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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再临思尔庄园

彻日落雪

雪落彻夜

静沉我窗

积雪白洁

有只小家伙

内中羽翼丰满——明亮斑斓——

外展雪般纯净容颜

明亮神采欣然成欢

倾心叙言——喜悦绵绵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他们在图书室里隔着一包包文件面对面待着。天气冷得很,罗兰觉得自己再也无缘回复温暖,一心只惦念着一堆他从来不曾有机会去穿的衣物:毛线手套、卫生裤,以及羊毛头罩。莫德一大早就开车前来,既热切又紧张,早餐都还没吃完她就已出现在这儿,全身妥当地包裹在苏格兰粗呢大衣以及阿伦群岛花样独特的羊毛毛衣里;她明亮的头发,昨晚在贝利家冷飕飕的大厅时犹然可见,现在则又整个地没入针织的绿色丝巾里。石砌的图书室气势十足,拱形屋顶上刻着一丛丛林叶;大型的石砌壁炉经过清扫,里头空空的,壁炉面上除了挂有贝利家族的徽章,另外还刻饰了一座坚实的高塔以及一小丛树林。哥特式的窗户开向霜白的草坪,清澈的窗玻璃面有一部分镶的是铅板,有一部分则嵌上了华丽的凯尔姆苏格特彩绘玻璃,上头布满雕画,主要是以圆形浮雕刻成:金色的中心城堡坐落在青绿的山丘上,军备充裕,旗帜满布,就在浮雕的中间,有一列骑士与贵妇骑在马上,正准备进入堡垒。沿着窗顶,则有一株茂盛的玫瑰,绽着白色和红色的花朵,并且结着血红色的果实。边窗四周,藤蔓密布,金亮的枝梗横生在盘旋的卷须和叶脉分明的大叶子之中,上头挂满了大大的紫葡萄串。一本本书册,就搁在玻璃窗后,全是皮装书背,次序井然,很明显是固定在那儿,从不曾有人动过。

这屋子当中有一张桌子,皮革桌面,很是厚重,上头又是墨迹又是刮痕,旁边则放着两把皮座扶椅。椅子的皮面本来是红色的,现在则呈褐色,看起来粉粉的,其实是坐在椅子上的人在椅面上留下来的锈色污斑。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墨水台,以及一只空荡荡的银色笔盘,几罐黯淡的绿玻璃瓶里,则装着干巴巴的黑粉。

琼恩·贝利推着轮椅来到桌边,将一包包文件放在桌面上。

“我希望你们可别觉得不方便才好。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们把炉火点上的,不过烟囱都已经好几百年没扫过了——我担心你们被烟给呛到,要不然我们就把一整间屋子的炉火都点上。你们觉得这样够暖和吧?”

莫德生气勃勃的,肯定地跟她说他们够暖和。微微的红光,在她象牙白的双颊上闪了一下。她的生命似乎因寒冷而绽放,她似乎向来熟习冷的感觉。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希望能尽快看到你们的成果。十一点的时候我会泡好咖啡,到时候我再拿过来给你们。”

当莫德照她的想法,提出他们应该采取的读信方式时,两人之间宛如结霜般十分淡漠。她早已决定好,两人各自去看自己感兴趣的那位诗人的信,并且先将一些规矩说清楚,遵循她在女性资源中心沿用的模式,将自己的发现记录到索引卡上。罗兰并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毫无选择的余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己怀有一个憧憬,想象着两个人的头一起低低地靠在手稿上,循着故事的进展,一起分享他一厢情愿所揣想的——情绪。现在看来,这个憧憬实在可笑,而且根本不可能实现。他表示,依照莫德的模式,他们很可能会丢失叙述推展中的文字感,然后莫德很强势地反驳他,他们现下所生活的时代,重视的正是叙述的不确定性,而且他们可以在读完之后互相参照,何况,再怎么说,他们的时间十分有限,而且她所关切的,是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罗兰答应了,因为时间的紧迫确实是一大问题。于是他们安静地工作了一段时间,中间除了被带着热咖啡瓶前来的贝利夫人打断之外,也就只有一些为了查证什么事项而引出的怪异的谈话。

“你知不知道,”罗兰说道,“布兰奇戴眼镜吗?”

“我不清楚。”

“这里有个地方提到她的目光,说是表面上看起来闪闪发光。我不确定这里说的表面用的是不是复数。”

“她是有可能戴眼镜,也说不定他把她比喻成蜻蛉或是其他什么昆虫。他应该读过克里斯塔贝尔写的昆虫诗,那个年代的人迷昆虫迷得发狂。”

“那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我是说布兰奇?”

