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图书馆”一词充满无害的纯真感,但弗里德曼夫妇心知肚明:一座妥善维护的图书馆能拯救世界——也能将世界付之一炬。
他们遵循专业图书管理员的做法,极其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家庭图书馆。如果孩子们想把书从一层楼搬到另一层楼,威廉就会让他们签一张结账单。当弗里德曼夫妇拿到一本新书的时候,他们会在封面里粘上一张定制的藏书票,这是一位研究玛雅文字的教授朋友设计的矩形卡片[860]。藏书票上的插图是一位暗红色的战士挥斧[861]砍向一颗人类头骨。象形文字向偷书贼发出了警告:
Lay ca-huunil kubenbil tech same
这是我们不久前托付给你的书。
Ti manaan apaclam-tz’a lo toon
如果你没有按时归还给我们,
Epahal ca-baat tumen ah-men
那就要小心被专家打磨锋利的斧头了。
为了让这则信息更加醒目,威廉和伊丽莎白在图书馆的墙上挂了一把木柄黑刃的斧头。
他们并非要试图表现得苛刻或吓人,他们展现出的是对知识的崇敬。正如弗兰西斯·培根曾经所言,正如乔治·费边和盖洛普夫人多年前教给他们的那样,知识就是力量。弗里德曼夫妇把这一信条发挥到了极致,他们的整个生活都围绕着该信条展开——一种敏锐的好奇心和无情的自我坦诚态度定义了他们。当两人逃离河岸时,他们始终铭记着培根哲学的核心思想,并坚信培根的观点,这是他们在河岸的导师们从未做到的事,因为要真正过一种追求知识的生活,你必须承认自己错了。
盖洛普夫人从不承认自己的方法有缺陷,她从未进行过新的项目,也一步都没离开过庄园。伊丽莎白和威廉都没给她写过关于培根密码的信,他们觉得继续重复自己的怀疑太无情了。当弗里德曼夫妇在华盛顿走向辉煌的事业巅峰时,盖洛普夫人仍然住在河岸的一间小屋里,透过窥镜凝视着费边花钱买来的旧书,直到1934年去世[862]。她到死都相信自己是对的,相信培根就是莎士比亚,相信自己发现了证据,相信历史会证明自己是对的。
至于费边,他从未真正说过培根密码项目没有希望,也没说过这些信息确实存在,只是表示这场争论难分胜负,他和盖洛普夫人都没能证明这一点。“我不具备任何工具[863]或知识来证明莎士比亚著作的作者身份。”费边在《美国芝加哥晚间新闻》节目中这样说道。该节目嘲讽道:“嗯,费边上校,河岸的预言家,如今站在怀疑的岩石上,咀嚼着苦甜参半的幻想,然后说他一无所知……”
在费边的晚年岁月中,威廉对这位曾经折磨过自己的老人的态度大大缓和,两人像老友一样互相通信。他们一起八卦赫伯特·亚德利。费边叫亚德利“蠢驴”[864],威廉很喜欢这个称呼。他注意到费边似乎闷闷不乐,疲惫不堪[865]。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抱怨自己得了疝气[866],前列腺也必须由外科医生“取出”。他看到另一场世界大战即将来临,希望这不会成真。“向伊丽莎白和她的家人传达我的爱,相信我们不会再卷入另一场战争,”费边在一封信的结尾这样写道,然后签名,“永远的那个老头,乔治·费边[867]。”
1936年,在盖洛普夫人去世两年后,乔治·费边也去世了,享年69岁[868]。弗里德曼夫妇从一位仍然住在河岸的老同事的信[869]中得知了这一消息。这位同事写道:“去年,上校对生活的兴趣大幅降低。”一次喉炎恶化成了肺部胸膜炎和一连串的医学并发症,在生命的最后十天里,费边痛苦不堪地躺在别墅里挂着铁链的床上,剧烈的咳嗽使床来回晃动着。他说,在他死后,希望员工关掉灯塔的灯,也就是那盏每晚都会以连续模式闪烁两次白光和三次红光的灯,代表的加密信息是不得入内,不得入内,不得入内。如他所愿,这盏灯熄灭了[870]。
费边留下的钱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少[871]。经济大萧条以及他在实验室和科学实验上的大量开支,几乎把他掏空了。在遗嘱中,他给遗孀内勒留下17.5万美元[872],为他忠诚的苏格兰秘书贝尔·卡明提供了每月150美元的津贴,只要她愿意以看门人的身份住在这里。三年后,也就是1939年,内勒死于癌症[873]。1946年,卡明和另外两名女性在一场可怕的事故中丧生[874]。县政府官员以7.05万美元[875]的价格买下这处房产,将其加入了当地的森林保护区。河岸成为了公共财产,这座曾经强大的王国如今只剩一堆空荡荡的建筑和田地。
