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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3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情人?

人或会殉道

无处不可

沙漠、教堂

公共广场

别慌别乱

此乃我俩罪业

拖曳一生漫漫

离不开黑暗之间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只要一有人想到比厄特丽斯·耐斯特,必定会因她的外形,而非内在,大大地发挥一番想象——不过其实也没多少人会想到她,就算有,也是偶尔罢了。她很壮硕,这是公认的事实,可是虽说她壮,却是壮得看不出形状,全身上下挂满了肉,臀部因久坐而肿大,胸部雄伟巨大,再往上,则摊着一张喜滋滋的笑脸,头上不是顶着某种安哥拉羊毛做成的帽子,便是将白色的鬈发绞得像是一捆捆厚厚的毛线,然后再编呀塞的,挤成一团圆球,任凭塞不进的发束肆无忌惮地满头散乱。若是让他们这些少数几个了解她的人再认真想想,像是克拉波尔、布列克艾德、罗兰、艾许老先生等人,他们很可能会再加上一些相当吻合她的比喻。克拉波尔常常觉得她像是卡洛尔笔下那头碍事的绵羊,这点之前已稍事提过。至于布列克艾德呢,只要他心情一不好,他就会觉得她像是一只自以为了不起的白蜘蛛,全身白皙皙的窝在黑暗的角落里,偎在她那设于中心的巢穴,抚触着蛛网上一根根丝线。以前不时想借看爱伦日记的女性主义者,则认为她是那种八脚章鱼守护神,是一只在深海里保护宝藏的龙形巨人,动作迟钝地盘绕着自己的宝窟,四周以黑色墨汁或是水状烟雾设置出晦暗的屏障,好给自己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以前还有其他一些人也知道她——尤其是那位——这么想应该没错——那可是独一无二的,班吉特·班吉森教授。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间,她曾受教于班吉森教授。那期间时局很是混乱,大学男生全都被征召入伍了,空中不时掉落炸弹,食物十分匮乏。就在那时候,有些女生亲身体验了意想不到的放浪和自由,比厄特丽斯则亲身体验了班吉森教授这个人。艾伯特亲王学院英文系是由班吉森教授主管的,他的兴趣在北欧的诗歌神话集上,以及斯堪的那维亚地区的古神话。比厄特丽斯研究的就是这些东西。她研究语言学、盎格鲁–撒克逊语、北欧古文著作、中古拉丁文。她读的是梅斯菲尔德、克里斯蒂娜·罗塞蒂,以及德拉·梅尔。班吉森说,她应该也去看看《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在当时,大家可不认为鲁道夫·亨利·艾许是个泛泛之辈,还把他视为现代诗的开山祖师。班吉森很高,看起来又瘦又长,而且长了一脸的胡须。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一身生龙活虎的精力,就算是指导年轻小姐研究北欧的种种奥妙,也绝对是绰绰有余。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些精力用在这些年轻小姐的灵性上,肉体那就更不用说了;每天,他都呼朋引伴到Arundel Arms酒吧,把所有精力挥霍得一干二净。早上,只见他苍白得像具排骨,头顶上披盖着一头金色茅草,整个人闪闪发着亮光。下午,他就变得红扑扑的,说话像连珠炮似的不清不楚。只要一站到他那间通风不良的办公室,就可以闻得到啤酒的味道。比厄特丽斯读了《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和《艾斯克给安伯勒》,她得了最高分,从此爱上鲁道夫·亨利·艾许。这样的爱恋其实并没什么独到之处。“有些诗人,”比厄特丽斯在期末论文里这么写道,“他们情诗的重点,似乎并非是赞美某个远在他方的女士,抑或是予以责备;其着重之处,在于男女之间真诚的交谈。比如约翰·但恩,虽然他曾在某些作品中辱骂女性,不过却可视为一个例子。如果说情况再好一点的,那么梅瑞狄斯应该也是一个例子。试着去想想其他也同样期待与另一性有智能交流的‘情诗’诗人,我们就会更加相信,鲁道夫·亨利·艾许是何等的不同凡响。在他那一部《艾斯克给安伯勒》里,沟通中会出现的每一个阶段:亲密、反对、挫败尽皆生动呈现,这也令读者深信,那位被诗人视为说话对象的女子,她确实具有真正的思想以及感性的风采。”

