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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密谋逃离

作者:美-贾森·法戈内/译者:朱嘉琳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1

伊丽莎白与身着中尉制服的威廉,摄于1918年前后。

“我甘愿做你的北极星[470],比利小子!”

伊丽莎白在信纸上写下了“北极星”,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威廉什么样的回应。这个词表达出了威廉·弗里德曼的吸引力,这是一种让伊丽莎白感到好奇的化学反应:她朝着威廉的方向持续地微微倾斜,仿佛一株植物朝着一片阳光弯曲。

伊丽莎白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当她回到印第安纳州的家中,看着母亲死去,然后她给在河岸的威廉写信,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我不爱你,但“我无比思念你[471]”。我不确定自己对你有男女之情,但如果你想,“我会为你工作[472]”。我梦见过你[473],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梦。“无论如何,比利小子[474],喜欢我少一点,但喜欢我久一点。我想要你做我亲爱的挚友,即便仅此而已。我很想让我们俩都‘有所成就’。”

在感受到任何激情之前,伊丽莎白对威廉表达的感情是一种模糊的渴望,渴望两人都能成功。“为了我努力测试字母吧[475]!你必须成功——因为我希望你成功!”她看到了他的才华,也开始意识到自己能力的大小,她感觉到并肩作战比单枪匹马更有力量。这让她兴奋,而不是因为那些浪漫的想法,不是因为恋爱和做爱。当他们第一次接吻时,伊丽莎白感到无动于衷,她后来在一首诗中回忆道:

曾几何时[476],我对自己的爱人漠不关心。

那热烈的求爱,那激情的亲吻,

都捂不暖我。

我委身于他,

只因他待我不错。

出于同情,我回报了他的吻,

此刻他渴望的双眼和急切的心说道,

“我希望你在乎我,正如我在乎你。”

1917年初,当威廉开始和她谈婚论嫁时,伊丽莎白感到无所适从。福克斯河上的冰面开裂,春天撬开了冬天的锁,河水流动起来,威廉·弗里德曼以一种谨慎又冷静的语气[477]向她阐述了一个可能结成的联盟的利弊、障碍与优势,仿佛在讨论一次工作机会。(他后来坦白[478],他只是在试图抑制自己洪水般的感情,以免大坝决堤,让自己难堪。)威廉没有单膝跪地求婚,他的犹豫给了伊丽莎白一些空间,使她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以理性的态度审视这一想法,让嫁给威廉的可能性像一团无伤大雅的云雾般从远处飘过。

伊丽莎白既能找到一个和威廉结婚的理由,也能找到一个不和他结婚的理由。假使她真的选择嫁给威廉,她的家人和家乡的邻居可能会感到困惑——在印第安纳州,贵格派好女孩不会嫁给犹太男性——她和家人的关系比威廉和家人的关系更糟糕。她为了能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而奋斗。

在那个春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伊丽莎白和威廉两人经过讨论都同意现在结婚是件蠢事[479]。有太多的障碍了:家庭差异、宗教信仰、经济基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他们承担了大量的新责任,但费边付给他们的薪水仍然和刚开始一样是每月30美元,而且有几个月他根本就没付薪水。要是他们真的决定结婚,那两人住在哪儿,威廉的风车里吗?在两人眼中,在河岸结婚的前景看起来荒唐可笑,就跟永动机和培根遗魂传达的信息一样,都是痴人说梦。

与此同时,两人也不确定是否要继续留在河岸。

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越长,伊丽莎白和威廉就越担心费边的阴暗面,以及他对身边人的控制欲。他似乎格外喜欢羞辱威廉。有一次,当两人在华盛顿旅行时,费边要求威廉从街边的小贩那里买一份报纸[480]。威廉说旅馆的桌子上就能拿到报纸,费边大吼道,他就要从街上买来的报纸。威廉屈服了。后来,当威廉穿着新熨好的晚礼服出席晚宴时,穿着破旧的费边强迫威廉换上[481]更休闲的衣服来衬托他。“我们没做好会被当成奴隶对待的心理准备[482],”伊丽莎白说,“我们已经厌倦了费边的阴谋诡计和弄虚作假。费边总是走在最前面,而我们总是负责殿后。”

伊丽莎白和威廉本质上都是雄心勃勃的人。为什么有风险的事会让我兴奋?伊丽莎白想过一种冒险的生活,而威廉告诉伊丽莎白,他希望“在某一领域有所成就[483]”。“也许是遗传学领域。”他对伊丽莎白说:“我的志向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一件小事,成为该领域的先驱,并为其他人开辟新的道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它存在于我体内,而且必须通过某种形式表现出来。”河岸让他们踏上了一段难以置信的冒险之旅,但现在已经开始拖他们的后腿,两人意识到,如果他们想逃离这里,就必须团结一心。