在写给费边的信中,威廉一直在劝诱这位老人把他的文件交给图书馆:他自己的私人文件,还有河岸密码部门的大量文档。费边在去世前写给威廉的最后一封信中,他提到要销毁“许多关于密码的旧信件,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信件会落到谁手里[876]”。现在威廉给费边的遗孀内勒写了封信[877]。如何处理密码部门的文档?这些记录是弗里德曼夫妇自己历史的一部分,也是美国历史的一部分,所以弗里德曼夫妇想确保这些记录能够保存下来。
回信中说,按照费边的遗愿,他下令烧毁了许多记录[878]。
威廉和伊丽莎白猜测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的许多欺诈和阴谋被尴尬地揭露[879]。费边选择在自我献祭的火焰中湮灭,这是一场维京式的文件葬礼。
情况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虽然费边销毁了一些文件,但还有部分幸存了下来,最终被送往纽约公共图书馆。不过弗里德曼夫妇设想了最坏的情况。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悲剧:是历史的损失,也是知识的损失。其他的美国人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一个垂死之人烧掉了一些关于密码学的论文。密码学是一门关于秘密的专业,保守秘密是常态。只有当相反的事情发生——当秘密被泄露、公布、披露时,官员们才会被激怒。到目前为止,弗里德曼夫妇和他们的同事正在努力应对这个国家历史上最大的密码泄露事件后果。
“谎话![880]”
威廉在家里翻阅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面部肌肉紧绷着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注释:
“通篇是错误陈述、夸张和谎言的拼凑。”[881]
“谎话,谎话,谎话。”[882]
六条暗红色的线把书的封面分割成七个黑色矩形。在其中一个矩形里,暗红色的字母写着:
美国黑室
赫伯特·O. 亚德利
亚德利。
这位扑克玩家、密码破译员对于国务卿亨利·史汀生关闭他在国务院的部门一事愤愤不平。史汀生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绅士不会阅读对方的信件。政府导致亚德利就此失业,他在大萧条时期也没能找到新工作[883]。在身上只剩最后几块钱的时候,他决定为了钱和报复而泄露自己知道的秘密。1931年夏天,他出版了《美国黑室》(The American Black Chamber)一书,该书迅速畅销并引起国际轰动。它像一座爆发的火山般袭击了美国政府,将岩石和熔岩抛入震耳欲聋的环境中,迫使弗里德曼夫妇在这件事留下的缭绕烟雾中穿行。
这本书自称是黑室的真实故事,“一窥掩盖秘密外交背景的厚重幕布背后的景象”[884]。他将其定义为一种爱国行为,同时他也有自己的理由。亚德利认为,遵守外国政府的准则是危险而天真的,这会让美国变得更加无力,更加脆弱。他认为大家应该进行辩论,但如果公众都不知道黑室的存在,那就不可能对它所做的事展开辩论。他认为,由于自己的部门已经关闭,所以公布黑室的活动是无关紧要的[885]。
这本书的真实性足以让美国官员感到震惊。例如,亚德利披露了自己的国家如何阅读日本大使的外交通信,日本读者对这些信息惊讶不已,这本书在日本卖出了33119本[886]。他还用关于性和欺骗的轶事来吸引读者。“一位可爱的女孩和大使馆的秘书一起跳舞,[887]”亚德利在这本书的序言中写道,他承诺书中会有更多细节,“她对他曲意逢迎,两人的关系成为了秘密。他这么做很轻率。”亚德利用整整一章的篇幅讲述了一位名叫维多利卡夫人的迷人女间谍。这位“来自安特卫普的金发美人[888]”,在“一战”期间使用密码和隐形墨水为英法两国工作。亚德利声称,一位不知名的敌人曾在纽约的地下酒吧雇用一位金发间谍来勾引他:“在我看来[889],她深深依偎在软垫里的时候,露出的腿部肌肤有点太多了。”两人坐上出租车前往她的公寓,女子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亚德利怀疑情况不对,于是在她的桌子上翻找[890],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有机会就去见共同的朋友。关键是你要立即给我们提供信息。”次日晚上,有小偷闯进他的办公室翻箱倒柜:“我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拍下了所需的重要文件。”
