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
老婆婆跟柴尔德道了声再见,虽说唐突了点,倒不失礼数,然后,她送他上路,直奔国界。她要他放开胆量沿着这条小路向前走,千万不要转入左边,也不要岔进右边,虽说路上会有什么东西呼唤他,并且极尽魅惑地向他招揽,但也不可理会,因为这本来就是个魔法的国度。他很可能看到草地或是喷泉,但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脚下的石径,她这么跟他说,显然,她对他的意志力没多大信心。不过柴尔德倒是说,他很希望前去他父亲跟他说过的那个地方,他也很希望自己能坚持自己的信念,所以她不需要那么担心。“说到这儿,”这位干巴巴的老婆婆说道,“其实不管是白夫人掳走了你的手指头,还是又迟钝又缠人的小妖精吵着要抢你的脚趾头,那对我来说根本就没什么两样。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哪里还会在乎什么找这个、找那个的,在我这双老花眼看来,干干净净的白骨头和穿着盔甲亮晶晶的小王子一样的好。如果你踏上路途,就会到达;如果没到,那我就会看到白夫人在野地里燃起火影。”“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您对我的恩惠。”行事一板一眼的柴尔德这么说道,而她则答说:“说是恩惠这我不敢当。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滚,免得待会儿我的性子上来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她性子上来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用靴刺踹了踹他的好马,然后就咯噔咯噔地在这条石径上驰骋了起来。
一整天,他走得不够顺利。荒山野地里到处都是交叉的小路,石南丛和野蕨以及杜松林里烟尘弥漫、盘根交缠。路不只一条,而是多不胜数,条条道路彼此交错,简直就像崩裂了的水罐上的裂纹一样。他顺着最初踏上的那条路,然后选择最直最硬的路面,走上了另一条路;到下一个岔口时,他发现烈空中的太阳就像他离开时那样,一直跟在他上头。过了一会儿,他决定让自己一直保持在太阳的正前方——这样一路走来才是始终如一——虽说,亲爱的读者,在他下此决心之时,他根本就没搞清楚,在他出发踏上这趟冒险之旅时,太阳究竟在何处。人生在世往往就是如此。为着不清不楚的理由,不知是循着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方向,让自己始终如一、井然有序,而等到发现时却已太迟。这,就是可悲的柴尔德的景况。直到夕阳西下,他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启程的地方。虽说,他曾在自己避开没走的几条直直的沙路彼端听到歌唱的声音,而且还看到有什么东西轰隆轰隆地从远方浓密的蕨丛与药草林之中突兀地冒出来,但他就是没见到白夫人,也没遇到缠人的小妖精;他觉得他认得那些纠结盘缠的荆棘丛林,他实在早该认出来;它们矗立在那儿形成一个三角形,就和早晨时一样,只是,那个干巴巴的老太婆的小茅屋已全无踪影。太阳不久便西沉,盘旋在大地边上;他策马前行了一小段路,希望自己是认错了,结果,他看到就在他前方,就在往前一点的路上,有一条立着巨石的大道,他不记得自己之前见过这条路。不过再怎么说,就算是置身于灰暗之中,要不看见这些巨石也是不可能的。大道的尽处立着一座楼房,门柱高大,屋顶乃由厚重的石材制成,此外,还有一座石头立在那儿标示着入口之处。再往远处看去,则是愈加深浓的黑暗。就在那片黑暗之中,走出了三位绝世美女,她们朝着他,骄傲地走在巨石之间;每一位美女的身前都垫有一块丝质软垫,带了一只四方小盒。他感到十分诧异,怎么在这薄暮之中,他居然没注意到她们的存在。因此,他小心地提防着她们,并且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们很可能就是老婆婆提起的拆人骨头的白夫人,趁天地尽皆黯然无光之时,要我离开我的道路。”不用说,她们当然是属于夜晚的,因为她们每一位行走之时,都自行发光,那是一抹闪烁不定的朦胧,灿烂夺目,摇摆不定,非常地迷人。
第一位带着一身金色的光辉来了。在她华丽硬挺的金色织锦礼服底下,是一双穿着金色便鞋的脚;她所带着的软垫是金色织品,浮雕的小盒子则像渐渐消逝的太阳那般,以其金色华美浮雕和回纹,照得她全身闪闪发亮。
第二位则一如明月一般,散发着银色的光辉。套着便鞋的一双脚,其银亮的光泽宛若月光,一身银白色的长袍熠熠生辉,闪现着银白色的弯月和光圈;寒冷而浓密的光华包裹着她,完美地点缀着银布上她所带着的光洁的银色小盒,以其纯美白亮如细针般的丝线。
第三位则显得很是笨拙,她的光泽十分柔弱,就像是磨光了的盔甲复而使用那样,又像高空中将自身光芒藏匿起来的云层,全靠着他处的光彩始而散发出暗蓝铁灰的光亮。她的礼服洋溢着沉滞的光辉,就像星空下,落在密林暗影之间沉静的水流,她穿着便鞋的一双脚,一如天鹅绒般轻柔,她的头发向后梳拢,罩在面纱之下,完全不像另外两位那样。之前出现的那两位,当她们带着极尽灿烂的光芒自巨石暗影中走出来时,都微笑地望着柴尔德。就只有这第三位双眼垂下,很是羞怯。他看到她的双唇十分苍白,而且她的眼皮沉沉的,黑熏熏的,纵横交错着蓝紫色的纹路;在她苍白无色的双颊上,眼睫毛像飞蛾轻飘飘的羽翅一样。
她们三个人开口对他说起话来,声音听起来好像一个,但其中蕴含了三层音调,分别是清亮的小号、尖细的双簧管,以及低沉的长笛。
“这条路没法再让你走下去了。”她们一起说道,“因为这里已是尽头,再过去就是另一个国度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选择我们当中任何一位来为你带路,然后继续向前冒险。当然,你也可以就此打退堂鼓,这没什么丢脸的,就把自己再次交付给大地吧!”
