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向劳特,问道:“你们当时对话用的是法语还是德语?”
劳特的脸红了。他说:“一开始的时候,早上说的是法语,下午换成了德语。”
“我不是说过吗,要鼓励库尔说德语。”
“恕我直言,上校,”亨利打断了我,说道,“如果我不亲自跟他谈谈的话,我跟着去也没有多大意义。对于用法语这件事,我负全责。我跟他谈了大概三小时,然后就让劳特上尉用德语跟他谈了。”
“那你跟他用德语谈了多久,劳特?”
“大概六小时,上校。”
“那他有说出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吗?”
劳特迎着我的目光,看向我道:“没有。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事,然后下午六点就动身去赶回柏林的火车了。”
“他六点钟就走了?”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吼道,“好了,先生们,这在我看来根本没有道理。为什么他要长途跋涉700公里,到一个外国城市,冒险去见外国的情报官员,却几乎什么都不说呢?不,应该是说,他这次说的内容,比他在柏林的时候已经告诉我们的信息还要少 !”
亨利说:“答案很明显呀,不是吗?他肯定是改变主意了。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是在撒谎。上次,他是在晚上,在家里,在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和一个熟人吐露出那些信息的。而这次,是在白天,对着一群陌生人,说出的话当然是不同的。”
“那你们怎么不把他带出去灌醉呢?”我“砰”地把拳头砸在桌子上,“你们为什么不努力多熟悉他呢?”两人都没有回答,劳特盯着地板,而亨利直直地看着前方。“我觉得,你俩就是迫不及待地想坐上火车回巴黎。”他们张了张嘴,但我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说道:“把你们的借口留着写进报告吧。就这样吧,先生们。谢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亨利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仿佛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侵犯,他的声音颤抖着,他说道:“以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我的工作能力。”
“是吗?那可真是奇怪。”
他们走后,我双手抱着头,靠在桌子上。我知道,刚刚,是一个关乎我和亨利的关系,还有我在这个部门中的威信的决定性时刻。他们说的是实话吗?我想应该是的。库尔在他们面前确实守口如瓶。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信,那就是亨利决意要跟去瑞士,正是为了破坏这次行动。而且,他成功了。如果库尔真的什么都没有说,那肯定就是亨利搞的鬼。
那天,我手头上需要处理的文件中有一批刚经过审查的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的信件,跟往常一样,也是殖民地部送来的。殖民地部的部长想看看我对这些信件有没有“从情报工作角度”的看法。我解开捆着文件夹的丝带,打开文件夹,读了起来: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雨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天空的颜色就像墨水一样,漆黑一团。真是个适合死亡和埋葬的日子啊。我时常想起叔本华那句关于人类罪孽的名言:“如果是上帝创造了人类的话,那我并不愿做上帝。”从卡宴来的邮件好像到了,但是没有我的信!无信可读,无法摆脱我自己的思绪,现在也没有书和杂志看了。白天的时候,我不停地走路,直到自己精疲力竭。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内心才能有片刻的安宁……
这封信中引用的叔本华的话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知道这句名言,而且我自己也经常引用。我没想到,德雷福斯还读过哲学,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无视神明的想法。叔本华!仿佛有人一直在试图引起我的注意,而现在他终于成功了。还有其他一些段落也吸引了我:
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不再提任何要求。只有在问有没有寄给我的信的时候,我才会开口说话。但现在,我连问这个问题都不被允许了,警卫连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行。真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事情的真相能够水落石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这些警卫的面前,大声地向他们控诉他们对我的折磨……
还有:
我能理解他们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预防我逃跑。我甚至会说,政府有权,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么做。但是,他们把我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不让我和我的家人进行任何交流,即使是在监视下的书信来往也不行——这是极端不公正的。过着这样的日子,我时常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几个世纪前……
在一封被截取并保留下来的信的背面,他写了好几遍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的节选,好像是在努力想把这段话记下来一样:
偷窃我的钱囊的人,偷窃的仅是一些废物,可有可无之物,
从我之手如他人之手,千万人的奴隶;
可是,谁偷去了我的名誉,
他并不会因此而富足,
我却因为失去它而一无所有。
翻阅着这些信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我仿佛不再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是置身于德雷福斯的牢房中。在我的脚底下,大海不断地咆哮着、拍打着岩石;鸟儿在窗外诡异地叫着;在这热带小岛沉寂漫长的夜晚里,警卫的靴子不断敲击着石头地面,扰得人不得安宁;剧毒的蜘蛛蟹在房梁上爬来爬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我感觉到周围潮湿闷热,就像在一个熔炉里;蚊虫和蚂蚁在啃噬我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刺痛;胃部痉挛和令人头晕目眩的头痛总是时不时发作。我还闻到了他衣服上散发出的霉味,潮湿的、被虫子啃食的书页的味道,茅厕发出的恶臭,还有煮饭时用潮湿的木头生火而飘出的白烟的呛人味道。最重要的是,他那无穷无尽的孤独感也把我吞没了。魔鬼岛长1200米,最宽处有400米,占地面积只有六分之一平方千米。如果德雷福斯还记得我教给他的东西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画出这个小岛的地图。
看完这些信后,我拿起笔,给殖民地部的部长写了一张便条,告诉他我并没有什么看法。
我把便条放在发件托盘里,然后就倒在椅子上,回忆起我与德雷福斯的往事。
三十五岁时,我成为巴黎的高等战争学院的地形学教授。我的一些朋友认为我是疯了才会接受这个职位的——当时我已经是贝桑松的一名营长了——但我却在这份工作里看见了机遇。毕竟,巴黎就是巴黎。而且,地形学是战争学最基础的一个学科。从A地的一个炮台发射的炮弹能轰炸到N地吗?从G地的一个炮台发射的炮弹会不会轰炸到Z村的教堂墓地?能不能在不被G地的敌方哨兵发现的情况下,于N地东边的田野旁边设置岗哨? 在战争学院,我教了学生们如何通过计算步数来测量距离(走得越快越准确);如何使用测绘板或棱镜罗盘测量地形;如何借助沃特金斯测斜仪或福尔坦式水银气压计,用红色铅笔画出山区等高线图;如何从铅笔上刮下来绿色和蓝色粉末,将其混合,运用在素描上,使素描看起来像水彩画一样生动;如何使用袖珍六分仪、经纬仪和素描量角器;如何利用炮轰后鞍部的形状准确地重建山体模型。德雷福斯当年就是我的学生之一。
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回想,我都记不起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我只记得每周上课,我都从讲台上俯视着80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学生的面孔。慢慢的,我才能把德雷福斯的脸和其他人区分开——他骨瘦如柴,脸色苍白,戴着夹鼻近视眼镜,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虽三十岁不到,却有着比他实际年龄老成许多的生活方式和外表。当他的同龄人还都是单身汉时,他就已经结婚了。而且,相比那些经济拮据的年轻人,他富有得多。每天晚上,当其他同志出去喝酒的时候,他会回到自己漂亮的公寓里,回到自己富有的妻子身边。他就是我母亲口中的“典型的犹太人”——那些“暴发户”,没有教养,喜欢攀龙附凤,总是炫耀自己的财富。
德雷福斯曾两次邀请我去参加社交活动——一次是邀请我去他位于特罗卡德罗大街的公寓里吃晚餐,另一次是去他在枫丹白露旁租下的“顶级猎场”打猎。不过,我两次都拒绝了。我本来就对他没有好感,当我知道他们一家在1870年战后都选择了留在被德军占领的阿尔萨斯,并且他一直在拿德国人的钱时,我对他就更讨厌了。有一次期末时,我在制图学这门课上没有给他高分,对自己的制图能力非常自信的他竟当面质问我。
“是我做了什么冒犯到您了吗?”他的声音是他最令人讨厌的地方——带着鼻音,不带一丝感情,还有着米卢斯的德国口音。
“一点儿也没有,”我回答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评分标准。”
“问题是,所有的老师中,只有您给我打了这么低的分数。”
“这个嘛,”我说,“可能是你高估自己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是犹太人吗?”
这种尖锐的指责吓了我一跳。“我在评分的时候非常谨慎,不会让自己的偏见影响到打分。”
“您说自己非常‘谨慎’,所以说,对我的偏见还是有可能产生影响的。”他比看上去更加强硬,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我冷冷地回答道:“上尉,如果你要问我,我是不是特别喜欢犹太人,那么说实话,我不。但如果你是在暗示,我会因此在处理公事的时候歧视你,那我可以向你保证——绝无可能!”