比厄特丽斯很讨厌写作。在这篇精准、无趣的专论中,她唯一引以自豪的字词就是“交谈”,为了这个词,她放弃了另一个较为显浅易懂的词“对话”。那时,为了这样的一种交谈,比厄特丽斯铁定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她似懂非懂地发现,读这些诗,让她在不经意间,痛苦地,而且也似乎是不应该地,了解到原来有那么一种情境,同时融合了高尚的谈吐以及不加修饰的热情,照理来说,这不正是每个人都渴望的事情吗?可是放眼望去,在她渺小的世界里,她那双信教的严肃的父母,以及在大学里开设女性下午茶会的师母班吉森太太,还有她那些成天为了是否受邀参加舞会、打桥牌而烦心的同学,似乎没有一个人有过这种经验。

我们俩重建我们自己的世界,重新命名

由我们一起,我们明白文字于我们的意义为何

尽管旁人视时兴流行的语词为冰冷的话语

怎知我们竟扬声,树林、水池

我们见到火跃凌空,那是太阳,我们的太阳,

所有人的太阳、世界的太阳,只是,此时此刻

独一无二地,那乃是我们的太阳……

艾许这么告诉她,她也听进去了。如果是别人来跟她说这样的事情,她根本就听不进去,而她自己也不会跟别人说这样的事情。她跟班吉森教授说,她的博士论文想写《艾斯克给安伯勒》。对此,他相当疑虑。那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状况的地方,像是一片沼泽,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就是这样。她到底想为学术知识作出什么贡献呢?她又有几分把握能做出来?就班吉森教授来看,要拿博士学位,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去做编纂工作,此外,他绝对不会建议的作家,就是鲁道夫·亨利·艾许。不过他倒是有个朋友认识艾许老先生,艾许老先生把艾许的资料全都存放在大英博物馆里头。大家都知道爱伦·艾许曾写下一本日记,编纂那个东西应该很稳妥——毕竟那东西别人没做过,而且实用性不多也不少,简便好做,又可跟艾许扯上点关系。一旦她完成了这个工作,耐斯特小姐可就坐拥美好的前途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开始了。耐斯特小姐不安地将自己安置在一箱又一箱的文件之前——信件、洗衣店的衣物清单、收据本子、一本本成册的日记,以及其他没那么厚的小册子,里头全是些偶尔写下的、较为私密的文字。她曾经怀抱着什么样的希望呢?某种与那写诗的人、与那细腻热情的性格的亲密交流。

今天晚上,鲁道夫大声地把但丁《新生》诗集中的十四行诗念给我听。这些诗真的很美。鲁道夫指出了几个很有男性活力与元气的地方,以及他所理解的爱的心灵力量。我想,对于这些不凡的诗篇,我们是永远不会觉得厌倦的。

只要他们俩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鲁道夫每天都会大声朗诵诗文给妻子听。年轻的比厄特丽斯·耐斯特真的是很努力地去想象这般朗诵会带来怎样感人肺腑的情境,可是爱伦·艾许所用的形容词只传递了不清不楚的感情,根本帮不上一点忙。她对事情的反应,带有一丝甜蜜,有着全然因顺从而得到的快乐,比厄特丽斯一开始并不怎么欣赏,可到了后来,由于热衷地投入对她的研究,于是便视之为理所当然。在那之前,她曾发现过其他的、没那么呆板的声调。

对于我的脆弱与无能,鲁道夫始终不变的善良与宽容,让我永远无法说尽心中的感佩。

这一句话,或是类似的句子,反复出现在这些篇章里,像是时间一到钟声就会自动缓缓响起一样。就像一般人长时间与某项工作、主题,又或是某人为伍那样,比厄特丽斯一开始也有清晰的观察,有超然的个人见解,她认为她看到的爱伦,文字拉杂零乱、乏味无趣;然后,她愈陷愈深,开始与爱伦一起,在黝黑的屋子里,匍匐虚弱地过着漫长的日子,担心霉菌对枯萎许久的大马士革蔷薇会有影响,忧烦受压迫的副牧师心存什么疑虑。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变得十分重要,当布列克艾德提出,就一个对生活中各种可能充满高度好奇心的男人来说,爱伦实在不是一个最好的伴侣时,一种防御自卫的心态自她心中油然而生。她很清楚个人隐私有其奥秘之处,因此尽管爱伦通篇只见平凡无奇的论调,但可以说,她这其实是在保护她的隐私。

作这些研究是拿不到博士学位的。博士学位或许会出现在女性主义运动中,或是以语言学研究婉转、迂回的陈述句。不过,耐斯特小姐也转而试图在日记中发掘影响作用与反讽,结果既无什么影响,也无反讽。