“没人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模样。我觉得她应该很苍白吧,不过那也只是由于她的名字我才会这么想。”

一开始,罗兰是以全然专注的好奇在阅读,一如他阅读鲁道夫·艾许的作品。这种好奇是一种带着预言的深入,他深知另一个人的心思如何推展,他读过的东西都是他早已读过的,他掌控着他特有的、惯性的构句与着重点。他的心可以向前跃进,聆听尚未读到的部分的律动,好似他就是作者,在脑中聆听着这些还未写出来的文字的魂魄的律动。

不过眼前这番读信,经过一段时间——一段短短的时间后——惯常那种辨认和预知的乐趣却褪了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升而起的紧迫感。这主要是因为,写信的人本身就处在紧迫之下,搞不清自己关注的目的和对象。他发现他很难将这个东西刻入自己平日看待事物的体系之中,他企求清楚明了,可是得到的响应,却似乎总是谜题。由于没有对方的那一半书信,罗兰甚至没办法弄清楚那些谜题究竟是些什么,他只能一再地抬头仰望坐在对桌那位一脸困惑的女士,而她则安静、卖力、不耐烦、审慎地在她那一小叠卡片上,巨细靡遗地做着笔记,然后用银色的套环把卡片串在一起,眉头继而皱了起来。

信,罗兰发现,那是一种无法预想结果的文字叙述,毫无终结可言。他身处的时代是个由叙述理论主导的时代。书信诉说的不是故事,因为就连这些书信自己都摸不清头绪,究竟这样一行一行写下来,是要发展到什么地步。若不是莫德那么冷漠,那么不友善,他或许会把这个道理说给她听——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只不过她始终都没抬头看他,或是迎向他的目光。

信,写到最后,不只排拒了读者使之无法参与书写,无法预知,无法猜测,同时,信,其实也排拒了读者使之成为读者;只要不是那种做作造假的信,通常信之所以被写下来,都只是针对一个特定的读者而已。罗兰这时又想到一件事,在鲁道夫·亨利·艾许其他的信里,就不见有哪一封呈现出这样的特质。每一封信都很文雅,思虑都很周密,常常妙语如珠,有时还呈现高度的睿智——全然不见对收信人有一丝迫切的意味,到底这些收信人是他的出版商,还是他的文学同好,又或是他的对手,甚至——照现存的笔记来看——是他的妻子。她曾毁掉不少信。她曾这么写道:

虽然说,那些不再费心重读他精心巨作的人,以后将可以在他的信里啜饮到他所谓的生命,可是只要一想到那双贪婪的手在狄更斯的书桌上来回耕耘着他个人私密的文件,记录着他自己,而且也仅属于他自己的情思——完全不是针对大众读者在写,像这样的事,又有谁能忍受得了呢?

其实,罗兰心里很不安地这么想着,他认为这些信,这些频繁热情的信,根本就不是写来让他阅读的——它们并不像《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或者《妈妈着魔了吗》这般,是写来让别人阅读的作品,又或是那首拿撒勒诗篇。这些信都是只为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而写的。

你的聪颖、你的慧黠——所以我会如此对你书写,一如我只身独处之时执笔书写,一如我执笔书写自身挚诚的情感,那是为大家而写,也可以说是不为任何人而写——在我那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诉说的内心深处,对你,却感到如家一般的熟稔。我说“如家一般的熟稔”——实在是愚蠢之至——因为你老喜欢让我感觉到像德文unheimlich所说的那样,远离家园般的神秘,令我感到完完全全的陌生,不时身处焦躁,忧心自己不够理想,且明明白白地知晓,我始终都无法辨知下一刻你会有什么惊人的想法,又或是什么无心的灵光一现。不过诗人是不会想要家的——是吧?他们生来就不属于围炉团聚的家庭,属之于他们的乃是荒野和浪迹的猎犬。来,你告诉我——你认为我写的这些话是真还是假?你知道,所有的诗篇都是一种发自大爱的呐喊——为这呐喊、为那呐喊,又或为整个宇宙呐喊——而宇宙之为人所爱,乃是在于其独特之处,而非其一般通则,因为爱它,故而爱其每一独特细节所散放而出的广远的生命。我一直都认为,那样的一种呐喊,乃是因为爱恋得不到满足——我亲爱的——事实大抵就是如此——因为一旦满足,感觉就会厌腻,接着,一切也就跟着消逝无踪。许多我所认识的诗人,他们都只在心智极度高亢的时候才书写,他们认为那种高亢的心情,就好比是沉浸在爱恋之中,这时的他们,不单是在直陈他们沉浸在爱恋之中的情态,同时也是在诉说他们对爱恋的追寻——追寻这位清新的姑娘、追寻那位活泼的少女——然后获致某个崭新的隐喻,又或是为自身网罗一幅光明的远景。老实跟你说,我一直都这么相信,沉浸在爱恋这种一般人认为最最个人化的情态,于我来分析,是迸发于小小的事项,一双黝黑的眼眸,或是凡事皆无所谓的湛蓝,小小的事项,像是一袭优雅的身姿与灵性,小小的事项,像是一则走了二十二年——且让我这么说,一则始于一八二一年直至一八四四年的女人的史事——我一直都相信,这般沉浸在爱恋的情态,在爱人的人与被爱的人这两种极为独特的表现下,将呈现出某种最最玄奥的自我隐匿的情况。而身为诗人之人,不但必须同时想象这两种身份,而且也得感应这两种角色,使之溢满丰沛的生命。我实在很想这么告诉你——不不,我现在就要这么告诉你——相较于这样的爱恋,友情乃是更加难能可贵的,它是那么地奇妙,那么地独特,而且无论如何,都会更加地持续耐久。

