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华莫丹
弯下来点儿,兄弟,如果你愿意。我担心劳烦了你
这快得很,用不着多久
这会儿我得谢谢你,趁着我的声音、视力
还有我不怎么灵光的脑袋尚有一丝气力,谢谢你陪我坐在这里
坐在这空无一物的小白屋里,圆圆的屋顶
白粉粉平荡荡,就像是蛋的内核
今晚我就要孵化出壳了。化入十足清澈
空寂之境,这她最是明白
德国崇高的神隐之女
她委托你照料我,并且向神发话
为的是我悲哀的灵魂,我这卑微的灵魂,就暂居在
这个神所照看着的、薄缩若贝的膜片里
神,一如每个笑盈盈的男孩,将此壳片
握在晶莹剔透的掌心之中,优雅自如
在行走之中戳刺穿孔,好让无垠的亮光
自洞孔之中长驱直入,好方便自己
找出所能吸吮之物,看是一滩混沌原始的汁液
还是一双尚未长齐的天使的羽翼
我没能留下什么东西。曾经我拥有很多
但那所谓的多或许是我自以为是,在世人眼中并不尽然
那是将近三千只的飞禽与爬虫
注入我精心的杰作,得以虽死犹生
它们愉悦地让针扎入,豁然开敞,充分展示——
大自然种种神圣的形态,井然有序
展露出她巧手之中的奥秘
现在全都无所谓了。写吧——如果你愿意——就这么写
所有的手稿和作品,我将悉数留给我唯一的友人
一位法国朋友,亦即举世无双的泰文诺
他有着哲学家的灵魂,懂得珍重
那曾以无比勇气获得的观察
他本该获赠我的显微镜和螺旋钳——
这只铜制的帮手,有着严谨的手臂
我们都叫它人体模型;透镜片若由它来夹起
其安稳可靠,比人手更胜一筹;因为它
细细碎碎的薄纱、点点滴滴的脓水
全都来到人类的锐眼之前,任由人类大胆探索
这些孤立无援的表象,表象之外的奥秘
只可惜,这些个工具早都没了,全都换成了面包和牛奶
好喂饱我这已结成一团再没力气蠕动消化的烂胃
我今生终究是还不了他这笔债了。他和我既有交情
就一定会原谅我。把这个期待写下来吧!然后再来写写
给她的部分,也就是这位布里尼翁
(她曾在我绝望无助之时,对我说起上帝
那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永恒大爱)
基于对她与神的信任,我转过我的脸
面对空无一物的墙面,把此处所有一切物品都留赠给她
以回报她,在我前去德国
踟蹰多时只为寻觅她时,所向我揭示的空然无物
来,签名吧!史华莫丹,顺便把日期也写下来
一六八〇年三月,然后写下我的年岁
写下他的四十三年。他短短的一生到此即止。他的一生——
在无数单调的表面上透视着数不尽的裂纹
并且因此而死
你难道不觉得,人的一辈子走到某种境地
就像幼虫从卵蛋里孵出成长
之后,又从浑身上下裹满绷条的幼虫之中
产出凶残至极的女蜂王、展翅高飞的雄蜂
以及忙东忙西的工蜂,然后大家各司其职
我是个小人物,闭锁在小小的天地里
专司微小的事物,专司所有微乎其微的事物
专司一切微不足道的、没人理会的
千奇百怪的、朝生暮死的事物
我喜欢你的小窝,兄弟。贫乏
苍白、一扇窗、水,还有你的手
不间断地扶着那口烧杯,润泽我干裂的唇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我诞生之时
