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原谅我不得不如此无礼——你信里提到一件事,那就是直截了当地把我们之间的互动定义为男人与女人。这么说来,只要这点不足以成立,那我们就可以永远地继续这么下去,单单就只交谈——怀着一丝无伤大雅的殷勤,或者说是一种雅致的情谊——不过主要的动力还在于我们都亟亟地想讨论艺术、讨论技巧,这样的念头于法并无大碍,我们俩不就是这么想的吗?我想,这样的自由不就是你一心想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因人情世故那道多刺的藩篱而退缩至此呢?
事情是否还能有所转圜呢?
我注意到两件事想在这儿说说。第一件就是,你完全没有确切地作下决定,言明我们绝对不可再互相通信。你信里的口气满是质疑——又在在顾及我的看法,这种态度到底是一种柔性的抗议(那根本说不通),还是你内心的反射——表示你其实并不那么确定让事情就这么写下句点。
不——我亲爱的兰蒙特小姐——我并不认为(这是根据你提出的说法推论而出的)如果我们不再通信,一切就会更好。就我而言,那一点也称不上好——因为我始终都是一个失败的人,我永远无法安心快意地相信,不再继续这般为我带来极大欢欣——自由——并且毫无恶伤的通信,会是件正确的、值得鼓励的事情。
我也不认为那会对你产生好处——不过我并不完全清楚你的情况——我极愿意听听你的说法。
我刚刚说过,我注意到两件事。这是头一件。再来第二件就是,你写的那封信——希望我猜的不算太离谱——有一部分好像是照着别的什么人的意见写的。我也不是十分肯定——只是那实在是很明显——在你的字里行间,好像有别的声音存在——我的推测可否正确?照这么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声音比我还更努力地敦促你要忠于贞洁,要多加留心——可是你千万要明白,这个人的看法或许很正确,但也可能因为考虑过多而无法洞悉真相。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说,才能让自己不显得太过霸道,或是太过哀怨。我实在不知道——在这么短短的时日之间,你竟然就这么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倘若没有你,我可该怎么走下去呢!
我还是很想把《史华莫丹》寄给你看。至少就这件事,可以吧?
鲁道夫·艾许 敬上
我亲爱的朋友:
我该怎么回复你才好呢?之前我是那么莽撞、无礼——因为我担心自己的意志力太过薄弱,而且,又因为我自身的这个声音——沉默而微弱——于是我只能哀怨地在一片狂风暴雨之中呼喊——那样的狂乱,恕我无法据实以告。我是该给你一个解释——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实在不该如此——否则,只怕我的良心会因自己的恶形恶状、不知感恩,以及其他诸多罪恶而饱受谴责。
但是坦白说,先生,那都是没有用的。这些——珍贵的——信件——是那么地丰富,同时也是那么地微薄——而最最重要的是,我实在不得不这么说,这些信是会惹人猜疑的。
好个冷酷、悲哀的说辞。这是他的说辞——是世人的说辞——也是她的说辞,我指的是他那位拘谨的妻子。可是这却得付出自由以为代价。
我会仔细解释的——就自由和不公平这两件事。
所谓的不公平就是——我要向你——要回我的自由——而你说你,非常尊重我的自由。你那样的说法真是冠冕堂皇——叫我又如何拒绝呢……
且让我简短地说个真实的小故事。故事里净是一些没人记得的小事情。可是我们的贝山尼小屋——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的。就现在来讲,贝山尼对你以及你的大作而言——乃是特指以前的某个地方,在那儿,我主曾将他死去的朋友唤醒过来。
不过,对我们女性而言,那里则代表着一个我们不必去服侍别人,同时也不让别人来服侍的地方——可怜的玛莎担负着许多工作——而她的妹妹玛丽则曾追随他左右、听闻他的话语、拣选必要的事物,姐妹俩都很利落。所以说,我宁可相信乔治·赫伯特所说的:“只要依据主之律法清理卧房——一切行事尽皆顺畅。”我们制订了一个计划——由我亲爱的伙伴和我自己——我们自成一个贝山尼,不论何种工作,我们都满怀着爱、遵照着他的律法去完成。让我告诉你,我们之所以认识,是因着罗斯金先生一场精彩的演讲,那次的主题是自食其力的尊严。我们两个——都是渴求心灵生活的人——都希望能有好的收获。仔细考虑之后,我们发现,如果我们把彼此微薄的收入凑起来——然后再靠着教人画画——或是写些奇人轶事,甚至写诗来贴补——那我们就可以过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让单调辛苦的工作成为巧妙的艺术——一如罗斯金先生所坚信的那般神圣——而且一切由大家共享共担,因为这里并没有谁是主人(除了那位曾亲临贝山尼的我主耶稣)。我们决定弃绝,不过不是当时充斥于我们周身的生活方式——不是世俗狭隘的女儿对母亲的唯命是从——也不是为人管家这种高级的服侍——这些并不会带来什么损失——这些会在欢喜之后转瞬即逝,这些个对立的方式终有一天会有所交集。我们决定要弃绝的,乃是外面的这个世界——以及女人再寻常不过的渴望(那同样也是女人最常有的恐惧),为的就是要换得——我不敢说是为了艺术——至少那是每天都该亲手去做的工作——精美的窗帘、神秘的画作、缀有玫瑰糖的小饼干,以及《梅卢西娜》这首史诗。那是一个加了封印的约定——我就不再多说下去。反正那是我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你不能不相信,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曾何等快乐——而且一点也不感到孤单。
