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埃说:“还有人有问题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但凡有机会,我总是抵挡不住刺激刺激迪帕蒂的诱惑。
“你说吧……皮卡尔少校,对吧?”
“没错。谢谢您,部长。我在想,”我转向迪帕蒂道,“如果德雷福斯不招呢?”
迪帕蒂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他会的。他别无选择。”
“但如果他不招……?”
“如果他不招,”桑德尔打断了我的话,从桌子那头盯着我,激动得全身发抖,说道,“除了他的笔迹,我们还有很多其他证据,可以证明他有罪。”
我决定不再追问,点点头,答道:“谢谢。”
接着,又是好长时间的一阵沉默。
“还有人有问题吗?”梅西埃问道,用深邃神秘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有吗?参谋长?没有?那好吧,先生们,你们已经得到了我的允许,明早九点,按计划行事。”
说完,他在逮捕令上签字,然后把它甩给了迪帕蒂。
第二天早晨是一个完美的秋日早晨——秋高气爽,却又带着丝丝暖意,早上初升的太阳驱散了塞纳河河面上的层层薄雾。
八点刚过,我就到部里了。一走进大厅,我就看见迪帕蒂正在那里紧张又激动地整合着今天行动的队伍。有三个穿着便服的人——科切夫特和他的副手,还有一个面色苍白的文员,虽然没有人给我介绍,但我想那应该就是格里贝兰。亨利和我都穿着制服。亨利看起来一头雾水,当迪帕蒂第二次还是第三次重申我们各自的任务时,他看向我,对我眨了眨眼。
“皮卡尔,九点钟时你一定要和德雷福斯一起到总参谋长的办公室,”迪帕蒂走之前最后叮嘱道,“别迟也别早,一定要正好九点到,明白了吗?整个计划一定要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按时进行!”
说完,迪帕蒂就和其他人一起上楼了,而我则在一张绿皮面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总参谋部的前院。我一边仔细地留心前院有没有出现德雷福斯的身影,一边假装看着报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眼前经过了军队里的各种人物——行动迟缓、胡子花白的老将军;英姿飒爽的龙骑兵上校,他们清晨在布洛涅森林里慢跑后,脸都被冷风吹得通红;充满干劲的年轻上尉们,为自己的上司抱着一沓沓文件夹——然后突然间,人群中出现了德雷福斯的身影。他肢体动作很不协调,看起来犹犹豫豫的,皱着眉头,不知怎么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被唾弃的人了。按照吩咐,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整洁的黑色礼服外套,搭配条纹裤子和圆顶礼帽,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股票经纪人。我看了看手表,低声骂了一句——他早到了十五分钟。
我把报纸叠起来。当他走进大门的时候,我站了起来。看见我,他明显吃了一惊。然后,他碰了碰自己的帽子,向我致敬。
“皮卡尔少校,早上好。”他扫了一眼拥挤的大厅,说道,“我担心是有人在跟我开玩笑。周六我收到了一封电报,据说是从布瓦代弗尔将军的办公室发来的。电报里让我穿着便服汇报工作,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收到了通知。”
“听起来很奇怪,”我说,“我能看看吗?”
德雷福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我。上面写着:传召信。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将军兼陆军总参谋长将于10月15日星期一与全体参谋人员一起对在任军官进行工作检查。现通知任职于巴黎第39步兵团的德雷福斯上尉于该日上午九点到达陆军总参谋长的办公室。要求身着便服……
我假装仔细地从头到尾读一遍,但这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我搞不懂,”我说道,“你来我的办公室吧。我们一起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不,少校,就不必麻烦您了……”
“不麻烦,请务必来。”
“我不想给您造成任何不便……”
“相信我,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那一天,到第三部门的路感觉无比漫长。在走去我办公室的这段路上,除了跟他聊聊天气、家庭之类的老掉牙的话题,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你的妻子还好吗?”
“她很好,谢谢您的关心,少校。”
“你有孩子吗?对不起,我记不清了。”
“有的,少校——有两个孩子。”
“男孩女孩?”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几岁了?”