那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那天后,他再也没有私下找过我,再也没有邀请我去参加晚宴或打猎,不管是“顶级”的还是其他级别的都没有。
在战争学院教了三年书后,现实终于证明我当年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从学校被调到了总参谋部。早在当时,就有人提议过要把我调到反间谍处去,因为地形学可以为情报工作提供非常有用的基础技能,但我当时非常反感间谍工作,所以极力拒绝了。于是,我被任命为第三部门(训练与行动局)的副局长。就是在这里,我又遇到了德雷福斯。
在战争学院的毕业生中,那些名列前茅的学生可以获得在总参谋部实习两年的机会,其间他们将在总参谋部下设的四个部门分别工作六个月。我就是负责安排这些从战争学院来的实习生 的。那年,德雷福斯以第九名的成绩从战争学院毕业,完全有资格进入陆军部。他去哪里工作是由我来决定的。于是,我把他分配进总参谋部,他便因此成了总参谋部中唯一的犹太人。
当时,《言论自由报》赤口毒舌地指出军队中的犹太军官都受到了优待。受到这种言论的煽动,军队内部反犹主义的情绪日益高涨。尽管我对德雷福斯并不同情,但还是帮他缓解了一些困难境地。我的一个老朋友,阿尔芒·梅西埃-米隆,是第四部门(调遣与铁路局)的少校。他对犹太人完全没有偏见。我跟他稍微交代了几句。于是,1893年德雷福斯一来总参谋部,就被分配到了第四部门;接着在那年夏天被调到第一部门(行政局);然后,在1894年初又去了第二部门(情报局);最后,他于1894年7月来到他在总参谋部的最后一站,第三部门,也就是我所在的部门。
1894年的整个夏季和秋季,我都很少在总参谋部里见到德雷福斯,因为他经常不在巴黎。不过,一旦在走廊上碰巧遇见彼此,我们都会彬彬有礼地向对方点头致意。据他的顶头上司们所说,他工作勤勤恳恳,人也很聪明,只不过不太合群。但有些人说,他对自己的同事总是态度冷淡、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对上司却总是阿谀奉承。总参谋部集体访问沙尔姆时,他在晚餐期间一直霸占着布瓦代弗尔将军,还把将军请出去,两个人单独抽了一个小时雪茄,讨论枪炮技术应该如何改进——这使在场的高级军官们十分不爽。而且,他丝毫没有对自己很富有这一事实加以掩饰。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建了一个私人酒窖,雇了三四个仆人,在马房里养了马,收集了许多照片和书籍,定期出去狩猎,还从歌剧院大街上的吉纳尔公司买了一柄内藏击锤的霰弹猎枪,花了五百五十法郎——相当于他在军队两个月的薪水。
他拒绝扮演心怀感激的外来者的行为甚至显得有些勇敢。但现在看来,这真的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在军队里排犹情绪高涨的时候。
一个典型的犹太人 ……
在炎热的8月,“大善人行动”也枯萎了。我们再也没有在里尔街上看到艾斯特哈齐的身影,而施瓦茨科彭似乎也正在休假,不见人影。里尔街上德国人租下的公寓在夏天也不再举办活动了。我给正在其诺曼底庄园度假的布瓦代弗尔写了一封信,为自己申请艾斯特哈齐的笔迹样本,好与特工奥古斯特找来的零星的材料进行比对,看看有没有吻合的笔迹。但是,我的请求被拒绝了,因为布瓦代弗尔认为这将是“过于引人注目”的行为。布瓦代弗尔重申,如果我们真的不得不把艾斯特哈齐逐出军队,也必须得悄无声息地进行,不要引发任何丑闻。我向陆军部长反映了这件事。他对我的处境表示理解,但在这个问题上,他赞同总参谋长的看法。
与此同时,反间谍处内部的风气也开始变得糟糕。好几次,当我走出办公室时,我听到走廊里有几扇门瞬间关上了。窃窃私语卷土重来。8月15日,我们在等候室里办了一个小型聚会,为了欢送即将退休的老门房贝希尔,同时欢迎即将接任他的新门房,卡皮奥。我说了几句表示感谢的话:“没有了我们的老同志贝希尔,恐怕,这栋大楼都要变样了。”我话音刚落,亨利就对着自己的酒杯,用大家正好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那你为什么要把他赶走?”聚会结束后,大家一起去了附近生意最火的皇家酒馆继续喝酒,但他们并没有邀请我。于是,我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瓶白兰地,想起了亨利从巴塞尔回来那天说的话:不管那个人是谁,反正他从未受到过重视,而且从现在开始,他也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 难道,就因为我调查了一个特工,结果发现他不过是个投机分子和牛皮大王,大家就对我这样反感吗?