1917年5月,在一个下着雨凉爽的周一,两人从河岸失踪了。

旷工不像他们的作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牛在地里吃草,果蝇在瓶子里繁殖,只有他们不见踪影[484]。当晚两人回来时,威廉穿着深色上衣,浅色条纹裤子[485],系着条纹领带,而伊丽莎白穿着简单的白色蕾丝礼服。同事们聚在一起,这对夫妇分享了一个好消息:他们去芝加哥结婚了。一位名叫赫什的拉比[486](1)主持了仪式。

婚礼公告[487]刊登在5月23日的《日内瓦共和党人》头版上,旁边是一篇关于美国国会刚刚通过的选择性服役法案的报道[488],该法案要求21岁到31岁的男性登记入伍。“弗里德曼先生从康奈尔大学毕业后不久就来到了河岸[489],并在河岸的温室里做了一段时间的实验工作,”报纸这样描述威廉,“之后,他开始从事与培根研究相关的工作。”至于伊丽莎白则是:“史密斯小姐的家位于印第安纳州。她是一位大学毕业生,也是一位出色的读者。她和弗里德曼先生曾在学会、学校和俱乐部进行过和培根密码有关的演讲。”文章中没有提到,伊丽莎白在说服威廉“从事这项工作”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伊丽莎白嫁给威廉时并不爱他。她后来在日记中承认了这一点[490],当时她正在看一本名为《草原之妻》(The Prairie Wife)的小说,读到了书中女性叙述者的开场白:“扑通![491]……那是我还没来得及恋爱就坠入婚姻深渊的声音!”伊丽莎白发现这句话“自己大概也说过”。她嫁给了威廉,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想娶她的意愿强烈得令人折服。她相信其余的事很快就会接踵而至,肯定会发生得很快,毕竟在最短的时间内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距离上校在芝加哥遇见伊丽莎白,把她带到这片草原上来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了。“我正在学着随遇而安。”[492]婚后不久,伊丽莎白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回顾她的生活是如何在一瞬间改变的:

在灵魂深处被碾压、撕碎、矫正和浸泡——日复一日、满怀激情地希望死去……然后被奇迹般地带到新的地方——一项引人入胜的有趣工作——一个让我在那里忘却过去,并找到令人愉快的宁静的地方——噢,还有奇迹中的奇迹,爱情!啊,天堂真美好!说真的,事实比小说还离奇!从前我绝不会相信可能发生这种事,但现在我亲身经历。我真的有可能拥有年轻、爱情和生活吗?

威廉在匹兹堡的家人对两人结婚的反应正如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当威廉回家告诉父母这件事时,他的母亲听到自己儿子娶了个非犹太姑娘后就崩溃了。他用发往河岸的电报[493]把这件事跟伊丽莎白说了,她读完信深感不适。“我陷入了为你感到悔恨、痛苦和悲伤的旋涡中[494],”伊丽莎白写信给威廉,“哦,比利,比利,我们做了什么?”几年后她告诉自己的家人,当她去匹兹堡探望公婆时,威廉的母亲会坐在那儿流泪。“你会以为[495]比尔犯了谋杀罪,”威廉的一位兄弟马克斯·弗里德曼后来回忆道,“如果他还住在匹兹堡,他会受到排斥。”

不过威廉已经不住在匹兹堡了,他住在伊利诺伊州一位富人的风车里。现在伊丽莎白也住了进来,她从英格度村舍搬到了风车里[496]。威廉为她的日记、论文和书籍腾出了地方,顺着楼梯把她带上了二楼。那里潮湿而拥挤,弥漫着泥土的味道,但这是他们自己的空间。

那年夏天,军方在全国范围内派出队伍招募志愿者。7月,费边邀请部队来到河岸[497]。他命令员工在别墅旁的草坪最高处搭建一个木制舞台,然后在舞台旁搭建一顶征兵帐篷。从日内瓦和周边城镇赶来了3000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造成了草原上的交通拥堵。

一位美国陆军上尉[498]站在舞台上,他身材高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绺棕发用发胶僵硬地固定在额前,身穿一件镶着金色绲边的橄榄褐色羊毛制服,踩着一双黑色绅士鞋。“与其苟延残喘[499],不如殊死一搏,”他高喊,“女人们,你们要恳求自己的儿子、兄弟、爱人上战场。”上尉说,任何妄议和平的人都应该被当作叛徒枪毙。演讲结束时,一位来自埃尔金的男孩站了起来,朝征兵帐篷走去。人群欢呼起来,越来越多的男孩站起来跟着他。过了一会儿,费边邀请客人们参观他的模型战壕,每人收费25美分,用来捐给红十字会。他总共筹集了350多美元[500]。戴着圆顶礼帽的男子和拿着太阳伞的女子站在战壕边缘低头凝望;孩子们冒险跑进泥淖里嬉戏。

那天威廉并没有自愿参军,但他开始考虑起这件事,部分是由于内疚——他在战时是位健康的男性——但也出于对自己和伊丽莎白以及两人未来的考虑。威廉想知道他是否可以利用自己的密码破译能力获得军官的委任,军队的薪资比费边给的优渥,它有晋升的明确途径,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有军事基地。等夫妇两人离开河岸时,他们就能带着美好的前景离开。