倘使没有这番亢奋,他们就无法创作出他们那些抒情诗歌,也因此,只要有什么便捷的方式,他们便会借此以利创作——以其百分之百专一的挚诚——只是这些诗篇并不为少女而作,而少女,却为诗篇而存在。

你看,我把自己绊在怎样的一条歧路上了——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这么强调——因为即使我提出这么苛刻的说法,批判男人对理想女人的奉献,或者非难诗人的口是心非,你也绝不会因此而昂首愤怒的,你只会以你那双诗人的眼眸望向我——斜觑地望着,且充满智慧——所以我才会如此对你书写,一如我只身独处之时执笔书写,以那溢满我心之种种——若非如此,我怎能将这一切表达出来呢?你会明白的,我相信你一定明白——就凭那萌生一切的种种,凭那主宰一切的种种。

照理,我应该再这么说明,我的诗篇,我认为,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抒发情怀始而涌现——那其实都是出自某种不安稳的,满心数不尽的,相当局部的,经过细心观察、费力分析,以及极度好奇的状态,我亲爱的,这倒颇接近大师巴尔扎克的心态,想你必然清楚了解,因为你出身法国,很幸运,你不会像英国名门女子那般受到礼教的桎梏。我之所以会成为一名诗人,而不是小说家——那是因语言自身的鸣唱。诗人和小说家的差异就在于此——诗人的创作乃是为了给予语言生命——小说家的创作则是为了让世界更加美好。

而你,则仅是为了向世人揭示那奇妙的、未曾为人所想见的另一个世界,不是吗?黎之城的倒影,大小高塔尽在水中,而非空中,淹没的玫瑰、飞行的鱼,还有其他各种吊诡矛盾的自然界元素——你看——我是这么地知悉你——我会小心地进入你的思维——一如手之进入手套那般——窃取你的隐喻,严刑逼供拷问。不过如果你愿意——你还是可以让你的手套依然清新芬芳,然后妥帖地折叠收拢——你可以的——只要你写信给我,写信给我,我真喜欢见到墨水在你笔下轻快飞跳,以及你那难以捉摸的跃动……

罗兰抬头看了看他的伙伴,或该说是对手,而她,则似乎正以一种令人艳羡的把握和速度持续进行着手边的工作,细小的纹理一如扇叶般展开在她的眉间。

因着彩绘玻璃的缘故,她看起来不像是原来的她。她被分隔成几道冰冷、艳丽的光焰。当她工作之时,一边脸颊就在一池紫蓝之中进进出出,额头则大放着绿与金的光彩,玫瑰红和浆果红染上了她苍白的颈子、下颚、嘴巴,红紫色的影子在眼皮上晃动不已,红紫色的塔状棱线来到绿色的丝巾大放光芒。她的头不时移动,在那周边,有一抹晦暗的光圈飞舞着尘埃,黑色的微尘镶着麦草般的金黄,无形的坚实的东西在一片坚实的色泽下,就像小洞孔一般尽皆无所遁形。他开口说话,而她则穿过一道彩虹转过头来,苍白的肌肤上旋着一道道各不相同的光影。

“对不起,打扰你一下——我实在是想不通——你知不知道黎之城的事?黎、之,黎之城?”

她像一只狗把水甩开一样甩开了她原本的专注。

“那是布列塔尼的一则传说,该城因为造了孽,被淹沉在海里。达户女王是那里的统治者,她是个魔法师,是国王葛瑞德龙德的女儿。那儿的女人全都是透明的,照某些版本的说法是这样。克里斯塔贝尔写过一首关于黎之城的诗。”

“我可以看看吗?”

“瞄一下可以,这本书我正在用。”

她把书推送到桌子的另一头去。

《塔拉哈西的女诗人——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叙述诗及抒情诗选集》。莉奥诺拉·斯特恩编选。莎孚女同志出版社,波士顿。红紫色的封面上载有一张白线框成的图形,那是两个中古时期的女子,两人弯着身子、越过一座方池喷泉拥抱彼此。她们都戴着遮面的头饰,系着沉重的腰带,扎着长长的发辫。

他将《沉溺之城》大略浏览了一下。这本书附有一篇莉奥诺拉·斯特恩执笔的短序。

一如《直立之石》,兰蒙特在这首诗里援引了故乡布列塔尼的神话传说,那是她自幼便已知晓的故事。对一位女作家而言,这个故事的主题尤具深意,一般认为,那反映出两种文明形态的文化冲突,亦即葛瑞德龙德所代表的印欧父权体制,以及葛瑞德龙德的魔法师女儿达户所代表的、更加原始、更强调本能的自然无教派。当葛瑞德龙德在坎佩尔城大肆跃起、意欲放干池水之时,达户还依然故我地浸在水中。这座位于水底城中的女性世界恰与巴黎这个由男性主导的科技工业世界互相映照,说到巴黎,布列塔尼当地居民皆称之为黎之城。他们都认为若有一天巴黎因罪恶而沉没,那时黎之城便将再度浮起。