8月20日,亨利请了一个月的假,回他那马恩河平原上的老家去了。通常,他在临走前都会来我办公室跟我道个别。但这次,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溜走了。他走后,这座办公楼,在这闷热的8月里,进一步坠入了死气沉沉的深渊。
接着,8月27日,星期四下午,我接到了比约的勤务兵卡尔蒙-梅森的信息,他在信中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能跟他谈谈,越快越好。我刚好处理完了手头上的所有文件,所以决定立刻过去一趟。我穿过花园,爬上楼梯,走进部长秘书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房间里光线充足,通风良好。办公室里有三四个年轻军官,正在默契地一起工作。我感到一阵妒意——这里可比我那阴暗潮湿、充满怨气、像牢房一样的办公室强多了!卡尔蒙-梅森说道:“我这里有个东西,比约将军觉得应该让你看看。”他走到文件柜前,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昨天送来的,艾斯特哈齐少校写的。”
这封信是手写的,收信人一栏写着卡尔蒙-梅森,是两天前从巴黎寄出的。信中,艾斯特哈齐申请把自己调来总参谋部。这份申请背后隐藏的信息令我心惊肉跳——他想进陆军部。他想在这里搞到机密信息,然后拿去卖钱……
卡尔蒙-梅森说道:“我的同事,泰弗内上尉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信。”
“我能看看吗?”
他递给我另一封信。这封信的措辞和第一封几乎一模一样:我申请立即从鲁昂的第74步兵团指挥部调来总参谋部……我相信自己已经在工作中展现出了在总参谋部工作所必备的素养……我在外国志愿军和情报部门中当过德语翻译……如果您能向相关管理人员提及我的这一请求,我将不胜感激……
“你回信了吗?”
“我们回了一封拖延时间的信,‘部长正在考虑您的申请’。”
“我能借用一下这两封信吗?”
卡尔蒙-梅森像是在背书一样,干巴巴地说道:“部长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想把这些信件拿去用作调查线索,就拿去吧,他完全同意。”
回到办公室后,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两封信摆在面前。这两封信的字迹很工整,不是特别好看,但也不丑,词与词之间的间距让人看起来很舒适。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在哪里见过这笔迹。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这两封信上的笔迹和德雷福斯的笔迹很像,而我最近又读了很多德雷福斯的信件。
但接着,我想起来了那份清单 ——那份从施瓦茨科彭的废纸篓里找到,最后成为给德雷福斯定罪的关键证据的清单 。
我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两封信。
不,这不可能……
我晕晕乎乎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穿过地毯,来到保险柜前。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保险柜。保险柜里,那个装着清单 的照片的信封还躺在那里,和桑德尔把它放进去的那天一样。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想把它送到楼上格里贝兰那里,让他把这个拿去存档。
这份清单 也是手写的,由不多不少的三十行小字组成,上面没有日期,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
先生,谨奉上若干有用情报……
1.关于120毫米加农炮的水压制动机及其操作说明(摘要)
2.关于陆军掩护部队的新计划(有若干变动)(摘要)
3.关于炮队队形的改变(摘要)
4.关于马达加斯加远征(摘要)
5.野战炮射击规程草案(1894年3月14日)
清单 中的最后一段解释道,陆军部不允许任何军官长时间拿着野战炮射击规程,因此如果您想知道手册中某一部分的内容,您就告诉我,我会去帮您收集。或者,我也可以一字不差地全部抄写一份给您。我要去参加演习了。
巴黎首屈一指的笔迹专家看过这份文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就出自德雷福斯之手。我把清单 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放在艾斯特哈齐写的两封信中间,然后俯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
笔迹是吻合的。
10 笔迹
有好几分钟,我就那么拿着照片,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感觉全身动弹不得,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塑一样——如果我出自罗丹之手,那我的名字应该就叫“阅读者”。即使两份材料的笔迹匹配,但真正让我确信这就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其实是内容。写信人对火炮非常执着,还可以向对方提供“一字不差的”抄写服务,这种像推销员一样谄媚的语气,肯定是艾斯特哈齐无疑。和收到小蓝 那天一样,我又产生了到部长办公室去,把证据摆在他面前的冲动。但这想法仅停留了一瞬,我深知这样做是愚蠢的。现在,我的四条黄金法则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一步一个脚印;冷静地处理;不要做出草率的判断;在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从桌上抄起那两封信,理了理自己的外衣,沿着走廊走到劳特的办公室。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劳特正向后靠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往前伸着,双眼紧闭。他的金发令他沉睡中的脸看起来如天使般美好。我觉得他肯定很受女人欢迎,虽然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年轻的妻子,但我很好奇他是否在外面还有女人。我正要转身离开时,他一下子睁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见了正要离开的我。他才刚醒,按理说应该还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但我却在他的双眼中不仅看到了惊讶,还看到了警惕。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等你方便的时候我再来吧。”
“不,不打扰,”劳特尴尬地站起来,“对不起,上校,天气太热,我又在屋子里待了一天……”
“别担心,我亲爱的劳特,我完全理解。对于一个士兵来说,只能日复一日地待在办公室里,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坐下吧,请。我能坐下吗?”我没等他回答,就拉过桌子另一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把那两封信放在桌子上,推给了他。“我想把这两封信拍下来,但是,要把署名和收信人的名字遮掉。”
劳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封信,然后震惊地瞥了我一眼,说道:“艾斯特哈齐!”