“皮埃尔三岁了,让娜一岁半……”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到办公室门口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要不你进去等吧,”我说,“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谢您,上校。”
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我在他身后关上门。我又看看表,还有九到十分钟。我像个哨兵一样,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时不时瞥一眼关着的房门,等待时间过去。我琢磨着,他这时是不是已经从窗户爬出去了,正顺着排水管往下爬呢?还是正在我的桌子里翻找着机密文件?终于,在离约定时间只剩下两分钟的时候,我走进办公室去叫他。他坐在椅子边上,膝盖上放着摘下来的圆顶礼帽。我桌上的文件没有被挪动过。看起来,他在这段时间里一动都没动。
“那封电报说的是真的,”我欢快地说道,“确实有检查。”
“太好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德雷福斯喊道,站了起来,“我就担心是有人在跟我开玩笑呢——你也知道,他们有时候就是这样。”
“我也要去见将军,我陪你过去吧。”
我们离开了我的办公室,往总参谋长的办公室走去。
德雷福斯说:“我希望能亲自跟布瓦代弗尔将军谈谈。夏天的时候,我们俩就炮兵编队的问题谈得很愉快。在那之后,我又想到了一两个主意。”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您知道这次检查需要多长时间吗,少校?”
“我恐怕并不知道。”
“是这样的,我已经告诉了我妻子我会回家吃午饭。唉,问题不大。”
我们走到了总参谋长办公室前宽敞的走廊上。
德雷福斯道:“我说,这里也太安静了,不是吗?大家都在哪儿呢?”
随着总参谋长办公室的双开门越来越近,他的脚步渐渐放慢。我催促他向前走。
我说:“我觉得他们肯定都在里面等你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地把他往前推了推。
我们走到门口。我打开门。他看向我,一脸迷惑。“您不一起进来吗,少校?”
“很抱歉,我刚记起来我有一件急事,现在得走了。再见。”
我转身走开。走着走着,听到身后的门锁发出了“咔嗒”的一声。我回头一看,门已经关上,德雷福斯也已不见人影。
“告诉我,”我对格里贝兰说,“那天早上,我把德雷福斯交给你和迪帕蒂上校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上校。”
“你是在那里当证人的,对吗?”
“是的。”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我抽出一把椅子,格里贝兰直直地盯着我,“请原谅我问这些问题,格里贝兰先生。我只是想补上自己的信息缺口。毕竟,这个案子现在还没结束。”我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下来吧。”
“既然您都问了,上校。”格里贝兰还是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是怕我会突然朝他扑过去似的。他把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安置到椅子上。“您想知道什么呢?”
我点了一支烟,然后又略显浮夸地把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要是不小心掉一粒火星在这就糟糕了!”我笑着说,抖了抖手,熄灭火柴,把它小心地放到烟灰缸里,“德雷福斯进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他口中套出了全部过程:德雷福斯是怎么走进房间,环顾四周,问布瓦代弗尔将军在哪里的;迪帕蒂又是怎么回答道将军有其他事耽搁了,请德雷福斯坐下,指了指自己戴着手套的手,问他是否介意帮自己记下一封信,因为自己扭伤了手腕;而德雷福斯又是如何在科切夫特及其助手,以及坐在他对面的格里贝兰的注视下,按照要求做了。
“他当时肯定开始紧张了,”我说道,“他肯定在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他确实很紧张。这也可以从他当时的笔迹上看出来。我拿给你看。”格里贝兰再次走到他的文件柜前,拿回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他打开这个足足有几厘米厚的文件夹,“在最上面的就是德雷福斯写下的、由迪帕蒂上校口述的那封信。”他把文件夹推过来给我道,“你可以看出他在中途改变了自己的笔迹。因为他意识到了这是个陷阱,他想要掩饰自己的笔迹。”
信的开头非常普通:1894年10月15日于巴黎。先生,我严肃地要求您暂时归还我在出发参加演习前交给你的文件……
我说:“我没看出他在中途改变了笔迹……”
“有的,就在这里,很明显。在这里呢。”格里贝兰凑过来,用指尖敲了敲纸面,用有些恼火的语气说道,“就在这里,就在上校让他写下120毫米加农炮的液压制动 的时候,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可以看出他的笔迹从那时开始突然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规律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但还是没有看出来。“可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相信我,上校。而且,他的举止也开始变得奇怪起来,这我们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脚开始发抖。迪帕蒂上校指责他故意篡改自己的字迹,但他否认了。当他终于写完上校口述的信后,上校告诉他,他因叛国罪被逮捕了。”
“然后呢?”
“科切夫特部长和他的助手冲过去控制住他,搜了他的身。德雷福斯还是在否认指控。迪帕蒂上校掏出左轮手枪,告诉他还有一个选择。”
“德雷福斯怎么说?”
“他说,‘你想开枪就开枪吧,但我是清白的!’他说得非常悲壮,就像是在演戏一样。这时,迪帕蒂把亨利少校从屏风后面叫了出来,然后亨利少校就把德雷福斯带去监狱了。”
我翻了翻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令我惊讶的是,剩下的材料的每一页居然都是清单 的抄写件。我从中间翻开,又翻到最后。“我的天哪,”我低声说道,“你们让他写了多少遍啊?”