(还有我们之前所写的那些信是那么地让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我想问你——你是否看过罗斯金先生所展示的大自然的艺术?他在水玻璃上描绘了一只布满纹理的石头,他的用色亮如宝玉,他的笔式和笔触细腻典雅,他的描绘精准且一丝不苟,那么我们为何还非得要看清楚实际状况是什么模样才行呢——我不能再写下去了——我们是该停止通信没错——)
我已经选定好生活方式了——亲爱的朋友——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你大可把我当成仙洛特小姐——她以有限的智慧决定不到外头的世界畅快地呼吸,决定不顺着水流走上那一趟冰冷的死亡之旅——她决定让自己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所织就的亮丽的网络上——勤快地摆动纺梭——编就出——一些作品——并且决定把窗板与门孔全都封锁起来——
你一定会说,那一切并不会因你而出现什么伤害。你一定会言之凿凿地——据理力争。有些事情我们之间从不明说,就只除了——那一件——那是你曾清清楚楚——所表明过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伤害就要发生了。
请海涵!请包容!对不起
你的朋友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我亲爱的朋友:
先前的几封信可真像是诺亚方舟故事中的渡鸦一样——它们飞快地越过汪洋洪水,在下着雨的日子里走过浮涨的泰晤士河——结果回返时,却没带回什么有生命迹象的东西。寄出上一封信以及墨迹方干的《史华莫丹》之后,我原本抱着万分的期待。我以为你一定明白,就某一方面而言,是你将它唤醒——倘若没了你深刻的理解,没了你对非人类生物繁复独特的见解,它所呈现出的面貌,肯定会相当粗大,干涩的骨骸也不可能衔接得如此天衣无缝。我的诗作从来没有哪一首,像这样专为一位特别的读者而写——我只为自己而写,为另一个混沌半明的自我而写。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些文字——绝对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而现在正在听我倾诉的,则是不一样的你,是另一个你。现在,我一厢情愿的想望——甚至是——我对于友谊的观感——皆已不复完整,因为你竟然不能接受我的诗作——如果说你是不敢,这又未免太过荒唐。
如果我说你不久以前写的那封信充满矛盾(事实就是如此)、畏首畏尾(事实就是如此)而冒犯了你,那么请你务必原谅。你大可问我,为什么我这么坚持地非要写信给一个已然表明自己不能再在这条友谊路上走下去(这段友谊她也曾表明她十分珍贵),而且毅然决定保持缄默、什么都不要的人。若是身为恋人,或许可备感荣幸地接受这样一个告别——然而对于一个平和安静、难能可贵的朋友,那可又该如何呢?难道是我曾经吐露——曾经随笔写下,或是曾经在纸上留下了——那么一丁点不该有的关注——但事实并非如此——不,“倘若事情不是发展成这样,那么现在……”——不,“你的眼睛,你那双我再了解不过的明眸,大可凝神检视……”——不——一切的一切全都直接发自我真诚的内心,那几乎就是本质的我,那绝不是在献什么愚昧的殷勤——难道就只这点,你也不能支持吗?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呢?我自己也实在不明白。也许,是为了后续诸多的史华莫丹——因为我很清楚,我已深切地把你看作是——这并不是玩笑话——你在我眼中几乎就是一位缪斯诗神。
如果仙洛特–加龙省小姐当初不曾离开封锁隔离的高塔,她有机会去写《梅卢西娜》吗?
嗯,你一定会说,你很忙,忙着专心写诗,所以无法胜任缪斯这样的角色。可我从不认为这两件事相冲突——其实它们可说有互补的功能。偏偏你就那么固执地认为。
千万别因为我字里行间谐谑的口气就误解了我的原意。那些都只是表象罢了。即便已然绝望,但我仍会抱持一丝的希望——希望这封信会成为诺亚的鸽子,在回来之时,口衔着想望中的橄榄枝。若果不然,往后我绝不会再去打扰你。
敬颂文祺
R.H.艾许
亲爱的艾许先生:
着笔写这封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启笔,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写下去。这里发生了状况——噢!我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怎么会就这么发生了呢?这样的一个人究竟会有着什么样的——面貌啊?
