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军官与间谍(出版书)》作者:[英]罗伯特·哈里斯/译者:李昕璐【完结】 > 军官与间谍.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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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罗伯特·哈里斯/译者:李昕璐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5

我从镜子里看向他道:“有什么事吗?”

“上校,听说您已经和勒克莱尔将军约好要去突尼斯见他了。”

“这还需要你的允许吗?”

“我在想,或许您想让我陪您一起去。”

“没有必要。”

“您会赶回来吃晚饭吗?”

“退下,萨维尼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就悄悄地离开了房间。我继续刮起了胡子,但动作更着急了一点,因为我能肯定,他肯定是去把我要去突尼斯的消息发电报给巴黎那边了。

一小时后,在市中心广场附近的铁路旁,我提着行李箱等待着。一家矿业公司最近刚铺设了从苏塞到突尼斯的铁路。这里没有车站,火车直接从街道中间穿过。在明亮的蓝天的映衬下,在平房的屋顶间,有一缕黑烟缓缓升起,这是火车要来了的第一个信号。附近传来刺耳的汽笛声,一群孩子从街道拐角处冒了出来,兴奋地尖叫着,向四面八方跑开。在他们身后,一辆机车,拖着两辆平板货车和三节车厢,慢慢地往前挪动着,最后终于在巨大的喷气声中停了下来。我把手提箱塞进车厢,然后爬上梯子,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跟踪我。我没有看到任何穿着制服的男人,目之所及都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还有许多牲畜——关在笼子里的鸡、一只绵羊,以及一只蹄子被拴住的小山羊被它的主人粗暴地塞进了座位底下。

火车开动了,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兴奋地护送我们的孩子们都被甩在了后面。渐渐的,飞扬的尘土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窗外的风景也开始变得千篇一律——左手边是橄榄树林和朦胧的灰色大山,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地中海,海面上波光粼粼。每过一刻钟,火车就会停下来,接上一些新的乘客——他们总是带着牲畜,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站在前方的铁道旁,身上的衣服反射的阳光直晃眼。我把手伸进外衣里,摸到了信封锋利的边缘——那封我写给总统的遗言。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终于到了突尼斯。我挤过拥挤的站台,来到了出租马车点。这座城市中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湿的空气中满是喊叫声、香料味——孜然、香菜、辣椒粉——还有烟草和马粪的味道。出租马车旁,一个男孩正在以五生丁的价格卖着《突尼斯晚报》,上面刊登的是连夜从巴黎发来的昨日新闻汇编。在去地方总部的路上,我草草地浏览了一遍报纸,还是没有任何关于德雷福斯的消息。但是,我能改变这种现状。我第二十次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像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正在检查身上绑的炸弹一样。

勒克莱尔太忙了,我不得不在接待室里大汗淋漓地等着。半小时后,一个秘书走过来,问我:“将军想知道您来是为了什么事。”

“是私事。”

他退下了,然后过几分钟又回来了。“将军建议您把所有的私人问题拿去跟德·奇泽尔将军谈。”德·奇泽尔是突尼斯第4步枪团的高级军官,我的顶头上司。

“很抱歉,但这件私事,我只能跟最高指挥官说。”

他又一次退下了,但这次很快就回来了。“将军让您现在进去。”

我放下手提箱,跟着他走了。

杰罗姆·勒克莱尔穿着衬衫,坐在办公室阳台上的一张轻便牌桌后,正埋头处理着一堆信件。他用左轮手枪压着信纸,但他头上的电风扇还是不断地把信纸的边缘吹起来。他六十多岁,有着方下巴和宽阔的肩膀。由于在非洲待得太久,他的皮肤已经被晒成和当地人差不多的颜色。

“啊,”他说,“远道而来的皮卡尔上校——神秘的男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造访!”这讽刺听起来一半认真,一半像是玩笑。“好了,上校,告诉我,你最近有什么不能透露给你上司的秘密呢?”

“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回巴黎一趟。”

“为什么这个要求不能跟德·奇泽尔将军说呢?”

“因为他肯定不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种种迹象显示,陆军部下达了指令,不能让我离开突尼斯。”

“如果这是真的——我没有说这就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因为我相信,相比起德·奇泽尔将军,您更有可能无视总参谋部的命令。”

勒克莱尔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眨了眨眼。就在我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大笑起来。“是啊,好吧,可能是这样。我已经不那么在意这些了。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懂吗?你不可能只是想回去见某个女人吧。”

“我在那里还有些事没做完。”

“上帝啊,真的吗!”他抱起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皮卡尔上校。我看不透你。我曾听说你会是下一任总参谋长,结果,你突然就来了我们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你到底干了什么?挪用公款?”