班吉森教授建议她将爱伦·艾许身为妻子的角色,拿来与简·卡莱尔、丁尼生夫人,以及韩福瑞·渥德女士的特质作一比较。你一定得出版个著作才行,耐斯特小姐,班吉森教授如是说,在清晨冰冷的决绝中,他整个人闪闪发着亮光。我没办法帮你安排工作,耐斯特小姐,如果没什么能证明你的能力,班吉森教授如是说。于是,耐斯特小姐在两年之中,完成了一本轻薄短小的著作——《帮手》,内容是讲那些天才身边的妻子,她们每天的生活。班吉森教授给了她一个助理讲师的位子,这对她而言,是件天大的喜事,也是个噩梦——不过整个来说,还是喜多于苦。五十年代的时候,她教授的学生——以女生居多,一个个穿着吊裙,擦着口红;到了六十年代,则穿上了迷你裙,拖着长长的印第安棉织布;七十年代,则顶着前拉斐尔风格的灌木头,涂上了黑色的口红,浑身散发着婴儿乳液的气味,流泄出六月禾、食人族、麝香,以及女性主义者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特有的汗味。面对这些学生,她讨论着几百年来十四行诗的样态,诉说着抒情诗的本质,讲述着女人一再改变的形象。那样的日子是快乐的;至于糟糕的日子,则是后来,她申请提早退休之前,她根本连想都不愿去想。现在,她是再也跨不出这座老学院的门槛了(班吉森教授于一九七〇年退休,于一九七八年去世)。

她生活得很简约。一九八六年时,她住在已住了多年的小房子里,那是在伦敦西郊的莫特雷克教区。以前这儿还偶尔招待一大票学生,后来次数逐渐递减,她意识到自己渐渐被隔离在系上的决策层之外,而那也正是布列克艾德接手班吉森的位子之时。然后从一九七二年起,就再也没人去过那儿了。在此之前,这里一直都有聚会,喝咖啡、吃饼干,还有甘甜的白葡萄酒,以及各式各样的讨论。在五六十年代,那些女生还说她很有母亲的味道。后来的学生则认为她是个女同性恋,说她在意识形态上,是个极尽压抑、罪孽深重的女同性恋。其实,她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取向,完全取决于她怎么看待自己那对伟大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巨峰。年轻时,她曾依照医生所给的最好的建议,外头穿上束胸长装以及行动不受拘束的紧身上衣,里头则完全不穿胸罩,好让胸部平塌下来,然后在自然的状态下,让胸肌结实、生长;结果到头来,她的胸部无可救药地悬吊下来,整个地塌陷了。换作别的女人,她们或许会炫耀这对巨乳,也可能会得意地带着它们到处乱晃,毕竟那轮廓是那么地伟大,乳沟是那么地分明;但比厄特丽斯·耐斯特把它们塞进那种老祖母穿的垂垂欲坠的紧身上衣里,然后又在外头套上一件手工编织的短褂,短褂上缀有一排一排泪珠状的洞洞,随着她的体形这里目瞪口呆地大开、那里撅着嘴地紧绷。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都会感觉到它们越过她宽阔的肋骨,沉重地垂往一侧。来到她与爱伦·艾许的小天地,她则感觉到它们的重量充满生命力,双双包裹在羊毛的温暖里,磨蹭着桌子的边际。她以为自己肿胀得像个怪物,于是郁郁寡欢,完全不敢正视别人的目光。她认为学生之所以会说她有母亲的味道,一定是因为这对沉重的圆球,以及顺理成章的武断,一看到她圆圆的脸、粉粉的双颊,就直接认定那意味着和蔼可亲。等她长了一些岁数之后,原本被认定是和蔼可亲的特征,又同样毫无道理地被认定成充满威吓与压抑。她在同事和学生的身上,发现明显的改变,觉得颇为震惊。可然后呢,到最后,她也就渐渐地习以为常了。

在克拉波尔邀她一起吃午餐的那天,罗兰·米歇尔前来找她。

“有没有打扰你,比厄特丽斯?”

比厄特丽斯机械地微微一笑。“没有,还好!我刚好在想点事情。”

“我碰到一些棘手的问题——我在想,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帮我。你有没有读到过爱伦·艾许在什么地方说过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什么事情?”

“我根本不记得有什么事情!”比厄特丽斯微笑着坐在那儿,那模样,好似她的不记得就是事情的答案,“我想应该没有,对,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查查看呢?”

“我可以看一下我的索引卡。”

“那真谢谢你了。”

“我们要找的是哪方面的事呢?”

很自然地,罗兰一阵冲动,他极想去撩拨,去刺探,去让比厄特丽斯大吃一惊;而她就像是座纪念碑似的,带着一贯的神经质笑容,老实地安坐在那儿。

“其实,找什么都行。我是无意间发现的,艾许对兰蒙特很感兴趣。我觉得那实在很不可思议。”

“我可以看看我的索引卡。克拉波尔教授午餐的时候会过来。”

“他这一次会待多久?”

