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R.H.A
最最亲爱的先生：
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感伤。不对——我其实是明白的——我之所以感伤是因为你将我带离了我自己，然后又再放我回到——一个已然削损的自己——我成了双垂的泪眼——成了让人触碰的双手——当然还有，双唇——地地道道的一件礼品——极度贫瘠的——一副女人的残骸——压根没有自己的欲望可言——然而却又过度地拥有欲望——啊——这实在是很令人痛苦——
还有你说，“我爱你！我爱你！”——你真的是很善良——我也真的十足相信——只是，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你”又是谁呢？是不是——拥有一头金色秀发，并且——任何有此思慕之情的就可以是这个人呢——曾经，我并不是这样的一件东西——曾经，我孤零零的，犹胜于此——曾经，我是那么地自足——而今却漂泊不定——整日净是赶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化后追着找着。如果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幸福快乐，我大概就不会这么满腹牢骚了，只是，这毕竟已沦为薄薄的一层沉默，沦为刺针般定时定点的谴责。我高傲地睁眼望着——结果自己理应最最了解的部分——以及别人对我的了解——我却一无所知——不过，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很难——很糟。
我读了你的约翰·但恩。
然而我们，凭着如此精雅的爱恋
以致浑然不觉其中精髓
内心交感而信任
无所谓，触不着的双眸、双唇，与双手
此话说得好：“内心交感而信任。”在咆哮的狂风中——要想觅得如此安全的停泊之处——你认为真有可能吗？
最近我的用词里又增添了一个新的，即便满心不愿意，我却无力摆脱掉这个新词——那就是“那么倘若——”。那么倘若我们拥有时间和空间能在一起——就像我们打心底里所期许的那样——那时，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只是眼前——我们仍然是身陷牢笼的吧？
我亲爱的：
要能真正做到所谓的自由——用个好听、聪明、优美的说法便是——一定要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自由活动——并且不想知道外头有些什么，也不想知道那些摸不到、尝不到的事物。只不过，我们是人——身为人类，就会想尽法子去知道一切可以知道的事情。所以，一旦双唇、双手、双眸都已渐成熟悉之物，且不再亟待探索神秘不可知的呼唤之时，要不去触碰自然也就容易了许多。“那么倘若”我们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或是两个礼拜——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打算些什么吗？我们应该是会打算打算的。我们都是聪明人，都是熟知世故之人。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去削损你一分一毫的。我知道，这种状况自然会让人抗议地这么说道：“我爱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我爱你，纯纯粹粹地爱你这个人。”——而那就像是你，我最最亲爱的，你隐约所指称的“纯粹的你这个人”——双唇、双手、双眸。不过，你一定要明白——这我们都很明白——事情其实并非如此——亲爱的，我爱你的灵魂，因为爱你的灵魂，我也爱你的诗——爱你敏捷的才思所迸发而出的语法以及乍起乍落的构句——那样的爱并不亚于我对你纯粹的爱，就像特丽欧佩特拉，她的飞跃漫舞不正是她让安东尼喜欢的一部分原因——说得更纯粹点，在那样一段时间之中，所有的唇、手、眼，已没有太大的差异可言了（虽说你的唇你的手你的眼，是那么地令人心醉，那么地充满磁力）——你行文之间的思维就是独一无二的你，它们因你而诞生，一旦没了你，它们便也就跟着消散无踪了——
我之前提起的那趟旅行，目前尚未定下来。塔格威尔觉得手边的工作放不下，离不了家——虽然这个计划很早之前就已确定，可那时候推算，天气应该会很和煦才对——这年头要当个文明人，就得对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生物，还有那些奇形怪状万年不死的植物，展现出知识分子的兴致——现在这个计划暂时停缓了下来。曾经那么满心狂热的我——现在也暂时停缓了下来——暂时按捺住一心的狂热——因为我怎么能舍得离开里奇蒙这个地方呢？
到星期二那天再说吧
又及：《史华莫丹》已再次准备就绪。
最最亲爱的先生：
我那迟疑不定的缪斯又回来了。我把她要我写下的东西寄上给你（尚不尽完善）。
绿草青青的山丘
在他的环抱之中，震颤
他的肌臂——起伏如流
延至四面——震至八方——他的颜面
笑意似火如金
俯瞰着，陡峭的斜坡尖顶
每一处的交抱弯折
尽皆紧缩、僵硬——此到
他集聚力量
辉煌的身量
纠紧、再纠紧——群石
放声狂喊，一如骸骨
受压紧迫——大地——难耐痛苦
放声狂喊——再度——
他绷紧不放、扬起了笑意——
我万分亲爱的：
我忙不迭地提笔写信——我害怕见到你的回复——我不知到底该不该离开——为了你，我会留下来的——除非你曾提起过的万一果然成了真实。那事现在状况如何？对于这样的进展，你大概不可能想得到什么满意的解释吧？不过尽管如此，我又怎能放弃希望呢？
我并不想让你的生活受到什么无可弥补的伤害。我多少是讲理的，而且也十分了解。所以，就算撇开我自身的想望、希望，以及我真诚的爱意不谈——我也求求你——千万要慎重考虑才是。如果此事能用什么好法子圆满地解决，此后你也就可以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是的——如果真有可能——我这并不是专指写作这回事。明天中午的时候，我会在教堂。
寄上我的爱，永不停歇。
亲爱的先生：
一切到此结束。此乃命令。我的怒喝郑重如雷——听好——事情就是这样了——从现在起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永远都不会再有了——至于我非作不可的这个决定——就安静老实地接受——很像个专制的暴君是吧！
现在，任何像之前那样的伤害都不会再发生了——不是因为你的坚决——倒有一点源自于我的坚决——因为我之前（和现在）都很生气。
o 费尔巴哈（Ludwig Andreas Feuerbach，1804-1872），德国哲学家，建立唯物主义体系，把神的本质还原为人的本质，认为人创造上帝。?
o 史华莫丹（Jan Swammerdam，1637-1680），荷兰博物学家。?
o 贝拉吉斯（Pelagius，360-420），英国僧侣、神学家。因否定原罪说，强调自由意志，被斥为异端。和奥古斯丁意见相左。?
o 塞姬（Psyche），罗马神话中爱神丘比特所钟爱的少女，亦为灵魂的化身，故psyche亦有灵魂之意。?
o 伊洛斯（Eros），希腊神话中的爱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
o 艾许原文作Ash，“灰烬”之意。?
o 典出莎士比亚作品：《暴风雨》。?
o William Shakespeare，即威廉·莎士比亚。?
o 丹尼尔·道格拉斯·侯姆（Daniel Dunglas Home，1833-1886），英国著名灵媒。?
o 源出英国浪漫诗人柯特律治的诗篇：《老水手之歌》。?
o 席瑞丝（Ceres），罗马神话中主掌谷类的女神。?
o 传说巨人族为登天毁灭诸神，所以先在奥林帕斯山上堆起奥沙山（Ossa），然后再于其上堆起皮立翁山（Pelion）。?
o 阿尔特密斯（Artemis），希腊神话中月亮与狩猎的女神。?
o 厄尼斯特·勒南（Emest Renan，1823-1892），法国历史学家。?
o 原文作Ash，既有“灰烬”之意，又有“白杨树”的意思，故下列诗文乃一双关语。?
o 《圣经》中被尼布凯德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 II）俘虏的三个人，此三人从烈火熊熊的火炉中走出来毫发未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