“不,将军。”

“和部长的妻子有一腿?”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您。”

“那我就帮不了你喽。”

他重新坐直,拿起桌面上的一捆文件。一阵绝望的感觉突然淹没了我。“我基本上就是被囚禁在这里了,将军。他们监视我的邮件,派人盯着我,不让我离开半步。如果我反抗的话,我无疑将会因捏造的罪名而受到处分。除了逃跑,我都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当然,如果我真的逃走的话,我绝对完蛋了。”

“噢,不,千万不要逃跑——你这么做的话,我就得开枪射杀你了。”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尽管年事已高,但他仍身材魁梧、体格健壮。像一个战士,我心想,而不是一个整天伏案工作的人。他皱着眉头,在阳台上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眺望着花园。我没法认清花园里全部的花——只能认出茉莉、仙客来和石竹。他注意到我的视线,问道:“你喜欢吗?”

“它们非常漂亮。”

“我自己种的。奇怪的是,相比起法国,我现在反而更喜欢这个国家了。我退休以后肯定不会回国。”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激昂地说道:“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吗,上校?就是总参谋部总把他们不要的垃圾倒到我们这里来。无意冒犯,但军队里每一个不服从管教、离经叛道的纨绔子弟都被送到了我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我受够了!”他用脚轻敲着木地板,沉吟着。“你保证,你没有做过任何违反法律或者道德的事——你只是和圣多米尼克大街上坐在办公桌后的那群将军产生了冲突?”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字。“一个星期够吗?”

“足够了。”

“我不想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他说着,手里的笔仍没有停下,“所以我们不用谈这个。我不会告诉陆军部你离开了突尼斯。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军人,不是狱卒。但我不会向他们说谎。你明白了吗?”他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水,把纸张递给我。这是一份由突尼斯驻军总指挥官签署的官方许可文件,许可突尼斯第4步枪团的皮卡尔上校请私事假离开突尼斯。这是这段时间来我第一次得到军方的帮助。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但勒克莱尔假装没有注意到。

前往马赛的客轮将于第二天中午离开突尼斯。轮船公司的工作人员一开始时告诉我(“非常抱歉,上校”),轮船上已经没有空位了。我不得不贿赂了他两次——第一次是让他给我单独安排一个有两张铺位的小舱,第二次是让他把我的名字从旅客名单上划掉。我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养老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穿着便服上了船。虽然时处闷热的非洲仲夏,但我还是不能在甲板上停留太久,以免被人认出来。我下了楼梯,锁上舱门,脱光衣服,在下铺躺下,汗流浃背。我想起了德雷福斯和他描述的押送他的军舰停在魔鬼岛外的场景——在四天的时间里,我不得不一直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忍受着热带的高温,一次都没有踏足甲板。 轮船的引擎启动的时候,我的这间铁皮小屋已经热得像桑拿房了。我们从停泊着的船位上驶出,附近的海面上下起伏着。透过舷窗,我看着非洲海岸渐渐远去。直到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地中海蔚蓝的海水时,我才在腰间系上一条毛巾,唤来侍者,让他给我拿点食物和饮料来。

我随身带了一本俄法字典和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我最近正在翻译这本书。我爬上上铺,把两本书放在我的膝盖上,把铅笔和纸放在旁边。这项工作打发了时间,也让我不再感到燥热。在我看来,只关心自己的幸福是没有教养的行为。抛开对错不谈,有时候,砸点东西也是很愉快的……

午夜时分,船上听起来很安静。我冒险登上铁楼梯,小心翼翼地走到甲板上。移动的轮船使风速为每小时13海里的北风温暖地拂过我的面庞。我走到船头,仰起脸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我的前方和两侧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来自上方——满天繁星和一轮明月在云里穿梭着,像是在和我赛跑一般。一名男性乘客站在我的附近,靠在栏杆上,与一名机组人员轻声交谈着。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看到一个燃烧着的红色雪茄头正向我逼近。我迅速走开了,沿着船的另一侧走到了船尾。我站在船尾,注视着船后拖着的浪花,就像是彗星的尾巴一样,在黑暗的海水中闪烁着。但我在黑暗中再次看到了那根雪茄。于是我下了楼梯,沿着过道找到自己的船舱。在接下来的航程里,我没有再踏出船舱一步。