这件事可能从未发生过。亚德利的同事后来说,那位金发碧眼女郎的故事是个“该死的谎言[891]”,办公室里只被人拿走了几瓶酒而已。“那是我的酒,我觉得是‘亚德利’自己拿的。”至于维多利卡夫人,她确实存在,但亚德利美化了[892]她的传记。他向朋友们承认自己把书中的部分内容写成了小说,他压缩了时间,创造了对话[893],加入了“满纸空话”和“胡言乱语”,对此他并未道歉:“要写出畅销的东西,就必须将其戏剧化。”
威廉·弗里德曼认为这种自由散漫的态度令人无法忍受。真相就是真相,其他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他也不同意亚德利讲旧故事无伤大雅的说法。威廉认为,亚德利的一些爆料可能会打草惊蛇[894],导致敌对国家提高通讯安全意识,尤其是日本,从而使美国的密码破译工作难上加难。
然而,说到底,威廉对亚德利不满是因为他抢先自己一步讲了关于密码学的故事。威廉在写作上一直备受压迫,他不能发表自己想发表的东西。在河岸的障碍是自负的富翁乔治·费边,他坚持认为威廉的工作应该归功于他,而现在的原因则事关国家安全。他不能讲述自己的军队功绩故事,因为他不像亚德利,他不愿违背保守美国秘密的诺言。
事实上亚德利出于礼貌给威廉寄了一本《美国黑室》,还在内封上签了名。威廉在签名下方写道:“OMNIS HOMO MENDAX”,这句话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人人都是骗子”。然后,他开始在书中的空白处写下关于亚德利所描述的事件和概念的另一版本:“谎话!我能证明这是谎话[895]。参见附加文件中的表1。”他把表格放在了另一个人的书里。他在句子下面画线,用括号括起段落,用星号标记词语,用感叹号填满整页。威廉用注释来复仇。他不满足于自己的注释,于是把亚德利的书分发给他在陆军和军事情报部门的四位同事[896],他们用自己的笔迹加上注释,一致地表示了嘲弄和不满。威廉在书的前面部分写上了索引目录,这样未来的读者就能了解不同的声音了。
亚德利该书的出版带来的影响持久而广泛。情报部门的主管和立法者们最近日益担心加密信息的安全性,并开始打击未来的泄密行为。在余生中,亚德利在美国情报界成为了不受欢迎的人(6)。他离开故地,在洛杉矶交了朋友,还为好莱坞电影[897]写过剧本。1933年,国会通过了一项法律[898],专门禁止亚德利出版一本以日本为主题的密码破译书籍。新法律被称为“保护政府记录的法案”,亚德利嘲笑其为“秘密法案”,该法案宣称泄露密码信息是犯罪行为。然而,在亚德利首开先例后,关于代码和密码的故事层出不穷,他已经证明了这些故事是有市场的,尤其是那些关于亚德利笔下从事秘密工作的女子的故事。当编辑们四处寻找这样的女子时,他们不用看向很远。
伊丽莎白·弗里德曼魅力动人。她是一位母亲,她是美国人,她还在公开法庭上作证,指控她那个时代的犯罪策划者。与亚德利笔下的女子不同,她故事中的细枝末节都是准确可靠的。“人们普遍对亚德利讲述的关于美女间谍、秘密代码和密码的浪漫故事津津乐道[899],这让编辑们从那时起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些故事的新闻价值,”一份后来在美国海军中传阅的机密备忘录就关于密码公开的危险这样警告道,“因此,当1934年杂志和报纸爆出关于海岸警卫队的密码分析专家伊丽莎白·史密斯·弗里德曼的报道后,类似事件开始层出不穷。”
“我得承认,弗里德曼夫人[900],前几天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简直大吃一惊。我根本没准备好见到一位娇小活泼的年轻女子,她的头衔令人敬畏,是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密码分析专家。你是怎么对代码和密码这种高技术含量的科学产生兴趣的?”
