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他大声说,“这家伙的羽毛球打得那叫一个烂,但其他方面他都很好。”
他放下我,兴奋得又是喘又是笑,我在刚进场的人群中搜寻异常的面孔、姿态和侧影,想要向自己证实我已经知道的事情:普鲁将不可能是这场婚礼唯一的见证人。
“爱德华与佛罗伦丝等人,请进!爱德华与佛罗伦丝等人,你们好。请这边走,谢谢。走这道门。”
穿绿色制服的少将来接我们了,但亮闪闪的黑色双开门依然紧闭。铃声越来越响,随后戛然而止。
“哎,纳特,我一转眼就把这个铃声给忘了。”艾德傻笑着对我说。
“那你肯定是个浑蛋。”我骂道,他推推我的肩膀,意思是他开玩笑而已。
佛罗伦丝有没有看过我塞进她手包的那支普鲁的高档日本口红?她有没有见到纸条上的地址?她有没有用谷歌地球查那个地址,认出远在特兰斯瓦尼亚阿尔卑斯山上的遥远客栈的老板,一对加泰罗尼亚老夫妻,曾经是我的情报员?不,应该还没查过,她太精明了,知道该怎么反监视。但她至少应该读过与地址一起给她的信件,我按照情报局的优良传统,在卷起来的打字纸上写满了小字。亲爱的泡利和弗兰切斯卡,请尽量帮助这两个好人,亚当。
登记员是一位宽厚的女士,尽责而严厉。她有一头浓密的金发,办理婚姻登记就是她的职业,听她声音里充满耐心的节奏,她做这一行已经做了许多年,也许每晚她回到家里,丈夫都会说:“亲爱的,今天办了多少对?”她说:“从早忙到晚,泰德”——或者乔治,或者随便他叫什么——然后两人坐下看电视。
婚礼仪式的高潮就快到了。根据我的经验,世上有两种新人:一种会不出声地念台词,还有一种会把每一句话吼得让全世界都能听见。佛罗伦丝属于后一种。艾德有样学样,跟着她嚷嚷,握住她的手,在近距离盯着她的脸看。
冷场。
登记员很不高兴。她望着门上方的挂钟。艾德手忙脚乱。他不记得把戒指放在新衣服的哪个口袋里了,他轻轻嘟囔“妈的”。登记员的不悦变成了谅解的微笑。找到了!——新裤子右手边的口袋,没错,他在羽毛球上痛击我的时候,也把储物柜钥匙放在这个口袋里。
他们交换戒指。普鲁走到佛罗伦丝的左侧。登记员送上她个人的祝福。她一天要送上二十次这样的祝福。铃声响起,宣告两人结合的好消息。我们前方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任务完成。
我们左手边是一条走廊,右手边是另一条。我们走楼梯下到三楼,大家都走得很快,除了佛罗伦丝落在最后。她改变主意了吗?特许会计师事务所的接待员见到我们,露出微笑。
“我查过了,”她自豪地说,“那儿有红屋顶。对,塔林。”
“确实如此,贝利先生说过,随时都欢迎我们使用人行桥。”我对她说。
“没问题。”她像唱歌似的说,按下身旁的黄色按钮。电控门抖了一下,缓缓打开,我们进去后又在我们背后缓缓关上。
“这是去哪儿?”艾德问。
“近路,亲爱的。”普鲁说,领着我们飞快地跑过威尼斯式的人行桥,车辆在我们脚下经过。
我一步两级台阶地跑下灯塔式的楼梯。艾德和佛罗伦丝并排跟着我,普鲁断后。有一点我到现在还不敢确定:我们跑进地下停车库的时候,我听见的是珀西的手下在追赶我们,还是我们自己脚步声的回音?租来的车是一辆黑色混合动力的大众高尔夫。普鲁一小时前把车停在了这儿。她打开门锁,坐上驾驶座。我拉开后门,请新郎新娘上车。
“快来,艾德我亲爱的。给你们个惊喜。”普鲁愉快地说。
艾德拿不准主意,望向佛罗伦丝。佛罗伦丝从我身旁钻进后座,拍拍剩下的空座位。
“来吧,我的丈夫。别破坏了兴致。咱们出发。”
艾德上车,在她身旁坐下,我坐进前排乘客座。艾德蜷起两条长腿,侧身坐在车里。普鲁按下中控锁开关,把车开到出口,取出停车票塞进机器。轿车隆隆地驶上斜坡。后视镜里目前毫无异常:后面没有汽车,也没有摩托车。但假如珀西的手下给艾德的皮鞋或新衣服或其他东西做过标记,就有没有都一样了。