“没错,看来我们的这个小间谍有野心要成为大间谍呢。不过谢天谢地,”我忍不住补上一句,“我们一直都盯着他。否则,谁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事来。”
“确实。”劳特勉强地点点头,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上校,我能不能问一下,您为什么会需要这两封信的照片呢?”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负责拍照就行,上尉。”我站了起来,对他微笑着说道,“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两封信拍照,每封拍四张,好吗?这次,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在楼上,格里贝兰刚休完年假回来,但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他休过假:他脸色苍白,透过他戴着的绿色塑料眼罩,可以看到他黑黑的眼圈。在炎炎夏日里,他却还是穿得严严实实,只是把衬衫的袖子稍微卷了起来,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肘。他露出来的那一截胳膊又瘦又白,像某种块茎植物一样。我走进档案室的时候,他正弯着腰,看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看到我进来,他迅速地把文件夹合上,然后摘下脸上戴着的眼罩。
“上校,我都没听见您上来的声音。”
我把清单 的照片递给他:“这个应该由你来保管吧。”
他惊讶地眨眨眼,问道:“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从桑德尔上校的保险柜里。”
“啊,没错,他一直为自己搞到这份证据而感到自豪。”格里贝兰伸直手臂,把照片举起来欣赏。他用舌头舔了舔上唇,露出一副欣赏色情图片的模样,“他曾经跟我说,要不是会违反规定,他肯定会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挂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就像猎人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那样?”
“没错。”
格里贝兰打开他桌子左边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大串钥匙。他拿着清单 ,走到一个笨重的老式防火文件柜面前,打开柜子。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没来过这里。在房间中央,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在已经磨损的棕色皮革桌面上,放有六沓文件、一张吸墨纸、一盏发射出强光的台灯,一架子的橡皮印章、一个黄铜的墨水台、一个打孔机和一排笔,所有东西都被摆得整整齐齐。房间四周都是上了锁的文件柜和保险柜,里面锁着的都是这个部门的秘密。房间里仅有的三扇窗户都很窄,装有铁栅栏,上面落满了灰尘。窗台上积满了鸽子的粪便,在房间里都能听到鸽子在屋顶上的咕咕声。
“我想问一下,”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清单 的原件,你还保留着吗?”
格里贝兰没有回头,只是应道:“有的。”
“我想看看。”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问道:“为什么?”
我耸耸肩:“我挺感兴趣的。”
他没法违抗我的命令,只好打开了柜子里的另一个抽屉,取出不知道多少份马尼拉纸文件夹中的一份。他打开文件夹,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崇敬的态度,从里面抽出清单 。它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它非常轻,纸张像洋葱皮一样薄,半透明,正反面都写着字,在一面上写着的字,从另一面也能看见。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文件是由用胶带粘到一起的六块碎片拼成的。
我说:“从照片中完全看不出来是这样的。”
“是的,那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拍出来的。”格里贝兰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没有平日里那么生硬,反而掺杂了一丝自豪感。“我们先给正反面都拍了照片,对它们进行修饰,再把它们粘到一起。最后,重新拍摄整张照片。这样,它在照片里看起来才会像一张完整的纸。”
“最终版本的照片你洗了多少张?”