“噢,一百来遍吧,但那花了好几个星期。你可以看到上面都有标签,‘左手’‘右手’‘站着’‘坐着’‘躺着’……”
“是让他在牢房里写的吗?”
“是的。警察厅的笔迹鉴定专家,贝蒂荣先生,想要尽可能多的笔迹样本。这样,他才能搞清楚德雷福斯是怎么伪装自己的笔迹的。迪帕蒂上校和我经常会去舍尔什米蒂找德雷福斯,通常是深夜去,然后审问他一整晚。上校想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趁德雷福斯睡着的时候,突然用强光灯照他的脸,吓他一跳。”
“他那时候精神状态如何?”
格里贝兰贼溜溜地说道:“老实说,上校,他的精神相当脆弱。他被单独关在一个牢房里,不允许和外界通信,也不允许探视。他在狱里经常哭,也经常问起自己家人的情况。我还记得他的脸上有几处擦伤。”然后他又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道:“就在这个位置。后来,狱卒告诉我们,这是因为他经常用头撞墙。”
“那他还是否认自己是间谍吗?”
“死都不松口!那可真是一出好戏啊,上校。不知道是谁把他训练成这么一个优秀的间谍的。”
我继续翻了翻那份文件。先生,谨奉上若干有用情报……先生,谨奉上若干有用情报……先生,谨奉上若干有用情报……先生,谨奉上若干有用情报…… 德雷福斯的笔迹越来越潦草。这仿佛是一份疯人院里的文档,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我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非常有趣,格里贝兰。谢谢你抽出时间来和我说这个故事。”
“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上校?”
“没有了。至少现在没有了。”
他轻轻地把文件抱在怀里,走到文件柜前。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问道:“你有孩子吗,格里贝兰先生?”
“没有,上校。”
“你结婚了吗?”
“没有,上校。做这份工作不适合结婚。”
“我明白了。我也和你一样。那么,晚安了。”
“晚安,上校。”
我快步跑下楼梯,来到二楼,越走越快,经过走廊,经过自己的办公室,又下了一层楼,到了一楼,穿过大厅,来到室外,走入阳光下。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感觉到新鲜的空气充满了我的肺部,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11 梅西埃的指示
那天晚上是个不眠之夜。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汗流浃背,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床单被我弄皱了,感觉像是睡在坚硬的石头上。我开着窗户,试图让房间里的空气流通一点,但从窗户进来的只有城市发出的噪音而已。因为失眠,我不得不每过一个小时就数着远处教堂的钟声,从午夜一直到六点。最终,我终于睡着了。可才眯了三十分钟,就又被清晨电车的喇叭声吵醒了。我索性起床,穿好衣服,下楼,沿街走到哥白尼街拐角处的酒吧。我没有任何胃口,只想来一杯黑咖啡,点上一支烟。我翻开了《费加罗报》:爱尔兰的西南海岸附近有一个高压气团正在向不列颠群岛、荷兰和德国的方向移动;即将到来的沙皇访问巴黎之行的细节尚未公布;陆军部长比约将军正在加蒂奈参加骑兵演习。也就是说,在这8月的大热天里,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新闻。
当我到达反间谍处的时候,劳特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了。他系着皮围裙,已经把艾斯特哈齐那两封信的照片洗出来了,每封四张。照片还湿漉漉的,闪着水光,仍然散发着定影液的臭味。像往常一样,劳特干得很出色。信上的地址和签名已经被抹掉了,但字迹还是清晰易读。
“你干得很好,”我说,“那我就把这些带走了。哦,还有信的原件也要带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把所有材料都装进一个信封里,然后递给我。“给您,上校。希望这些东西能帮到您。”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乞求的神情。但他之前已经问过一次我要拿这些材料干什么了,而我拒绝回答他。他肯定不敢再问一次。
既然他没有再问出口,我也就没有理睬他,在回办公室之前愉快地说了一句:“祝你有愉快的一天,劳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我抽出两张照片,一封信一张,塞进公文包,把其余的照片都放进保险箱。然后,我就锁上门,离开了办公室。经过大堂的时候,我告诉新来的门房卡皮奥,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卡皮奥四十多岁,是名退役骑兵。不知道亨利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这号人物,反正我不完全信任他。我看这人眼神呆滞、青筋毕露,大概是亨利的酒友之一吧。