同样也在一个小小的地方,但不像这里,那儿并非空无一物
那儿有漂亮的小柜子,布满尘埃、充满神秘
那是一间充斥着奇珍异宝的小屋子
我首度睁眼后先是见到了什么呢?那里根本已没什么空位
能再容纳一张小床,周身四处净是装满珍宝的箱匣
净是小心加了栓盖的瓶瓶罐罐,净是倒悬如瀑的丝绸
鸟羽、骨骸、石头,以及空荡荡的葫芦瓜
尽皆乱七八糟堆放在桌上椅上
一小碟月长石,造出了一大钵
蹲卧着的圣甲虫石雕,以及那些
置于满是尘埃的架上,眨着眼瞧的异国小神的鲜亮小眼
有美人鱼在密封罐里漂浮游荡
瘦骨嶙峋的指头抓刮着玻璃壁面
皱缩了的小头上飘浮着硬邦邦的头发
她那麦褐色的双峰,干瘪得宛若一株红木
她的下身,盘卷而显局促,煞是了然无味
倒是她的一口白牙,亮晶晶的像是上了一层古釉
还有一枚鸡头蛇身的怪兽蛋
浑圆的球体呈象牙乳白,说它浑圆应不为过
它平衡地立于一只古罗马的酒杯上头
推撞着一具木乃伊猫,猫尸自头至脚
包缠着黑漆漆的绷带
因沙砾而干燥,不过那绷带和这紧裹着我小小身体的长布条
倒是不无相似,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的手,它们可愿意?它们现在可愿意收拢
这个躺陈在尸布里的废物,然后为我合上双眼
衰败的一双眼,只因竭尽所能望遍了各式小不隆咚
的生命,只因直视那满带嘲弄的堆积
闪亮着天真纯洁的光彩
这些珍品,来自世界各地
坚忍不拔的船长驾起骄傲自豪的荷兰船只
悄悄在这阿姆斯特丹将锚拉起,
张起风帆驶出重重迷雾,乘狂风破大浪
航向赤铜烈日之下炽热如火的国境
航向寒绿冰雪之中永不融化的山陵
航向赤道丛林奔腾热流之中
神秘黑暗的所在,殊不知当地的烈日
自苍穹之中劈下金箭,其本体之光
自始不曾为万物窥见
唯有如矛金光匆匆闪现
在墨绿与黑暗之际射下银亮之箭
年岁尚小的我,已然心生远见
计划着为这些掠夺而来的珍品分门编目
为它们整顿、排序,使之——
这么说吧,依据人情常理来分类
要不就照着我们惯用的方式来编列
要不便照着我们所赋予的重要性来安排。譬如
我会让医药和神话有所区分,让驱邪符
(典型的迷信)与矿物之间有所鉴别——
蔷薇石英和水银,我们可以拿来细磨成粉
用以治疗疟疾与热病。活生生的玩意儿
自该有其物以类聚的安排
昆虫归昆虫,风尘仆仆的鸟儿归鸟儿
至于各式卵蛋,上自鸵鸟的巨蛋
下至一连串壳面柔软的蛇蛋,每一枚都将得到妥善编类
不但以弯脚器小心测径,且将优雅地
缀以波纹绸布,安放在弯曲有致的木杯底
我父亲开有一间药房
得子一事,最初让他颇为欢欣
因为心中满怀预先设想的期盼
他一心望子成龙。在他脑海之中
他已预见我为社会谋福造利,且为大众
衷心推崇,在上帝眼中我极度谦恭
并为真理与公义雄辩滔滔。当他察觉我
不具律师之材,他的期盼并未因此落空
他将希望放在医师一职。“身为医师,既可济世救人之身
也能救人灵魂。”我这位
心灵虔敬却又身系俗世的父亲这么说道
“且能保你不乏面包、美酒与肉食。
堕落的人必然会生病,医师的照看
无论如何都少不得,正如坟墓之不可或缺。”
只是,我的兴趣并不在此。不知这是否缘自
婴儿时期照顾我的诸位奶娘
她们的精明与严谨,以及魅人的魔力?