第二天傍晚,在一场夏日的瓢泼大雨中,我们抵达了马赛。对于返乡的游子来说,这场雨像是在表示一种诡异的欢迎。我直奔圣查尔斯车站,买了一张最近的去巴黎的火车票。我意识到现在是我最容易被抓住的时刻。不出意外的话,萨维尼奥肯定已经告诉总参谋部我去了突尼斯,并没有再返回苏塞。所以,很有可能贡斯和亨利会发现我正在回巴黎的路上。他们只要问问勒克莱尔就行了。如果我是亨利,我会给马赛警察局局长发个电报,让他盯好火车站,以防万一。

我待在车站的大钟下,把头埋在报纸里。直到快七点的时候,我听到汽笛响了一声,去巴黎的火车开动了。我一把抓起行李箱,冲过检票口,绕过试图拦住我的警卫,沿着站台狂奔。我猛地拉开火车最后面的车门,随着车开得越来越快,我手臂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先把行李箱扔进去,然后加快脚步,艰难地爬上车,关上身后的门。我探出窗外,回头望去。距离我五十米的站台上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没有带帽子,穿着一套棕色的西服。他没有赶上火车,正用双手支着膝盖,身子向前倾着,喘着粗气。一旁的列车员正责备着他。他究竟是迟到了的普通旅客,还是负责跟踪我的特工,这就无从考证了。

车厢里很挤,我几乎是把火车从尾走到了头,才找到一个勉强有空位的车厢,挤在了角落里。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是商人,还有一名牧师和一名陆军少校。尽管我没有穿制服,但少校还是不停地看向我这个方向,好像认出了我也是军人似的。我没有把行李箱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而是把它放在膝盖上,以防自己睡着。果然,尽管我的神经高度紧张,但随着夜幕降临,在火车令人昏昏欲睡的颠簸中,我还是睡着了。整个晚上,每当火车驶进有煤气灯照明的车站,或者有人进出车厢的时候,我都会被惊醒。最后,我在拂晓的阳光中醒来了。6月初的黎明,阳光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暗淡,就像有一层浮尘盖在巴黎南郊上空。

我走到火车的最前部。早上五点,火车到达里昂车站的时候,我第一个下了车。我匆匆地穿过空空荡荡的火车站大厅,四下张望着,但周围除了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几个流浪汉,正在捡着烟头,好把里面的烟草拿去卖——就没有别人了。对出租车司机说完“去卡塞特街16号”,我就瘫倒在座位上。一刻钟后,我们绕过卢森堡公园,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付钱时,我前后看了看——附近没人。

走上二楼,我敲响了公寓的门——声音不大,足以叫醒里面的人,但又不至于吓到他们。不幸的是,当人在清晨五点半被叫醒时,都会心生忧虑和恐惧。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我姐姐紧紧地把睡衣攥在胸前,忧心忡忡地打开门,看到了疲惫不堪的我,带着非洲的风尘和气味,站在她面前。

朱尔·盖伊,我的姐夫,正烧水准备煮咖啡。而安娜正在以前孩子们住的卧室里忙碌着,好让我住进去。他们俩都快六十岁了,现在两个人住在这里。我能看出他们对我的到来感到十分开心,因为总算有人能让他们照顾照顾了。

大家喝着咖啡时,我开口道:“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我待在这里,可以吗?”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朱尔回答道:“当然。我们谨慎一点就好。”

“如果有人找上门来,你们就告诉他们,你们不知道我在哪里。”

安娜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道:“天哪,乔治,你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不过有一个人,我确实要见见——路易·勒布卢瓦。你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给他,问他能否尽快来一趟?不过要告诉他,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在这里。”

“所以你唯一想见的人是你的律师?”朱尔笑道,“这可不是个好迹象啊。”这是他最直接表达出好奇的一句话。

早饭后,朱尔去上班,而安娜则出门去找路易了。我在公寓里转来转去,四处看看——婚床上方的十字架、家用《圣经》,还有一些梅森瓷人——这是从斯特拉斯堡带来的,曾属于我的祖母,不知怎么在轰炸中幸存了下来。我从公寓正面的窗户向外望去,俯瞰着卡塞特街,然后又看向街道尽头的一个公共花园——如果我要监视这所房子的话,我会派一个人站在那里,透过望远镜观察房子里的动静。我坐不住了。巴黎城市里最司空见惯的声音——公园里孩子们的嬉闹声、车轮碾过地面的脆响、小贩的叫卖声——似乎都充满了危险。

过了一会儿,安娜回来了,带回消息说路易一下班就过来。她给我做了一个煎蛋卷作为午饭,而我像刚在国外旅游了一番那样,向她描述了我在苏塞的生活——这个古老的阿拉伯小镇上的石头窄巷自腓尼基时代起就没有变过,羊被绳子拴在街角,散发出热腾腾的臭气,等待着被屠宰;在当地的一万九千人中,只有八百个法国人,而他们组成的小团体有着自己的小癖好。“没有文化,”我抱怨道,“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阿尔萨斯特色菜。天哪,我讨厌死那个地方了!”