威廉开始缠着费边[501],要求自己的上司联系他在华盛顿的熟人,并把自己推荐给陆军通讯兵团(Army Signal Corps),也就是约瑟夫·莫博涅的部队。威廉说他想去法国,把他的代码和密码知识应用到战争中去。费边总是挥手让他走开[502]。威廉现在的位置需要他留任,他应该忘掉军队,专心工作。

沮丧的威廉亲自给约瑟夫·莫博涅写信,询问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在军队派上用场。与此同时,伊丽莎白写信给海军询问密码破译的职位。两人等待着回复。几个月过去了,杳无音信。

直到后来,弗里德曼夫妇才得知真相。他们从莫博涅和其他人那里听到了消息,这些人一直拼命想跟两人取得联系。费边一直在拦截弗里德曼夫妇的邮件[503]。他接收了从华盛顿寄来的工作邀请信,把它们放在抽屉里,然后自己回复,告诉华盛顿方面弗里德曼夫妇不能就职。

此外,一名军官来河岸进行密码训练时告诉威廉,他在教室里发现了秘密的监听设备[504],也就是窃听器。显然,费边布置窃听器不是为了监视学生,学生们一无所知,监视他们毫无意义。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是,费边一直在监视弗里德曼夫妇,目的是要预测他们的行动,防止他们离开自己的伊甸园。这种持续的监督让他们成了诚实的蜜蜂:费边监视着他的年轻员工,仿佛他们是他殖民地里的两只蜜蜂,在玻璃下一览无余。

一张小纸条飘落到伊丽莎白面前。她和威廉,以及芝加哥大学温文尔雅的宣传代理人鲍威尔先生[505]一起在河岸的室外活动,三人在草地上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捡起纸,看到一行用浅色铅笔写的潦草字迹,是威廉写的。“亲爱的[506],我坐在这里研究你的容貌,你的美貌完美无缺!比利小子。”她把纸条藏了起来,这样鲍威尔先生就看不见了,之后她把纸条夹在了日记中间。“我的心在歌唱[507],”她在日记里写道,“欣喜若狂地唱着赞美诗。”

她不再故作姿态,也不再出于善意委身威廉。当盖洛普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是在小屋中搂着他的那个人[508],她还会拉着他亲吻。伊丽莎白现在称威廉为:“我的爱人和丈夫[509]”:

今晚,我和我的爱人兼丈夫与未来展开一场约会。

目标已定,我们能达成吗?在新月逐渐膨胀的力量中,我们肌肤相亲,计划好了全部事宜。

“奇迹女孩,”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只为了你!”

我紧紧地抱住他,在强烈的希望中屏住了呼吸,他说:“亲爱的宝贝!你没哭吧?”

我回答道:“不,亲爱的,我只是在祈祷。”我的祈祷是:

“哦,内外的灵魂,请让我继续甜蜜下去吧!请让我不停工作,让我身体康健——让心火不断燃烧!”

1917年夏天和秋天,两人的工作量开始缩减[510]。每个从华盛顿寄来的新包裹都比之前更轻,信中需要破译的截获信息也愈来愈少。情势有变。费边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坐在地狱之椅上怒火中烧。

原来,美国战争部最近成立了自己的密码破译小组,由一位名叫赫伯特·O. 亚德利(Herbert O. Yardley)[511]的28岁中尉指挥。亚德利是个骨瘦如柴的印第安纳州本地人,在阅读了有关古代欧洲黑室的书籍后,他开始对密码术着迷。“为什么美国[512]没有专门读取秘密外交密码和外国政府密电的机构呢?”亚德利自问,“也许我也能像外国的密码学家一样,揭开世界各国首都的秘密。”

亚德利无所畏惧又魅力十足,还擅长打扑克[513]。他认为自己新创立的部门是美国的黑室,同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战争部,让他来处理那些原本会被运到700英里外的河岸的信息。亚德利所创立部门的官方名称是军情八处[514](MI-8),总部设在华盛顿的陆军战争学院,它打破了费边在美国密码破译领域一家独大的局面。

费边意识到自己逐渐丧失了影响力和权力,于是现在他想出一个夺回权力的计划。他知道军方需要更多密码破译员为亚德利在华盛顿的部门和美国驻法远征军工作,但却来不及找到人选,快速培训。美国需要一所密码破译学校,而河岸就是现成的大学。他邀请军队派人来河岸受训,军队接纳了他的提议。

第一批学生于1917年11月抵达,包括4名即将奔赴前线的年轻中尉,他们对密码一无所知。正如国家安全局的一名历史学家后来所说的,他们“和街上的路人[515]一样蠢”。费边请伊丽莎白和威廉来教他们。

弗里德曼夫妇以前从未给人上过课,他们没有课程计划,而且两人都只有一年的密码破译经验。除了破译密码,他们无事可做。

“我们把自己学到的教给了他们,”伊丽莎白后来回忆道,“倾囊相授[516]。”

