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实验室由一群严肃认真、刨根究底的研究人员组成[330],该实验室由费边上校赞助,位于他在日内瓦乡下的家中,供他自己参考和娱乐……
伊丽莎白心中积聚着一股压力。当意识到人们更看重礼貌而非真理时,她想起了大学时那种熟悉的灼热感。她暂时把自己的疑虑藏在心里,她质疑自己的怀疑。她凭什么宣称自己是对的,而其他人都是错的?是她的虚荣心这么告诉她的吗?如果她开口,又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论点?她会丢掉饭碗吗?有人会为她挺身而出吗?她才24岁,她在这儿只是个无名小卒,她在哪里都是个无名小卒。
在小屋的谈话中,她环顾房间四周,看着同事们的脸,试图判断他们是否真心相信,抑或只是在假装。有时她会遇到威廉·弗里德曼,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最近他们聊得越来越多。威廉到哪儿都带着他的相机,脖子上挂着个黑盒子。伊丽莎白成了他最喜欢的摄影对象,他会让她站在花园或草坪上,把相机放到与胸齐平的位置,然后低头看着镜头里伊丽莎白的脸。
伊丽莎白逐渐加深了对威廉的了解,比如他从哪里来,怎么来到这里。他出身于犹太家庭,来自俄国一座叫基什尼奥夫的小镇[331],他在那里出生时有个不同的名字叫沃尔夫。他的父母在他出生一年后,为了躲避俄国的饥荒和沙皇的反犹太法律乘船来到美国,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威廉。从此,一家人定居在了匹兹堡。
威廉说他的父亲是个严肃正经、书生气十足的人,精通八种语言[332],学习犹太法典。他在俄国曾是一名邮政职员,但在美国找不到好工作,只好挨家挨户推销辛格牌缝纫机。他的母亲给一家服装公司做小贩。所以威廉和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一贫如洗地在匹兹堡长大,比印第安纳州的伊丽莎白家还要穷。
他获得了康奈尔大学的奖学金,选择学习了遗传学,因为这是个年轻的领域,“似乎为研究和创新[333]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他获得了学位,并继续担任了几门课程的非终身讲师。就在这时,费边不请自来的信出现在了生物系的信箱里。威廉不认识费边。费边说,他在伊利诺伊州经营一家私人研究机构,需要一位遗传学家[334]来启动遗传学部门,并指导农作物和果蝇的育种实验。于是威廉回信介绍了自己。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费边通过信件挖角他,承诺让他过上享有知识自由和冒险的生活:“我并不是要找一位农业专家[335],这种人树林里到处都是。我也不是在找人重复国内每座农业站,以及每所高等院校已经开展过的研究……如果我在地狱这边听到一些我认为有益的东西,我可能会想让你去那儿实地调查。换句话说,我不想走回头路。”
威廉怀着尊敬、拘谨与感激回复道:“我意识到您给我的机会价值连城[336],我希望我们未来的关系会是互利共赢的。”
这次信件互通中,有一些蛛丝马迹暗示费边是个很难与之共事的人。威廉生性谨慎,问起了薪水问题。费边用一段含糊不清的长篇大论[337]予以回复:“我想找一些脚踏实地、头脑冷静、能够自己承担责任的研究员,以及一个既不寻求帮助又得天独厚的社区,人们会为了我们所拥有的东西而来到这里。”当威廉问及他在河岸农场养殖了什么时,费边说他打造了地狱。他的类比既优美又离奇。费边在信中告诉威廉,他希望培育新的小麦品种,这种小麦可以在干燥气候中茁壮成长,并有助于满足饥民的需求。“我脑子里有个希望你去研究的问题。我想找出小麦的父本[338],然后给它配种,这样长出的后代就能在不毛之地生长了。”他补充说,“我的一位有钱的犹太朋友也在研究这个问题,但如果我能抢先一步成功,他就会报销所有费用,并且欣喜若狂……这可能看起来不切实际又荒唐可笑,但我亲眼见过不切实际又荒唐可笑的事成真。”
最终,费边提出每月支付威廉100美元外加免费住宿,威廉接受了。这碰巧是他对生活在农场的一种旧日渴望,一个包裹在他犹太身份中的梦想。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俄罗斯帝国大屠杀的故事,他们勉强逃脱了暴民们对犹太人的暴行。进入高中后,他意识到反犹太主义同样在美国蔓延。美国的流行杂志将来自东欧的犹太移民描述为“犹太入侵[339]”,是对白人工作的威胁,并且据说俄国犹太人由于“紧张不安的野心[340]”格外诡计多端。出于担心和自保的愿望,威廉和他的一些高中同学加入了“回归土地”运动中。该运动是一种朴素的犹太复国主义,鼓励美国的犹太孩子们通过耕种土地、自强自立、自给自足来抵制反犹主义。威廉非常严肃地接受了这一想法,并参加了密歇根农业学院的一些课程。当他真正尝试务农时,便意识到从体力劳动到衣服上的沙砾,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不堪[341]。于是他转而去了康奈尔大学。
如今,他来到河岸,发现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又重新回到了农场。