针对达户为人所称的罪孽,兰蒙特表现出相当有趣的态度。她的父亲伊瑟多尔·兰蒙特在其所著的《布列塔尼的神话与传说》中,虽然不曾就此逐一详述,但也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达户的“扭曲变态”。同样,兰蒙特也并未逐一详述……

他轻轻地直接将书翻到刊登诗作的那几页。

大地断不见愧色生红

诚如黎城女众

鲜红热血皮下流淌

触探深入穿梭五脏

世人所见,犹如透明玻璃

一面一个个曲折转圜、一道道交叉行涧

丝丝相连,静脉与动脉

乃自心脏至喉咽,乃自口鼻至眉眼

玻璃丝状的肌肤,一如蜘蛛网线

银亮亮的水面,交织着红艳

只因放肆的罪愆

于过去以往,肇始此番灾变

降临其身,自此透明可见

公然迎向众人之眼

然其依旧傲慢,双眉自命不凡

周身环旋金光闪闪……

淹沉的黎之城深沉的寂与静

摇摆颤动,绝壁之底

教堂尖塔落入浓浓深绿

直直朝向晃动的水面耀眼如镜

晶亮的圆锥迭迭降落

尖塔返影自是仿自自身影像

两际之间鲭鱼游浮

宛若轻燕翱翔山谷

流连夏空,且世人亦见

自身返影树丛显现

悬倒互视自相接连

只因此地,万物成双晴朗易见

厚浊稠密亦是双双对对倍生重现

视界自此窄小受限

彷似极天之顶极地之刚

尽皆收拢玻璃之箱

且看众生受诅淹沉

在在紧持无言的交涉……

淹沉的世界上覆一片

流动之水,一如在那里面

在众人蹙眉的玻璃表面

众女悲情已然沉潜

潮来潮去清晰可辨

流水退尽只见血红深鲜

周边净是飘浮的结石与气囊

用边净是洁白的骨骼优雅且高尚

就这么,他们不断加快速度地工作,以免事情来不及做完,冷飕飕,欣喜若狂,直到贝利夫人出现为他们送上晚餐。

头一天晚上莫德开车回家的时候,天气已持续转恶。云层黑漆漆地聚合在一起,她自树林望出去,犹可见到一轮满月;由于浓厚的气流作怪,那一轮月便显得十分遥远,而且好像紧缩成一团,成了个圆圆、笨笨的小东西。她开着车穿过庭园,那儿的树大多都是上一辈的乔治爵士种的,他就是娶了克里斯塔贝尔妹妹苏菲的那一位,他对树木爱不释手,举凡世界各地的树种,再偏远也都尽收手底,波斯的李树、土耳其的橡树、喜马拉雅山的松树、高加索山的胡桃树,还有犹大树。他的时间观念是那种代代传下来的——他曾承继了许多百年橡树、榉树,并且辟出了他无缘亲见的广阔林地、林间道路,以及灌木丛。在持续扩张的黑暗中,粗皱的大树干静悄悄地自小绿车旁一一掠过,因着汽车前灯变幻的白光,它们一个个看似猛兽般贸然直起。林子四处浮荡着一种特别的寒意,那让全身肌肉都绷紧,那让莫德温暖的四肢体验到一种紧密的钳合,接着,她走出林子进到庭园,寒意冲上她紧缩着的咽喉,密密地牵动起某种情绪,以她诗意的观点来看,那叫做深挚的心弦。

克里斯塔贝尔亦曾走过这些林间小道,是意气使然,或许也出自一种灵通,她急驱着她的小马车,赶赴莫斯曼牧师主持的圣餐仪式。一整天下来,莫德觉得克里斯塔贝尔实在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为了对付这种压迫感,她不断让自己更加系统化。用大头针上钉、分门别类、打探了解。出了门来到这里,一切却不同了。那匹小马车在她内心不断地向前行驶,载着那位神秘难解的乘客。林树矗起,坚实得紧,而当这些林树一一没入黑暗之中,一种原始的紧钳的力量随之高升而起。这些树都很古老,这些树既灰暗又青绿,坚硬挺直。不过莫德这般诗情画意的思索,对象是女人,不是树木。她想到这些原始的生物,乃是来自于她自己对传承的一番感受,眼前这些树木在酸雨的侵蚀下,因着挟带污染的疾风,随时都有可能因枯竭而灭亡。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树丛在百年前于某个明亮的春光中舞动的情景,它们闪耀着青绿的金光,犹是柔顺的树苗,轻轻一摆,复而弹回。这一大片厚实的树林,她这辆嗡嗡叫个不停的铁壳车,她一心想窥探克里斯塔贝尔走过的人生的好奇心,忽然间全都像鬼魅一样,轻飘飘地啃蚀着、煎熬着来自过往的青春活力。树林之间的空地黑漆漆的,一圈圈亮晶晶、松塌塌、湿答答的枯叶落在上面;就在她眼前,同样的,这一批黑叶持续延展,宛若柏油路面上隆起的黑点。一只小家伙突然冲出来站在前方,它的双眼呈半球状,泛满呆滞的红光,折射的目光,大放光彩,继而消失不见。她突然转向一旁,差点儿就撞上一棵已遭砍伐的粗大的橡木残株。湿湿的不知名的滴液抑或薄片——也不知究竟是哪一种——明快地显影在挡风玻璃上。莫德在里头,而外头则生气勃勃,且各不相属。