“我不知道,他也没说。他只说他是从克里斯提那儿来的。”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索引卡吗?比厄特丽斯?”

“噢!我也不晓得!那乱七八糟的,我向来有我自己一套记录事情的方式,这你知道的,罗兰,我想还是我自己来看比较好,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字我自己才看得懂。”

有副连着镀金珠链的老花眼镜,就尴尬地吊在她胸前晃来晃去,她把它们戴了起来。现在,她可以完全无视罗兰的存在了,这种境况她蛮喜欢的,因为她认为过去系上那些男性同事,一个个全都是迫害别人的人,而她压根不知道,其实罗兰都已自身难保,他又哪有资格称得上地地道道的系上男人。她开始挪动起桌面的几件东西,其中有一只沉重的手织袋子,上头有着木制的手把;再来,则是几件灰色的包裹,里头都是些还未拆封的书。所有索引卡堆得俨然成了一座城门塔,密密地封在尘埃之中,因沧桑岁月而消磨损裂。她一直在卡片中翻这找那的,同时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不对,那个是照年代顺序记的,不不,那个只是读书习惯,不对,那个说的是家里的管理情况。奇怪,那个大盒子跑哪儿去了?这些只是一部分笔记,这你得了解。我是在做一些索引,不过不是全部,东西实在太多了,我得照年份依序分类,还得定下标题,这里这个是卡佛里家,应该没什么用……咦,这个应该有可能提到……”

“没什么跟兰蒙特有关的。不对,等一下,这里,这儿有一个交叉对照的参考,我们得找出读书那个盒子来,那全都在讲神学,就是读书的那一盒。看来她似乎是——”她抽出一张边角折得破破的黄色卡片,上头的墨迹全糊成毛绒绒的一片,“看来她在读《仙怪梅卢西娜》,一八七二年的时候。”

她把卡片放回盒里去,定定地坐回她的椅子,以那一贯含糊愉快的笑容,正视着罗兰。罗兰觉得笔记本里一定藏了很多她对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看法,只是没有明写出来,而这些,全成了比厄特丽斯密布分类中的漏网之鱼。他不死心地又再问道:“你觉得我是不是可以看看她写的东西?说不定……”他把“那会是很重要的资料”吞了回去,“那对我来说蛮有意思的,我从没看过《梅卢西娜》,不过现在很有兴趣。”

“我以前读过一两次,那部作品实在很长,而且很难看得懂。歌德风格的东西,这你也知道,维多利亚时期的歌德风格,有点儿怪怪的,就一个小姐所写出来的诗而言。”

“比厄特丽斯——可不可以让我自己看看艾许夫人到底写了什么?”

“那我看看!”比厄特丽斯自桌边站起身,一头栽进某个叫卡莉档案柜的黑色金属之中,爱伦的日记照年份存放在那里。罗兰注视着她那围着人字形图案粗呢布料的庞大肥臀。“我刚才说一八七二年是吗?”比厄特丽斯从回声不断的盒子里喊。心不甘情不愿地,她弄出了这册日记,外头是皮面的,封面封底的里页则是暗红与紫蓝的大理石图纹。她开始翻书页,牢牢地,就在罗兰与她之间,紧抓着那本日记不放。

“在这里。”她终于发声了,“一八七二年十一月。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她开始大声地读了起来,“今天,我开始着手阅读《仙怪梅卢西娜》,这是我礼拜一在海雀德书店为自己买的。我会在作品里头看到些什么呢?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把那篇颇长的序文读完了,我觉得那有点卖弄学问的味道。所以我就去读雷蒙丁骑士,还有他和索芙泉那位亮丽的小姐的相遇,那是我比较喜欢的地方。兰蒙特小姐当然是很有才华,她总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比厄特丽斯——”

“是不是就是这方面的东西?你想——”

“比厄特丽斯,是不是能让我自己来读那本日记,我好记下些东西?”

“你不可以把它带出办公室。”

“也许,我可以待在你桌边哪个角落读,这样会不会妨碍到你?”