亲爱的先生——你的信并没有来到我手中——某个原因使然。不单单是你那些宛如渡鸦的信件——还有——你的诗——那实在是我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我很担心——其实我清楚得很,就显而易见的证据来看——这些信是有人存心拿走的。
我今天刚好——在邮差来的时候动作快了一点。就为了区区几张纸,还几乎——扭打了起来。我抢到了。我很惭愧——惭愧的或该是我俩——我们俩——终于抢到了。
我请你——我求你——我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了——就别再严辞苛责了吧!有人试图护卫我的名节——就算我并不苟同他人努力呵护下所认知的名节,但我也应该心存感激,我理应如此,而且我确实是很感激。
只是堕落到去偷
噢!先生!矛盾的情绪令我分身乏术。我是很感激,一如我刚才所说的。可是,让人给这么瞒骗,我实在无法不感到震怒——而且,我之所以震怒也是为了你——虽说我也认为不去回复那几封信——可能是最好的做法——但是——无论动机为何——都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多加干预。
那些信我找不着。它们全都被撕个粉碎了。有人这么告诉我的。《史华莫丹》的命运也一样。那叫人如何原谅呢?只是——不原谅又能如何?
这个屋子——曾经是那么幸福快乐——而现在,却只闻哭啼、哀泣,四处净是暗无天日的苦恼,简直像座令人心痛的棺罩——小狗托利鬼鬼祟祟地这走那走的——多拉托则安安静静地不出一点声音——至于我呢——我则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问自己究竟该向谁求助——然后便想到了你我的朋友,多少哀愁净是因你的无心使然——
一切全都是误会,这我明白。
我不明白最初决定的那一步——不再继续写信——其中的对错究竟为何——
如果当初为的是保护——家庭的和乐——可现在却弄成了极度的混乱,不但变了调,而且刺耳不堪。
噢!亲爱的朋友——我真的觉得非常愤怒——我看到了怪异的怒火闪现在我糊满了泪的眼前——
我不敢再往下写了。我没法确定往后你的讯息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来到我手上——还是根本连收都收不到——
你写的诗已经不见了。
我是否真的——就该这么放弃了呢?我,不是还曾为了自己的自主性去与家人、社会抗争过吗?不,我不会放弃的。即便我知道在别人眼中——我可能是个前后不一、没有原则、软弱无用、十足小家子气的人——我还是要问你——你能不能来里奇蒙公园这儿走一趟——该定在什么时候呢——明天起三天当中的任何一天早上十一点钟——你就把时间空出来。你肯定会说,这时节天气糟得不像话。这几天确实是很吓人。水位节节高升——每涨一次潮,泰晤士河便更显高涨,整个漫过了前滩和码头边上的堤防——就这么翻上了那儿,伴着险恶的水势——极度欢腾,一路甩着惊涛骇浪,前进到岸边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入侵到公园里,完全无视公园入口的小门和树篱——净是蜿蜒地潜行——泛着汹涌的水汽——褐褐的,很是强悍——间或还拖带着这些个东西——废弃的棉絮、羽毛,湿透了的袍子,死掉了的小东西——上头还覆盖着三色紫罗兰、勿忘我——说不定还有早发的蜀癸呢!尽管如此,我会去那里的。我还是会带着小狗托利出门——它会由衷地感谢我——我会穿上结实的靴子,带上一把雨伞——从里奇蒙公园的山门那头进去——然后就在那一带随意漫走——无论你是否决定要来。
我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这就是你要的橄榄枝了。你可收得到吗?