我认为地道的解剖
并非源自人心与人手
真正的源头,应属更为简明的组织、原始的形体
爬行在地、盘缠绕卷、飞翔在天、一切微小的生物
要想解开生命之谜,就该先去明了盲目的白蛆
啃蚀人体繁复的躯体之后
白蛆终为农家小鸟捕食
尔后人类又再烹煮小鸟以为鲜美的一餐
如此成就一个完整的循环。生命乃是一共同体
这是我的想法,而理性解剖
的起始,就像是一截长梯之底
最是接近大地之母丰饶的热力
一切若非缘起于此,会否,乃是因我的灵魂
已在漆黑的小屋子里,让一只黑色的蜘蛛
给附了体迷了性;它的身形大如人之拳握
披着灰黑如炭的毛发,实实在在就是一只妖魔
还是说,那巴巴利乌黑的飞蛾暗中作祟?
它们脆弱的黑色翅膀为我们所穿透,而我们就为着自身的快乐
拿起大头针,将它们一针钉死
这些东西说来玄奇
却也都是生命的形体,和我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多了一具待人理解的灵魂)
甚至和我堪称同源,凡此种种想法,乃出于年少时期的我
天地万物似乎皆由本我相同的物质凝塑而成
黄金般神秘的蛋黄、玻璃般透亮的蛋白
那是存在于古埃及神话里的俗世之卵
由乌羽般的黑夜将之安放在虚空之中
自此诞生了爱神伊洛斯,全身闪烁着彩羽的光华
并且使混沌的凯亚斯受孕,造就出
人类的始祖,继而繁衍出行走、生存于世界之中的芸芸众生
玄奥的神话,深藏着谜一般的玄机
它明白指出,或许就在那里,便可寻获真理
我努力想明了生命的源起
我自认为这样的了解于法有据。难道我的手我的眼
不是上帝所造?若非上帝的恩赐,我又如何能够
将我的病患制造成铜铸的人体模型
若非上帝将各种曲度的透镜片
安稳放在各种生命的微粒之上
我又如何能透过水晶之物占卜,并且持续渐进地以
极大、至小的比例
使物体接二连三地放大
直到我眼见接二连三的规划与关联
在目眩神移的秩序与复杂之中浮现?
我能解剖蜉蝣的眼睛
也能为蚊蚋重整角膜
我能透过蚊蚋之眼窥见新教堂的高塔
看着它翻覆而后又繁生
一如万般微小之物,那里并没有天使雀跃飞舞
我在我们这个俗世,见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充满奇迹的世界、昂扬着真理的世界
骇人听闻却又充塞了各式各样难以想见的生命
那杯你拿放在我唇边的水
如果我手边有透镜片,就会让大家看个仔细
那水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般透明清澈——
那水并不纯净——倒是窝藏了一大摞骚动不安、努力求生
奋力拍着尾巴的微生物
其弹跳、盘卷、窜动于绵密的羊齿叶间
俨然如巨鲸之横越世界大洋
透视镜片就像把切割自如的刀剑
它繁殖了世界,分割了世界——
我们在单一之中见到纷纭,如同这杯水
我们所以为的平滑
结果却如女人的皮肤一般充满了坑洞
闪亮的发间其实藏匿着茸毛与鳞片
我愈是看清这些纷纭
愈是亟欲寻求单一——
精华之萃,自然女神的种种变幻
在她的蜕变之中始终恒久弥坚
我在一连串的形体之间,寻得了她的法则
得自蚂蚁、蝴蝶、甲虫和蜜蜂
我先是辨认生长的形态
区分卵蛋、幼虫和包蛆
一部分简缩、一部分生长
那是崭新的器官,出现于沉眠之中,直至惊蛰
破开残丝剩茧,继而吐注,立时
抖动发颤,坚挺硬化,直冲入空
驰骋着光彩,茶褐黄、青玉蓝
翎眼斑纹宛若孔雀、雄壮条纹恰似老虎,斑斑点点
尽在羽翅之间,映现着黑暗死神无眼的头颅
只要进到透镜片中的水晶圈中
我坚硬似角的拇指立成巨大如象的厚垫
我为自己建造出一座外科专用的兵工厂——