“应该不会吧!不会!”比厄特丽斯说道,“等我把堆在那只椅子上的书拿起来,你就坐那儿好了。”

“书就让我来拿吧——”

“那你可以坐在我对面那儿,等我把那边的桌面清理一下——”

“可以的可以的,谢谢你了。”

他们开始忙着把空位清出来,就在这时,克拉波尔出现在门口,对比他柔和的优雅,每一件事情看起来都似乎肮脏不堪了。

“耐斯特小姐,真高兴再见到你。我想,我来得应该不算太早吧!我可以待会儿再过来的,真的……”

比厄特丽斯显得狼狈而慌乱,一堆文件歪在一旁叹着气,散乱地布满整个地面。

“噢!天啊!我早准备好了,教授,我早就都准备好了,只是米歇尔先生刚好过来,说想问问……他想打听……”

克拉波尔拿下了耐斯特挂在吊钩上不成样子的防水大衣,递给了她。

“很高兴见到你,米歇尔。有什么进展了吗?你想打听些什么呢?”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里净是好奇。

“只是查证一下艾许读过的一些诗。”

“啊!是吗!是哪些诗呢?”

“罗兰是在问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我根本记不得有什么事情……不过后来倒是找到一个地方提到……罗兰,待会儿我和克拉波尔教授出去吃午饭的时候,你就坐那儿好了,只是要小心点,别弄乱我桌上那些东西的顺序,还有,你得答应我,不会把东西带出去……”

“应该有人来帮你,耐斯特小姐,你这项工程实在太庞大了。”

“噢!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来会好得多。有人来帮忙的话,我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克拉波尔说道,同时陷入深思。“史坦特收藏中心里头有一张照片,很苍白,不晓得是着色不足那类毛病,还是印刷上的疏失。应该是印刷的问题吧!你是不是觉得,艾许对她有意思?”

“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查一下而已,例行公事罢了!”

当克拉波尔离开这里,前去照管他的任务时,罗兰安坐在桌子一角,翻看着鲁道夫·艾许夫人的日记。

还是忙着读《梅卢西娜》。如此巨作真令人难忘。

已经读到《梅卢西娜》第六卷了。其中对于宇宙的思索,很有可能会因为它本身是个神仙故事,而让人难以接受。

还是在读《梅卢西娜》。完成这样一部作品,那得要经历何等的努力、拥有何等的自信啊!兰蒙特小姐,虽说她到目前为止都一直住在英国,可是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本质上还是法国人的格调。在这首优美的、别出心裁的诗歌里,实在没什么地方可让人挑剔,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其中所表达的寓意。

然后,再过来几页,惊人的、不怎么明显的情绪出现了。

今天,我终于放下了《梅卢西娜》,我已一路震颤地来到这部不可思议的作品的终点。我能说什么呢?它确实很独特,虽然一般大众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不凡之处,它丝毫没有为了照顾一般人所习惯的想象方式而有所妥协。一般人认定的女性会表现出何等软弱的特点,反而大大抹煞了它的独到之处。在这部作品里,没有晕沉沉的感情,没有懦弱的纯洁,没有戴着柔软手套的淑女轻轻撩拨读者细腻的感觉,可有的是活生生的想象力,有的是魄力与气势。我该如何描述它的特点呢?那就像是一幅庞大的、编织繁复的锦绣画,放在阴影幢幢的石厅里,而绣画上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精灵鬼怪,就在荆棘林以及偶有开花的森林空地里爬进爬出。一片片细腻的金色凸显在幽暗中,日光、星光、珠宝的光辉,要不便是人的头发,要不便是蛇身的鳞片。火光明灭不定,泉水熠熠生辉,所有一切元素尽在无止境地运行,火在燃烧,水在奔流,空气蓬勃,土地翻动……我脑海中不禁忆起《富兰克林的故事》或是《仙后》当中一如织锦般的摸索探寻,就在惊异的注视下,观者见到交织的幻象生动地前来,于是,想象中的刀剑汲出了真实的血液,想象中的树林响起了飒飒的风声。

还有那一幕,不够忠实的丈夫钻了个小洞,观看自己那个妖妇伴侣在大水池中嬉戏玩耍,对此,我能说什么呢?如果有人问我,我实在应该这么说,这一幕最好还是留予想象吧!一如柯特律治留予杰拉尔丁——“一个仅供幻梦的景象;不予言说。”不过兰蒙特小姐却说了很多,她的描述对于某些人的品位恐怕会过火得难以忍受,尤其是,那还出自一位未婚的英国淑女之手,照理说,这样的一位淑女应该是要捕捉仙女可爱迷人的地方才对。