啊!那一首丢失了的诗——
你诚挚的朋友
我亲爱的朋友:
希望你已平安返家。我一直望着你,看着你消失在我眼前——我一直望着那一双穿着靴子、意志坚定的小脚以及四只蹦蹦跳跳带爪的灰脚在行走之中溅起美妙的水花,头也不回地往前直去。你没有——倒是小狗托利,它灰色的头有那么一两次转呀转的,我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捉弄我呢?我在那儿,热切地寻望着身边,看是否会出现个查理王西班牙猎犬,抑或一个一身牛奶白的利落的小猎犬——而你却在那儿,让那么一只仿佛出自爱尔兰神话抑或北欧猎狼传奇中既魁梧又瘦削的灰苍苍的东西给遮着掩着。淘气如你还给过我些什么幻象呢?你的贝山尼小屋,每天浮现在我脑中的影像都不一样——屋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窗户笑着加宽变长,树篱笆时而往前时而后退——一切全都在无休无止地变形、修正——没一处能恒久不变。啊!可是我看见了你的脸,即便它在低垂的帽檐,在巨大、拱形、果决的伞影之下一闪而逝。我握着你的手——自始至终——你的手始终在我手里静静安躺,深信不疑。我希望事实真是这样,我相信事实一定就是这样的。
在这样的风中,这样一起散步,叫人如何能够忘怀呢!当我们倾身说话之时,你的伞骨撞上了我的伞骨,接着便是一阵无可救药的混乱。疾风带走了我们的话语;绿叶飞落而过,陡峭的山上,只见一大片滚滚扬升的灰云之中,一群鹿奔呀跑的。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给你听呢?你不就和我一起看着这一切吗?愿我们在大风迅即落幕之际,不仅能共享疾风、肃穆,也能共享言语。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世界,是你的水中王国,所有草地全淹进了水里,简直就是黎之城的写照,树木自根部向上生长的同时也往下长去——云朵我行我素地狂卷而起,既在空中的飞叶之中,也在水中的飘叶之中——
我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现在正在为你抄录《史华莫丹》——由于一些小问题不断出现,虽然努力有加,但仍未能定稿。有些小问题我修订好了,有些则让我甚感烦心。下礼拜你就可看到它了。下礼拜我们还要在一起散步,可否?现在你非常清楚了,我并不是什么食人妖怪,我只不过是个温和,而且还有些善感的诗人罢了。
不知你有否发现——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我们透过纸笔交谈,对彼此都已十分了解,但是当真相处在一起的时候,却又那么腼腆,那实在是挺奇怪的,不过说起来也是蛮正常的。我认为自己非常了解你,可是我寻遍了各种优雅的措辞、客套的问语——才发现你本人比起你在笔墨挥舞之间的表现(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竟又是更加地神秘难懂(或许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吧!我真不知该如何形容)。
我就在此停笔了。我会照着指示,把信寄到里奇蒙存局待领处那儿。我很不喜欢这种闪躲的做法——我很不喜欢这种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鬼祟的做法——那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你应该也不会觉得舒坦才对,因为你对人世是非的判断是那么敏锐,而且对于自己不受伦理约束的自主性又向来自豪。我们能否再想想看有什么更好的法子?那种迫切的感觉会减退吗?我把一切都交由你来决定,只是我心里仍感不安。如果可以,让我知道你是否收到这第一封让你等待的信。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还有我们是不是有可能在近日再见一次面。代我向小狗托利问好——
亲爱的朋友:
你的信已安然送抵。你所提到的——闪躲——确实是一针见血。我会再想想的——阻碍悄悄潜伏、重重而起——我会再想想的——希望我能想出点什么来——而不只是想到头痛而已。
我们一身闪亮地走过那片透湿的土地,那真是让人永生无法忘怀。你什么都没说——倒也不是那种讲究礼貌的不言不语——但就是没多谈一些来生的真义和道理。我希望你能相信,降灵大会确实值得期待。他们为深痛的心灵带来的安慰——真是让人难以言说。上个礼拜,有位汤普金太太谦卑地紧抱着自己死去的婴孩,长达十几分钟之久——她说,她真的感觉到了他的重量,感觉到他的手指和脚趾弯弯地动——母亲对孩子的爱会有什么错?还有那位父亲,他也感触得到这个来去匆匆的小生命柔软的鬈发。另外,还偶然出现天外之光——隐约飘着一丝甜柔的香味。
你说的真的很对,见到了面的——交谈——我差点就要把交谈写成对立了——让写信的思绪全乱了阵。我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我迟迟无法下笔。你的声音让我很感震撼——老实说——还有你本人——无论哪一方面都令人震慑。我们还该再见面吗?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小狗托利——它也向你致意——它当然清楚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星期四好了——如果你没来,我会到存局代领处那儿去瞧瞧,到了那儿,我会和那些水手的妻子站在一起,还有那些时髦的家伙,以及一个阴沉的商人,每次没有东西寄给他的时候,他的脸就会绷得像个雷公似的。