伊丽莎白从未追求过腼腆的男子,但她和来河岸探望她生活状况的姐姐埃德娜都喜欢威廉。埃德娜的牙医丈夫最近去世了,留下她这位新寡,而她对衣冠楚楚的遗传学家印象不错。她给威廉写过两封调情的信。埃德娜告诉他,自己的妹妹越来越喜欢他了——“我觉得伊丽莎白对你真正的关心,远超她自己和其他所有人意识到的”——不过埃德娜也暗示,也许她自己,这位成熟负责的姐姐,会比更年轻、更轻浮的伊丽莎白更适合做威廉的伴侣。埃德娜在给威廉的信中写道,“我对真爱的理解[342]是洛钦瓦尔式的”——洛钦瓦尔,苏格兰一首古老诗歌中的英雄:在爱情中如此忠诚,在战争中如此不屈,从没有如年轻的洛钦瓦尔般的骑士。“他气势汹汹地打马而来,单手把面前的新娘拉上马,然后绝尘而去。”
虽然伊丽莎白觉得威廉很有魅力,但她起初是被他的行事风格,他对文字、事实和衣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以及他与费边完全相反的谦恭有礼所吸引的。在费边的大炮爆炸区域待了几小时后,她喜欢和威廉一起待一会儿。这种感觉很治愈,就像跋山涉水后喝了一杯冰镇柠檬水。他的头脑多聪明啊!与大多数人交谈时,伊丽莎白都觉得自己能看到他们想法的粗糙结构,以及那些从未完全契合的接缝和榫头。但和威廉共处时,想法流畅而完整地涌现,仿佛是从车间里生产出来的一样。同时,和费边与盖洛普夫人不同,他对这一切的态度都很玩世不恭。对前者来说,科学就是结果:战胜重力,改写文学历史,找到永生的秘密,都是巨大的、史诗性的、惊人的、革命性的结局。威廉从未说过类似的话。他不在乎答案,只在乎问题。他享受科学,因为这是种有趣的生活方式。
得益于和盖洛普夫人的合作,威廉对密码产生了兴趣,同时他开始着迷于[343]埃德加·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金甲虫》。故事情节[344]围绕一则密码展开,密码指向一个被杀人犯埋在地下的宝箱,里面装满了钻石、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和金币。坡写了不少关于代码和密码的文章,吹嘘自己能破译任何密码,并挑衅读者来难倒他。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美国人都把密码破译员跟爱伦·坡两颊凹陷、声名狼藉的形象联系在了一起[345]。威廉采用一种更不同寻常的方式来处理密码,他喜欢把它们和自己的植物学知识结合起来,变成玩笑和艺术品。他在河岸画了一幅描绘叶子上布满细纹的长茎植物的素描[346],尽管从远处看,这幅画只是一幅普通的植物学插图,但通过更仔细的观察就能发现,根、叶和花瓣上的凹槽图案用双字母密码拼出了“培根”和“莎士比亚”的字样。他为这幅画配题:“盖洛普培根密码”,“一种在河岸研究实验室里传播的最有趣、最奇特的植物。”
为期几周的秋日时光如白驹过隙。随着气温下降,伊丽莎白迎来了她在河岸的第一个冬天。一段寒风凛冽的灰暗时期横扫[347]平原,完好无损地闯进了庄园。天空洒下一层淡蓝色的雨幕。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烟雾般的雾气,同时寒冷乘虚而入,钻进肺里。村舍和实验室整日都在烧煤,烟囱里冒出深灰色的烟。伊丽莎白和威廉日益亲密,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关系——友达之上,恋人未满。威廉有时会坐在摇椅上,而伊丽莎白坐在他腿[348]上。他前后晃动摇椅,瘦削的胳膊搂着伊丽莎白纤弱的腰,椅子发出安稳的吱呀声,两人都不发一语。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伊丽莎白才鼓起勇气告诉威廉自己对盖洛普夫人研究的质疑,她担心威廉会用奇怪的眼光看她,会认为她错了,会对她不以为然。但伊丽莎白无法压抑这种想法,最终她问威廉是怎么想的。盖洛普夫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难道不奇怪吗?
令她大感欣慰的是,威廉说他也在思考同样的事[349]。有时一个念头会浮现在他脑海中,那是河岸最严重的异端: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根本没有隐藏的信息。
这个想法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回响,仿佛钟声被打破般发出了丑陋而不和谐的音符。伊丽莎白和威廉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两人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从对方那里汲取力量,音符变成了和弦: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根本没有隐藏的信息。
要是除了他们两人,其他所有参与培根研究的人都是疯子呢?
(1)意为威廉·莎士比亚大师。
(2)原文为Isle of View,发音与I Love you相似。
(3)英国传统的民间舞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