最初的4名学生很快增加到80名年轻军官,这些军官是陆军战争学院派来的,其中很多人都在妻子的陪同下受训。由于河岸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访客,所以上校在附近的奥罗拉市订了最大的旅馆[517],而威廉和伊丽莎白每天都在那里上课[518],早上讲课,下午批改习题。他们从弗兰西斯·培根的双字母密码讲起,接着讲到更现代的加密和破译方法,使用了美西战争和德国在“一战”前两年截获的真实信息。上课时,盖洛普夫人就坐在一旁观察,但不授课。

学生们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毕业后将直接参加战争,被派往法国担任美国远征军的密码官员,其他人则会被派往华盛顿从事类似的工作。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严峻考验,使河岸显得愈发亲切,这里就像驻扎在天堂[519]一样。费边每天给学生们提供用农场的新鲜食材制成的盒饭,组织郊外远足,举办聚会让单身男性可以接触到当地的女孩们,其中包括一场奢华的军方舞会[520],把日内瓦的金发女孩们带进身着制服的军官们怀里。至少有四名军官的妻子[521]参加并完成了课程。上校在给战争部的一封信中赞扬了这些女性的“出色工作”,但他没有列出她们自己的名字,而是列出了她们丈夫的名字。

在课程的最后,也就是1918年2月下旬的一天,学生和老师们聚集在酒店外[522]拍照。他们排成两排,从建筑的一端一直排到另一端。照片中,威廉、伊丽莎白和费边坐在前排中间,威廉看向右边,军人们摆出僵硬的姿势,有些人把头朝一边倾斜45度,有些人则直视前方。当时,几乎所有看过这张照片的人都没注意到其中一个有趣特征的重要性:每个人都代表双字母密码中的一个密文字母[523]。朝两边看的是b型密码,直视前方的则是a型。他们把弗兰西斯·培根的格言拼了出来,这句话也被上校刻在了声学实验室大门上方的石头上:知识就是力量。

在余生中,威廉会把这张照片放大,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下面[524],几乎每天都盯着它看。这让他想起了曾经更单纯无忧的时光,后来两股互相关联的黑暗力量开始限制他的生活,塑造他和伊丽莎白两人的人生道路——其中一个是战争,另一个是合理的偏执。

费边最终和威廉吵得不可开交,于是说他可以离开河岸,条件是战争结束后就回来。威廉以通讯兵团中尉的身份参军,是一名级别较低的军官。他前往法国,与美国远征军一起去施展他的代码和密码能力。一名陆军摄影师在昏暗的房间里为他拍摄了官方肖像,房间左边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和身体的左半部分。照片中的威廉看起来不苟言笑,英俊文雅,他的耳朵似乎比平时更突出。他很喜欢这张照片,于是送了伊丽莎白一份装裱好的。1918年5月,两人道别,伊丽莎白含泪微笑着,目送弗里德曼中尉登上开往芝加哥的火车[525],前往他的目的地——位于法国农业城市肖蒙的美国总部。

伊丽莎白想和威廉一起去。她认为没理由不允许她去法国担任美国远征军的密码学家。然而军队告诉伊丽莎白,“我,一个普通女子[526],不能跟着丈夫去追求自己的‘职业’”,因此她留在了河岸,继续和庄园里的其他脑力工作者一起在小屋里破译代码。在日记中,她创作了关于战争的诗歌,探索“与所爱山海相隔的心痛[527]”,她意识到要照顾好自己,保持内心的坚定与纯粹(“一个平静的整体[528],一种统一的和平”),同时她一直在阅读威廉寄出后历经数周,甚至数月才送达的一长串滞后信件,这些信的信封在漂洋过海抵达草原之前都被美国远征军审查员盖上了红色标记。

从威廉的信中,伊丽莎白可以看出他很想念在遇到难题时与自己的交谈。出于安全考虑,他不得不含糊其辞,省略了所有技术细节。“这项工作太辛苦了[529],”他写道,“而且破译的结果微乎其微。有时我害怕自己根本没有这种能力。我没法向你解释——但想象一下自己在一片漆黑中工作,面对着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没有能够用来推测的数据,没有指导性的概括,只有最模糊和不可靠的东西——噢,我跟你说亲爱的,这将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与此同时,从信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威廉在军队中的声望与日俱增。有时,解决方案“出乎意料[530]”地闪现在威廉脑中,让他的同事们大吃一惊。“周六,M上校[531]带了一位访客来,是位上校——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他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向访客介绍了我:‘他是我们的代码奇才。’亲爱的,我十分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信中的M上校是威廉的指挥官弗兰克·穆尔曼[532](Frank Moorman),威廉还特意跟伊丽莎白说穆尔曼很欣赏河岸出版社,希望这样能让她为自己的工作自豪。“亲爱的姑娘[533],”他写道,“昨天在会议上,M少校传阅了我们的R.K.小册子”——河岸16号,《滚动密钥型密码的破译方法》——“接着他兴致勃勃地翻阅了一遍,并表示这是他目前为止看到的和该课题有关的最佳资料。”