期盼《史华莫丹》的到来。
你诚挚的朋友
我亲爱的:
我原本打算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么说,“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呢?”接着就表示——那是“一时之间的狂乱”——我想,我可能会设法不去谈发生的所有事情,不承认我们俩之所以拥向彼此是因着一股自然的力量,总之就是怎么也不承认,于是谎言很可能演变成一种有所保留的虚词,其中挟带着某种真相。可是,自然法则应该和其他任何事物一样受到尊重才对,而人类律法的强悍又如钢铁、如磁石的磁场一样令人难以抗拒——如果我岔开主题去扯谎,而扯谎的对象还是我从不曾予以欺瞒的你——我实已找不着自己了。
我要见你——自那一时之间的狂乱尚未发生之前——直至我死去的那一天。你那苍白中透着直率的、小小的脸蛋,转而望向我——你的手伸出来——带着水光的晶亮,在大树之间。我是该把你的手牵起来的——或许我应该有些矜持——我该吗?还是说不管牵手抑或矜持都无所谓?不过现在,结果毕竟就只有一种了。那样的一种专注我压根不曾感受过——整颗心就只关注某一件东西、某一处地方、某一段时间——短短的片刻竟带来幸福的永恒,永永远远不会停歇,应该就是这样吧!我感觉到你在呼唤我,虽然说你的声音实际上说的是别的事情,好像是在说什么彩虹光谱之类的——但是你整个人,你的内心深处却不断地向我呼唤,面对你无言的呼唤——我是一定要响应的——只不过不是以言语。这么说来,这真是我的狂乱使然吗?当我将你揽进我的臂弯之时(回忆起这一切并将之付诸文字,我竟禁不住颤抖起来),我很确定那绝不只是我的狂乱。
现在,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知道你的想法,还有你的感觉是怎样的了。
不过我一定要说,我一定要跟你说我心里的想法。我不可原谅地将你一把拥住,这绝非一时之间的冲动——也非一时片刻的亢奋——那是源自我内心最深的感情,而且我已经考虑过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我一定要告诉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宿命,虽然有时候,我很可能都在欺骗自己这个事实的存在。
我曾在夜里梦到你的脸庞,每一天走在街上的时候,你笔下的律动就在我安静的脑中高声鸣唱。我曾说你是我的缪斯诗神,你,或许就是某个迫切的心灵之境的使者,在那里,诗的精髓不时高声鸣唱。更坦白地——我会把你称为——我的爱——是的,就是这样——我深知自己对你的爱,涵括了人类所曾有过的所有爱意,而且狂野至极。这样的一种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那已然消蚀的理性告诉我,这样的爱,势必会对你我造成伤害,这样的爱,让我想方设法地去遮掩,在我所能控制的状况下,用尽心机——就为了让你不受任何伤害(你当然会说,我做尽一切但就是没做到消失,这点恕我实在无法做到)。我们都是生长在十九世纪、拥有理性的人,我们大可将一见钟情这种事情拿去编成浪漫传奇——不过我很确定地相信,你一定明白我所说的事情,虽然仅只短短片刻(永无休止的片刻),但至少你已认同,我所表白的一切都是真的。
现在,我写这封信是想问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事情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照情理,这难道不才刚刚开始?我十分清楚,这封信一定会在途中和你的来信擦身而过,而你会在信里理所当然地用你的智慧说,我们绝对不能再见面了,谁也不要再见到谁——甚至连信——这自由的园地——也该到此结束。何况,那牵系着我俩的因缘、那绑缚着我俩的成规,都在在宣告着,我,既是一名君子,就应照着要求保持缄默,至少尝试一段时间,然后期盼宿命,或是主导这场因缘之人,在观察了我俩的脚步之后,敕令我俩再度聚首,让一切在不经意之间重新开始……
可是,亲爱的,我不会这么做的。这是在违抗自然的天性——不单单是我的天性,同时也包括了自然女神——今天早上,她才化身为你,透过你,对着我微笑,于是,所有的一切——像是摆放在我案前的秋牡丹,以及自窗外投影而进的一线日光中的纤纤微尘,还有摆在我面前某张扉页上的文字(约翰·但恩),全都闪耀着你的光彩,你的光彩,你的光彩。我感到快乐——我从未如此快乐过——然而在我写信给你之际,心里却又不住地想,好个内心的煎熬,充斥着罪恶感的同时,竟是满载着可恶的想退缩的念头。
我看到了你古灵精怪的小嘴,我还重新读了你描写蚂蚁、蜘蛛的那些充满玄机的文字——于是我笑了,想到你始终都在那里,泰然自若地,机警伶俐地——而且就我所知,应该不止如此,无论你是不是会……
我要问的是什么呢?你一定会很犀利且满是嘲谑地这么说道——然后分毫不差地说出我原本要抗议的说辞。我不晓得——我怎么会晓得呢?我只能盼着你大发慈悲,不要置我于不顾。不要吝于施舍一个我空盼了许久的吻,时候未到,那绝不是现在。我们难道就不能寻得一个小小的空间,就只那么一段短短的时间——为我俩的相遇相知惊呼赞叹!