她住的公寓,有着毫不含糊的明亮与洁净,那仿佛总是等着客人上门的状态很是奇怪,不过当下夹在信箱口的两封信倒是例外,但那可不是她欢迎的对象。她随意将信抽出来,转回去,拉上窗帘,打开许多盏灯。就连这几封信也给人一种压迫感。其中一封是蓝的,另外一封则是那种一般商家所使用的棕褐色,也就是各大学在简约的新风气下用来取代以前有着白色浮凸图纹信简的公文封。蓝色的那封是莉奥诺拉·斯特恩寄来的,另一封上头则写着寄自艾伯特亲王学院。照理她会以为那是罗兰寄来的,可是现在他人在这里。她对他一直不是很友善,甚至有些颐指气使。这整件事其实让她十分不安,为什么她只有在这些墙面和窗帘的围拢下、在她明亮安全的小窝里独自一人时,才有办法轻松、安然地做自己的事?在为克里斯塔贝尔答辩之时,克里斯塔贝尔也赋予了莫德另一番新的定义,并且警醒着她。

这里有个谜题,先生,一个古老的谜题,一个简单明了的谜题——几乎不值得你多花什么心思就可以想见——一个脆弱易碎的谜题,披覆着白色与金色,活生生的生命就藏在里边。其中有一只金色柔嫩的软垫,说来吊诡,它的光泽你若不将双眼紧紧闭上便无缘得见——你得用感觉去看它,让它自内心的指间轻轻滑过。这只金色软垫就包裹在它自己水晶般透明的箱屉之中,那只箱屉朦胧透亮,无尽地环绕在其无尽的圆里,因为它没有任何锐利的尖角,也不见有任何浮突,有的只是那一抹难以分明的乳白色月长石的澈亮。这一切全都包缠在丝绸里边,其纤细一如蓟花的冠毛,其坚韧一如强悍的铁钢,而这绸丝乃置放于一道雪花石膏之中,这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像一只骨灰瓮——不过这上头可没刻墓志铭,因为那里头可没有灰烬——也没有山形墙,没有轻摆的罂粟雕饰在上头,更没有盖子让你掀起来往里窥探,所有的一切都是紧紧密封着的,是平滑无瑕的。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你可以将盒盖掀起而不受到任何惩罚——也或许,那时它将自行自其中掀开——因为经由那样的方式,会有生命从中降临——然而若是经由你手——你会发现——唯一的命运就只有凝冻与死亡。

蛋,先生,这个答案就是蛋,一如您一开始就清楚领略到的,一颗圆蛋,完美的圆,一颗活生生的石头,没有门也没有窗,其生命沉眠着,直到为人唤醒——或许那时它就会发现它拥有一双可以自在伸展的翅膀——可是这里的这颗蛋,却不尽然如此——唉!可叹啊——

既然蛋是我的答案,那么谜题又是什么呢?

我就是我自己的谜题。噢!先生,您一定要高抬贵手,千万别想着改善,或是窃取我的孤独。那样一种情境,是我们女人向来害怕的事情——噢可怕的高塔,噢塔边蔓生的丛林——得不到安适友善的巢窟——只见一座孤立的高塔。

不过他们对我们所说的其实全是谎言,这你知道,不光这件事,其他很多事情也一样。孤立的高塔或许会皱眉蹙额,或许会发出恐吓威胁——可是,它也让我们非常安全——在它的界限之内,我们得享某种程度的自由,而那种自由,是你——一个向来拥有自由周游全世界的人压根就不须去想象的。我并不要求你去想象——只是请你坦开心胸地相信——别把问题怪到那些虚伪的抗辩上——我的孤独亦即我的珍宝,是我所拥有的最最美好的一件事情。我真舍不得走出来。倘若你真打开这扇小门,我不会跳开的——噢!我只会在我金色的牢笼里极其畅快地高声歌唱——

将蛋打碎不值得你伸手一试,也不值得男士浪掷光阴。想想看,如果你施展你那强大的力量,敲碎这颗坚实的小石,那时出现在你手中的会是什么呢?不就是些湿滑滑、冰冷冷、烦厌得让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嘛!