“十二张。要让人们看不出来它原本是被撕碎的,这样它才能在陆军部里被传阅。”
“是的,当然。这我记得。”我把手中的清单 翻过来,又翻过去,在心里再次为劳特的手艺感到惊叹。“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1894年10月的第一个星期,陆军部里可能有间谍的消息传开了。陆军部四个部门的主管都接到命令,需要检查自己部门内每个军官的笔迹,看看是否有与照片中清单 上的笔迹相符的。四个主管都发了誓,除了告诉自己的副官,他们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布歇上校把对比笔迹的工作交给了我。
尽管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所有人都受到严格的管制,但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过了没多久,一种不安的气氛就在圣多米尼克大街上弥漫开来。问题就出在清单 中那五份被泄露的文件上。这五份文件不同的来源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120毫米加农炮的水压制动机及其操作说明”和“野战炮射击规程草案”说明间谍肯定是炮兵。但第二份文件中提到的“新计划”,是我们第三部门,也就是训练与行动局在修改动员时间表时提到的。当然,第四部门的铁路时刻表专家也在研究这个“新计划”,所以间谍也可能是第四部门的。但是,“关于炮队队形的改变”应该是第一部门的文件,而马达加斯加的远征计划又是第二部门的情报人员负责的……
人人都在互相猜疑。以前的事又被大家重新翻出来作为“证据”,曾经的谣言和积怨也卷土重来了。因为猜疑,整个陆军部都陷入瘫痪中。我仔细地检查了我们部门里每个军官的笔迹,包括布歇的,甚至还检查了我自己的,都没有找到和照片中的笔迹匹配的。
然后,有人——达波维尔上校,第四部门的副主管——突然想出了个主意。这个卖国贼能够接触到四个部门的情报,那不正说明他最近在四个部门都工作过吗?在总参谋部里还真的就有 这么一群军官具备这个条件,那就是从战争学院来的实习军官 。这些人相对于在这里工作了很久的老同志来说,都是外面来的陌生人。突然间,真相变得明朗起来——叛徒是一个有着炮兵背景的实习军官。
在总参谋部实习的军官中,有八个人符合这个要求,但其中只有一名犹太人,而且还是个说法语都带着德国口音,家里人都住在德国领土上,自己还富得流油的犹太人。
格里贝兰看着我说:“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清单 ,上校。”他少见地笑了笑。“我也同样记得,是你给我们提供了和清单 上笔迹相符的德雷福斯笔迹样本。”
当时,是布歇上校向我传达了反间谍处的要求。他是个咋咋呼呼、活泼开朗、脸总是红彤彤的男人。但那天,他的脸阴沉沉的,甚至还有点泛白。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距我们开始调查叛徒身份已经过去两天。他走进我的办公室,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说道:“看来,我们马上就要找出那个混蛋了。”
“真的吗?这么快。”
“贡斯将军想再看一些德雷福斯上尉的笔迹样本。”
“德雷福斯?”我惊讶地重复道。
布歇解释了一遍达波维尔上校提出的想法。“所以,”他最后总结道,“上面已经确定,这个叛徒肯定是你手下的实习军官 之一,德雷福斯。”
“我的实习军官 之一?”这话我听起来不太舒服。
前一天,我已经看过德雷福斯的档案,并排除了他的嫌疑。但现在,我又把他的档案拿了出来,把里面德雷福斯写的几封信中的字迹和清单 上的再比了比。仔细一看,这两种笔迹好像还真的有相似之处——字都写得很小,都向右倾斜,单词之间的距离和行距也很相似……一种真相已板上钉钉的可怕预感逐渐涌上我的心头。“我也不确定,上校,”我说,“您觉得呢?”我把信递给布歇。
“这个嘛,我也不是专家。不过,我看着挺像的。你把这些都带上吧。”
十分钟前,在我心里,德雷福斯还并没有嫌疑。但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强大的。当我和布歇上校一起走过陆军部的走廊时,我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出现各种想法——他的家人都生活在德国;他一直是那么的不合群、目中无人;他雄心勃勃地想进入总参谋部;他对高官们阿谀奉承……无数细节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当我们抵达贡斯的办公室时,我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没错,他当然会背叛我们,因为他恨我们;他一直都恨我们,因为他跟我们从来都不一样,以后也不会一样,因为他富得流油;他只是……
一个典型的犹太人!
除了贡斯本人,在贡斯的办公室里等着我们的还有达波维尔上校、第四部门的主管法布尔上校、第一部门的主管勒福尔上校,还有桑德尔上校。我把德雷福斯的信放在贡斯的办公桌上,然后就向后退了几步。我的上司们都围上前看。从他们那穿着制服的背影后,传出了一阵阵越来越大声的惊呼,其中的震惊与确信昭然若揭:“快看他这个大写的‘s’是怎么写的,还有‘j’……还有这个小写的‘m’和‘r’,看到了吗?还有词与词之间的间隔也完全一样……我不是专家,但是……不,我也不是专家,但是……我得说它们完全一致……”
桑德尔站直了身子,用掌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我早该想到的!好几次,我都看见他在附近转来转去,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法布尔说:“你还记得吗,皮卡尔少校?我在关于他的报告中不是说过了吗?”他用手指了指我。“‘一个不合格的军人,缺乏在总参谋部任职所需的品质……’我是这么说的,对吧?”
“没错,上校。”我赞同道。
贡斯问:“德雷福斯现在在哪?”
“在巴黎外的步兵营地,下周末才回来。”
“很好,”桑德尔点了点头道,“非常好。这样的话,我们还有时间把这些给笔迹鉴定专家看看。”
贡斯说:“你真的觉得是他吗?”