你还记得吧——噢不!你当然会记得的——当时我们就那么一起看着彩虹,就在那陡峭的山上,就在我们的那丛树下——满空的水珠泛满了亮光——大水也停住了——而我们——就站在彩虹的拱门之下,照着重新订立的约定,仿佛坐拥了整个世界——虽说那一道明亮的曲线会因着我们的视野变动而变动,但它毕竟一直都紧紧系着彩虹的这一端,直至遥远的彼端。
真是个历经峰回路转的信件!或许就那么永远地,停留在存局待领处里,徒惹尘埃。我会不时去公园那儿散散步的,甚至,我会去到当初那几棵树底下,静静等着——我相信你会原谅的——而且应该不会就只如此而已
你的R.H.A
噢!先生——世事飘忽幻变,诚如星斗,诚如烟花,诚如闪电。漫漫长夜,我始终独坐在炉火边——坐在我安全的椅凳上——炽热的双颊面对着的是起伏于焰火和陨落之间的殷盼,是红扑扑的低语,是烧炭的崩陷,然后化成了——我这是要把自己带往什么地方呢——是了无生气的尘埃——先生。
然后——就在那个地方——在黑暗中,一道彩虹浮现在淹沉了的世界之上——没有闪电往那树丛打去,也没有水滴自它们的枝干渗落至地面——只有漫漫延烧的焰火、层层绕起的焰火、旋旋螺纹的焰火——终于将一切焚烧尽净,直至一切彻底毁灭——
电击之树枯死成焦
熊熊烈焰
不留丝毫残骨
不留丝毫发梢
咱们的老祖宗以前就躲在这般盘旋的树丛之下,我相信是如此——只是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俩——看着这两个大意地吃下了致命的知识的人儿——
就算世界不会因第二次洪水而淹沉——我们仍旧注定要遭到毁灭——事情就是如此,这我们都知道——
还有就是,在《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里——你笔下那个火魔苏图尔——用火舌拍打着海岸——在天地之间,啜饮着结实的地壳——唾得红光闪闪的天堂布满了光辉似火的黄金——那着实堪比华兹华斯水世界里那些转瞬即逝的大水。
而在此之后——便是一阵落个不停的——灰烬——
白杨树、护佑避难的世界之树,落不停的灰烬、带来死亡的雨霪
于是乎,尘复归尘、灰烬还是灰烬——
我看到了阵阵流星——宛若金色的箭矢,飞掠在我渐渐沉去的双眼之前——它们是头痛的预兆——不过,在一切黑沉——以及焚灭之前——我仍拥有小小一方微不足道的余地——噢!要说些什么呢?我不可以让自己焚毁在你的大火之下。我绝不可以。我会支离破碎的——我会从此失去了我深爱着的、井然有序的、安静平和的家园——我会失去家中充满喜乐的小天地,那缤纷的、为时不久的、围着栅栏满是瑰宝的园地——不——我肯定会弄得支离破碎——像是干旱时节里的麦秆——成了一阵来去无影的疾风——化为一阵空中的震颤——一股烈火焚烧的气味——一阵飘摇不定的烟雾——一落只在极小的一瞬间勉强有着片片碎碎形貌的白色粉末,尔后,随即化成任意一处的小黑点——噢!不!我绝不可以——
你看,先生,我压根儿没谈到名节这回事,也没提及道德——即便这两件事着实不可轻忽——我切入的是问题的核心,而这,就足以让这些不怎么必要的问题剪不断理还乱了。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就是我的孤独,我那备受威胁的孤独,那受着你的威胁的孤独,没有了孤独,我就只是个空有身形的人——所以说,名节、道德,那又能奈我如何呢?
我懂得你的心,我亲爱的艾许先生。这会儿,你一定会抗辩说,火势如何这你会注意,你会小心地严加防范——炉架上的铁网一格一格的,有框栏,有铜制的尖顶——那是永远都不可能让火再往外蔓延的——
可我的看法是——你那艳红热情的火精灵根本就是只火龙。那势必会带来——燎原大火——
在偏头痛来临之前,有一瞬间的狂乱。这是自垦地上的一场灼烧蔓生而出的——直到此时此刻——现下,终于清晰可见。
没有哪个人能耐得住大火的煎熬而不被毁灭。
我其实曾梦想着自己行走在炼狱之中——就像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那样——
只是,我们这些事事讲究逻辑道理的现代人,已不再有以前那些信徒的满腔热情,也因此,奇迹再也无法——
我早就明白——白热化的道理——恕我无法在此多作说明。
头痛来得火速。我现在这半个头——就像是盛满了痛楚的瓜瓢似的。
简恩会把这封信寄出去,它就要上路了。信里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原谅。也请原谅我。
克里斯塔贝尔
我亲爱的:
我该如何解读你的来信呢——我也才刚掷出一封——一如我所预料,果然和你的来信擦身而过——只不过,我没勇气先去揣度,所以我压根没想到这封信非但不是冷酷的拒绝,而且还炽烈地化解了谜题,这可不就是你习惯沿用的隐喻吗?你真是一位天生的诗人——当你心绪高昂、混乱,又或是特别着眼于某件事情之时——你就会用隐喻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就是这样,面对这炫目的才气,我该如何解读呢?这么说吧——当你我的凤凰,从火堆之中展翅飞起之时,你会获得新生,同时保有原来的你——金身愈加光彩——目光愈加明亮——一切始终如一。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效力吗——让我们俩不顾一切,让自己想象中怪异、非人的一面倾巢而出、彻底流露?于是,自然而然,你一下笔,便似出自熊熊火狱,宛若由灶中的火精灵化身成空中的火龙,而且就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同时以两则神话诠释了我这个多变的名字——一株化作了残纸片的世界之树。你在这股力量之中——感觉到了一种原始的自然——这和我的感觉完全一样。天地万物在我们四周疾疾狂奔——土地、天空、火、水,而我们就在那之中,我求你千万不要忘记,那时在树围之中,在彼此的怀抱里,在苍天的拱门下,我们俩是多么温暖,享受着多么浓厚的人情,多么安全。
这就是我一定要向你解释清楚的最重要的事情。我并没有威胁到你的孤独。我怎么会?怎么能?你一心想要孤单一人,而事实上,不正是因为你这个可恶的念头,才让某人受到了伤害?