她很美,也很恐怖、悲壮,我是指仙怪梅卢西娜,她最后一着棋下得毫无人性。

妖魔兽尾弯柔强健

击打闪亮浴池直至晶光片片

回射重重水雾,一如舞动纱面

沉窒的空气,在在沉重的水涧

如此雪白动人之肤她的良人知赏

如今水蓝脉管格格纵横白雪面上

往昔美丽已不复见,只因那辉煌

净是银鳞闪闪,以及蜷曲鱼鳍之灰蓝苍茫

或许最让人惊叹的神来之笔就是那只蛇还是鱼什么的,真的很美丽。

罗兰不打算出去吃午餐了,他要把这段文字抄下来,这动力主要来自于他想让莫德·贝利看看这段文字;如果她看到当代女性对于自己感佩的作品展现出这般热忱,想必一定会雀跃不已。再来,他觉得像这般绝口不已的赞赏多少让人有些意外,那是艾许的妻子给予一个艾许早已认定是情妇的女人的。抄录下来之后,他意兴阑珊地继续翻看着日记。

最近一读书,由于某些原因,又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种种,读着崇高的传奇故事,我想象自己是众骑士挚爱的对象——是一个完美无瑕的歌妮维尔,同时也是这则故事的作者。我以前很想成为一名诗人,成为一首诗,而现在我既非诗人也不成诗,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庭里的女主人而已,小小的家里就只有一位稍有点岁数的诗人(这说法是依照他柔顺温和、毫无理由可言的方式),还有我自己,以及一些蛮好管教的家仆。我每天都看到佩欣斯和费斯为着一大家子劳碌,她们是那样地憔悴、衰老,但是,却又因为内心涌动的爱以及为着年轻一代毫无保留的关怀而散发出光芒。她们现在当了妈妈,也当了祖母,为人溺爱,也溺爱着他人。我最近发现一种活力正悄悄地、狡猾地来到我心上(经过多年那非笔墨所能形容的偏头痛以及神经衰弱之后)。醒来时,我感觉到,很真切地,有一股活力,我向四周环视,让自己专注在那之中。我到六十岁都还记得,那个住在牧师家里的小女孩,种种生机蓬勃的雄心壮志,好像她是别人似的,我在脑海中看到她穿着新月印花棉布的衣服跳舞,看到她假想某位坐在船中的绅士亲吻她的手。

我忽然想到一些事情,那是当我很想成为诗人,成为一首诗时所坚信不移的。或许,也是每个读书的女人的欲望,那和读书的男人正好相反,他们想成为诗人,成为英雄。在这风平浪静的时局里,他们很可能把创作诗文看作是一种十足的英雄行径。没有人会希望男人成为一首诗。那个穿着印花棉布的小女孩就是一首诗;奈德表哥写过一首令人厌恶的诗,说她的面容贞静甜美,说她走起路来,散发着自然的善良。我现在觉得——过去执意地想当诗人或许比现在这样好得多,也或许不是,我是绝对不可能写得像鲁道夫那么好的。这样说起来,现在和过去也没有谁能写得像他那么好,所以说,让这样的事成为实现目标的障碍根本就没必要。

或许,要是我没让他生活得安适顺遂,他的创作就不会那么丰沛,或者说,没办法那么自在。我不能说我自己造就了一位天才,可是,如果说我不曾对他有所帮助,至少,我不曾像许多女人那样,去妄加拦阻。这点功德说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而且也是依附在我这一生中,一项消极的成就。鲁道夫,若是他读到这篇日记,肯定会笑我,要我别再这么病恹恹地想东想西,他肯定会跟我说,要做什么事永远不嫌太迟,他肯定会倾尽他庞大的想象力,灌注到我小小的像蜗壳一般的空间,让我得到一丁点新的力量,然后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过他怎么都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我会自己找出一条路来——让一切稍稍丰富一点——此刻的我正在哭泣,就像以前小女孩时那样地哭。够了,就这样。

罗兰偷偷溜出了艾许工厂,赶在克拉波尔或是布列克艾德吃午饭回来之前回家,免得他们问他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他对自己很生气,怎么会弄出这样一个局面,让克拉波尔发现了克里斯塔贝尔这个名字。那个敏锐、警觉的脑袋是不会放过任何事情的。

那栋位于普特尼的地下室静悄悄的,由于猫儿的恶臭,让人感觉好像置身于大英博物馆的地下室。冬天暗蒙蒙地来了,漆黑的污斑,缓慢的贼溜溜的生物已一一出现在墙面上。这儿取暖十分不易,因为没有中央供暖系统,罗兰和瓦尔只好自行添置了一座以煤油点火的煤气炉供两人共享,从此,煤油的味道便加入了猫臭和霉味的行列。煤油的味道冷冷的,不是正在燃烧的那种,而且也没有煮饭的味道,没有呛鼻的洋葱,没有热热的咖哩粉。瓦尔肯定不在家。他们的经济状况没法让炉火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也还开着。罗兰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就赶忙去找火柴。灯芯放在烟囱门后,那门摇晃得像是即将松脱,烟囱则是一具透明的角形的东西,被烟熏得脏兮兮的,布满了裂痕。罗兰转动钥匙,抽出了一只小小的灯芯,点燃后,火光遽然升起,闪闪摇曳。他急急将炉口关起来,蓝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着,像是一弯倒置的新月。那色泽,感觉很古老,很魔幻,那是一种极清澈的蓝,间或带了点绿,渗了浓浓的紫。