我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西垈岛上的警察局总部。警察局总部大楼坐落在圣米歇尔桥旁边的河堤上,是一座阴沉高大的建筑。这座大楼本来是本地军营,大楼里也和外面看起来一样昏暗、破旧。我把名片递给了门房——“乔治·皮卡尔上校,陆军部”——并告诉他我想见见阿方斯·贝蒂荣先生。看到我的名片,门房对我肃然起敬。他叫我跟着他,接着打开一扇门,领我进去,在我们身后把门锁上。然后,他领着我爬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这些台阶非常陡,我不得不弯曲着身子来保持平衡。爬到一半时,有几十个囚犯从楼梯上排着队下来,我们不得不停下来,紧贴着墙,给他们让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他们身上的汗臭味,还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贝蒂荣先生正在给他们量尺寸。”我的领路人这么解释道,仿佛贝蒂荣先生是个裁缝。我们继续往上走。终于,他打开另一扇门,我们进入了一个闷热、充满阳光的房间,地上铺着光秃秃的木地板。“上校,您在这稍等片刻,”他说道,“我去找他。”
这个房间位于大楼的最顶层,朝西。现在这里就像是个密不透风的温室一样闷热难耐。透过贝蒂荣实验室的窗户,越过警察局的烟囱看去,在远处,正义宫巨大屋顶上的瓦片起起伏伏,就像是一片蓝色的、由石板组成的海洋。在这片海洋的中间,圣礼拜堂精致的金黑相间的尖顶屹然挺立。实验室的墙上贴着数百张罪犯的照片,正面的、侧面的都有。人体测量法——或者被我们这位行业精英“谦虚地”称作“贝蒂荣测量法”的方法认为,可以通过测量人体十项不同数据来确定任何人的身份。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条长凳,一把金属的尺子被固定在上面。还有一个可调节的卡规,用来测量小臂和手指的长度。在另一个角落里,有个像画架一样的大木制框架,是用来记录坐高(躯干长度)和站高的。第三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带有青铜卡钳的装置,是用来量脑袋的直径的。房间里还有一台巨大的照相机、另一张长凳、一台显微镜、一个安在支架上的放大镜和一个文件柜。
我四处转了转,看着墙上的照片。这些照片看起来像是一堆昆虫标本收藏品——蝴蝶,或者甲虫,被钉在木板上,再装裱起来。照片里,囚犯脸上的表情也是千奇百怪,有的害怕,有的羞愧,有的不屑,有的一脸无所谓;有些人看上去刚被暴打过,有些人看上去饿得奄奄一息,甚至有些人看上去已经疯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一丝笑意。在这一堆令人沮丧的绝望面孔中,我突然发现了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的脸。照片里,他穿着破烂的军装,那温和的、像会计一样的脸直直地对着镜头。他没有戴着他平日里戴的那副眼镜或夹鼻眼镜,这看起来让人很不习惯,就像是看到了他的裸体。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照片上写着一行标题:德雷福斯5.1.95 。
突然,一个声音说道:“皮卡尔上校?”我转过身,看到贝蒂荣站在那,手里拿着我的名片。他四十出头,身材矮胖,脸色苍白,长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他粗硬的胡子被修剪成了斧刃的模样。我觉得如果我用手指在他胡子的边缘上划一下,可能都会流血。
“您好,贝蒂荣先生。我刚刚看到德雷福斯上尉也在您的样本之列呢。”
“啊,没错,是我亲自给他拍的照。”贝蒂荣回答道。他走了过来,站到我身边。“革职仪式刚刚结束,他就到了拉桑特监狱,我就是在那里给他照的相。”
“他看起来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他当时整个人都处在恍惚状态——像在梦游一样。”
“也难怪,毕竟经历了那样的场面,是个人都会崩溃的。”我打开了公文包,说道,“其实,我这一趟来就是为了德雷福斯。我已经接任桑德尔上校,成了反间谍处的处长。”
“我知道,上校,我记得在军事法庭上见过您。德雷福斯案有什么新情况吗?”
“劳驾您看看这些照片好吗?”我把艾斯特哈齐的两封信的照片递给他,“然后告诉我您怎么看。”
“您知道我从来不即刻给出判断吧?”
“恐怕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拒绝的话似乎就在他的嘴角边,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他走到窗前,一只手拿着一张照片,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片刻后,他皱皱眉头,困惑地望了我一眼。接着,他又重新把目光集中在手里的照片上。“有意思,”他说道,然后又重复道,“有意思,有意思……!”
他走向文件柜,拉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用黑丝带捆着的绿色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拿到长椅那边,解开丝带,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清单 的照片、若干表格和图。他把清单 和两封信的三张照片并排放着,然后拿出三张相同的正方形透明纸片,在每一张照片上放了一张。接着,他打开一盏灯,又把放大镜拉到自己眼前合适的位置,开始仔细观察起来。“啊哈,”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啊哈,没错,没错,啊哈……”
我就这样在旁边看着他。几分钟过去了,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怎么样?笔迹一样吗?”