“桑特里小姐,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工作[901]有多不寻常,直到报纸偶然发现了我为政府做的事。”
玛格丽特·桑特里(Margaret Santry)是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一名电台记者。1934年,她发起了一系列针对“国会大厦的第一夫人”的采访,采访对象主要是社会名流和国会议员的妻子。同年5月,她邀请伊丽莎白在全国广播公司的一次全国播报中讲述自己的职业生涯。伊丽莎白把她的孩子带到了位于华盛顿的全国广播公司电台演播室。当时商业广播刚刚诞生不到十年,仍然有点神奇,所以她觉得孩子们可能会想要了解这种技术。那时芭芭拉10岁,约翰·拉姆齐7岁。全国广播公司的工作人员让孩子们在靠近音箱的玻璃控制室里看着他们的妈妈[902]。模拟指示针在桑特里向伊丽莎白提问时来回抖动着。
“用代码思考的习惯会在无形中渗透进你的家庭生活吗?”[903]
“我想这是必然的——它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伊丽莎白回答。
“那你的孩子们也精通代码吗?”
伊丽莎白回答说,芭芭拉“在她这个年龄算是位专家”。两年前,当伊丽莎白和威廉坐船去西班牙参加一次关于无线电传输的国际会议时,她用密码给父母发了信息。
桑特里问道:“那我猜她长大之后想成为跟妈妈一样的密码学家?”
“不,她想当职业舞蹈家。”伊丽莎白说。至于她的儿子,约翰·拉姆齐“说他长大后想当一名代码专家”,但“他目前还处在把玩船和枪的阶段”。
“请问你如何解决同时经营家庭和担任一份重要工作的问题,弗里德曼夫人?”
“噢,这能很好地解决,尤其是我现在还有这样一位大管家来料理琐事。我从未真正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过明确的计划,桑特里小姐,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全国广播公司的这次采访是伊丽莎白极少数喜欢的媒体露面之一。她更喜欢接受女记者的采访[904],而且全国广播公司对她孩子的态度很友善。大多数时候她讨厌和新闻界打交道。根据记者的说法,她认为这种经历从令人恼火到难以忍受程度不等,而且所有文章和广播节目都对她的生活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密码破译是一项秘密工作,执行这项工作的人通常不应该谈论他们做事的方法,正如赫伯特·亚德利的爆料让人瞠目结舌一样。伊丽莎白和亚德利截然不同。他的动机是钱,而她的动机是完成政府要求她做的工作。只有当检察官传唤她到法庭上作证时,伊丽莎白才会在公开场合讨论进行中的案件。其他时候,她只会对已经结案的案件发表评论,而且只在财政部宣传办公室的充分授权下才会这么做。她作证的理由只有一个:将罪犯绳之以法。
然而,在这个政府越来越担忧秘密信息安全的时代,由于伊丽莎白在破译密码的任务方面才华横溢,审判又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随之而来的宣传浪潮有可能毁掉她的事业。
与此同时,她接触的案件的戏剧性和风险性也有所上升。1934年,禁酒令被废止,私酒市场遭到破坏,几个朗姆酒辛迪加迅速开始走私毒品,主要是鸦片和从中提取的毒品,海洛因和吗啡。这些毒品是由药剂师和犯罪团伙在中国的港口城市里提炼出来的。伊丽莎白随机应变。袋装的海洛因比成箱的酒体积小,更容易隐藏,这只会让破译密码变得更加重要——发现毒品的唯一可靠方法就是从走私者自己嘴里探知他们的位置细节。
毒品网络的范围遍布全球,涵盖的土地和语言比朗姆酒辛迪加更多。伊丽莎白与美国各地办公室的阿T、美国国务院的成员以及外国的探长们共同展开了调查。她和翻译一起阅读了用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德语和普通话写成的加密字条。她能够记录下用大小写字母或数字写成的信息,然后,通过这些数字追溯到专门为中国商人设计的商业代码书中的特定普通话单词[905]。记者和读者们似乎对伊丽莎白能够用一种她不会说的语言破译密码感到惊讶,但这就是拥有一个系统、一门科学带来的力量。“整个密码破译学科[906]都是基于我们所谓的语言机制建立的,”她在全国广播公司的节目中解释道,“可以说,语言通过几种固定的方式运作。通过研究已知的元素,做出某些假设,人们就能得到一个通常可以奏效的结果。”