莫德真不想把莉奥诺拉那封信拆开来看,她的字里行间总是霸道和怪罪。因此,她拆了那封褐色的信件,结果发现状况更糟,信是弗格斯·伍尔夫写来的,一年多来,她一直没和他有什么联系。就有那么一种字体让人看了就倒胃,即使一年后、五年后,或是二十五年后。弗格斯的字体就是这种,很男性化的,字和字之间贴得紧紧密密,但又不忘用上特殊的花体写法。莫德的胃开始翻搅了起来,那张蹂躏得不像话的大床再度浮现在她眼前。她伸出了一只手移向她的长发。

亲爱的莫德,永志不忘,希望我也仍在你心里,真的。在古老潮湿的林肯郡的你可好?沼泽有没有让你觉得忧闷呢?克里斯塔贝尔还好吧?让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希望你会很高兴,那就是,我已经决定在约克郡的隐喻研讨会上,以克里斯塔贝尔为主题发表一篇论文。我想“城堡之后:藏放城寨之物”大抵就是我演讲的题目。

这有没有让你很感震惊呢?我得到你的允准了吗?甚至,我是不是能期待前去亲览你收存的资料呢?

我会针对仙怪梅卢西娜建造城堡的种种事迹,讨论其中各种对立的以及冲突的隐喻。勒高夫有一篇很棒的文章讨论的就是“梅卢西娜拓荒英雌”;照新历史主义学者的观点来看,她是一种地灵,或是地方上主掌丰收的神祇,或是掌管谷物但地位较低的女神。不过说到这里,你也可以采用精神分析大师拉冈针对城寨所建立的意象典范——拉冈说:“自我的形构会在梦中以城寨或是露天运动场的符号出现(克里斯塔贝尔的作品里是否出现过什么露天运动场?)——周围遍布沼泽湿地、破烂荒唐——并且区隔成两个对立的竞技场域,而主体就在其中挣扎前行,寻找高远、偏僻的内在的城堡,而这座内在城堡的形式则让人完全料想不到地成为本我的符号。”我可以再多加一些真实或是虚构的城堡,让这个理论更形繁复——并且充满爱意与敬意地援用你那一套极有潜力的针对阈及阈界的研究。你的看法如何呢?那可行得通?我是不是会被米那德给撕裂?

我之所以会写这封信,一则是因为这篇专论让我难捺兴奋之情,再者,则是因为我的许多密探都跟我说,你和罗兰·米歇尔(一个十足无趣的人,不过倒是我们这一辈人当中蛮正直的一位)一起发现了一些什么东西。我的头号密探——她是位小姐,最不乐见这件事情如此发展的人就是她了,她跟我说你们现在正在一起过新年,查探什么事情。想当然的,好奇心磨得我太难受了,或许我会去你那儿,看看你的资料。我真好奇你怎么看待这位朝气蓬勃的米歇尔。可别把他给吃啰!亲爱的莫德!他的层次和你是不同的,就学术这个面来看,事实就是这样,他的层次和你的层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这你不久就会发现。

不过你和我,倒是可以激荡出最愉快的谈话,我们可以上谈高塔,下谈水底,谈蛇尾巴,谈飞鱼。你以前读过拉冈讲飞鱼以及细胞气泡迫害的文章吗?我真想念你,你知道的。你对我实在不太友善,而且也不够公平。我对你也一样,你一定会这么说——不过我们俩又何曾友善公平过呢?你对男人的短处总是那么严苛得不留一点余地。

请赐给我一个许可令,放我着手进行我那篇进攻围城的论文吧!

永远如此爱你的 

弗格斯   

亲爱的莫德:

许久没有你的消息,到现在为止大概两个月了,我心里头挺奇怪——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过得很好,你的无消无息只是表示,你的研究进行得十分顺利,让你如此全心地投入。可只要你一闲下来,我就很替你担心——我知道你一直很不开心——在你努力进步的每一天里,我都发自衷情地想到你——

上一次写信给你的时候,我提到可能会着手讨论《梅卢西娜》里头的水、乳汁,还有羊水——为什么水老是被看成女性特质——这点我们已经讨论过——我想写一篇论文,好好讨论讨论水里的女精灵、女鬼和蛇精——反正就是那些被认为会带来危害的女人——你的看法如何?我可以把这个主题延展到那座淹沉的城池——还可以引用女性性意识里头那些非关生殖器的意象,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我们有必要跳脱阴道以及阳具这些说辞——城里那些淹沉的女人或许代表的就是女性身体在性敏感地带的完整性,只要把环绕在她们周身的液体一视同仁地看作是一种旺盛的性欲,那么这点就可成立;此外,这也可能牵涉到那只在大理石浴池里激荡池水或是把自己完全浸没在水中的女人(还是龙怪)的性爱完整性,兰蒙特不也就是这么意有所指地形容她的嘛!你的看法如何呢?莫德?