他彬彬有礼地回答她们说,她们理应继续说下去,因为他还没有行遍万里,也没有累到非打退堂鼓不可的地步。更何况,他背负着父亲交托的使命,不过这使命是什么他就不便奉告了。“这我们早就知道了。”三位姑娘接着又说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只是,我又怎么知道,”柴尔德相当勇敢地提出,语气非常的谦恭,“你们会不会就是村民们闻之丧胆但又敬畏万分的白夫人呢?”
她们一听便齐声笑了起来,声音有高有低,既清亮又低沉。她们说自己实在不相信别人谈起她们时当真存有敬畏之心;不过呢,关于白夫人,确实有很多迷信和错误的说法,他不需要放在心上。
“至于我们,”她们又说道,“你必须根据你自己的感觉来看待我们,并且根据你自己的想法来判断我们到底是何许人、对你有什么意义,只要是男人就该这么做,因为你们勇气可嘉,洞察力高明。”
然后他开口回答,并不知道自己在开口说话之前,早已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仿佛有个声音自他体内升起:“我会试试!”
“现在就作出选择吧!”她们于是这么说,“作个明智的选择,因为你的选择有可能带来极大的福气与极大的灾难。”
她们走到他跟前,一个接一个,带着自己身上的小光圈,那样子看上去,仿佛她们是一支支蜡烛,透过灯笼罩,向着不远的前方,将辉煌的光束投射出去。就在她们打他身边走过时,三个人都在歌唱,并有无形的乐器发出弦音伴奏,带来美妙的悲叹。血红的太阳射下最后的光束,照映出灰暗的荒原上灰暗的直立之石。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那位金色的姑娘。她高傲地踏着步,头上顶着金色的后冠,像座金丝镂空的小塔楼,交织着阳光般灿烂的光华以及耀眼的铁丝,盘座在华丽不下金色羊毛的金色发卷之上。她气势十足地拿起身上那只金色小盒,小盒立时迸发金光,炫目得他一时难以承受,不禁将目光掷向灰暗的石南。
接着,就听她高声唱道:
我乃属明耀大地
我乃属谷物麦粒
我乃属金色大帝
这就是你的命运
躺倒于我膝下
辗转滚滚落花
称帝称王
一统大地高耸之塔
他原本就要伸出双手,让双手在冰冷的暮色之中,触摸自她身上散发而出的光焰与华丽,以得到温暖。他心想她给的东西确实很让人满意,可是他口中却说出:“等我全都看完,我才要开口选择。”
接着走过来的,是那位银色的姑娘。苍白的眉眼上闪动着一弯洁白柔亮的新月,一身银丝薄纱缀满银光闪闪的亮片,在她周身四处,始终有一波一波的晶光不时闪动,使她宛如一座活动喷泉,又像是月光下繁花片片的果园。若在白天,这盛景想必定会鲜红欲滴、热情地迎向蜂群的亲吻,但在夜里,既不见枯萎,亦不见丰沛,唯见白茫茫一片,映照着满园冷冽与秘密的天光。
我乃属漫漫长夜
我乃秘密之所在
恋人相拥情相切
暖暖柔情自难捺
且看紫离离的暗夜
且看银闪闪的热吻
抛开所有的一切
获致最美的福恩
他心想她了解他内心深处的秘密,急切地几乎就要伸出手去。她让他看见了高塔上一扇紧闭着的窗以及一张垂着帘幕的床,那是他最想驻留的地方。毫无疑问,她能给他的,正是他的真我,而另外一位所能给他的,则是阳光普照的大地,于是他离开了金色的姑娘。原本这就要选下银色的这位,可或许是出自谨慎,又或是好奇心作祟,他终究没那么做,他想,再怎么样他还是应该看看在这两位甜美的姐姐之后,最后那一位黯淡的姑娘到底会带给他什么。
于是她过来了,既没有翩然起舞,也没有昂首跨步;只见她姗姗拖着步子,像个影子似的,不知不觉便已带着一身柔和寂静的光亮行至他眼前。她身上的袍子没有斑斓的晶光,也没有闪烁的辉煌,有的只是绵长黯淡的褶边。深凹的褶纹就像雕花大理石一样,有着蓝紫色的深影,而自衣袍中间散发出来的,仍然还是柔和的光亮。她的脸庞落在阴影之中,她并没有正视他,她望着的乃是那只不怎么显眼的铅盒,那小盒说有多暗就有多暗,看上去没有铰链也没有钥匙孔,就这么静躺在她身前。她的眉上戴着一只白罂粟花编成的小头冠,脚上安分的丝质便鞋就像蜘蛛网一样,她的声音很是单薄,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笛声,谈不上欢乐,也说不上悲伤,就只不停地呼喊了再呼喊。