她的铅笔轻轻一划,全球的海洛因贩卖团伙便纷纷分崩离析。走私船如同从炖汤锅里被捞出的脂肪一样从海洋中被撇去。每项新的壮举都引出了蜂拥而至的新闻报道,这些报道赞扬了伊丽莎白之前的丰功伟业,为她的传奇颂歌增添了一段歌词。她解密了一叠被截获的信件和电报[907],这些信件和电报在令人闻风丧胆的上海青帮成员[908]和旧金山的艾萨克·埃兹拉(Isaac Ezra)与朱达·埃兹拉(Judah Ezra)两兄弟之间往来,这对双胞胎是上海一位杰出药剂师的风流儿子。他们乘坐“浅间丸号”客轮从日本横滨向旧金山走私鸦片,把毒品藏在坚果油桶里。这些信息中提到了数量不同的“wyset”、“wysiv”和“wyssa”。伊丽莎白最后确定“wyset”代表可卡因,“wysiv”代表海洛因,“wyssa”代表吗啡。然后她提醒了旧金山的阿T。当“浅间丸号”抵达时,阿T们展开搜查,查获了520罐鸦片烟[909]、70盎司(7)可卡因、70盎司吗啡和40盎司海洛因。埃兹拉两兄弟得知密码遭到破译后很快就供认不讳,两人都被判处12年刑期。
“‘埃兹拉帮’落入女性解密专家圈套,[910]”《旧金山纪事报》的一篇文章标题写道,“女性大展身手。”媒体在赞美伊丽莎白的同时,又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女性大脑的能力惊讶不已。她“为联邦政府提供了[911]足够摧毁贩毒团伙的武器,”报纸写道,而现在“埃兹拉帮的成员们有12年的时间再想出她无法破解的密码。”
当记者问她是如何破译埃兹拉的密码时,伊丽莎白拒绝回答:“我们必须将自己的想法保密[912],这样才不会给其他走私者提供任何新想法。”她担心自己过于引人注目,担心阿T们会因她的名声而遭到轻视,也担心财政部长会害怕走私犯识破她的手段,于是她试图让媒体停止对自己进行报道。她请求记者[913]把案件的解决归功于整支海岸警卫队,而不是一名女性。她给同事和上司写了道歉信,抱怨记者不愿放过她:“代码和密码这两个词的神秘诱惑[914],再加上一个女人的名字,总是会让新闻记者兴奋不已,然后他们就开始追踪报道。”
伊丽莎白的努力毫无效果。她选择的职业使她不断沉浸在触目惊心的现实中。“她背负了[915]比历史上任何女性都多的关于犯罪世界和联邦侦查活动的秘密。”1937年,《读者文摘》在一篇长达五页的专题报道中这样写道,称伊丽莎白为“阿T心中的关键女性”,并寄给了超过一百万名订阅读者[916],“当财政部的某一执法机构发现一家新的国际走私贩毒企业时……每名特工脑子里都有一条非官方指令:‘拿到那个帮派的一些信件,然后派人去找弗里德曼夫人。’”
美国军方有些人不喜欢伊丽莎白在刑事审判中谈论密码破译,他们并不在乎是检察官强迫她这么做的。1943年的机密备忘录称,伊丽莎白的证词表明,她知道如何破译多种不同的密码,包括外语密码,这“可能会导致间谍机构得出一个结论——我国正在幕后破译其他国家的密码”[917]。在《阿T心中的关键女性》出版后,陆军总监察长冲进威廉的办公室[918],要求知道为什么文章里会提到威廉,说他是伊丽莎白的丈夫,还说他是陆军的首席密码破译员。财政部和战争部的官员在这篇文章发表前都进行了审阅,确认文章中没有包含机密信息,但并未征询过监察长的意见。威廉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完全无言以对[919],”他写道,“也没能申请和自己的妻子睡在同一个房间或同一张床上。”记者在关于伊丽莎白的文章中提到他是因为两人结婚了,都从事同一行业。如果两位密码学家不能结婚,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1938年初的几个月,这种麻烦的宣传达到了顶峰。当时《读者文摘》中个人简介引发的舆论哗然,与加拿大一场引人注目的毒品审判引发的新一轮媒体报道恰好相吻合。