厅里放着一小堆信,两封是瓦尔的,其中一封是她自己写好地址的回邮信封;三封是他的,一封是图书馆寄来的催书函,一封是某知名期刊寄来的卡片,表示已收到他寄去的文章,再来一封是手写的信件,十分陌生。

亲爱的米歇尔博士:

希望您不会觉得我们这么久毫无消息很没礼貌。我先生已经照他先前所说的去问过了,他问了律师、教区牧师,还有我们一个很好的朋友简·安斯提,她是我们郡立图书馆馆长的副手,现在已经退休了。他们这些人都没什么明确的建议,不过安斯提女士十分推崇贝利博士的研究以及她所保管的资料。她觉得让贝利博士来说说看我们宝贵的发现应该是很适当的做法,而且既然信件是她发现的,就应该优先让她提出对此事的意见。由于东西发现时您也在现场,而且您又对鲁道夫·亨利·艾许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所以我也写信通知您。不知您是否愿意与贝利博士一起前来商量此事呢?还是说,如果您挪不出时间过来,您是否愿意推荐一位人选前来。我很明白,要您大老远从伦敦赶过来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不像贝利博士,她就住在克洛颂高地附近,实在是方便许多。我可以安排您在这儿住上几天,虽然说,要安排这事不是很容易,这您应该还记得,因为我们只使用一楼而已,而且这栋老房子在冬天的时候又冷得很不像话。您觉得呢?您觉得您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对这些信件的研究呢?一个礼拜够吗?圣诞节前后,我们家有客人前来,不过新年的时候就没人了,如果您愿意,欢迎您在新年这个时候,往林肯郡高原一游。

想到您在山崖边义不容辞的相助,我至今依然感激不已。请让我知道您的想法与决定。

祝好  

琼恩·贝利 

罗兰脑中同时出现了好几种想法。最先是满心欢喜——脑海中浮现出那堆死气沉沉的信件,突然间,它们乍然活了起来,就像一只狂热的巨鹰猛然跃起。不过气恼也是有的,若不是他发现了那两封他盗取的信,今天也不会有这样的局面,可莫德·贝利却好像已取代了他的位置。另外还有一些实际上的忧烦,必须步步为营——到底他该怎么做才能答应这项邀请,同时又不暴露出自己经济上的困窘,毕竟,贫困会让他变得毫无分量,让他失去阅读这些信件的机会。担心瓦尔,担心莫德·贝利。烦恼着克拉波尔和布列克艾德,甚至也烦恼起比厄特丽斯·耐斯特来。他真的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贝利夫人会认为、会建议说,他或会想找别人代替他去读这些信——好笑、愚昧,难道是她对他半信半疑?她的满心感激有多少是善意?莫德希望他到场一起读这些信吗?

在他上方与街道平高的地方,他看见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有棱有角,时髦的车尾差不多就停在窗框上边。一双十分柔软、干净、亮眼的黑皮鞋出现了,接着是一双裤缝折得妥贴完美、裤身细直条纹黑得黯然无光的轻软的羊毛腿;再接着,则是剪裁优美的大衣下摆,从黑大衣后边开衩的地方,可看到里头深红色的丝绸衬里,前方开敞的地方,则可看到藏在红白条纹衬衫底下那一片扁平结实的肚子。瓦尔的双脚跟在后头,穿着浅灰蓝长袜、灰光浅蓝的鞋子,软乎乎的裙摆来自一件芥末色的绉纱洋装,上头印有蓝色新月形花朵。这四只脚前进了又后退、后退了又前进,接着,男的脚继续往前向地下室楼梯走去,女的脚则仍在抗拒、闪躲。罗兰把门打开,走上通道,心里感到一阵冲动,那是他向来的习惯,一种单纯的好奇心,就只是想看看那上半部长得什么模样。

肩膀和胸部都如他所预料;领带编织着红与黑的丝绸,脸形是椭圆形,一副镶着角框的眼镜,挂在改造自二十年代的发型下,后头和边侧的头发都很短,眉毛前的则长得很。黑色的。

“嗨!”罗兰说道。

“噢!”瓦尔说道,“我还以为你在博物馆那儿。这位是尤恩·麦克英泰尔。”