举凡串叉、刀剑、解剖用的小刀、梳整用的挂勾——
皆非钢铁制品,实乃出自柔细有加的象牙
其削尖、扭转之巧,实非我们所能详见
柳叶小刀、双刃小刀,凡胎肉眼
难以辨识的究竟,尽皆逃不过透镜片的锐眼
凭着这些工具,我深深探入万物生命的基底
以及生命代代相传的源起
这些个王国的组织并非如我们所知
且看蚁丘之主,蜂巢之王
它们罗列众务,主掌其中
收取、运送、催告喂食
建构自己的世界,严加保卫,它们实是
社会层级结构之中的佼佼者、顶上峰——
再看横陈镜片之上的这个小东西
那一个个传宗接代的坐席
那一个个孕育滋长新生的器官
不正是卵蛋成形之地。她并不称王
她乃众生之母;巨大的侧腹
爬满娇小的众家姐妹,大家忙碌不休
只为照料有孕的她,阵痛时予以协助
给她带来蜜酒,甚至必要时
牺牲自己的生命,极力将她挽救,只因她是蜂后
是繁衍后代万不可少的主宰
首度见到卵巢的就是这对眼睛
首度汲取卵巢的就是这双手,至于这衰败的智力
则认清了蜕变的法则
并将之记载下来,揭示于凡夫俗子面前
没有人赞扬我的所作所为。家人不赞扬——
我的父亲教一文不名的我露宿街头——
医学界的同侪也没人赞扬。当时,迫于贫困
我不得不变卖一屋子的幻灯片
以及我的展品和实验
放眼所及,没有任何买家、科学家
哲学家和医生,愿意接纳
我所展现的真理,以及我对生命
如此简洁的透视;没有人愿意让这一切得以有分毫的生机
我一贫如洗,沦落街头
向人乞讨浸在菜汤之中的面包和牛奶、零落的碎肉屑
间或散布着虫蛆,那是苍蝇的本我
它们的繁衍曾是我努力发扬光大的目标
伟大的伽利略和他透视远望的镜筒
就在一个世纪前,致使地球
不再是众所认知的中心,并且呈现出
太阳以及行星生生不息的运转
行星之外,无垠的天空运行移转
各式天体应接不暇,观诸我们这个旋转的世界
青青绿草、漫漫黄沙、皑皑高山
高深莫测湛蓝翻涌的大海,全都只不过
星星浆汤之中的一粒细沙。举目所望就是如此
因他这番说法,大家原本决议将他烧死
幸好有位贤士,基于对上帝的忌惮,以及对生命
热烈的寄盼,虽对他的推测反对之至
但只将他遣至教堂,要他听命于该处的医生
这些医生,则经营着不同此道的真理和奥秘
这么个过程,唉,就是要让人类
不再理所当然地自居万事万物的中心——
可这么个过程,也是要将上帝打落
神将我们创造成如此这般,战战兢兢地
令人拍案叫绝地,创造出我们的智识
创造出我们不眠不休追求知识的热望,但是却又
设下了限制,永远跨不出他的威权
跨不出柔和、黑暗、无限的天地。那里便是我们栖身之处
一旦所有的问题都告结束,一旦我们的脑力
垂死欲哭,一如我这不堪负荷的心
垂死于蜉蝣的解剖
是我发现了它们的形体,是我发现了那些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
这仅活一天的蝇虫,我却给了它们我的平生
它们的生命只拥有白昼,永远不知黑夜为何
我问自己,伽利略是否知道
什么叫恐惧,当他望见太空之中闪闪发光的球体
一如我发现透镜片下的种种,我心生惶恐——
那可不是无垠天空下寒冷的光荣——
那是一群群蜂拥而至、骚动不安的微尘
那是非洲沙漠的爬虫怪物,那是一身武装的鸡头蛇身毒怪
我们无能得见,却持守着他们的职分——
不是吗——忧心着他们所忧心的——
我不敢再多说下去——为什么微观世界
就不能和人类等量齐观,悲哀的人类啊!傲人的自尊一经烦惹
怎堪上帝层层掷出的质疑
小至极小、大至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