应加拿大皇家骑警的要求,伊丽莎白飞抵温哥华[920],分析在突袭一名中国商人的住宅和企业时发现的信息。警方在保险箱里缴获了13支鲁格尔手枪[921]、400个毛瑟弹夹、近100个机关枪弹鼓、数不清的鸦片罐头和24份加密电报。伊丽莎白与加拿大皇家骑警合作翻译,共同破译了这些信息,揭露了一个将加拿大武器贩卖到香港以换取毒品的走私团伙。电报是用英文密文写成的,每个词块包含四个字母。伊丽莎白将其转化为阿拉伯数字,与中国商业词典中的普通话字符相对应,然后,这些代表普通话单词的字符被翻译成了英文[922]单词:
因此,UUOO AMAS ANAG USOG UKUU IUUI AEIY就转化成了“Cable three thousand select fully Wat list[923]”,Wat Sang公司是该毒贩在加拿大开的公司的名字。伊丽莎白发现走私犯把鸦片叫作“人参”和“杂货”,把枪支和弹药叫作“火腿”、“印刷机”和“尾巴[924]”。
伊丽莎白在温哥华刑事审判中的证词帮助将全部五名被告定罪,一波新的文章和头条新闻出现了。《加拿大借助美国女性的援手摧毁鸦片团伙》[925],《翻译代码术语的女子》[926]。1938年2月15日出版的《展望》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关于“杰出”女性的专题报道,这些女性“从事的职业在她们的性别中并不多见[927]”,其中包括一位女性深海潜水员,一位交响乐团女指挥,以及一位女银匠。伊丽莎白没有给《展望》提供任何照片或采访,但杂志不知怎么拿到了一张薄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伊丽莎白身穿白色长袍。《侦探小说周刊》刊登了14页关于伊丽莎白职业生涯的文章[928],作者是一位兼职写黑帮小说的报纸编辑[929]。“猎人女士,”他这样命名这篇文章,“一则真实的故事。”纽约一位杂志作家的电报寄到了伊丽莎白的办公室。“请配合[930]回答如下问题,并用特别快递邮寄给我。”这名男子写道,“你为哪个部门破译信息?你破译了多少信息?什么类型的信息?谁寄来的信息?它们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你的好恶,你的迷信,你还有什么关于人类利益、幽默或不寻常经历的趣闻轶事都欢迎告知。”在这封电报底部,伊丽莎白用大号字体满怀厌恶地潦草写道,“荒谬透顶![931]”
她如今成为了世界上最著名的密码破译员,甚至比美国黑室的负责人赫伯特·亚德利的名气还大。她也比自己的丈夫更有名——这与长期以来的模式恰恰相反。
在两人的一生中,威廉都是更有名的那个人,他是大师,也是天才。而她是尽职的妻子,在暗处给予他支持。但现在伊丽莎白被称为家里真正的天才,是二人组中的驱动力。有谣言说,威廉所知的关于密码的一切都是伊丽莎白教的[932]。人们开始在军方宴会中走到威廉身边,跟他讲一些伊丽莎白的冒险故事[933],仿佛他并不知道似的。他认为这种叙述的反转滑稽可笑,如同“一声尖叫”。以前大家都认为他是两人中唯一的天才,这很愚蠢,现在依然如此。弗里德曼夫妇一直认为彼此是平等的。他不介意人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伊丽莎白身上。他在一封信中告诉她:“当人们介绍我[934],说到我的妻子也干这一行,而且比我更擅长的时候,我总是报以真诚的微笑并深以为然。”他为她感到骄傲。
当然了,伊丽莎白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都这样。对她来说,密码破译依赖团队、系统与合作。
伊丽莎白跟别人说,她再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名字[935]出现在印刷品上了。1938年的最后几个月,她终于如愿以偿。美国政府给了她一项新任务,和她之前的公开任务一样机密。很快,她的铅笔印迹就成了美国最严防死守的秘密之一。
