纸了。此外,施瓦茨科彭曾用“疯狂”一词形容D某——这显然与德雷福斯一丝不苟的形象十分不符。更别说用“畜生”来形容他了。
我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回家之前,我给陆军部打了个电话,想约个时间去见布瓦代弗尔。值班的勤务兵是加布里埃尔·波芬·德·圣莫雷尔少校,他告诉我总参谋长现在不在,要下周二才会回来。“可以告诉我是关于什么事吗?我转告他。”
“还是不了。”
“机密?”
“机密。”
“我懂了。”他把我的会面安排到了十点。“对了,”他问,“你有没有跟进老福柯的那件事?关于德国间谍的?”
“有的,谢谢你。”
“没有情况吗?”
“没有情况。”
周六,我在办公室里花一整天写了一篇给布瓦代弗尔的报告——《关于第74步兵团艾斯特哈齐少校情况的报告》。我小心翼翼地起稿,但还是写毁了好几个开头。我谨慎地措辞,从我们发现小蓝 说起,说到我们调查艾斯特哈齐的可疑之处,说到库尔告诉我们,那些德国人(我用最常见的代号“X国”来代称德国)在法国军队内部还安插了一个间谍,再说到清单 和艾斯特哈齐的笔迹有多相似(就算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来 )。写了密密麻麻的四页后,我终于开始总结了:
以上列举的事实应该得到足够重视以及进一步的调查。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必要审问艾斯特哈齐少校本人,询问他与X国大使馆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他复制的文件又被他用在了哪里。但是,此次抓捕行动,在准备阶段必须严格保密,以免打草惊蛇。要信念坚定,同时小心谨慎。因为艾斯特哈齐少校正是以大胆和狡诈出名。
我把笔记和不要的草稿都扔进壁炉里,然后把写好的报告锁进保险柜里,和秘密文件放在一起。委托内部人员转交的风险太大了,我要亲自把这份报告交到总参谋长手上。
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车去阿弗雷城,应邀来到我的表亲加斯特一家的家中,参加周日午宴。有着红色屋顶的荆棘庄园(La Ronce)端庄地坐落在通往凡尔赛的大道旁。天气宜人。让娜筹备了一场野餐——鸭肉酱、火焰薄饼、特色泡菜配芒斯特奶酪——都是阿尔萨斯特色菜,让人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在故乡的田园时光。这一切都很完美,但反间谍处发生的一切仍徘徊在我心头。在我那些神采奕奕、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的朋友中,我独自焦躁不安、脸色苍白。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心事表现出来。埃德蒙从马厩里推来一辆旧婴儿车,往里面装上柳条篮、毯子和酒,然后推着它沿小路走去野餐地点。我们排成一排,跟在他身后。
我留意着波利娜有没有出现,还装作随意地问了问我姐姐,她知不知道波利娜今天会不会来。安娜告诉我,波利娜已经决定和菲利普还有女儿们在比亚里茨多待一个星期。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对我说:“看起来,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我没事。总之,我最近是不能休息的。”
“但是,乔治,你必须给自己争取 一点时间休息!”
“是的,我知道。我会找时间休息的,我保证。”
“如果你有妻子,有自己的家庭,下班之后有家可回的话,你才不会这么拼命工作呢。”
“哦,我的天哪,”我笑着说,“你又来了!”我点上一支烟,想借此终止这次谈话。
我们走出了沙路,向树林里走去。突然,安娜说道:“真令人难过。你知道波利娜永远都不会离开菲利普的吧?因为孩子们?”
我看向她,大吃一惊。“你说什么?”看见她凝视我的目光,我意识到自己不用再装了。她总是能看穿我的伪装。“我以为你不知道。”
“哦,乔治。大家都知道!都知道好多年了!”
大家!好多年了! 我感到一阵刺痛。
“那,”我喃喃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想 让她离开他?”