“完全一致。”他说道。他惊奇地摇摇头,转向我,再次说道:“完全一致!”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得出如此肯定的答案。给德雷福斯定罪的主要证据,现在就这样被当初把证据制造出来的同一个专家,推翻了。“那您愿意为这个事实写一份书面证明吗?”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我感觉墙上贴着的罪犯照片仿佛正围着我不停地旋转。“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两封信根本不是德雷福斯在魔鬼岛写的,而是今年夏天,有人在法国写成的呢?”
贝蒂荣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道:“那么,肯定就是那个犹太人不知怎么地教会了别人用他的笔迹写字。”
我从西垈岛回到了左岸。我去陆军部找了阿尔芒·迪帕蒂,可是他不在部里。其他人告诉我,他下午都不会来部里了,不过可以去他家里找找。一位年轻的参谋给了我他家的地址:博斯凯大街17号。
于是,我又走着出发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好像已经从一名军官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侦探。我在大街小巷上奔波,询问证人,收集证据。等到这个案子结束,我可能得考虑去加入总安全局了。
博斯凯大街就在塞纳河旁,环境优美,街上川流不息。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下来,光斑散落一地。迪帕蒂的公寓在三楼。我敲了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正要转身离开时,突然发现门缝里有一个影子微微动了动。于是,我又敲了一次门:“迪帕蒂上校?我是乔治·皮卡尔。”
门后沉默了好一会,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请等一下!”然后,只听见门闩被拉开,锁转动了一下,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在单片眼镜后微微变形了的眼睛透过门缝朝我眨了眨。“皮卡尔?你一个人来的?”
“对啊,当然了。不然还能有谁?”
“也是。”门完全打开了。门后的迪帕蒂穿着一条绣有龙的图案的红色丝绸长袍,脚上趿着一双浅蓝色的摩洛哥拖鞋,头上戴着一顶深红色的土耳其菲斯帽,脸上胡子拉碴的。“我正在写我的小说呢。”他解释道,“进来吧。”
公寓里有一股香薰和雪茄的味道。躺椅边堆着一摞脏盘子,书稿堆放在一张写字桌上,还有一些散落在毯子上。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闺房里一个裸体女仆。桌子上有一张迪帕蒂和他贵族出身的妻子,玛丽·德·尚普路易的合照。就在德雷福斯事发之前,他们结了婚。照片里,迪帕蒂的妻子还抱着一个穿洗礼袍的婴儿。
“看来,你又当爹了?恭喜。”
“谢谢。是的,我的儿子 [1] 已经一岁了。夏天他和他妈妈一起回她家的庄园度假了。我一个人留在巴黎写作。”
“你在写什么?”
“是个谜。”
不知道他是想说自己的小说写的是个神秘故事,还是想说现在还什么都没写出来。他好像急于重新开始写作,至少他没请我坐下。我说:“好吧,我这还有一个‘谜’要给你。”我打开公文包,给了他一张艾斯特哈齐的信的照片。“也许,你还记得这个笔迹吧。”
他确实记得,而且还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往后缩了缩,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困惑。“我不确定,”他说道,“看起来有点儿眼熟。这是谁写的?”
“这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绝不是出自魔鬼岛上的那位之手。因为这是上个月写成的。”
他把照片塞回给我。显然,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你应该去找贝蒂荣,他才是鉴定笔迹的专家。”
“我已经给他看过了。他说这封信的笔迹和清单 的笔迹完全一致——‘完全一致’,这是他的原话。”
接着,经历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迪帕蒂对自己的单片眼镜的两面哈了哈气,然后用自己的晨衣袖子擦拭着镜片,试图掩饰尴尬。然后,他又把眼镜戴上,盯着我,问道:“乔治,你来找我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阿尔芒。调查潜在的间谍是我的职责所在。而现在,我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叛徒——而他,在你两年前指挥德雷福斯案的调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没有被发现。”
在迪帕蒂晨衣宽大的袖子下,他像是在防范似的交叉着自己的双臂。这让他看起来非常可笑,像是一个在黑猫夜总会卡巴莱演出中变戏法的魔术师。“我不是神仙,我也会犯错,”他说,“我也从来没有假装过自己是个完美的人。确实,这桩案件中可能还有其他人的参与。桑德尔就一直相信德雷福斯至少还有一个同伙。”
“你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吗?”