她笑了,然后说:“我猜,你接下来要说他们连瓦格纳的作品都从没听过吧?”但她始终没有问我沦落到那里的原因。

四点,路易来了。他优雅地走过地毯,和我拥抱在了一起。一看到他,我就恢复了勇气。他那修长的身形,那修剪整齐的胡子,那整洁的外表,那温柔的声音,那简练的举止——所有这些都传达出了一种超凡的力量。“交给我吧,”他的气场传达出这样的信息,“我已经研究并克服了世界上的所有难题,我将竭诚为您服务,只要您支付适当的费用即可。”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我有责任告诉他,他将要面临的到底是什么。我从孩子们的卧室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安娜在给我们端上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客厅。我把行李箱放在自己腿上,拇指放在锁上,说道:“听着,路易,在进行下一步之前,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天的这次谈话已经会给你带来危险了。”

“身体上的危险?”

“不,不是——肯定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职业上的危险——政治危险。所有身涉其中的人都可能会受到牵连。”路易朝我皱起眉头。“我的意思是,一旦你插手了,我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脱身。你得知道这个。”

“噢,别说废话了,乔治,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如果你非常确定的话。”我用拇指按下锁,打开了箱子,“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记得我11月中旬的时候来看过你,跟你说我要走了吧?”

“记得,你说你就去几天。”

“那是个陷阱。”我从箱子底部的一个暗层中取出一叠纸,说道,“首先,我被总参谋部派到沙隆视察第6兵团的情报程序。然后,我被告知我还要直接去南锡,写一份关于第7兵团的报告。我自然就申请回巴黎,至少回来几个小时,取几件干净的衣服。但总参谋部发来的电报断然回绝了我——你看。”我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他道:“这些都是我的顶头上司,夏尔-亚瑟·贡斯将军,寄来的信,被我保存了下来。他在这些信里指示我不断移动——总共十四次。在南锡的时候,他让我去贝桑松;然后去马赛;然后到里昂;然后到布里昂松;然后又绕回里昂。在里昂的那段时间里,我病倒了,然后收到了贡斯这样的一封信:听闻你正在遭受痛苦,我对此深表同情,希望你在里昂休息后能恢复健康。但在休息的同时,你准备准备,然后动身到马赛和尼斯去吧…… ”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始终不允许你回巴黎,就算一天也不行?”

“你自己看吧。”

路易拿起那一沓信,皱着眉头,快速地浏览着,然后道:“但这也太荒谬了……”

“他们曾告诉我,圣诞节期间,我将会在马赛见到陆军部长,但部长并没有出现。相反的,我却接到前往阿尔及利亚指导情报工作的命令——这是去年底的事。到阿尔及利亚一个月后,我被派往了突尼斯。一到突尼斯,我就被从原来的团调到了一支当地的部队里。就这样,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去视察,而是被长期派驻殖民地了。”

“我想,你肯定反映过不满吧?”

“当然。但贡斯在回信里写道,让我不要再给他写那么多信了——你必须放下执念,从非洲服役中获得满足感。 实际上,我就是被流放了。”

“他们有给你一个解释吗?”

“没有必要,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被惩罚了。”

“因为什么被惩罚?”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这个事实仍让人心慌。“因为我发现了德雷福斯上尉是无辜的。”

“啊,”路易看向我,我看到他那一向冷静、专业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啊,没错,这样就讲得通了。”

我把信交给路易——如果我死了,这封信必须要交到总统手上。路易看了信封上写的指示,做了个鬼脸。我猜,他肯定觉得这太戏剧化了,像是那种故事场景设定在火车上的惊悚小说里的情节。一年前的我也会这么想的。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有时候,左拉先生笔下所有的现实主义小说,都不及惊悚小说的内容来得真实。

我说:“开始吧。”然后我点燃一根香烟,观察着他抽出信时的表情。他大声朗读了信的第一段:“我,马里-乔治·皮卡尔,第4殖民地步兵团陆军上校,陆军部秘密情报处前负责人,以我的名誉担保以下信息真实可信。我决不可能像某些人一样,试图‘扼杀’真理和正义……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皱起眉头,瞥了我一眼。

我说:“如果你不想被牵涉其中,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的。但我要警告你,一旦你读到下一段,你就会陷入和我一样的困境中。”

“呵,可你把它说得太诱人了。”他读了下去,不过没有再读出声,他的眼睛快速地来回移动,迅速浏览着内容。看完后,他叹息着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这封信现在有几份副本?”

