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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怀恐惧,则死亡不远.2

作者:美-贾森·法戈内/译者:朱嘉琳 当前章节:5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1

以上每种技术都在信息和密码破译员之间设置了一堵墙——有时是块磨砂玻璃,有时是块金属或者石头。伊丽莎白和威廉发明了用于摧毁这些墙的新工具——锤子、腐蚀性酸液、炸药。他们学会了识别和破译几种不同类型的置换密码:包括连续字母型(Straight Alphabets)、直接字母型(Direct Alphabets)、反向字母型(Reversed Alphabets)、多字母型、混合字母型(Mixed Alphabets)。他们拓展了无须书籍副本即可破解书籍密码的通用技术,他们自学了用滚动密钥加密的信息的破译方法。在英格度村舍里,两人带着他们的破坏工具共同在文本的城市里漫步,兴高采烈地挥舞着锤子,炸掉砖块,融化钢铁,玻璃的碎裂声在草原上四处回荡。接着他们写下科学论文,发表在河岸出版物上,详细地记录了他们的破译过程,并表示其他人只要遵循相同的步骤就也能做到。

这个部分至关重要。想检验一项科学发现,就要看其他人是否能加以仿效并得到同样的结果。盖洛普夫人从未通过该检验,伊丽莎白和威廉希望可以通过。他们后来写道:“费边上校在‘兜售’盖洛普夫人破译结果的过程中没有意识到[434],无论多么绝妙的演示都无法取代实验,实验可以重复进行,并且只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为了说明这一点,威廉甚至发明了一个新词[435]“密码分析”(Cryptanalysis),即“密码破译”的近义词。河岸的新方法不是魔术,而是一种分析方法,类似于化学家、天文学家或设计桥梁的工程师进行的分析。

机缘巧合仍然在密码破译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很多时候,”两人写道,“大脑最伟大的盟友是那种难以名状、难以捉摸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将永远追寻着它——运气。”像是神灵显现。有些见解好似凭空出现、灵光一闪,在某一问题上,有些猜测能够比连日的枯燥劳动获得更大的进展。盖洛普夫人一直称之为“灵感”,伊丽莎白和威廉更喜欢称之为“思维灵活性”或者“直觉的力量”,因为这些短语听起来没那么神神道道。对他们来说,直觉好比脑中来之不易的指南针,是一种来源于耐心、技巧和经验,并能够指导他们前进的内在意识。这是可以培养的。

从河岸开始,终其一生,人们都倾向于从性别的角度来描述伊丽莎白和威廉的大脑,仿佛她解决谜题的方式和他截然不同似的。伊丽莎白的方式通常被认为更依赖直觉,威廉的方式则更具数学性。他被认为更擅用机器,而她则擅长语言——伊丽莎白迅速学会了德语和西班牙语,而且正在学习其他语言。这里面可能有部分真相。但事实是,两人都是数学新手,威廉也不例外。威廉后来的同事,古典长笛演奏家、训练有素的数学家兰布罗斯·卡利莫霍斯(Lambros Callimahos)将威廉奉为偶像,甚至还模仿他的个人习惯。当得知威廉喜欢用鼻烟后,卡利莫霍斯也开始用起鼻烟[436]。但卡利莫霍斯意识到,威廉的成功与数学无关。他把威廉描述成一个“被运气诅咒[437]的人”,他写道:“即使威廉算错了几率[438]也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会在幸福的无知中勇往直前,最终,他总能把问题解决。有几次他告诉我,如果他的数学背景再丰富些,可能就没法解决他现在做成的一些事了。”要是威廉的年纪再大一点,或者再训练有素一点,“他可能就泯然众人了。他对密文的定义只是需要破译的秘密信息,仅此而已。”

对于那些有幸见证两人工作的人来说,威廉和伊丽莎白的思想同样惊人,也同样令人费解。他们的大脑如同复活节岛的雕像,冷酷无情又雄伟壮观。同事们用神秘的类比来形容二人:威廉就像当代的米达斯国王,“他碰到的一切[439]都变成了明文”;伊丽莎白的解谜天赋是“天赐的[440]”,是“一种原因不明的结果”。谁是更厉害的密码破译员,威廉还是伊丽莎白?人们不再试图追根究底。1917年11月,一名来自弗吉尼亚州的放荡不羁的年轻军官J. 里夫斯·蔡尔兹(J. Rives Childs)在河岸遇到了威廉和伊丽莎白。两人教他破译密码的科学,之后他继续出色地在战争中服役。蔡尔兹发现,你根本无法判断威廉和伊丽莎白谁更聪明:“我从来没能判定[441]谁更胜一筹。”