“我个人怀疑是他的哥哥,马蒂厄。事实上,桑德尔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当时马蒂厄根本就不是军队里的人,而且也不在巴黎。”
“没错,”迪帕蒂意味深长地回答道,“但他在德国。而且他是犹太人。”
和他谈论他的这些奇思怪想,就像是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迷路了一样。我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我说:“我想,我不应该再占用你写作的时间了。”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好把照片放回去。就在我收拾照片的时候,我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迪帕蒂写的小说的一页上。“请不要再用你的美貌来迷惑我了,小姐!”阿根廷公爵挥舞着他那把有毒的匕首,大声说道……
迪帕蒂看着我说:“你也知道,清单 并不是给德雷福斯定罪的唯一证据。最关键的是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就是那份秘密文件。你一定记得。 ”在最后这句话里,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威胁的意味。
“我确实还记得。”
“那就好。”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在调查的时候不要忘记,起诉德雷福斯,你也有份。来吧,我送你出去。”
到门口时,我说:“事实上,你刚才说的并不完全准确,请允许我纠正你一下。起诉他,是你、桑德尔、亨利和格里贝兰一手操办的。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
迪帕蒂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他的脸离我很近,我都能闻见他的口臭——一股腐烂的味道,仿佛是从他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一样,让人不禁想起了反间谍处下水道的味道。“哦?你是这么想的吗?旁观者?拜托,我亲爱的乔治,军事法庭开庭的时候,你从头到尾都坐在观众席上!而且,你始终都是梅西埃的跟班!你还给梅西埃出过主意!你现在怎么能回过头来说这件事跟你毫无关系呢?如果你和这件事毫无关系,那你是怎么当上反间谍处处长的?”他打开了门。“对了,帮我向布兰琪问好,好吗?”他在我身后喊道,“我想,她还没有结婚吧?告诉她我会去拜访她的。不过,你也知道——我老婆恐怕不会同意。”
我怒火中烧,根本不想搭理他。于是,他就得到了机会,沉醉在对自己最后那句话的满足之中。他站在我身后,站在门口,穿着晨衣、拖鞋,戴着菲斯帽,从容地微笑着,觉得自己简直又机智又风趣。
我慢慢地走回办公室,一路上反复思考着迪帕蒂刚刚说的话。
大家都是这么看我的吗——我是梅西埃的跟班?我得到现在这份工作,就是因为我对他溜须拍马?
我仿佛走进了一个布满镜子的房间,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从一个陌生的角度审视自己。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那就是真实的我吗?
在德雷福斯被捕两个月后,也就是1894年12月中旬,我收到了梅西埃将军的传唤。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但直觉告诉我肯定和德雷福斯事件有关,而且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收到了通知。结果,我猜对了第一点,但猜错了第二点。这次,梅西埃只接见了我一个人。
我走进办公室,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炭火在壁炉里燃烧得噼啪作响。早在六周前,也就是11月初时,德雷福斯被捕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叛国罪,犹太军官A .德雷福斯遭到逮捕 ——人人都急切地想要知道德雷福斯究竟做了什么,以及政府准备拿他怎么办。这一点就连我也非常好奇。梅西埃让我坐下后,又玩起了他最喜欢的招数:他低下头,继续批阅着手头上的文件,把我晾在一旁等着。我只能久久地盯着他那细长、头发剪得很短、已经开始秃顶的头颅,想象着这个头脑里装着什么阴谋和秘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放下笔,说道:“首先,我想再确认一下——自德雷福斯上尉被逮捕以来,你从没参加过此案的调查吗?”
“是的,部长。”
“也没有跟迪帕蒂上校、桑德尔上校或者亨利少校谈论过这个案子的情况吗?”
“是的,部长。”
梅西埃,或者说是他人皮面具下的那个人,透过他的眼睛,打量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想,你对文学有兴趣,对吗?”
我犹豫了一下。这种问题,一旦答错,我的升职之路可能会就此断送。“从某种程度上,在私人生活里,可以这么说,将军。我对所有形式的艺术都感兴趣。”
“没有必要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少校。我只是想找一个能给我做报告的人,我希望报告的内容不要是干巴巴的流水账。你觉得你能行吗?”
“我当然希望我能胜任。不过当然,这取决于报告的内容。”
“你还记得德雷福斯被逮捕的前天晚上,你在这间办公室里说了什么吗?”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将军。”
“当时,你问迪帕蒂上校,‘如果德雷福斯不认罪怎么办?’然后,迪帕蒂上校向我们保证他一定会招的。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尽管德雷福斯已经在监狱里两个月了,但他并没有认罪。我私下跟你说吧,少校,我必须说,我对此很失望。”
“我能理解。”可怜的老迪帕蒂 ,我想。我发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很难保持面无表情。
“下星期,德雷福斯上尉就将在军事法庭受审。那些曾经向我口口声声保证他会认罪的人,现在又言之凿凿地向我保证他肯定会被判有罪。但我已经学会不再轻易相信他们了,你能理解吗?”