尤恩·麦克英泰尔弯身向前,郑重地将一只手移向下方。有一种权力的味道充斥于他的周身,地府之王普鲁托交出冥后普罗赛比娜,就在地府的入口。

“我送瓦尔回来。她很不舒服,我想她应该躺下来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铿然有力,没有苏格兰腔,倒是充满着罗兰所认定的势利眼的音调,也就是那种浑圆的好声音,那种声音是他小时候一直卖力模仿的对象,像猫头鹰一样咕咕咕的,简短、拉长、分割得碎碎的声音,戳刺着他缘于阶层差异而心生的愤慨。他显然正等着别人请他进去,那一派悠游的模样,若是出现在早期的小说里,很可能代表着地道的绅士风度,可是对于罗兰,或许也包括瓦尔,那却意味着多管闲事,同时也暗示了他们觉得很丢脸。瓦尔慢慢地、虚弱地往罗兰身边荡过去。

“我没事的,谢谢你的便车。”

“我随时,”他转向罗兰,“都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再见面。”

“我也是!”罗兰含糊地说道,瓦尔都还没下楼去,他已弃械投降。

保时捷随即加速驶离。

“他很喜欢我。”瓦尔说道。’

“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一直在帮他打字,遗言、遗嘱、协议书、这个意见那个什么的。他是个律师,布洛斯、布鲁姆、特兰皮特、麦克英泰尔,相当体面,不会很尖锐,非常地成功。办公室里全是马的照片,其中有一匹就是他和另外三个人共有的,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要我跟他到英格兰新市去。”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什么你会在意吗?”

“出去玩一天对你会很不错的。”罗兰这么说,同时又希望自己没说过这句话。“你自己听听看!对你会是非常的好!”

“嗯,我有什么权利去阻止你呢,瓦尔。”

“我就跟他说你一定会不高兴的。”

“噢!瓦尔——”

“我实在应该跟他说你非常非常的介意。我实在是应该去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去。”

“噢如果你真的不懂——”

“我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

“限制太多,钱太少,烦恼太多,年纪太轻。你根本就是想把我给甩了。”

“你知道没那回事!你知道的!我是爱你的,瓦尔,我只是没能让你开心地过日子。”

“我也是爱你的,对不起,我脾气实在太坏了,老是疑神疑鬼的。”

她等待着。他将她紧紧抱住。这乃出自意志与心机,非关情欲。解套的方式有两种,要不继续大吵大闹,要不就做爱,若是选择后者,比较有可能走到吃晚餐这一步,接下来还可以安安静静地工作一晚上,最后,就可提出前去林肯郡的计划。

“该吃晚饭了。”瓦尔微声说道。

罗兰看了看表。

“没,还没到。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让自己开心才对。有些事我们一向都是凭直觉做的,记得吧!别管几点了,偶尔,我们也应该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他们脱了衣服,赤裸裸地相互依偎着,冷飕飕的舒坦。起初,罗兰以为这可能起不了什么作用,毕竟有些事情并不是光凭意志就能办得到。他想到他那只巨鹰热切的羽翅,立时猛然跃起。瓦尔说道,“我谁都不要,我就只想要你,真的!”接着那阵跃动几乎就要退去,他赶紧在脑中燃起另一尊影像,在图书馆里,一个女人,一个没有裸身的女人,全身包裹了重重衣服,藏匿在沙沙作响的丝绸与衬裙里,手指头弯折地放在腰间,在那黑色紧身丝质胸衣与弹簧篷裙交接之处,一个脸蛋甜美、哀怨的女人,一顶呆板的软帽,框着一圈圈浓密的头发。爱伦·艾许,根据里奇蒙的素描所建构,重现于克拉波尔《伟大的腹语大师》之中。里奇蒙的每一个女人,都有着类似的一张嘴,坚定、细致、慷慨、严肃,虽然各有不同,但都可连接到某种完美的典型。一半出自想象,一半靠着照片,这名女子在他脑中的投影果然十分奏效。他们彼此安抚,待会儿,他一定可以想出什么办法,说起林肯郡的事情,但又不必巨细靡遗地向她交代,他到底是要去哪儿,又是去做什么。

o 约翰·梅斯菲尔德(John Masefield,1878-1967),英国诗人。?

o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Christina Rossetti,1830-1894),英国诗人、画家。?

o 德拉·梅尔(de la Mare,1873-1956),英国诗人、小说家。?

o 梅瑞狄斯(C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诗人、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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