难道我们就不能——划出一个范围——然后在这之中建立某种默契——或许为时不久,可能吧——虽说爱情的本质总是认定爱情是永恒不退的——另外,我们难道不能划出一个界限分明的小天地——不能偷偷享有一些——一些美好的幸福——我差点就要把美好的幸福写成小小的幸福,不过我们的幸福永远不会只停留在小小的这个层面上。终有一天,我们免不了会觉得痛苦,觉得后悔——就我而言,我宁可让自己因事情发生了而后悔,而不是后悔一切只停留在空想中,我宁可让自己因知道明白了而后悔,而不是后悔自己只能盼望,我宁可让自己因有所为而后悔,而不是后悔着自己一再犹豫却步,我宁可让自己因一场真实的人生体验而后悔,也不要让自己病态地揣想着事情的种种可能。说了这么多看似牵强的诡辩,我最亲爱的,我想告诉你的只是,回到公园这儿来吧!让我再摸摸你的手,让我们再在一起行走于我们这场温柔的风暴之中!许多理所当然的理由,总会在那么一时半刻之间,让人觉得,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再走下去——可是你明白的,你感觉得到,因为我明白,我感觉得到,这样的一刻还没有到。这样的一刻绝不是现在此刻啊!
我真舍不得让我手中的这支笔离开这页信纸,我真舍不得把信折起来——只要我仍在对着你书写,我就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们俩连在一起,觉得,我们拥有上天赐予的幸福。说到之前我们提到的龙、大火,还有肆无忌惮的延烧,你知道吗?被称为Lung的中国龙——其实并不是火性的动物,它可是完完全全属之于水。这样说来,它岂不就是你那个在大理石水池中戏水的神秘的梅卢西娜的远房亲戚吗?照这样看来,有些龙并不是那么火热,带来的快乐也不那么肆无忌惮。他的身影在中国式的餐盘上可看到,蓝蓝的,全身盘曲起来,身上布满浓密的鬃毛,只要一出现,身边就有一圈一圈的水纹,以前我还当那东西是火花呢!
这么一张闲话家常的纸页,即将以炸弹之姿,停留在存局待领处。这两天来,我已无奈地沦为一个焦躁不安的无政府主义者了。
我会在树底下等着的——一天又一天,等在你出门的时间——四处张望地觅寻着某位女士,昂然挺拔地像是一道焰火,还有某只灰色猎犬,一路噗噗飞奔就像阵阵轻烟似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总之,我就知道,事情就是这样。这种状况我并不常遇到,以前也不觉得必要——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坦荡荡,我很清楚时候到了,事情自然就是如此……所以说,你一定会来的。(没有专制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就是知道——)
你的R.H.A
亲爱的先生:
我向来狂傲,实在很难开口说我早知道、我根本就不应该来——然后却还是来了。我就一次全招了吧——我的举止行为——其实我每一次散步都很惊慌无措——从亚拉勒山路到那座迷人的小山丘——小狗托利跟在一旁团团转地叫个不停——他并不喜欢你,先生——不过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其实也不喜欢我”,还有,再来的这句应该比较中听,那就是“他才不会管我的感觉如何”。你看到我来是不是很开心呢?我们是不是一如你所承诺的那样,像神一般那么圣洁呢?两个人真心诚意地踱着步子,在尘沙之中努力地伸着脚趾。先别管什么电力、什么伽凡尼电流的——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俩在一起时都很害羞呢?如果没有书信的交流,大抵也就是两个互相认识的人罢了。我们度过了整整一个白天——全宇宙的时间就在我们手指相触的那一刹那暂时停驻下来——我们是谁?是谁呢?——你难道不想选择白色扉页之间的自在吗?一切是否为时已晚了?我们最初的那股天真是否已离我们而去了呢?
不——我要走出去——我要走出我的高塔,走出我的理性。我的小屋有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属于我一个人——星期二下午——约莫下午一点钟——你想不想来勘察你想象中的——香闺——其实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小地方罢了,你要不要来喝喝茶呢?