“只有这么一份。”

“上帝!只有这份?还是你从突尼斯一路带回来的?”他焦急地摇摇头道,“好吧,现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至少抄两遍。我们至少需要三份。你那只旧皮箱里还有什么?”

“还有,”我说着,把我原来给布瓦代弗尔的那份报告拿了出来,“关于第74步兵团艾斯特哈齐少校的情报报告。还有这些。”我掏出了在我去乡下探望贡斯后他给我写的信。在信中,他劝我不要把针对艾斯特哈齐的调查牵扯到德雷福斯身上。“还有这个。”我又掏出了亨利寄来的信,信中他提及有人对我,反间谍处的负责人,进行了调查。

路易全神贯注地快速浏览了一遍。读完后,他把这些文件都放到了一边,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道:“乔治,对我所有的客户,我一开始都会问这么一个问题——没错,你现在就是我的客户,虽然鬼知道我能不能拿到工资——这个问题就是,你想从中获得什么?”

“我想让正义得到伸张——这是最重要的。我还希望在出现这样的丑闻后,军队能尽量少地受到影响。我仍热爱着军队。而对我个人来说,我希望我的职业生涯能恢复如初。”

“哈!这个嘛,你可能只能实现其中的一个。或者,如果奇迹出现的话,两个。但想三个都实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我想,军队里应该没人冒险支持你吧?”

“军队本不是这样的。但不幸的是,我们要对付的是我国级别最高的四位军官——陆军部长、总参谋长、情报部门总负责人和第4军的指挥官——第4军现由梅西埃主管。这四个人或多或少都和这件事有关,整个秘密情报部门就更不用说了。别误会,路易,军队并不是腐败透顶。在最高司令部中有许多优秀而可敬的军官。但到了这种时候,他们都会把军队的利益放在首位。当然,他们中没有人会想让军队的摩天大楼轰然倒塌,就为了一个……呃……”我卡住了。

“一个犹太人?”路易提示道。我没有回答。“好吧,”他继续说道,“既然我们不能把事实告诉军队里的人,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刚要回答,门却突然被人用力地敲响了。此人敲门的力度以及敲门时因为自身权力而散发出的自信感,都告诉我这是政府的人——警察来了。路易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我沉默地举起手制止了他。我悄悄地走到客厅的门前。门上镶着一块玻璃,玻璃前遮着一块蕾丝窗帘。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望去。这时,安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裙子,一边沿着走廊走向门口。她看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应该怎么做,然后打开了前门。

我看不见门口的来人,但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一个低沉的男声道:“不好意思,夫人,皮卡尔上校在吗?”

“不在。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不是他家。”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是从突尼斯寄来的。请问你是哪位?”

“请原谅,夫人——我只是他的一个老战友。”

“可否告诉我你的姓名?”

“我们先不管这个。您只需要告诉他,有‘一个老战友’在找他就行。再见。”

安娜把门关上,反锁住。她瞥了我一眼。我朝她笑了笑。她做得很好。我转向路易道:“他们知道我在巴黎了。”

路易很快就离开了,拿走了我带回来的所有文件,除了那封要交给总统的信——他让我抄两遍。晚上,朱尔和安娜都上床睡觉去了。我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厨房的桌子前,拿着钢笔,面前摆着墨水——再一次像个无政府主义者一样。但这次,我是在组装自己的“炸弹”。德雷福斯案的庭审形式可以说是史上最不严谨的,法官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德雷福斯有罪,并无视了正规的法律程序 ……

接近傍晚的时候,路易在昨天的同一时间来了。安娜领他进入客厅。我拥抱了他,然后走到窗前,俯视着街道。“你觉得会有人跟踪你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我伸长脖子,前前后后打量着卡塞特街。“我没有看到有人在监视这座房子。但不幸的是,那些人伪装的技艺都非常高超。我觉得我们还是暂时假设有人跟踪你比较好。”

“我同意。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你把信抄好了吗?太好了。”他从我手中接过信,放进他的公文包里。“我们可以把一份放在我的保险箱里,另一份放在日内瓦的银行保险柜里。”他朝我笑了笑。“振作起来,我亲爱的乔治!这样的话,即使他们把你杀了,然后把我也杀了,也还是得入侵瑞士才能销毁所有的证据!”

但在姐姐家又窝了一整天后,我已经没有心情开玩笑了。“我不知道,路易,我现在都开始怀疑,或许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所有证据都交给报社,一了百了。”

“噢,不,不,不!”路易惊恐地说道,“这会给你和德雷福斯都招来杀身之祸。我一直都在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办。这封亨利少校写的信,”他把信抽出来,说道,“非常有意思,也就是说——非常狡猾。显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应急方案,以防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公之于众。不仅如此,他们还想让你也大致了解这些应急方案。”

“为了吓唬我?”