“当然。”
“如果这次审判再失败,政府会被群众骂死的。你也看到报纸了,‘此案审理过程将不被公开,因为当事军官是犹太人……’所以,这就是我想让你做的。”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压低声音,慎重地一字一句说道,“我要你,皮卡尔少校,在军事法庭开庭的时候,每一天都去旁听,然后晚上来向我汇报你所看到的情况。我不想只听到‘他说这个、他说那个’之类的话——这是任何会速记的秘书都能做到的。我想要听到事件最核心的部分。”他摩擦着自己的拇指和食指。“要像个作家一样,把这件事描述给我听。告诉我庭审的结果,还有法官、证人的一举一动。我不能亲自出席,否则这会看起来像是一场政治审判。所以,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你能做到吗?”
“好的,将军,”我说,“这是我的荣幸。”
我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离开了梅西埃的办公室。但一走到楼梯平台上,我就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劲,甚至向那幅拿破仑的画像抬帽致意了。陆军部长私下给我派了一个任务!不仅如此,他还要我做他的“眼睛和耳朵”!想到这里,我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步履轻快地跑下了大理石台阶。
德雷福斯案将于周三,12月19日,在军事法院开庭。军事法院是一座阴森森的老建筑,就在舍尔什米蒂监狱的街对面。我非常希望庭审在周六晚上之前能结束,因为我已经买了那天晚上达尔古剧院的票,要去看德彪西先生的《牧神午后前奏曲》的首次公演。
我早早就出发了,以保证自己能提前到达法院大楼。当我走进法院拥挤的前厅时,天刚蒙蒙亮。我见到的第一个熟人是亨利少校——他看到我时,惊讶地把身子都往后一仰。
“皮卡尔少校!你怎么在这里!”
“部长让我替他来看看情况。”
“真的吗,我的天呀!”亨利做了个鬼脸,“这几天咱们可真是万众瞩目啊!所以,你是部长的卧底?有你在,我们说话可都得注意点了!”他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我还是察觉出了他话中的警惕感。果然,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提防着我。我祝他好运,然后就独自爬上法庭的石阶,来到二楼。
这座大楼曾是一座修道院,所以楼里四处可见低矮厚实的拱门,粉刷得很粗糙的墙壁上嵌着一个个小神龛,以前是用来摆放神像的。为旁听者设置的房间比教室大不了多少,里面已经挤满记者、警察、军人和那些热衷旁听审判并将此作为消遣的平民。房间尽头的墙上是一幅耶稣受难的壁画,壁画前有个小台子,上面放着一张供法官使用的长桌,桌子上铺着绿色的粗呢桌布。窗户都被壁毯遮住了——不知道是为了防止有人透过窗户偷看,还是为了抵挡住我从来没感觉到的12月的寒气。无论如何,它们让人感觉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心里莫名地感觉毛毛的。法官们的座位对面放着一张普通的木椅,椅子后放着两张桌子,一张是为被告律师设的,一张是为检察官设的。法官侧后方的一张椅子就是我的座位。普通观众是没有座位的,只能靠墙站着。我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和铅笔,静静地等着开庭。过了一会儿,迪帕蒂匆匆忙忙地从人群中挤进来,身后跟着贡斯将军。他们俩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就离开了。
没有等多久,今天的主角们就登场了。其中有德雷福斯的律师,埃德加·德芒热先生。他的黑色长袍和圆圆的黑色帽子看起来非常洋气,但除此之外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个沉闷的中年农民。他一张宽阔的脸刮得干干净净,鬓发却参差不齐。出场的还有穿着少校制服的检察官。他精神饱满,瘦得像根竹竿。最后进来的是七名穿着制服的军事法官:一名上校、三名少校、两名上尉,再加上领头的埃米利安·莫雷尔上校,此次法庭的庭长——一个干瘦干瘦、气色不好、上了年纪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正饱受痔疮折磨。他的位置在长桌的正中间,他刚坐下,就气势汹汹地对着法庭大声说道:“把被告带上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法庭后面的门。门开了,那个人走了进来。由于缺乏锻炼,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由于身体的疲惫,又因为长时间被关在昏暗的牢房里,他的头发都变得灰白了;由于伙食差,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才过十周,他却看上去像老了十岁。然而,当他在共和国卫队一名中尉的押送下走进房间时,他却高高昂着头,一副挑衅的样子。我甚至在他的步伐中看出了他对庭审的期待。看他这气势,我突然觉得,也许梅西埃的担忧是对的。大老爷一般, 我在笔记本上这么写下,且迫不及待地想开始。 他在莫雷尔上校面前站定,敬了一个礼。
莫雷尔清了清嗓子道:“姓名?”