噢!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有些话总是没法不说——而且用不了多久——就自然会找到说出来的机会。
我今天,很不好受,先生——情绪低落,内心感伤——我感伤我们曾一起散步,也感伤我们不能一直这么散步下去。我就言尽于此了,因为缪斯已然弃我而去——女人一旦太过轻率地面对她——以及——爱情——她就会满带嘲弄地弃她们而去——
你的克里斯塔贝尔
我亲爱的:
我现在终于可以真实地想着你了——想你在你小小的厅堂里——掌理着花团锦簇的小杯子——至于在一旁梳妆打扮、颤声高唱的多拉托,则是住在火红的铜丝所筑成的一座泰姬陵里,而非如我所猜测的那样,待在佛罗伦萨式的大殿之中。壁炉的上头,里欧林伯爵面前的克里斯塔贝尔——你让自己像座雕像似的停留在那儿,让彩光俗艳地划过你身,以及那一只同样冷冰冰的小狗托利。它四处晃着,忙不迭地找着什么,颈子上的毛直得像是波本泰豪猪头上的翎管,灰灰软软的唇不时露牙咆哮——老实讲,你说得没错,他一点都不喜欢我,就连我安静地把注意力放在精彩的种子蛋糕时,他都来恐吓了我一两回,弄得杯子碟子嗒啦嗒啦作响。没有爬满鲜花的门廊——一切尽如泡沫空想般消失佚散——不过倒是有硬挺高大的玫瑰花,俨然像是一丛哨兵站在那儿。
我想,你的家并不喜欢我,我实在不应该前去的。
还有,你我对坐在壁炉那儿时所说的话,一点都没错。我自己也有一个家,这个家我们从来都不曾多谈,甚至连提都没提过。还有,我家里有个妻子。你要我谈谈她的事,我却无言以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我承认,你绝对有权利提出你的疑问——只是我实在无法予以答复(即便我早知道你会问)。
我家里有个妻子,而且我也爱她。那和我爱你是不一样的。此刻,我已坐在这里半个钟头,写下了少少几个让人发颤的句子,却再也无法继续写下去。为什么我爱你却可以做到不伤害她——这要说得通,理由当然是有的——只是我没法多谈,那些理由,就算并不那么理直气壮,确实也是有几分道理可言的。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无耻,很可笑。在我还没说这话之前,这种话很可能就是许多男人、许多风流男人惯常的说辞——我不知道——这种事我并不熟悉,而且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写着这么样的一封信。我觉得我无法再多说什么,但我一定要声明的是,我所说出的话全是真的,同时我也希望自己不会因为这不得不说出的蠢话而失去你。再就此事多说下去,无疑,就等于是在背叛她。倘若这个问题落到了你这一边,无论是和什么人谈——我的感受也是一样的。即便只是这么含混地来个模拟,那都足以令人神伤不已了——这你想必是感受得到的。你的一切只属于你自己——而我们俩所共有的——如果真有什么——便只属于我们俩。
这封信就请销毁了吧——其他一切,任凭你处置——唯独这封信,本身已是背叛的行径。
我希望缪斯并没有真的弃你而去——即便只是短短的、那么一个片刻。我最近正在写一首抒情诗——绝不妥协——内容是火龙和中国龙——像是一种咒语,这么说应该很贴切。这诗是因你而写的——就像我最近所做、所想、所呼吸、所见的每一件事,一切都因你而发生——不过这诗并不是直接以你为叙述的对象——那几首诗就要诞生了。
如果说,这封坦白、诚恳的信能得到什么响应——那么我便终于明白,你果真是个豪气之人,而在我们为时不长的相聚之中——我们小小的天地,终究只属于我与你——直到那不可能的一刻昭然若揭——
你的R.H.A
我亲爱的先生:
你的坦诚,你的缄默,着实更加彰显了你崇高的名节——倘若那样的说法,是对这只被我们开封了的潘多拉的盒子——或是我们不顾一切擅自闯入的湿淋淋的野外而言,还算不上太过离谱的话语。我觉得我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而且,我的脑袋严重地废了——还有这个家的种种事情也是一样——到底是些什么事情这我就不多说了,反正就是一些事情,同样都是因自我一心指望着的名节——总之,诸多事情都不顺遂。星期四你会到公园这儿吧!我有些事情想让你知道,而且我想当面跟你讲。
永志,C
我亲爱的:
我的凤凰怎么一时之间愁容满面了起来,甚且落魄至此——话变得出奇的少,而且唯命是从——甚至还毕恭毕敬的。这实在不是——这不是——我实在宁愿放弃我满心所有、所有的快乐,只要——只要能再见到之前那个开朗热情的你。我愿意尽我一切的力量,让你回到之前的那个样子,让你在你的世界里大放光芒——即使是要我放弃我一直不愿放弃的对你的要求与权利,我也在所不惜。来,就告诉我吧——不过我不要你告诉我,你很感伤,我要你告诉我的是,你的感伤究竟因何而来;真的,我一定会尽力去把不善之处改正过来的,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来,提笔写封信给我,你可以的,就星期二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