“没错。你仔细想想就能发现,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你老实待着,不要有任何动作。因此,他们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 做了些什么,他们会让你多不好过。”他仔细端详着这封信道,“按照我的理解,亨利少校在信里实际是想说,是你,要密谋陷害艾斯特哈齐——首先,你针对他采取非法行动;其次,你试图收买自己的同事,让他们提供可以为艾斯特哈齐定罪的伪证;最后,你泄露机密信息,想以此改变德雷福斯的庭审结果。显然,如果你去找报社爆料,他们就会采取防御措施——说你一直都在替犹太人说话。”

“荒谬!”

“没错,荒谬。但很多人就愿意相信这种谣言。”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好吧,”我说,“那既然我不能公开地去找报社爆料,我能不能私下里去找德雷福斯的家人,至少告诉他们‘艾斯特哈齐’这个名字?”

“这我也想过。显然,这家人非常坚定地支持这位不幸的上尉。但作为你的律师,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也会同样坚定地支持你吗?知道‘艾斯特哈齐’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固然是非常有用的,但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们是从你——秘密情报处的处长本人那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你觉得他们会把我供出去?”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救出德雷福斯,那他们可能只能这么做。但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你说呢?而且,就算你的名字没有被他们公开,我相信在一两天内就会被泄露出去。你正在被监视,他们也在被监视,不幸的是,一旦你的名字被公之于众,总参谋部就能拿到他们需要的所有证据,就可以让大多数人相信你一直在密谋解救德雷福斯。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亨利的这封信写得很狡猾。”

“所以我中了他们的圈套?”

“不完全是这样。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应对策略。选择绕过敌人,而不是和敌人进行正面冲突,你们当兵的管这个战术叫什么?”

“从侧面包抄?”

“从侧面包抄——一点没错——我们得从侧面包抄他们。你不要把你知道的信息跟任何人说,那样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你应该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我接收你的信息后,不会告诉报界或者德雷福斯一家,而会告诉一个绝对正直的公众人物。”

“那这个杰出的典范是谁呢?”

“昨晚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今天早上刮胡子时,我想出了答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去找参议院的副议长,奥古斯特·舍雷-克斯特纳。”

“为什么是他?”

“首先,他跟我们家是老相识了,我父亲曾是他的数学老师,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他是阿尔萨斯人,自己老乡办事总是放心一点。他很有钱,所以他从来不依靠任何人。但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爱国,他这辈子从没做过任何卑鄙自私的事。倒让那个亨利少校把我们的老奥古斯特污蔑成叛徒试试!”

我向后靠去,思考着这个问题。舍雷-克斯特纳还有一个优势——他是温和派的左翼成员,但也有很多右翼的朋友。他性情温和,但意志也很坚定。“那他会拿这个信息怎么办呢?”

“那就看他自己了。作为议员,他肯定会先寻求妥协。我猜,他会先去找政府,试图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只有在政府官员不予理睬的情况下,他才会去找媒体。但有件事我要先跟他说好,那就是不能提及是你提供的情报。毫无疑问,总参谋部肯定能猜到这是你一手操办的,但他们很难证明这一点。”

“那我呢?在这个过程中我要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要做。你回突尼斯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老实实地待着——随便他们怎么跟踪你,都发现不了任何可疑的事。光是这点就足以把他们逼疯了。简而言之,我亲爱的乔治,你就在沙漠中,安心地等待奇迹发生吧。”

转眼到了我假期的最后一天。这天早上,朱尔上班去了,而我早就把行李都收拾好,准备搭晚上的火车离开。这时,又有人敲了门——但这次的力度轻得多,而且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我放下书,听着门口的动静。安娜让来人进来了。过了一会儿,起居室的门开了,波利娜站在门后。她无言地看着我。安娜在她身后戴上了帽子。“我得出去一下,大概要一个小时,”她轻快地说道,然后又带着一种溺爱但又不甚赞成的口气补上一句,“注意,只有 一个小时。”

在孩子们的卧室里、在我侄子一排旧玩具士兵警惕的“注视”下,我们做爱了。事后,她躺在我怀里,问道:“你原本真的打算不见我一面就回非洲?”

“我没得选,亲爱的。”

“连一张字条都不留给我?”