“这个嘛,不是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不是德雷福斯干的,那是谁?你吗?我吗?你的同事?还是我的同事?然而,如果认定是德雷福斯,这种组织内部的互相猜疑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甚至没有仔细想过这一点,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家都希望这件事能快点结束。
贡斯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去告诉梅西埃将军事情的进展吧,他可能得去跟总理谈谈。”他瞥了我一眼,仿佛我就是把德雷福斯带进陆军部的那个人。然后,他对布歇说:“我想,我们不需要再占用皮卡尔少校的时间了吧,上校?”
布歇答道:“是的,我也这么认为。谢谢你,皮卡尔。”
“谢谢您,将军。”
我敬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我沉默了一会,沉浸在回忆中。突然间,我才反应过来格里贝兰还在盯着我看。
“奇怪,”我说道,语气中不掩对清单 的赞赏,“真奇怪呀,回忆一下子涌上来了。”
“嗯,我懂。”
当时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没我的事了。但出乎意料,一周后我在家里收到一封电报,里面要求我在10月14日周日的晚上六点,去到陆军部办公室参加会议。
于是,10月14日晚上,我准时来到布列讷酒店。当我爬上楼梯时,我就听到有人在说话。到二楼后,我发现有一群人站在走廊上,等着被叫进去。布瓦代弗尔将军、贡斯将军、桑德尔上校都在这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胖胖的、脸色红润的少校,像我一样也戴着荣誉军团的红绶带;还有一个是总安全局的主管。走廊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军官站在窗户旁。他神气十足地戴着一副单片眼镜,翻阅着手里的文件。我认出来那是迪帕蒂·德·克拉姆上校,布兰琪的旧情人。发现我正在看他,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取下单片眼镜,趾高气扬地向我走来。
“皮卡尔,”他说着,向我回了一礼,“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您也被牵扯进来了,上校。”
“牵扯!”迪帕蒂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亲爱的少校呀,我是被派来负责调查这个事件的!今天就是我叫你来的!”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迪帕蒂这人有点恐怖。他像是某个戏剧的主角,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剧本上写了什么。他可能会突然大笑起来,可能会轻拍自己的鼻子,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也可能会在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不带一句解释地直接从房间里消失。他自诩为一个研究过笔记学、人体测量学、密码学和隐显墨水,精通现代科学的侦探。不知道他在自己的戏剧中,给我分配了什么角色。
我说:“冒昧地问一句,调查进展得如何了?”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他拍拍手中的文件夹,朝陆军部长办公室的房门点了点头。这时,陆军部长的一个参谋正好打开了房门。
当我们走进办公室时,梅西埃正坐在办公桌前,往一堆信件上签着名。“请坐,先生们,”他头也不抬地道,“我马上就好。”
我们按照军衔的高低在会议桌旁坐下。主位是留给梅西埃的。主位右边是布瓦代弗尔,左边是贡斯,桑德尔和迪帕蒂面对面坐着,而我们三个军衔最低的则坐在最远的位置。
“亨利。”那个我不认识的身材魁梧的军官说着,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向我伸出手。
“皮卡尔。”我回答道。
总安全局来的那位军官也自我介绍道:“阿尔芒·科切夫特。”
我们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在会议桌旁坐了一会。部长终于签完了他手头的文件,把文件交给了他的助手,助手敬了个礼就离开了。
“所以,”梅西埃在会议桌前坐下,把一张纸放在自己前面的桌子上,“我已经通知了总统和总理,这就是对德雷福斯的逮捕令,只需要我的签名就能生效。笔迹鉴定专家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听说第一个专家,就是法国银行的那个,说那个笔迹不是德雷福斯的。”
迪帕蒂打开自己的文件夹,说道:“我们已经收到结果了,部长。我咨询了警察厅罪犯鉴定局局长,阿方斯·贝蒂荣。他说,清单 的笔迹中包含德雷福斯笔迹中的标志性元素,至于那些不一样的地方,是写字人故意伪装出来的。请允许我跳过他说的技术细节,直接为大家读一下他的结论。‘在我看来很清楚了,你们提供的各种文件和这份定罪证据是同一个人写的。’”
“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这叫什么专家!”梅西埃转向桑德尔,问道,“德雷福斯回巴黎了吗?”
桑德尔回答道:“他正在和他的岳父岳母,也就是阿达马夫妇一起吃晚饭。你也知道,他岳父是卖钻石的,也是种值钱的小东西。我们已经监视了他们吃晚饭的那栋大楼。”
布瓦代弗尔打断他,说道:“上校,既然我们都知道了他在哪,那为什么不今晚就实施抓捕呢?”