威廉告诉伊丽莎白不要担心他的人身安全。肖蒙市离战壕和交火地点很远,所以他觉得没必要把那支0.45口径的手枪[534]插在后腰。

威廉和其他军官一样住在一间小房间里,这是一位他称之为夫人的法国女子[535]的私人住宅。法国乡村的夜晚非常黑暗,在最初几周的时间里,威廉都找不到自己的住处,只好把香烟当作火把[536]。白天,他在美国总部大楼后面的玻璃屋里工作,身边是美国远征军的其他密码破译员和无线电操作员。德国人在战场上用了一种基于六个字母[537]的密码:A、D、F、G、V和X。一条信息的样子可能是FAXDF ADDDS DGFFF,或者DDFAX SDGVV AFAFX。威廉花了很多时间摆弄这些六个字母组成的无意义信息,在破译密文的暗室里摸索着灯绳。他所在部门的人喜欢独自工作,他觉得这令人费解。“你知道‘团队合作’在我们这一行里有多重要[538],”他在给伊丽莎白的信中写道,“光靠一个人能干成什么事?”

威廉试着喝法国酒,但他不喜欢那种味道[539],柠檬水[540]更合他意。在军官俱乐部里,他喜欢独自待着,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前的一张长毛绒椅子上喝着威士忌[541],除非那些人拉他去打扑克。他总是在事后感到后悔[542],因为他每次玩扑克都输钱。代码界的米达斯没有读懂人类面孔的天赋,在这一点上,他跟赫伯特·亚德利恰恰相反。亚德利是华盛顿军情八处密码破译部门的负责人,战争期间他也曾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543]。威廉第一次在那儿见到亚德利的时候就觉得他看起来很虚伪。“我必须坦白[544],我非常厌恶Y。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威廉在给伊丽莎白的信中写道,“他看上去毫无生气。”

威廉感到怅然若失又格格不入,希望军队能允许他的妻子来肖蒙服役,于是他在夜晚结束的黑暗中走回自己的住处,花了几个小时给她写信。他在一盏油灯旁放了一张她的照片,每次划火柴[545]点灯的时候就看着这张照片,大声说:“你好,亲爱的!你好,丽塔·比塔女孩。”然后点燃火苗开始写信,想象着他回到河岸和她一起躺在床上,抚摸着她的头发,模仿婴儿的语气交谈。他幻想着打她的屁股。“亲爱的,你想念你的比利小子吗[546]?你今天有没有不乖?屁股需要被打吗?你这个小‘妖精’。”威廉说,由于审查员会逐字逐句地阅读,所以他只敢写到这种程度,他承诺有一天会用电报发给她“一些可能会把电线烧断的真情实感。”

在离家4000英里远的肖蒙度过的数月里,威廉被自卑感和缺乏浪漫折磨着,这种感觉从未彻底消失,持续折磨着他的余生。他担心自己对伊丽莎白来说太穷困潦倒,对科学而非金钱更感兴趣,太娘娘腔。他道歉说:“在体格上我有很多瑕疵[547]”。他向伊丽莎白确认自己是个“好情人[548]”:“你已经告诉过我了,对吧?”有一天,威廉偶遇了目前被派驻到法国的得克萨斯州密码破译员帕克·希特上校,他需要伸长脖子看对方:“他实际上比我高得多[549]。”威廉晚上开着窗户[550]睡觉,经常会梦见妻子,他反复梦到[551]伊丽莎白因为不喜欢他而要离开他。然后他大汗淋漓地醒来,冲过去拿起笔和一张纸把想说的话抄下来:“你根本没和我吵架[552],”他用婴儿的语气写道,“我却彻底崩溃了。”他请求原谅,因为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河岸,“身无分文又负债累累[553]”,他承诺会更加关心她的幸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写道,“尽管我们‘负担’不起,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我没有经常带你出去玩还是太吝啬了。爱情的萌芽期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我却没能把它完全献给你。这是我欠你的,等我们重新在一起时,我会千倍地补偿你,无论‘负不负担得起’。”

面对这些焦虑和悔恨,威廉只有一件武器:语言,也就是文字游戏。每天他都觉得妻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每天他都觉得自己必须为赢回妻子的心而奋斗,所以他埋头苦读自己写的信,不断修改、增删、纠正一些罕见的语法错误[554],把书页竖起来,在空白处以正确的角度添加句子,试图找到符号的魔术咒语,从而把地球压平,假装两人近在咫尺。威廉在书页上写满了饱含深情的加密信息,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伊丽莎白能够理解。“这封电报乍读之下[555]平平无奇,但上面的每一个字母和标点符号都是代表着完整短语的一个组合。我希望自己有能力想出不同的花样,可惜我没有。这个短语是‘我爱你!’它有两个替代短语——‘我仰慕你!’和‘我崇拜你!’所以,如果那些微弱的电光能跟你说话,它们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对你低语,用无限排列组合的方式表达我对你的爱。”这是恋人间的代码:

A=我爱你!/我仰慕你!/我崇拜你!