普鲁提前把伦敦城市机场输入了卫星导航系统,这会儿目的地显示在屏幕上。该死。我该想到的。百密一疏。佛罗伦丝和艾德忙着在后座亲热,但没过多久,艾德就把脑袋伸到前面,盯着导航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佛罗伦丝:
“到底怎么了?”他问。没人回答,他又问:“怎么了,佛罗?告诉我。别蒙我,我不喜欢这样。”
“咱们要出国。”她说。
“不可能。咱们没带行李。还有咱们请的客人怎么办?咱们连该死的护照都没带。别发疯了。”
“护照在我这儿。行李会有的。咱们去买。”
“用什么买?”
“纳特和普鲁给了咱们一些钱。”
“为什么?”
我们各自陷入沉默:普鲁在我身旁,艾德和佛罗伦丝在后视镜里,他们坐得很远,盯着彼此。
“艾德,因为他们知道了。”佛罗伦丝最后答道。
“知道什么?”艾德问。
我们再次沉默下去,普鲁埋头开车。
“他们知道你做了良知叫你去做的事情,”她说,“他们逮住你了,他们很生气。”
“他们是谁?”艾德问。
“你们情报局。还有纳特的情报局。”
“纳特的情报局?纳特有什么情报局?他是纳特啊。”
“你们的兄弟局。他是他们的人。不是他的错。所以你和我必须出国躲一阵,多亏了纳特和普鲁帮忙。否则咱们都要进监狱。”
“纳特,你真的是吗?”艾德问。
“艾德,很抱歉,我真的是。”我答道。
*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在梦中发生的。从谍报工作的角度说,这场脱逃行动顺利得超乎想象。我这辈子主持过几次脱逃,但从自己的国家逃跑还是第一次。普鲁在最后一分钟用她的信用卡买了去维也纳的商务舱机票,系统没有发出警报。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扬声器里没有响起我们的名字。普鲁和我送别新婚夫妻进安检门时,没被拦住说请跟我们来一下。没错,他们没有向我们挥手,但另一方面,他们才结婚刚刚几个小时嘛。
没错,从佛罗伦丝揭开我的伪装那一刻起,艾德就没再和我说过话,甚至连再见都没说。他和普鲁倒是一切正常,他喃喃地说“祝你顺利,普鲁”,甚至亲了一口她的面颊。但轮到我的时候,他只是隔着大大的眼镜盯着我,然后就转开了视线,仿佛他见到的超过了他的容忍范围。我一直想对他说我是个地道的好人,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致谢
诚挚感谢我的一小伙忠实朋友和预览读者,其中有一些不愿留下姓名,他们艰难地读完了本书的早期底稿,慷慨地献出了他们的时间、建议和鼓励。我想在此感谢Hamish MacGibbon、John Goldsmith、Nicholas Shakespeare、Carrie与Anthony Rowell和Bernhard Docke。还有我们家至少半个世纪以来的文学先辈Marie Ingram,她的博学和热忱从未让我们失望过。作家兼记者Misha Glenny无私地分享了他在俄罗斯和捷克方面的专业知识。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我会不会存心让小说陷入英国法务实践的迷宫,就是为了享受请作家及王室法律顾问Philippe Sands把我挖出来的乐趣。这次他再次做到了,用他的权威视线审视我贫瘠的文字。至于羽毛球的诗意,我必须感谢我的儿子Timothy。还有陪伴我多年的助手Vicki Phillips,我发自肺腑地感谢她的勤奋、诸多技能和从不消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