莎孚女同志社会在澳大利亚举行一场集会,到时你打算发表什么论文吗?我想,借着这场研讨会,我们可以好好地研究研究十九世纪诗文里女人的性爱及其自我呈现、揭露的策略与遁辞。你大可扩展你自己对阈界以及疆界消融的看法,还是说,你想进一步探讨,兰蒙特作品背后极大的动力,其实就是她在性爱上的女同志倾向(正是她的压抑才让她显出那般与众不同的诡谲和隐秘,这点我很认同——不过你对她如此拐弯抹角道出心声的强悍向来都没什么好评)。

我常常会记起夏天我们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我想到我们一起在高地上漫步了好久,也想到夜深时在图书馆的时刻,我们还在你家的炉边,舀着一勺勺地道的美国冰淇淋。你真的是很体贴很温柔——我在你家那处处柔弱易脆的地方,不时地到处搞破坏,笨手笨脚的不是撞倒个小屏风,便是将围拢你那英国式私密的隔间板给弄翻——可是你并不开心,对吗?莫德?你的生活里存在着那么一处空缺。

出来到这里走走吧!体验体验美国女性研究那炽盛的风暴与紧迫,对你绝对会大有益处的。只要你有兴趣,我可以马上帮你安排一个职位,绝对没问题。就考虑考虑吧!

在这段时间里,请前往她的坟前走一趟,致上我深深的情意——如果你有时间,或是你愿意,请拿起镰刀动一下——看到她被如此轻忽,我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就以我的名义,多献上一些鲜花——好让青草吮饮——她的安息之地总让我的心感动得难以承受。我真希望我能这么想,或许她自己早就预见到自己将会得到如此恋慕了,一如她所应得——

我同时献上我十二万分的情意给你——并且这一次,我会静候你的回应。

你的  

莉奥诺拉 

这封信带来了一个攸关道德的难题,让人不知该否有所动作:若要把这次发现告诉莉奥诺拉,那得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才最理想、最能显出诚意呢?她是绝对不会乐见这档子事的。她不喜欢鲁道夫·亨利·艾许,何况,如果她还在针对克里斯塔贝尔的性倾向大做文章,恐怕她会宁愿自己从来都不曾知悉这回事。她一定会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而且两个人如姐妹般的情谊也会因此而被辜负。

至于弗格斯,至于弗格斯,曾经有一段蜘蛛丝或者说傀儡线将她和他紧紧牵连在一起,而弗格斯向来就习惯没事去拉扯这段早已郑重斩断的情丝,只不过莫德还太嫩,她不明白这是分手恋人常有的现象。一想到他计划着写的进攻围城的论文,她就很烦,却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就是他为了让她心烦而刻意捏造出来的。想到他怪异地提到拉冈、飞鱼和细胞气泡的迫害,她就更烦。她决定把这个说法追查出来——系统化的方法向来是她抵御焦虑的良方——而就在这时,她找到了她想要的。

我记得我的一名患者,他做了一个这样的梦(这个人的侵略性呈现出某种妄想的样态),在梦里,他看到自己在开车,身旁坐着一名女子,他和那名女子之间有一段不很顺利的恋情,后头有一只飞鱼在追他们,鱼的表皮是透明的,所以可看见它体内横面的液位,而那意象代表的,正是在解剖得一览无遗之下,细胞气泡所带来的迫害……

那张蹂躏得不像话的大床再度浮现在她心底,宛若一颗颗惨遭鞭笞的古老的蛋,宛若是脏污了的细雪。

弗格斯·伍尔夫似乎有点儿嫉妒罗兰·米歇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跟莫德说到他时“层次不同”的形容倒是相当厉害的说法,就算她真看穿了这个把戏,这也已是一个难以抹灭的印象了。而且她确实明白罗兰的层次和她的层次根本不同。她当初实在不应该那么没有礼貌的,他那么温和,完全不会让人有受压迫的感觉。十足地卑躬屈膝,她意兴阑珊地这么想着,同时关上了灯。十足地卑躬屈膝。

第二天,她驱车前往思尔庄园,高地上白染染的铺了一层雪花。虽说雪小了,可是天空中仍沉沉地布满白雪,那是相当匀净的白蜡色,就压在绵延不绝直至天际的空灵的白色山丘上,整个世界也因此看起来像是被上下倒置了一样,暗黑的水色浮现在盘旋的云层之上。乔治爵士的树上挂满了冰霜以及俗丽的饰品,极其光怪陆离。她一时兴起,在马厩外头把车停了下来,打算走路到冬园去。冬园是特地为苏菲·贝利建的,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非常喜爱这座园子。她想看看这座园子,以前园子是让人参观的,她想留下些记忆,然后和莉奥诺拉一起分享。她绕着菜圃的边墙行走,脚底发出嘎嘎啦啦的声音。顺着一整列宛若张灯结彩般挂满雪花的紫杉,她来到了繁密的、层层叠叠的常绿树林——冬青、杜鹃、月桂——恰恰就在池塘区中心形成一块状似三叶草的空地,而克里斯塔贝尔以前便是在这个池塘里目睹结了冰的金鱼和银鱼。在幽暗中,金鱼的存在平添了斑斓闪闪,“此地勇猛的小魔灵”,克里斯塔贝尔曾这么说。这儿有个石椅,周边堆满了白雪,就像附在椅上的软垫似的,她没把它们拨开。眼下真是静极了。雪花再度飘落,莫德把头低下,然而才做出这个动作,她很自然地想起克里斯塔贝尔也曾站在这个地方,凝神望向这层在白雪飘覆之下幽幽发着亮光的结了冰的池面。