B=我爱你!/我仰慕你!/我崇拜你!

C=我爱你!/我仰慕你!/我崇拜你!

!=我爱你!/我仰慕你!/我崇拜你!

. =我爱你!/我仰慕你!/我崇拜你!

伊丽莎白给威廉回了一封长信,她在信封里夹了一绺头发[556]。

她的信如今已没有留存,很可能是她在战后销毁的[557]。不过,这些信在威廉身上有迹可循:他引用的是她的句子,他回答的是她提出的问题。

两人之间常见的话题是他们在河岸的未来。他们应该留在那儿还是离开?他们该怎么对待乔治·费边?那个冷酷无情的人。在威廉的整个调动过程中,费边一直给身在肖蒙的他寄信,要求他尽快回河岸。弗里德曼夫妇谨慎地讨论了这个问题,把河岸缩写为R[558],乔治·费边缩写为G.F.[559],培根密码项目缩写为B.C.[560]。他们突然想到,费边可能在审查员办公室里有人脉,他们不想让这位富翁再像以前那样窥探两人的谈话。

伊丽莎白试图在信中告诉威廉,她在河岸不再感到安全。她含糊不清地提到了费边的“过分行为[561]”,这使威廉不明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哪儿知道的?”当威廉跟伊丽莎白说他想和她要个孩子时,伊丽莎白回答在河岸生孩子不安全。“你说得完全正确[562],”他同意道,“等我们‘安全’了再要孩子。”

1918年9月21日,伊丽莎白在一封信中向威廉透露了一些事[563]。目前仅存的是威廉的反应:“亲爱的,读完关于那个无名老流氓的事情之后,我可能已经犯了好几次罪[564]。这事儿让我一整天都心烦意乱,我真没想到,在我们俩已经确定关系的情况下他竟然还会这么做。”伊丽莎白后来跟朋友透露[565],费边在威廉身处法国时对她进行了性骚扰。

威廉鼓励她,如果不开心就离开河岸:“亲爱的,别怕迈出新的一步[566]。你比我认识的任何女性都更有能力和头脑。女性能胜任的所有工作你都能胜任,男性能胜任的许多工作你也能胜任。”

1918年10月,德军防线崩溃,英美军队挺进,夺取领土。肖蒙周围的道路上陆续挤满了一队队瘦弱的德国战俘[567]。11月10日,美国总部的一群美国士兵[568]围着一份报纸,笑着高呼:德国皇帝退位了。战争结束了,协约国赢了。三英里外,美国远征军毒气防御部的人引爆炸弹[569]并发射火箭庆祝,雷鸣般的掌声直冲云霄。茫然的肖蒙市民们走到街上,在窗户上挂起了灯笼[570]。

当威廉的同事们在喝酒唱歌的时候,他待在自己的住所里[571],写信给伊丽莎白,在纸上倾吐大量被压抑的不安和梦想。“宇宙中最亲爱的人,”他开始写道,“这肯定是命中注定的一天。”接着他许下了一系列承诺,谈论着他回家后两人的生活。他说他不想让伊丽莎白被家务缠身。当威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看到他的母亲因打扫卫生而精疲力竭。“家里不需要[572]一尘不染的厨房和完美无瑕的客厅,”威廉写道,“家里需要的是心有灵犀的两颗心——无论是住在陋室还是宫殿里。”他给了她一直想要的追求学术抱负的同等自由,但她真是这么想的吗?在她的内心深处,伊丽莎白是否更希望自己的丈夫腰缠万贯而非才高八斗?“伊丽莎白,我最亲爱的[573],当你说希望我继续我的研究工作时——开辟道路之类的——你可知道那些幸运又不幸的可怜人通常不会发大财?我想我应该感到高兴,拥有这个世界上相当一部分的舒适和物品,还有可能继续我的研究,除非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认为没有——你不是那种渴望奢侈生活和身外之物的女子。如果你是,我们就不会互相吸引了。”

当天晚上11点以后,威廉灯里的油用光了,然后他就上床睡觉了。次日早晨,他得知了停战的消息,于是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亲爱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伊丽莎白在河岸收到威廉的信之前就得知了这一消息,于是她开始写信,之后威廉在回复她的时候引用了这封信。“停战协定的签署[574]带来了一个结果——我昨晚陷入了沉思……亲爱的,亲密的事情会用渴望与欲望之痛的火焰将人燃烧殆尽,”伊丽莎白写道,“我绝不能重蹈覆辙。”

威廉回复道:“我该怎么形容[575]自己读到这些话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呢?我也陷入了沉思……啊,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重温那些日子呢?”

