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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作者:英-约瑟夫·康拉德/译者:何卫宁 当前章节: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维罗克先生是人,他的宽宏大度是有限的。她终于激怒他了。

“你能说点什么吗?你躲躲闪闪,这让男人很烦。是的!你知道装聋作哑的鬼把戏。我见你用过,但今天不管用了。你先给我把这该死的面纱摘掉。我不知道是在跟一个木乃伊还是个大活人讲话。”

他走上前,伸手扯下了面纱,面纱下露出一张令人不解的脸,这张脸引发了他的勃然大怒,就好像把玻璃摔在一块大石头上。“这样好些了。”他说道,这话其实是为了掩盖他刹那的紧张情绪,并回退到当初壁炉旁的位置上。他脑袋里从来没有产生过妻子会抛弃他的想法。他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他是个温柔和大方的人。还能做什么呢?该说的都说了,也激烈地抗议过了。

“天啊!你知道我到处寻找合适的人。我冒着暴露自己身份的风险寻找能做那份可耻工作的人。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疯子或流浪汉。你管我叫什么——谋杀犯?或是其他什么?那孩子已经死了。你认为我想把他炸成碎片?他死了。他的麻烦结束了。我们的麻烦刚刚开始,听我说,这就是因为他把自己炸碎了的缘故。但这纯属一次事故,就跟过街时被车撞了一样的事故。”

他的慷慨是有限的,因为他是个人,而不是个魔鬼,但维罗克夫人认为他是。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咆哮起来,胡子都跳到了闪着光的白牙上面,就好像是一头会思考的畜生一样,不过不太危险的那种——运动速度很慢,有个滚圆的脑袋,颜色比海豹还要黑,而且说话声音嘶哑。

“换了你,你也会像我一样那样干的。就是这样……你愿意怎样瞪着我就怎样瞪。我知道你能怎样做。如果我曾经想让那个小家伙去做这件事,你可以把我杀死。当我正在考虑如何使我们远离麻烦的时候,是你不断把他推到我面前。你到底在想什么?任何人都会以为你是有目的的。如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根本不会那样去做的。你不说自己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嘶哑的、家庭式的说话声停止了一小会儿。维罗克夫人没有回答。在沉默前,他对自己说的感到很羞愧。就像经常发生在家庭争吵中的那样,一旦心平气和的男人感到羞愧了,他们会另找一个话题争吵下去。

“你有时不说话这种方式很可恨,”他又开口了,但没有提高声音,“这足以让某些男人变得疯狂。你很幸运,我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我对你的装聋作哑不那么容易生气。我喜欢你,但你别做得太过分。现在不是时候。我必须思考我们必须做的事。我不许你今晚外出,不许你狂奔着去告诉你母亲一些疯狂的故事或有关我的事。我不许你这样。你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再犯错误了,如果坚持说是我杀了那孩子,那么你也像我一样也参与杀那孩子了。”

这番袒露心声的话中,包含了真挚的感情。像这样的话,在这个家庭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这个家庭是依靠出售不正经的产品过活的,之所以不正经,是因为这些产品是平庸的人类出于私利发明的,目的是让这个不完美的社会不至于陷入精神和肉体堕落的危险中。维罗克先生说这番话,是因为他感到自己真的生气了。但这个家庭的生活特征是沉默寡言,他的这番话明显没有触动这间坐落在肮脏街道上、永远照不到太阳的小店铺。维罗克夫人很有礼貌地听着他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戴着帽子,穿着外衣,就好像是一个访客结束访问了一样。她走向丈夫,伸出一只手,仿佛要做一次沉默的告别。她的网状面纱摇晃地悬挂在左脸上,样子好像是为她的行动不便而做的杂乱礼仪。当她走到炉前的地毯上时,维罗克先生已经不在壁炉前了。他向沙发走去,根本没有抬眼看看自己长篇大论的效果。他很疲倦,像个好丈夫似的服输了。但他感到自己一直极力隐瞒的弱点被刺痛了。如果她想沉浸在那过度的沉默中,她就应该这样做。她是这种家庭艺术的大师。维罗克先生沉重地倒在沙发里,像往常一样他根本没有照顾一下自己帽子的命运,那帽子似乎已经习惯于自己照顾自己,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个安全去处。

他累了。一个月的策划工作使他深受失眠的折磨,折磨终于在今天结束了,但充满了惊人的失败,失败的困惑和懊恼消耗掉了他最后一点精神力量。他累了。男人不是石头做成的。一切都见鬼去吧。维罗克先生又用他那奇怪的方式睡下了,穿着外衣就躺下了。大衣敞开着,有一侧的大衣铺在了地上。他辗转反复,希望快点入睡,从而能美美地把痛苦忘掉几个小时。美好的睡眠肯定会回来的,现在只是临时休息一下。他想道:“我希望她会放弃那该死的无理取闹,那真让人生气。”