“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
“出生地?”
“米卢斯。”
“年龄?”
“三十五。”
“你可以坐下了。”
德雷福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摘下帽子,放在座位下面,然后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夹鼻眼镜,环顾四周。我就坐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们对视了好一会,肯定有半分钟左右。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我竟分辨不出来。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把目光移开,就等于承认了我曾卑鄙地骗过他。所以,我没有那么做。
最终,还是检察官布里塞使我们不得不终止较劲,同时转移了视线。布里塞站起来道:“庭长先生,鉴于此案的敏感性质,我们希望这次审讯不公开进行。”
德芒热立刻笨拙地站起来,说道:“庭长先生,我们强烈反对。我的当事人有权得到和其他被告一样的待遇。”
“庭长先生,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对这一点提出异议。但此次庭审上列举的证据中必然会涉及国防方面的重要信息。”
“恕我直言,对我当事人不利的唯一一个实际证据 ,仅仅是一页有争议的笔迹……”
法庭里响起一阵惊讶的低语声。莫雷尔敲了敲木槌,要求肃静。“德芒热先生,请保持安静!像你这么有经验的律师,不应该再耍这种低级的把戏了。在我们退庭做出决定之时,本庭将暂时休庭。把被告带回自己的牢房。”
就这样,德雷福斯又被带离了法庭。法官们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德芒热看起来对自己第一回合的表现非常满意。正如我后来在报告时警告梅西埃的那样,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德芒热都已经偷偷地向公众传达了这么一个信息:这个案子的证据很少。
十五分钟后,法官们回来了。莫雷尔下令让人把被告带回来。于是,德雷福斯被领回原来的位置,看起来还是跟之前一样镇定自若。莫雷尔说道:“经过本庭严肃认真的考虑,本案涉及最重要、最敏感的国家安全问题,与其他案件不能混为一谈,必须小心处理。因此,本庭做出决定,此次审讯不会公开举行,在场所有旁听者应立即离场。”法庭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大失所望的抱怨声。德芒热刚想提出抗议,莫雷尔就已经敲响了木槌。“不,不!我已经做出决定了,德芒热先生!我不想和你就这件事开始辩论。书记员,把闲杂人等都带出去!”
德芒热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看起来非常不快。还不到两分钟,在场的记者和围观群众就都被警察赶了出去。书记员在他们身后一关上门,法庭里的气氛就完全变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被壁毯遮住的窗户仿佛使法庭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十三个人——德雷福斯和他的辩护律师、检察官、七名法官、书记员、一个叫瓦勒加勒的警察,还有我。
“很好,”莫雷尔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听听证词了。犯人请站起来好吗?瓦勒加勒先生,请宣读起诉书……”
在接下来的三天,下午庭审一结束,我就会匆匆忙忙地跑下楼梯,从那些在门口等着的记者中间挤过去——我一向都不理会他们的问题——在冬日黄昏的街头,大步流星地沿着结冰的人行道走整整720米——我每次都要数一数——从舍尔什米蒂街走到布列讷酒店。
“皮卡尔少校参见陆军部长……”
我向部长汇报的流程总是差不多。梅西埃会全神贯注地听着,时不时问几个简单而重要的问题。汇报结束后,梅西埃会送我去布瓦代弗尔那里,我要在那里再原封不动地给布瓦代弗尔汇报一遍。布瓦代弗尔最近去莫斯科参加了亚历山大三世的葬礼,刚刚回来。毋庸置疑,他那高贵的脑袋里肯定装满了俄国的事情。布瓦代弗尔会耐心地听我说完,多半不发表任何意见。从布瓦代弗尔那里出来以后,我会直接坐上陆军部的马车,前往爱丽舍宫。在那里,我会向共和国总统,可怜的让·卡西米尔-佩里埃本人汇报——这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因为总统早就怀疑陆军部长在他背后搞阴谋了。事实上,卡西米尔-佩里埃自己现在也有点像个囚犯——被关在金碧辉煌的囚房里,手下们都对他视而不见,总统之位俨然已形同虚设。他从不会请我坐下,以表示他对军队的蔑视。在我汇报的时候,他只会发出一些讽刺的评论或表示难以置信的“哼”,以此来强调:“这听上去完全是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