然后,威廉宣布了一条坏消息:军队还没允许他离开,他不得不留在肖蒙[576],以技术参考的身份撰写关于代码和密码的秘史并开展密码工作,以备军队未来之需。他可能会在那里待上几个月。

这时,伊丽莎白终于决定离开河岸。她偷偷打包好行李,没有告诉费边就溜上了开往印第安纳州的火车。她想,不管费边喜欢与否,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信息需要破译,他就可以暂时不那么依赖她的工作了。

为了在亨廷顿消磨时间,伊丽莎白在当地图书馆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那是一座两层楼高的石灰岩建筑,里面有一间专门存放铁路工程材料的房间。她帮助农民们寻找书籍,打开跟她打交道的男性的来信。

其中有些信是工作邀请,是对伊丽莎白所发询问的热切回复。位于华盛顿的美国海军情报局(The 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希望伊丽莎白加入他们的代码与信号部门[577]。此外,一名战争部的军官认为她的河岸训练会在军事情报部门“极富价值[578]”。他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就培根密码和伊丽莎白争执,推了她的肩膀一把的乔叟专家约翰·曼利。曼利目前和赫伯特·亚德利一起工作。“这里处理的大部分工作都要求职员通晓西班牙语或德语,”曼利写道,“招募能使用这两种语言中的任意一种进行思考的女性密码破译员,薪酬为每年1400美元。”

威廉当然也给她写信了。他似乎一如既往的热情洋溢又缺乏安全感。他问她是否知道电子有多小[579],借此表达自己对她与日俱增又不可思议的爱。威廉说,他在巴黎给她买了一件定制的丝绸泰迪熊睡衣,是在一名陆军上尉的帮助下缝制的。这位上尉告诉他应该用什么尺码(“难道两位相当体面的已婚男性还设计不出一件完美[580]合身——虽然很私密——的女式服装吗?”),同时他还思考了两人在战后的未来。费边要求威廉立即返回河岸。“你的假期已经够长了[581],”费边写道,“你的薪水已经涨了,我真的希望你尽早回来。”但威廉担心,如果他和伊丽莎白继续在庄园工作,费边强迫他们继续研究培根密码,那他们作为密码学家的信誉就会受损,很难再找到其他工作。“我不想再和[582]培根密码有任何关系,”威廉写道,“我认为,这整件事对心理学家来说会是一次出色的实验……不仅如此,我也要让你远离它。整件事只给我们带来了不快、指责和徒劳无功。除了深厚无瑕的爱情——这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我们在河岸找到的只有心痛、争执和不快。”

在信的结尾,威廉突然想到他们应该永远离开河岸。“我不想自吹自擂[583],但(费边)将有一次很好的机会来试着取代弗里德曼二人组!”他用一种叫作“栅栏”(Rail Fence)的替换密码在信尾写下了一封情书[584]:

要找到隐藏的信息,就从左上角的I开始。往下读那一列,得到“ILOVE(我爱)”。接着从右边一栏的底部开始向上读,得到“YOUVE(你已经)”。然后再往下读,再往上读,往下,往上,以此类推。

伊丽莎白在印第安纳州的时候,乔治·费边也给她写过信。她把指甲抠进蜡里,信上就显现出了费边阴暗的字词。

“我想知道你怎么样了[585],你在做什么,”他用勉强掩饰着愤怒、勉强礼貌的语气写道,“还想知道你的假期够不够长得让你满意。”他喜欢用鲜艳的蓝色铅笔[586]签名,用又圆又钝的笔尖尽量留下最宽的字迹。伊丽莎白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受得了用一支不锋利的铅笔书写。这简直是野蛮行为。

费边用了几种不同的方式请伊丽莎白回来,以哄诱和威胁的形式交替出现。他运用了各个击破[587]的策略,提出如果伊丽莎白承诺回到河岸,那威廉就无须一起回来。(当伊丽莎白把这件事告诉她在法国的丈夫时,威廉勃然大怒:“他以为[588]你会住在河岸,而我住在芝加哥吗!!……任何企图以这种方式在夫妻之间挑拨离间、制造不和的人,都是无赖。”)费边试图用自己的权力打动伊丽莎白,他讲述了最近与华盛顿军事情报部门负责人的一次谈话,这位负责人提出要雇用河岸所有的女性密码破译员,包括伊丽莎白。“我告诉他,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要想让任何我感兴趣的姑娘去华盛顿都必须跨过我的尸体[589]。”费边写道。

最终,费边试着通情达理,通过伊丽莎白承认了弗里德曼夫妻。“我是个走下坡路的老人[590]了,而你们是向上攀登的年轻人。你们有权决定自己的机遇是在河岸还是在别处。”他说,鉴于信件“相当令人不满”和迟滞的性质,他希望在芝加哥亲自与伊丽莎白讨论这件事。

伊丽莎白回信说:“我倾向于同意[591]你的观点,在大多数情况下互通信件相当令人不满。但我得坦白,它对你有些好处——因为,你知道的,在一场谈话中你总是滔滔不绝!现在我猜你会反驳说,‘这是个女人说的?’”