维罗克夫人重新获得了自由,但她对自由的感受肯定有些不完美的地方。她没有从门口走出去,而是背靠着壁炉,像个旅客靠着栅栏在休息。她的样子透露出一股野性,这不仅可以从挂在她面颊上像块破布一样的黑纱上看出来,还可以从她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子里发愣看出来。这个女人本是有能力做一次交易的,她只需稍微表示一下怀疑,就能给予维罗克先生的爱情理想以无穷大的震动。但她此时仍然犹豫不决,仿佛她正在忧心忡忡地考虑这笔最后交易的沉重代价一样。

沙发上的维罗克先生,扭动着肩膀,想让自己更舒服一些。心满意足的他,衷心地表达了一个非常虔诚的愿望,这也是他那颗心所能表达的最虔诚的愿望。

“我有个美好的愿望,”他用嘶哑的声音嘟哝道,“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去过格林尼治公园,从来没有看到过属于那公园的一切东西。”

这句嘟哝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显得相当大,与他那不大的愿望很匹配。他发出的声音,具有相当合适的波长,按照正常的数学表达式向四周传播开来,在屋里的静物周围飘荡着,舔着维罗克夫人的脸庞,就好像她的脸庞是一块石头。似乎令人难以置信,维罗克夫人的眼睛好像随之变得越来越大。维罗克先生的声音,流入了妻子记忆中存放着敌对信息的地方。格林尼治公园,那个孩子就是在这个公园里被杀死的——被炸碎的树枝、撕碎的树叶、沙土、弟弟的嫩肉和嫩骨,这些东西都像是烟花一样喷射出来。此时,她回忆起曾经听到过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是浮现在眼前一样。他们用铲子收集弟弟的遗体。她好像看到眼前有一把铲子,那铲子正在一铲一铲地收集起来一堆的可怕东西,这幅图景使她浑身战栗得难以控制。维罗克夫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想用眼帘的夜幕去覆盖住那幅图景,那可真是一幅可怕的图景,断臂残肢像雨滴一样落下来,史蒂夫的头颅孤独地悬浮在空中,正在缓慢地消失在夜空,就好像是烟花表演中最后一颗星星。维罗克夫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不再像一块石头了。任何人都能注意到她面部的微妙变化,她凝视的方式也改变了,这给予她一种惊人的新表情。即使是有见识的人,在很安宁的环境里,要想对这种表情进行分析也是很困难的,但任何人只需看一眼就能无误地领会其意义。维罗克夫人做交易的疑心没有了,她又恢复了理智,整个人都在她的意志下开始活动了。但维罗克先生看不到这一切变化,他正在休息,休息的样子快乐得令人同情,这全是因为他过度疲劳的缘故。他不想有更多的麻烦了,不仅与妻子之间不再有更多的麻烦,还要与世界上所有人之间不再有更多的麻烦。他为自己做的辩护是无邪的,他爱自己。他对妻子目前的沉默状态给予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到了与妻子讲和的时候了。他俩之间的沉默延续了太长的时间。他小声地称呼她的名字,希望打破沉默。

“温妮。”

“是。”已经获得自由的维罗克夫人顺从地回答。此时,她的理智又重新获得控制权,可以控制发声器官了。她感到自己能以近乎超自然的方式控制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她又是自己的了,因为交易就要完成了。她能看见远处的东西了。她变得机智起来。她迅速回答他的问题是有用意的。他不希望那个男人改变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因为她觉得目前的这个姿势令她满意。她成功了。那个男人没有动一下。做出回答后,她身体随便地倾靠在壁炉上,姿势很像一个正在休息的旅客。她不急于做什么。她的眉头是舒展的。维罗克先生的头部和肩部被沙发突出部挡住了。她紧盯着他的双脚。

她一直保持这种神秘的姿态。突然,她听到维罗克先生用丈夫的口吻发话了。维罗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挪动身体为她能坐在沙发边上腾出了一块地方。

“过来。”他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或许这种声音里带着野蛮劲,但维罗克夫人知道这是他求爱的信号。

她立即向前走去,仿佛她仍然是个忠诚于夫妻关系的妻子。她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扫过,当她向沙发走去的时候,桌子上的切肉刀不见了,切肉刀旁边的盘子没有发出一丝响声。维罗克先生听着地板的叽叽嘎嘎声,感到十分满足。他等着她。维罗克先生走过来了。仿佛史蒂夫无家可归的灵魂猛然飞入了他姐姐的胸中,姐姐是史蒂夫的保护者,她的脸每向前走一步就变得越发像她的弟弟,她的下嘴唇开始像弟弟一样低垂着,左右眼微微地发散。但这些维罗克先生看不到。他正仰卧着,双眼向上凝视着。他隐约在天花板上看到一只紧握着切肉刀的手。那刀上上下下地闪着光。那刀从容不迫地运动着。维罗克先生终于看清了从容不迫运动的手臂和武器。