伊丽莎白和威廉有时会扮演刻板印象中的角色,他是不知变通的男性思想家,而她是心思细腻的女性思想家。这是解释令人费解之事的一种有效捷径。

有一则如今家喻户晓的故事[442]概括了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不同的大脑。战争期间的一天,从华盛顿发来的5条短信息送达河岸。这是某种测试。这些信息是用英国陆军最近发明的一种小型手动装置加密的,目的是让战场通信更加安全。该装置是一种密码盘(Cipher Disc),两组字母分别印在联转的圆环上,但有一点不同:外圈印着常见的26个字母,内圈则印有27个字母。多余的字母引入了一定程度的不规则性,使密码破译员更难想象字母之间的转动搭配。该装置还能让加密人员快速、轻松地转换两组字母。

英国人已经得出该装置无法被攻破的结论,法国和美国的一些专家也表示认同。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华盛顿的一名官员用自己选择的两组字母,通过该装置加密了5条测试信息,然后,他把这些信息发送给上校,看看河岸是否能够破译。

威廉看着这些信息。他已经得知生成信息的装置的描述,但并不知道所用的字母表。他能破译这些信息的唯一机会就是对这名华盛顿官员所用的字母表进行倒推。

他首先假设这名官员不是密码破译专家:这个假设很可靠,因为当时几乎找不出几位密码破译专家。因此,这名官员可能犯了很多人在试图安全通信时经常犯的错误。密码系统的优势通常和它的设计关系不大,而和人们使用它的方式关系更大。人类是其中的薄弱环节。我们不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密钥或密码,而是日复一日地使用同样的密码,持续数周、数月甚至数年。我们在很多信息的开头重复同一个单词(比如“秘密”),或者多次重复整条信息,这就给了密码破译员立足点。我们选择的一些关键短语很容易猜,比如:和我们居住、工作的地点,职业,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有关的词。几个人为的错误就能让世界上最安全的密码系统功亏一篑。

威廉突然想到,这名华盛顿官员在准备这项对加密装置的重要测试时,可能使用了跟密码实践相关的关键词[443]。于是威廉用“密码”、“字母表”、“无法破译”、“解答”、“系统”和“方法”等词进行了尝试。经过两小时全神贯注的试验后,他终于拼凑出了自己所认为的外盘上的字母表,该字母表的关键词似乎是密码。威廉现在假设,如果这名官员粗心到在一组字母中用了一个猜得到的关键词,那他可能在内盘的第二组字母中也用了类似的关键词。但事实证明,这组字母更难破译。威廉测试了各种各样的关键词,但一无所获。最后他向伊丽莎白求助。

“当时我坐在他对面[444],”伊丽莎白回忆道,“正忙着处理另一条消息。”

他让我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放空大脑,至少做到尽可能放空。然后他会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我不能考虑自己的答案,连一秒钟都不行,要立即说出脑中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了。他说出“密码”这个词,我脱口而出:“机器。”过了一会儿,比尔说我侥幸猜对了。

后来,在写作和采访中,伊丽莎白试图解释那一刻她思维的“弹性[445]”。是什么让她脱口而出“机器”这个词?它从何而来?伊丽莎白想说的是,由于这个英国的装置很小,还是手动操作的,所以“(威廉)一丝不苟的大脑没想到[446]使用机器这个词,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台机器。”多亏了伊丽莎白的猜测,她和威廉不到三小时就破译了全部五条测试信息。

威廉把伊丽莎白在这件事上的洞察力归结为她是女人。后来,他在一次演讲中说道:“众所周知,女性的思维[447]是与众不同的。”他似乎还开了个跟性有关的玩笑。这个故事发生时,他和伊丽莎白刚刚结婚。威廉在面向满屋男性的演讲中回忆道:“我忍无可忍[448],对新晋的弗里德曼夫人说,‘伊丽莎白,我希望你停下手头的事,为我做点什么。现在,让你自己放松些。’结果,她拿出口红涂了几下。”想象一下当时的笑声。

据伊丽莎白称,威廉比她更聪明。在两人结婚前,在他们尚未恋爱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以一种贬低或忽视自己能力的方式来赞美威廉的能力,这也成为了她余生的固定模式。当向朋友和记者描述威廉的时候,伊丽莎白把他描述为命中注定要创造历史的人,“一位古道热肠的人[449],拥有最广阔的思想与智慧”,甚至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人[450]”。尽管如此,伊丽莎白依然天性好胜,有时两人之间还会发生一场愉快的竞争。

一次,在1896年出版的文学杂志《泼墨》上,威廉和伊丽莎白发现了一篇关于旧沙俄时期无政府主义反对者所用密码的文章[451]。这篇文章的末尾有一段简短的密文。一般来说,密文越短,破译起来就越难。同理,通过3个音符识别一首歌比通过20个音符识别起来更难。这则“虚无主义”密文[452]中只有几个数字和两个问号:

文中没有给出任何的破译方法。“谁都无法破译这则密码的含义[453],”作者写道,并得出结论,锁“现在已经牢牢地锁上了”。

威廉自然地抓起一支铅笔,开始试着开锁。“嗯,”伊丽莎白写道,当威廉“看到这条信息[454]时,他咬紧牙关,接受了挑战。信不信由你,他在15分钟之内就破译了那条简短的信息和密钥!”密钥是一个重复的单词“勇气[455]”,明文的内容是:“心怀恐惧,则死亡不远。”

这是威廉伟大之处的有力证明:威廉·弗里德曼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人。但故事并未在此结束,伊丽莎白继续说道:“当然了,得知这一点之后[456],我也必须尝试一把”。“我在17分钟内破译了这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秘密。”

到了1917年春天,威廉感到痛苦不堪。他认识伊丽莎白已经有八九个月了,对她日思夜想[457],爱慕不已。可他不敢大声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伊丽莎白会不会回应。她只称威廉为朋友,但威廉确信自己爱她。整日和她坐在一起却假装想着工作,这种情况变得愈发难熬。当他看似在破解谜题时,其实他在想,如果自己把手伸到伊丽莎白的脖子后面,拿下发夹[458],她的头发会是什么样子。他在想,如果自己把她拉近,她松散的秀发会是什么样子。

威廉想象着和她在一起的生活[459],有房子,有孩子,但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他知道自己在匹兹堡的犹太家庭和朋友不会同意他娶一位非犹太人。犹太人和非犹太人之间的婚姻一直被视作一种背叛,而且削弱了犹太人对敌对而偏执的美国文化的反抗。在威廉的成长过程中,匹兹堡的《犹太准则》周报多次发表文章和社论反对异族通婚:

犹太人和非犹太人之间由种族仇恨铸成的冰川暗流[460],就连最炽热、最强烈的爱的光芒都无法使其消融!数据和离婚法庭共同证明了这一点。

部分,不可能在被整体合并的同时仍然保持独立[461]。犹太人不想被合并。

经历异族通婚的犹太人会自杀吗[462]?

威廉害怕来自同胞们的舆论,然而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

虽然不是现在,但很快威廉就会把自己对伊丽莎白的看法告诉她:“你的灵魂、气质和心灵[463],就跟你的身体一样美丽、甜蜜和纯洁”;只有钟表发条般精密的大脑才配得上她完美无瑕的身体,她“才华横溢、思维敏捷、聪颖过人”;她“让威廉的大脑精疲力竭”。威廉对她摆脱问题束缚的能力感到赞叹,她能用思想的燧石击打不同的岩石,打在历史、数学和逻辑上,也打在威廉身上,迸发出火花和火焰。“你在密码方面比我聪明多了[464]。你可以飞上[465]云端,同时仍然牢牢地扎根在坚实的土地和理性之中。你既能天马行空,也能脚踏实地。”他会反反复复地告诉她,他表达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噢,我属天的火[466],我爱你,言语是多么苍白!”

属天的火,是向他父神的《圣经》致敬。就是那位旧约中毁灭一切的神,那有火在锡安、有炉在耶路撒冷的耶和华。

恋爱的迷思之一就是它既会让你很难表达,又会让你能说会道。即使同你的爱人(假设是两情相悦)一起摸索出了用眼神和手势交流的捷径,你仍然会失去用正常方式说话和写作的能力(言语是多么苍白!)。起初,你的爱人似乎在“用代码说话”;到了后来,也许你们会共享同一种代码。

这种感觉的背后可能有着深刻的科学解释。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在数字计算机发明之前,一位来自密歇根农村的年轻科学家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写了两篇论文,它们如同长在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苹果、硅谷和互联网巨大豆茎上的魔豆,标志着计算机革命就此萌芽。作为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香农意识到电子电路[467]可以用来解决逻辑问题并做出决定,同时0和1可以编码世界上所有的信息,从一首歌到凡·高的作品,无一例外。他并未制造出第一台电脑,但他是首批意识到数字计算机庞大功能的人之一。

香农后来与威廉·弗里德曼以及其他密码学家一起研究国家安全局的秘密项目[468],他也热衷于思考代码和密码。在贝尔实验室工作期间,他发现,通过像电话线这样嘈杂的系统进行通信的问题[469],几乎跟加密和破译信息的过程差不多。换句话说,根据香农的说法,让别人理解你说的话本质上是个密码学问题。你通过一种可以量化的方式,降低了你们之间的信息通道中的噪音(香农称之为“信息熵”,而非噪音),而降低噪音(即恢复可能丢失或篡改的消息)的方法就是密码破译。

按照香农的理论来看,亲密沟通是个密码逻辑的过程。当你坠入爱河时,你会发展出一种简化的编码,从而更有效地分享精神状态、减少噪音,拉近和爱人的距离。在这一点上,所有的恋人都是密码破译员。随着美国参战,河岸的两位年轻密码破译员也即将成为恋人。

(1)皮秒,即一万亿分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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