不在身躯肉体
不在火焰光翼
不在一行一举
实乃心灵皈依
就此罢去
最终亦即第一
我独允以
安息之药引
柴尔德的心里着实感到绞痛不已,他父亲企盼他带回家的东西,正是这“安息之药引”,只有这样,他长久以来的痛苦才能了结。可是,柴尔德感到有些不满,他实在很不情愿为了这第三位连看都看不清楚的姑娘,放弃金色姑娘华丽的光芒,以及银色姑娘动人的娇美。这道理其实你我都懂,不是吗?亲爱的孩子,他最终会选择最后那一位以及那只小小的铅盒,因为每一则深含寓意的故事都这么告诉我们,最后的那位始终是最佳的选择,不是吗?不过,且让我们衷心地小小哀悼一番,因为银色的福恩原是柴尔德想要的,而阳光普照、百花丛生的大地则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就让我们依循本分走吧!一如他执起第三位姑娘柔软的小手,一如他的命运以及父亲的旨意。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我决定跟你一起走。”
想来有一天,我们或许会写下不同的版本,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愿意冒险,说不定他会就此停下来,也说不定他会选择光芒万丈的两个姐姐,说不定他会离开这里再次走入荒原,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不管命运如何,如果这些情况真有可能成立。不过这会儿你得明白,故事一定要照它该有的方式去发展,懂了吗?这就是必然性在故事中所展现的力量。
好了,她轻柔地执起了他的手,她冰冷的手指头摸起来就像是飞蛾轻轻一吻,也像是忙碌一整天所织就的亚麻,然后她把脸转向他,扬起了那双眼皮,直直地注视着他,而就在那时,他终于看到了她的双眼。他深深望进她的双眼,立时浑然忘我,眼中不再见到身旁的荒地,以及那两位带着光圈转呀转的亮丽女子,还有那匹同他一起阔步千里、长了鞍疮、终于来到世界尽头的忠心耿耿的骏马;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形容她的那一双眼睛呢?倘若我试着描述——可是不行,我没办法——但是我又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我正在为你说故事,势必得为你细说描摹,可要说些什么呢?这样吧!那就想象一下午夜里的一双水池,池光的闪烁并非来自外在的照耀,而是出自深深的池心,闪闪发亮,充满希望,那是穿透了一层又一层黑刺李般黑色的深幽之后的清亮。再想象一下,当她的头轻轻转动,一道黑光就像黑色的梅子一样,从一轮皎月之中散发出来,那黑中不带一丝丝蓝,倒是带了些淡褐色,像黑得发亮的豹皮一样,沉静地等候着。
“我决定跟你一起走。”柴尔德又说了一次,于是她把头低下来,好像很顺从的模样,柔和地说:“好,那我们就走吧!”
于是,她领着他前行,站到直立之石这道入口的下方,他的马儿惊惧地呼号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听见,依然继续前行。这些立在荒原之中的巨石十分简单,他身后的荒原,似有若无地一如之前那样绵延不止,然而就在他越过这座门石之后,他才发现,那只是一道幻影,因为铺展在他眼前的,就只有一条下坡的小径而已,蜿蜒而曲折,两旁净是芬芳的花朵,那是他从来不曾看过、也不曾梦过的;轻柔的微尘自巨大的花颈向他吹来,散发而出的光既不属于白日,也非来自黑夜,既不属于太阳,也非来自明月,既称不上辉煌,也不算阴暗,那光——终归是另一个王国恒久不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