那手臂和武器的运动非常从容不迫,他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他的喉咙里也品尝到了死亡的滋味。他的妻子疯了——正在进行疯狂的谋杀。那手臂和武器的运动是从容不迫的,但他仍然有时间从最初的麻痹状态恢复正常,做出决断与那个手拿武器的疯子进行异常可怕的搏斗,最终取得胜利。那手臂和武器的运动是从容不迫的,允许维罗克先生制订出一个详细的防守计划,他可以跑到桌子背后,用椅子把那女人打翻在地。然而,手臂和武器从容不迫的运动却没能让维罗克先生有时间移动他的手和脚。那把刀已经插入了他的胸膛。那刀锋所到之处没有任何阻力。致命的危险总是有很高的准确性。维罗克夫人是在沙发旁边发力的,在这记向下的猛刺中,她汇集了她所继承的所有古老的、卑微的血统,有洞窟人时代的简朴凶猛,还有酒吧间时代不正常的精神狂暴。间谍维罗克先生,借着猛刺的用力,稍微扭转了一下身体,四肢连动都没有动就死去了,仅低声说了声“不要”做抗议。

维罗克夫人放开了手中那把刀,这时她与死去的弟弟也不像刚才那么相像了,她又恢复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这是自总巡官希特向她展示带着标记的史蒂夫的残破大衣之后第一次轻松地呼吸。她探身向前,两臂交叉倚在沙发背上。她采取这个姿势不是为了观察维罗克先生的尸体或对结果沾沾自喜。她这样做是因为感到会客室在晃动,就好像是在大海上航行遇到了风暴。她的头有点晕,但很镇定。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自由的人,既没有什么东西想得到,也绝对没有任何事想去做,因为史蒂夫发出的迫切情感要求已经不存在了。维罗克夫人的思维里有许多画面,可眼前的这画面并没有使她困扰,因为她的思维停止了思考。她一动不动。她是个享受着没有任何责任而只有无穷快乐的女人,就好像死尸一般。她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维罗克先生的尸体躺在沙发上睡觉,也是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维罗克夫人还能呼吸,夫妻两人真是处于完美的一致之中:他俩的一致是谨慎保守的结果,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暗示,这是他俩令人尊敬的家庭生活的基础。他俩的生活确实是令人尊敬的,他俩用沉默寡言掩盖了他俩从事的秘密职业和不正经的买卖。总之,他俩礼貌待人,从不尖叫恼人,也没有其他不诚信的举止。这一记猛刺之后,这种值得人尊敬之处仍然依靠静止不动和沉默寡言维持着。

会客室里静悄悄的,直到维罗克夫人缓慢地抬起了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屋里的钟表。她意识到屋里有钟表的声音,因为那声音越来越响。她清楚地记得,墙上的钟表是不响的,发不出嘀嗒的声音。突然听见这么响的嘀嗒声意味着什么呢?钟表的指针在差10分钟9点上。维罗克夫人一点都不关心时间,可那嘀嗒声仍然继续着。她判断那声音不是来自钟表,她开始用阴沉的目光扫视四周的墙壁。过了一会儿,视线开始抖动,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与此同时,她努力去听那声音的位置。嘀嗒,嘀嗒,嘀嗒。

听了一会儿,维罗克夫人低下头,仔细地查看丈夫的身体。他躺着的姿势很自在、很熟悉,所以她的查看并非她家庭生活中的新鲜举动,自然不会感到有什么尴尬之处。像往常一样,维罗克先生正在安逸地休息。他看上去很舒服。

由于维罗克先生身体的姿势的缘故,已经是寡妇的维罗克夫人看不见他的脸。虽然她感到了困倦,但她那双细致的手仍然追踪着那嘀嗒的声音。当她看到沙发边缘伸出一个扁平的物体时,她开始沉思起来。这是一把家庭用切肉刀的手柄,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这把刀的位置是在维罗克先生的马甲上,刀的手柄上有东西滴下来。黑色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地板布上,嘀嗒声变得越来越快,激烈得就如同一块疯狂的钟表。速度达到最快的时候,嘀嗒声变成了连续的流淌声。维罗克夫人观察着那变化,脸上的焦虑也随之发生着变化。什么东西在流淌着,是黑色的,涓涓细流,快速流淌着……那是人血!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情景,维罗克夫人放弃了她那懒散的、不愿承担责任的态度。

她猛地撩起自己的裙子,轻轻地尖叫了一声,便跑到了门口,仿佛这涓涓细流是大洪水的前兆。跑动中,她碰到了桌子,她便用双手推那桌子,好像桌子是活人一般,由于她用力很大,桌子滑行了一段距离,桌子的四条腿刮得地板发出喧嚣声,而桌子上的大盘子沉重地摔在地板上碎了。

此后一切又变得寂静起来。维罗克夫人此时已经站到了门口,停下了脚步。地板的中央有一顶圆礼帽,那是移动桌子暴露出来的,她奔跑时带起的风,吹得那顶圆礼帽轻微地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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