1938年10月,威廉离开华盛顿前往夏威夷[936],去太平洋执行秘密任务。美国陆军希望启用他发明的密码机M-134转换器,用它来保护华盛顿总部与旧金山、夏威夷和菲律宾军用设施之间的“高度机密通讯[937]”。威廉负责带两台M-134到各个基地去,进行安装和测试[938],并训练军事人员进行操作。他在纽约市登上了一艘名为“共和国号”的运兵船,船上有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六台笨重的密码机[939],还有一些散文和诗歌书籍[940]。这艘船向南驶往巴拿马运河,从那里进入太平洋。
在“水晶之夜”(8)的暴行期间,威廉正身处海上。当时纳粹暴徒在德国的1000座城镇[941]杀害了至少91名犹太人,并在犹太教堂纵火。这些大屠杀正如在苏联发生的那些让威廉的家人惊恐万分的大屠杀一样。暴徒用石头、砖块、木棍袭击犹太人,开着汽车撞进玻璃橱窗里,摧毁了犹太商店、犹太医院、犹太养老院、犹太幼儿园、犹太墓地和犹太法律卷宗。在柏林一条繁忙的街道上,一群人欢呼着用斧头劈开了一架大钢琴[942]。
几周后,伊丽莎白在华盛顿病倒了。缓慢累积的疲劳导致她长期卧病在床。为了不让威廉担心,伊丽莎白对他隐瞒了细节,只告诉了自己的姐姐埃德娜。埃德娜以为伊丽莎白只是劳累过度[943],她对伊丽莎白的新任务一无所知,威廉也一样。他在船上,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他的航空信可以在几天之内到达华盛顿,但是费用很贵。普通信件需要几个星期才能送到,电报则必须简短。“共和国号”上有一台仅做军事用途的无线电发射器,威廉有时能偷偷溜过去[944],给伊丽莎白在财政部的办公室发送信息。
通过她的信件和电报中的几句话,威廉察觉到自己的妻子很吃力[945],情况有些不对劲,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威廉对这样的距离感到厌倦,希望两人能回到整日共处,一同解决难题的时候。他在船上幻想着在河岸时的情景。“我几乎可以预见[946]你我再次在一间办公室里共同工作的情景,”他在给伊丽莎白的信中写道,“如果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会很开心的。我们可以重温那些并肩工作、在英格度地下室偷偷亲吻的日子。我总是那样热情地吻着你,你有时也报以同样热情的吻。”
11月下旬,威廉抵达夏威夷,开始测试密码机,还给家人买了礼物:他给伊丽莎白和孩子们买了草编舞裙,还给伊丽莎白买了一小瓶一千零一夜牌子的香水。接着他又坐船去旧金山,在另一个陆军基地测试其他机器。圣诞节前夜,他回到船上,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共和国号”的船员们为乘客安排了一场圣诞舞会[947]。别人跳舞时,威廉就坐在吸烟室里看书。一位上校走进来,觉得他假正经,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之后,威廉放下书,和古巴驻日部长的女儿跳了一曲华尔兹。这是位年轻美人,有轻微的口音和“一头深褐到极点的秀发”。
当新年来临时,威廉仍然和伊丽莎白相距数千英里,“共和国号”正以时速14.5海里高速航行着。1939年1月初,日本飞行员在中国重庆市向平民投掷炸弹。一位慕尼黑的枢机主教赞扬了希特勒“简单的个人习惯[948]”。纳粹宣布立即部署数百艘新型潜艇,这是一种体积更小、速度更快的潜艇。哥伦比亚大学地下实验室的一位物理学教授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相信我们观测到了影响深远[949]的新现象”——他说的是核裂变,即铀原子通过原子加速器分裂成更轻的元素。