池中两鱼在嬉戏

净是金碧红银玉

无视水色灰与绿

闪亮一日在夏季

绵绵冬夜至深时

光中沉眠眼不迟

亮影丛生银与赤

冰霜幢幢只影直

既是至寒亦至烈

似生若死无心念

茫茫无力难气咽

高悬始至霜退却

那儿有鱼吗?莫德在池边蹲下身子,身旁的公文包兀自矗立在飘雪之中。她伸出她那戴着手套很是优雅的小手,将冰面上的雪拨了开来。冰面凹凹凸凸的,上头有些泡沫,不是很纯净。无论在这之下有些什么东西,根本就不可能看得清楚。她的手在冰面上画起了小小的圆圈,磨了几下,然后她就看见黑如生铁般的池面之中,幽幽渺渺的、苍白惨淡的,显影着一个女子的面容。那是她自己,就像层云掠过的月亮那样横亘着条纹,朝着自己摇摆不定。那儿有鱼吗?她弯身向前。白茫茫之中,一个人影黑黢黢地突然冒了出来,一只手砰然碰在她的手臂上,乍然一阵触电的感觉。那人正是卑躬屈膝的罗兰。莫德放声尖叫起来,接着又再次尖叫,然后她蹒跚地站起身来,气冲冲的。

他们瞪大了眼睛望着对方。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以为你站不稳要掉下去了——”

“我不知道那里有人。”

“我吓到你了!”

“我给你添麻烦了!”

“那没什么关系——”

“那没什么关系——”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走。”

“我是来这看看冬园的。”

“贝利夫人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雪下得没那么大。”

“雪到现在都还下个不停呢!”

“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我不是有心打扰你的。”

“那没什么关系。”

“那儿有鱼吗?”

“你能见到的,全都是不完美、投射出来的影像罢了。”

接下来,两人工作时异常缄默。他们勤奋地低着头——待会儿,他们就会明白自己所读的内容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抬眼望向对方,神情相当阴沉。雪持续地落下来。一落再落。白色的草坪高高突起,直与图书室的窗户平高。贝利夫人带了咖啡过来,她静静地推着轮椅,进人这个始终冷峭的屋子,全身散发着老成世故的犀利与洞察。

午餐吃的是腊肠、土豆泥,以及辣味的奶油芜菁泥。他们就围在炽烈的柴火旁,双膝跪着,背靠着灰斑点点的窗户。乔治爵士开口说:“你最好还是别回林肯郡了,贝利小姐?你的车照我看没装防雪链吧!英国人是不装这玩意儿的。任谁都会以为英国人没见过雪,看看下雪的时候他们那个样子就知道了。”

“我觉得贝利博士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好,乔治。”他的妻子说道。“我觉得就这么让她出门,而且还得在这种天气里打高地里过,实在是有些危险。我们可以在米尔德蕾德小时候住的那间房间铺张床,一些用品我们可以提供!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应该赶快去把床准备好,在屋子里放上些热水瓶。你觉得这样好不好,贝利博士?”

莫德说她不能待下来,然后贝利夫人说她一定得待下来,莫德说她根本不该出门来到这儿,接着贝利夫人就说她实在是一派胡言,莫德又说这会增加他们的麻烦,乔治爵士则说不管事情是对是错,琼恩永远是对的,所以他现在就要上去整理米尔德蕾德房里的那张床。罗兰说他也来帮忙,莫德则断然回绝,接着,乔治爵士就和莫德一起离开,上楼找被单去了;贝利夫人则往热水瓶里加着水。她一直对罗兰很有好感,对他,她都直接叫他罗兰,可是对莫德,她却是以贝利博士相称。她在走进厨房的时候抬眼望了望他,脸上一个个铜板般大小的褐色斑点因炉火而更形深邃。

“我希望这么做可以让你开心,我希望有她在这里,你会觉得开心。你们可别是有什么口角,还是其他什么的才好!”

“口角?”

“你和你那个小情人啊!就是女朋友嘛!反正怎么说都行啦!”

“噢不是!我是说,没什么口角,她根本就不是——”

“不是?”

“不是我的——女朋友啊!我跟她其实不熟,纯粹就只是——学术研究而已。全是因为艾许和兰蒙特的缘故。我在伦敦早就有个女朋友了,她叫瓦尔。”

贝利夫人对瓦尔显然没多大兴趣。

“她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我是说贝利博士。冷冷的,也许是害羞吧!或许冷和害羞都有吧!就是那种我母亲常说的冰美人。她是个约克郡女孩,我是说我母亲。不是出自名门,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罗兰对她微微一笑。

“我以前和乔治的几个堂姐妹一起上家教老师的课,不过是跟在旁边作陪。等她们去学校上学的时候,我常常骑上她们的小马练着玩儿。罗斯玛丽还有玛丽高德。和你那位莫德倒是蛮像的。我和乔治就是这么认识的,他后来决定跟我结婚。乔治只要一想到什么,就非去做不可,这你也看到了,就是这样,我三十五岁那年外出打猎,结果从马上掉下来滚到树篱底下,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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