1919年2月初,伊丽莎白终于收到了等待已久的信:威廉要回家了。他在法国军队的工作结束了。“我们的团圆难道不比[592]你能想到的任何蜜月都要好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

两个月后,也就是4月,威廉和其他返乡的军人乘船抵达纽约。伊丽莎白前往纽约见他,这是两人时隔一年的首次见面。

他们在东部的[593]出租房里住了几周,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伊丽莎白知道自己不能回河岸[594]。出于她不太明白的原因,威廉总是觉得费边至少有些有趣,但对她来说,这男人是个无赖。至于威廉,他不想再去参军了。军队可以一时兴起把他送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让他和自己的妻子再次分隔两地,威廉对此深恶痛绝。他对战争的一些了解使他确信战争中没有任何荣耀可言,有次他在一封信中对伊丽莎白说:“战争不会让我们[595]变成更好的人。”他承认,如果他能选择自己的道路,他会在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放松下来,回归他的初心——遗传学[596]。也许他可以在一所大学继续自己的植物和果蝇实验,如果不行,就进入一家公司赚点钱。

伊丽莎白认为威廉“非凡的科学分析天赋”[597]理应得到正确的赞赏和奖励,于是,她鼓励他在4月退伍。之后两人踏上旅途,这样威廉就能遇到潜在雇主了。伊丽莎白觉得,无论威廉在哪里,她都能找到自己的工作。她注意到,采访过他的企业高管无一例外被他对于代码和密码的了解感到震惊:“所有人都说[598],‘这些年来,这一切都藏哪儿去了?现在我们发现了这一敞开大门的奇妙学科,可它之前藏在哪儿呢?’”

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一家公司给威廉提供工作机会。无论弗里德曼夫妇走到哪里,都会收到一封来自费边的电报,命令他们放弃搜寻:“回河岸来[599],你们的薪水还在涨。”他得知两人下落的唯一方法就是他可能派了个间谍过去。我们有理由得出结论,费边正在威胁威廉的潜在雇主。“他派人跟踪我们[600],”伊丽莎白说,“他还打开我们的信件。”

弗里德曼夫妇感到挫败又走投无路,于是告诉上校,如果他允许两人住在位于日内瓦的私人房子里[601],给他们加薪,同时允许他们基于确凿证据质疑盖洛普夫人的理论,他们就会回河岸。费边同意了,表示欢迎他们回家。

然而他没有遵守诺言,涨薪也从未兑现[602]。他继续无视甚至压制对培根密码的批评。当一位著名的字体设计师写了一份报告,显示盖洛普夫人如何误解了莎士比亚时代的印刷惯例时,费边把这份报告塞进了抽屉里[603],尽管他自己也为这份报告付了钱。(多年后,弗里德曼夫妇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偶然发现了这份被封存的报告。)最糟糕的是,费边巧妙地否认了威廉在一项最高科学成就[604]上的功劳,即他在1920年所著的论文《重合指数[605]及其在密码学中的应用》(The Index of Coincidence and Its Applications in Cryptography)。

威廉已经注意到,在任何一段英文文本中,字母有时直接出现在下一行中相同的字母之上——d在d上方,w在w上方,q在q上方。威廉发现这种“重合”的频率是可以测量的,同时它在每种语言中都截然不同,好比一种签名。在英语中,一个重合的发生精确在6.67%[606]的概率上。100列中有7列包含对齐。该发现首次将现代统计学与密码学[607]结合在一起,由此打开了一扇无法关闭的门。“重合指数”及其产物将直接促成“二战”中密码破译的重大壮举。费边并未把威廉的名字印在封面上,而是让这篇论文最先在法国发表[608],因此人们都以为作者是位法国密码学家。

威廉和伊丽莎白被“费边的诡计[609]”激怒了——伊丽莎白在费边写给威廉的信件空白处潦草地写下了这句话,以及其他一些愤怒的词句,为他的表里不一写下注脚,给他的谎言留下档案。回河岸不到一年,两人就急切地想要逃离,于是,他们向华盛顿的同伴寻求帮助。这次,他们用自己位于日内瓦的地址发送和接收信件,来避开费边的监视网。军队的约瑟夫·莫博涅欣然决定雇用[610]弗里德曼夫妇,并承诺立即为两人安排职位。“我们觉得,如果弗里德曼夫妇退休去干其他工作,那将是巨大的不幸[611]。”莫博涅写道。

1920年12月,弗里德曼夫妇接受了这个工作机会。威廉不敢告诉费边,他担心不知上校会如何对待他的朋友莫博涅。威廉提醒莫博涅说:“他既残忍又强大[612]。”他们都害怕这位富翁的反应。“当身躯肥胖的费边上校得知这一消息时,我估计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613],可能还会朝我发泄怒火,”莫博涅在给威廉的信中写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把他那边的情况安排好。”

伊丽莎白希望在不告知费边的情况下,半夜离开。威廉觉得这么做过于残忍[614]了。她恳求他三思,她说,如果他们想逃跑的话,就必须跟费边一样狡猾[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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