“不,”她赞同道,“不,你确实不想。这才是 最令人悲伤的地方。”
她径直走到我前面去了。
在一条溪底铺满石头的小溪旁,我们在斜坡上找了一块空地,铺开了毯子。据我观察,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人都喜欢树林。毕竟,树都是一样的。置身于树林中,我们还能想象自己仍在故乡,在诺伊多夫的树林里采蘑菇和捉昆虫。孩子们拿着一瓶瓶葡萄酒和柠檬水,从斜坡上滑下去,把瓶子放在水里降温,又在泥地里激起水花。天气很热,我脱下帽子和外套。有人说了一句:“看哪!上校脱下衣服,要大展身手啦!”我笑了,开玩笑地敬了个礼。我调到现在这个岗位上都已经一年多了,还是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做什么的。
吃午饭的时候,埃德蒙谈起了即将到来的沙皇访问。他的观点非常激进。“这真是大错特错,”他说,“那个专制的暴君,甚至会把所有和他有不同观点的人都关起来。我们民主共和国怎么能邀请这么一个人来访问呢!这可不是法兰西存在的意义!”
“可是,如果没有一个可以帮助我们抗衡德国的盟友,”我指出,“法兰西可能都不会存在了。”
“没错。但是,如果和德国人打起来的是俄国人 ,我们 反而被卷进去了呢?”
“我只能说,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
“唉,虽然我不应该打破你这种美好的幻想,但我还是得说,事实往往与计划不同。”
让娜说:“好了,埃德!乔治好不容易在周末出来放松一下,你还要给他上课吗!”
“好吧,好吧,”埃德蒙咕哝道,“不过,你可以告诉你们的将军布瓦代弗尔,我觉得,既然是联盟,那就不应该只有一方有所付出。”
“我相信总参谋长会从阿弗雷城市长的战略讲座中获益匪浅的。”
大家都笑了,包括埃德蒙本人。“说得好啊,上校。”他说着,又给我倒了些酒。
吃完饭后,我们和孩子们一起玩起了捉迷藏。轮到我藏的时候,我往树林深处走了一百步,四处寻找着,直到找到一个完美的藏匿地点——一棵倒下的树后有一个小洞。我就在那里躺下,用枯叶和枯枝盖住自己的身体,我在军事学院里教地形学的时候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如果一个人下定决心要把自己藏起来,他能完全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这一点真的很令人惊讶。父亲死后的那年夏天,我经常这样躺在森林里,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没有找到我,觉得无聊,就走了。很快,我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耳边只有森林中鸽子“咕咕”的叫声,鼻内只有肥沃干燥的土地发出的芳香,身上只能感受到紧贴在我脖子上的柔软的青苔。我就这样享受了十分钟独处的时光,然后我拍掉自己身上的脏东西,微笑着去和大家会合。他们已经收拾好野餐的东西准备往回走了,就等着我呢。
我说:“看,士兵就是这么把自己藏起来的!你们想学吗?”
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安娜不耐烦地道:“你到底跑哪去了?”
一个孩子哭了起来。
[1] 德雷福斯的姓氏首字母即为D。
13 面见长官们
9月1日,星期二。上午十点整,我带着公文包,来到布瓦代弗尔将军的办公室外。
波芬·德·圣莫雷尔说:“上校,你可以直接进去。他正在等你呢。”
“谢谢。请保证不要有人来打扰我们,好吗?”
我推门走进去,发现布瓦代弗尔正趴在会议桌上,研究一幅巴黎地图,还一边做着标注。看到我向他敬礼,他微笑着挥挥手,然后就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地图上。“不好意思,皮卡尔,你能稍等一下吗?我马上就好。”
我关上身后的门。布瓦代弗尔正在地图上把沙皇参观仪式的路线用红色蜡笔描出来。沙皇与皇后在参观过程中将途经朗尼拉花园、布洛涅森林、香榭丽舍大街和协和广场。出于安全考虑,这都是一些空旷的地方,且附近的房屋都被树木遮挡着,距离街道很远。但就算如此,那些房屋里的入住者也一个不落地接受了背景调查。总参谋部还询问了反间谍处的看法。因为这件事,格里贝兰最近一直忙着整理部内非法裔人员和潜在间谍的名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迫切地想要与俄国结盟。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沙皇在法国境内遇刺,那肯定是一场灾难。而且,布瓦代弗尔的这种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十五年前,他的祖父就是被一群社会主义者炸死的;而仅在两年前,我们自己的总统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捅死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