船的颠簸让威廉心烦意乱,他的睡眠时间变得很不规律。中午他在躺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几个小时,苍白的皮肤被阳光炙烤着。夜晚他则失眠又抽筋,只能独自在船上游荡。晚上,威廉在船上看好莱坞电影,甲板上放着一台放映机,乘客们聚集在那里。在放映塞西尔·B. 德米尔(Cecil B. DeMille)的《埃及艳后》时,圆润皎洁的月亮爬上了[950]蒙特雷附近的群山间。密码学家的目光从电影幕布移到了夜空中。他和两位国会议员一起玩沙狐球游戏[951]。他为自己的专利申请情况和银行账户余额的低迷而烦恼。他想知道他寄给米尔顿·布拉德利[952]的棋盘游戏情况如何,他没收到任何人的回音。后来他才知道,这款游戏难倒了公司的设计师。为朋友之间的派对设计一款有趣的代码游戏是一回事,为陌生人设计一款纸板盒游戏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威廉开始在船上给伊丽莎白写一封长达30页[953]的信。他在透明的描图纸上写字,因为这种纸很薄,可以在信封里装下更多,从而节省邮费。他每天都在信上添几句话。单薄透明的纸上写着他潦草的笔迹,背面的字从正面透了出来。“我希望你读这些信的时候不会发疯[954],”他写道,“我想尽可能多放几张进去,用这种纸能减轻重量。”他试着表达一种感觉,一页纸和瞬间的思绪似乎无法表达这种感觉。他从行李箱里的一本书上抄录了丁尼生和萨克雷的情诗[955]。萨克雷希望变成一株紫罗兰,被他的爱人摘下,“佩戴在胸前[956],那么温柔又是那么纯洁”,然后度过快乐的一小时。威廉看了一部由海伦·海斯(Helen Hayes)主演的浪漫喜剧《每个女人都知道》(What Every Woman Knows),电影讲述了一位英国政治家精明的妻子如何在幕后协助他的工作,这鼓舞威廉告诉伊丽莎白:“嗯,亲爱的,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闻。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知道[957]你在我身后,我的微小成就里也有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被尚未解决的可恨冲突、狂风暴雨般的情绪和当事情看起来不值得时的半途而废的斗争给吞没了……我知道你帮了我不少忙——在爱情、智慧、勇气和常识方面都是如此。”
威廉漂浮在蓝得发黑的深海之上,这片海域很快就会被德国潜艇入侵。他经常站在顶层甲板的栏杆旁[958]眺望数英里外的海面。数十亿、数万亿滴海水每秒都在交换各自的秘密历史。这才是真正无法破译的代码。一天晚上,天气很热[959],睡不着的威廉喝了一杯冷番茄汁,吃了几块饼干,然后走上了甲板。除了两三个男人坐在栏杆旁的椅子上抽烟外,这个地方空无一人。他坐下来,拿出日记翻到下一张空白页。精神濒临崩溃的威廉给他的妻子写了一封信,而伊丽莎白也处于崩溃的边缘。此时此刻,世界格局正在重新调整,两人都不得不付出比以往更多的努力。
“海面,”威廉写道[960],“宛如桌上放着的一碗热牛奶般平静无波。”
(1)沃伦·哈丁(Warren Harding,1865—1923),美国第29任总统。
(2)亨利·福特(Henry Ford,1863—1947),美国企业家,福特汽车公司的创立者。
(3)查尔斯·林德伯格(Charles Augustus 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员、作家、社会活动家。1932年,其年仅20个月大的长子被歹徒绑架、撕票,是震惊全美的绑架案。
(4)辛迪加(Syndicate),资本主义垄断组织的一种基本形式,通过少数处于同一行业的企业间相互签订协而产生。
(5)Hash,指哈希密码,该词还有肉末的意思。
(6)不受欢迎的人(Persona non grata),指因间谍行为、政治因素等原因,被一国外交或警察部门明确公开宣告的特定一类人,这些人被明确列入拒绝入境名单,或被要求限期离境。
(7)1盎司等于28.35克。
(8)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1938年11月9日至11月10日凌晨,纳粹党卫军袭击德国境内犹太人的事件。该事件被认为是对犹太人有组织的屠杀的开始。
第三部 看不见的战争 1939—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