“我担心我们俩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你会受到牵连。”

“我不在乎。”

“噢,我向你保证,你会在乎的。因为不仅仅是你,你的女儿们可能也会置身于危险中。”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得出来,她现在很生气,都不像往常一样费尽心思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了。她的头发蓬松凌乱,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满头金发中掺杂着几缕白发。她的皮肤微微泛红,两乳之间沁着汗。她看起来很美。“我们俩都这么多年了,”她说,“你无权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有关我们俩的决定!还有,不许你把我的女儿们拿来当借口!”

“亲爱的,你听我说……”

“不!你别说了!”

她想下床,但我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耸了耸肩,想把我的手甩开。但我把她推倒,抱住了她。她在我身下喘着气,挣扎着。她的力气出奇地小,所以即便她正在气头上,我也很轻易地控制住了她。“听着,波利娜,”我平静地说道,“我不是在担心人们说闲话——我们的事在这个圈子里早已人尽皆知了。如果你和我说,菲利普其实多年前就猜到我们有一腿,我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即使他是在外交部工作,也不能对这么明显的事视而不见。”

“你别提他!你对他一无所知!”被我摁住的她只能愤怒地用后脑勺敲着枕头。

我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人们说闲话是一回事——人们的闲话我们大可以充耳不闻。但我现在说的是媒体曝光和当众羞辱,是国家动用权力来打压我们——让我们登上报纸,把我们告上法庭,捏造关于我们的谣言,并当作事实大加宣传。没有人能够承受住这一切。你以为在过去的七个月里,我是自己想离家远行的吗?这只是冰山一角罢了,他们对付我们的招数还多着呢。”

我从她身上爬下来,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么,我也不用再问这种可怕的事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了吧?”

“这我不能告诉任何人,除了路易。我只和他一个人说过,因为他是我的律师。如果你遇上事了,你应该,也只应该,去找他。他非常有智慧。”

“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难道我们的余生都要这么度过了?”

“不,再过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临。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道:“那至少,我们还能互相写信吗?”

“可以,但必须要小心。”我从床上站起来,裸着身子走到客厅里,拿来铅笔和纸。让自己动起来至少能让我心里好受点。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我交代路易和他的一个朋友在莫特-皮凯大街上设了一个取件处——这是地址。我会把写给你的信寄到那里。记得让别人替你去取。我不会把你的名字写在信封上,也不会在信里提及。你也不要在写给我的信上署名,或者在信里写任何可能会暴露你身份的东西。”

“政府的人真的会看我们的信吗?”

“是的,几乎可以肯定。而且很多人都会看到——部长们、军官们,还有警察们。有一种办法你可以试试,尽管这么做可能会使信件最终无法送到我手中。你可以把两个信封套在一起,把里面的那个信封涂满胶水。这样,当你把里面这个信封插入外面的信封时,两个信封就会粘在一起。如此一来,这封信一旦被打开,他们就没法重新封上了。所以,如果他们真的把你的信件拆开了,他们就不得不扣留下这封信——他们并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显眼。我不确定这行不行得通,但值得一试。”

她歪着头,用一种困惑又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似的。“你是怎么知道 这些的?”

我搂住了她。“对不起,”我说,“我之前就是干这个的。”

[1] 亦作“午后祷”。伊斯兰教每日五次礼拜中的第三次礼拜,约在午后四点举行。

17 风雨再起

四个月过去了。

在海边,穿过一个泥土地面的广场,透过布满灰尘的棕榈树叶望去,苏塞军事俱乐部仍旧坐落在那里。地中海海面上反射出的阳光一如既往地耀眼。那个穿着棕色长袍的男孩仍在下午的同一时间,用一根绳子牵着一只山羊经过我的面前。唯一的变化就是那个男孩现在每次都会朝我挥挥手,而我也会向他挥挥手——因为他每天都能看见我出现在这里。像往常一样,午餐过后,我独自坐在窗边,而我的同事们继续打着牌、打着盹或者读着四天前的法国报纸。没有人理睬我。

今天是1897年10月29日,周五。自我从巴黎回来后,我每天都看那些已经过时的报纸,但从来没有看到上面提到“德雷福斯”这个名字。我开始担心路易是不是出事了。

像往常一样,下午三点左右,一个年轻的勤务兵扛着下午的邮件,推开高高的玻璃门,走了进来。这人不是萨维尼奥——他因为和当地一个橄榄油商人有不道德的关系而被捕了,在被拘留九天后,他就被送走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儿。来接替他的是贾迈勒,一个阿拉伯人。如果他是间谍的话(我觉得他肯定是),那他的业务水平也太高了,我至今都没有找到破绽。就这样,我甚至开始想念我的老熟人,笨手笨脚的萨维尼奥了。

贾迈勒在我的椅子旁停下来,向我敬了一礼。“有一封给您的电报,上校。”

这是突尼斯军队总指挥部发来的:今天收到陆军部的指示,皮卡尔上校应立即前往阿提雅进行视察,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核实“的黎波里附近有可能构成威胁的贝都因骑兵集结”报道的真实性。在你动身之前,请来向我报到,并与我商讨此次任务的深层含义。你诚恳的,勒克莱尔。

贾迈勒说:“您要回复吗,上校?”