“不行,将军,”桑德尔用力地摇摇头,回答道,“恕我直言,绝对不行。你们不了解犹太人,你们不了解他们是怎么做事的。但我了解。一旦那些犹太人发现我们逮捕了德雷福斯,他们的上层势力就会迅速行动起来,鼓动人们发起抗议,要求释放德雷福斯。逮捕他这件事不能兴师动众,动静越小越好。而且,逮捕他之后,我们还要保证能让他在我们这待一星期。我觉得迪帕蒂上校的计划好一些。”
梅西埃把他那毫无表情、像戴着假面具一般的脸转向了迪帕蒂,说道:“你说。”
“我得出的结论是,等德雷福斯在部里的时候逮捕他是最安全的。贡斯将军已经给他发了一封电报,命令他明早九点去布瓦代弗尔将军的办公室,进行工作汇报……”
“还得穿便服,”贡斯补充道,“这样,等他被押到监狱的时候,要是有人看到他,他们就不会发现他是个军官了。”
“……然后,我们会在圣多米尼克大街总参谋长的办公室里,逮捕他。”
梅西埃问:“那如果他发现这是个圈套要怎么办?”
“那就要看皮卡尔少校的了。”迪帕蒂说道。
突然,所有人都看向我的方向。我凝视着前方,试着装出一副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的样子。
“皮卡尔少校,”贡斯对梅西埃解释道,“是德雷福斯在高等战争学院的老师,也是实习军官 计划的负责人。”
“我知道。”梅西埃打量着我,但我却感觉像是另一个人从他戴着的人皮面具底下看着我,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迪帕蒂继续说道:“我建议,让皮卡尔少校明早九点在大门口等着德雷福斯,然后亲自把他带到布瓦代弗尔将军的办公室去。他认识皮卡尔少校,也信任他。这样,他应该就不会产生怀疑。”
梅西埃沉吟着,会议室里也陷入暂时的沉默。
过了一会,梅西埃开口问道:“皮卡尔少校,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我不确定德雷福斯上尉会不会信任我。”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但是,如果迪帕蒂上校认为我在场会有用的话,那么,我服从安排。”
梅西埃把他那诡异的目光重新转向迪帕蒂,说道:“我们把他弄进布瓦代弗尔的办公室,然后呢?”
“布瓦代弗尔将军不会在办公室里……”
“我本来就不想去!”布瓦代弗尔插了一句。
“……相反的,我会在办公室里等着德雷福斯。我会跟他说,总参谋长有别的事耽搁了,并请他坐下。我的右手会绑着绷带——我会说是受伤了——然后,我会口述一封信,要求德雷福斯帮我写下来。我会说得比较快,这样他就来不及掩饰自己的笔迹了。一旦我觉得证据够了,我就会发出信号,我们就和他对质。”
“‘我们’是谁?”梅西埃问道。
“总安全局的科切夫特部长——就是坐在这里的这位——以及他的一个手下;还有格里贝兰先生,反间谍处的档案管理员,他会把我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还有反间谍处的亨利少校,他会藏在一块屏风后面。”
“所以,你们五个人对付他一个?”
“没错,陆军部长。我相信,由于人数的差距和受到的惊吓,他说不定会就此崩溃,全部坦白。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那我想再提一个建议。”
“你说。”
“我们应该给他一个体面的选择——我可以给他一把装有一颗子弹的军用左轮手枪,他可以当场就自我了结。”
梅西埃想了以后,然后轻轻地点点头,说:“行。”
布瓦代弗尔说:“天哪!希望他自我了结的时候可别站在我的地毯上——那可是欧比松的!”
终于,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只有梅西埃没笑。他问道:“那如果,他不选择自尽呢?”
“那么,亨利少校就会把他押送到舍尔什米蒂监狱,”迪帕蒂说道,“而我和科切夫特会去德雷福斯的公寓搜查证据。我会警告德雷福斯的妻子,对于她丈夫发生的事,她最好守口如瓶。否则,她丈夫的处境会更加难堪。舍尔什米蒂监狱的监狱长已经答应了将德雷福斯全天、单独监禁——不能通信、不能探视、不能见律师。不会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就连巴黎驻军的司令也不会知道。对于公众而言,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将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说完这个宏大的计划,迪帕蒂合上文件夹,坐在椅子上向后靠去。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梅西埃和布瓦代弗尔毫无反应,贡斯点燃了一根香烟,桑德尔握住椅子扶手的手微微颤抖着,亨利关切地看着桑德尔,而科切夫特抱着双臂,盯着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