我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又读了一遍这封电报,以确保这不是自己的幻觉。“要,”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请你给勒克莱尔将军发一封电报,告诉他我明天会去向他报到,好吗?”

“当然可以,上校。”

在贾迈勒消失于午后的热浪中后,我又研究起这封电报来。阿提雅?

第二天早上,我登上去突尼斯的火车。我的公文包里有一份文件——《关于德·莫雷侯爵被暗杀一事的情报报告》。我对这篇报告的内容了如指掌,因为它就是我写的——这是我在非洲的这段时间里取得的为数不多的真正成就之一。

莫雷,一个狂热的反犹分子,也是当代最出名的决斗者。两年前,他来到突尼斯,不知高低地要领导阿拉伯人反抗大英帝国的统治。他开始徒步穿越突尼斯境内的撒哈拉沙漠——那是一块没有法律和文明的荒芜之地。在那里,偶尔还能看见一队黑人奴隶走过,脖子上拴着锁链,跟在贝都因人的商队后。但尽管如此,莫雷还是无视所有人的警告,带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出发了。他们先是沿着海岸前进,到达加贝斯后,向南进入了沙漠。

去年6月8日早上,莫雷骑着骆驼,在六个图阿雷格人的护送下——他认为这六人是他队伍中的中流砥柱——从驻地出发,开始转移。渐渐的莫雷和图阿雷格人把剩下的队伍甩开一英里远。突然,一群贝都因战士出现在莫雷的周围。就在这时,队伍中的六个图阿雷格人向他扑了过去,想抢他的温彻斯特步枪和左轮手枪。莫雷用左轮手枪进行自卫,打死两个袭击者,重创另一人。然后,他跑到四十米外的一棵树旁,又射杀了两个追来的图阿雷格人。他跪倒在地,重新装上子弹,然后焦急地等待着剩下的部队来解救他。但队伍里剩下的人因为害怕,又或许是背信弃义,早已在一公里外停了下来。天气越来越热。一个图阿雷格人走上前去,假装要和侯爵谈判,但实际上是想试探一下他还剩多少子弹。绝望之下,莫雷扼住了此人的喉咙,把他作为人质。但此人很快就挣脱,于是莫雷开枪打死了他。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分心,他没有注意到贝都因人已经慢慢靠近了。最终,一颗步枪子弹击中了侯爵的后颈。贝都因人把他藏钱的腰带划开,拿走了里面的一百八十枚金币。他们还剥光了莫雷尸体上的衣服,并将其残忍地肢解了。

第二部门怀疑这次谋杀是英国秘密情报局一手策划的。但我向他们保证,事实绝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相反,这件事告诉我们的教训是——除非你率领的是一支完整的、带有骑兵和炮兵的步兵旅,否则,冒险南下就是在找死。莫雷被杀的地方正是阿提雅。

火车在下午的时候抵达突尼斯。像往常一样,我得挤过站台上的人群,才能到达出租马车点;也像往常一样,出租马车旁边有个男孩在叫卖《突尼斯电讯报》。我给了他五生丁,然后坐进马车里。突然,我倒吸一口气,因为看到了这次分配给我这个“自杀式任务”的原因——就在报纸头版正中间的位置。我怎么就没有猜到了:

德雷福斯案相关报道。 8点35分,巴黎电。参议院副议长舍雷-克斯特纳先生昨晚向国家政府发表了以下声明:“我坚信德雷福斯上尉是无辜的,我将尽我所能来证明他的清白,不仅要修改审判结果,使他无罪释放,而且要还给他完全的正义,为他彻底平反。”此消息引起了轰动。10点15分,《晨报》报道了舍雷-克斯特纳先生的最新言论:“我会用什么方式来揭露真相?会在什么时候行动?这些暂时保密。我目前还没有把我手上的文件给任何人看过,甚至——虽然有人建议我这么做——也没有给共和国总统看过。”

只有这么一段。昨晚……引起了轰动…… 感觉就像捕捉到了远方一次巨大爆炸的微弱冲击波一样。出租马车在法兰西大道上疾驰着,我凝视着窗外的政府大楼和公寓楼的外墙,看着它们在太阳下反射出白色和赭色的光,我突然惊奇地发现它们看起来是如此正常 。我一下子还无法接受所发生的一切。我感觉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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