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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告密者?

何谓房舍?如此坚实——如此方正

在风中筑出一片暖热

并肩漫步,双眼垂俯

静静安走——依凭帘幕的遮护

然而心神却如载满火药的炸弹不时敲叩

然而理智在静谧的绒毛之中尖声狂吼

窗户飞离寂静之屋

崩于屋外的墙土——急遽而突兀——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他们站在步道上,抬眼望向刻在门廊上的几个大字:贝山尼。这是四月里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们俩却尴尬得不知所措,离得老远的站着。这间屋子干净整齐,三层楼高,窗户带有窗框。窗帘的图案是美美的小树枝,就挂在铜制横杆上的木雕环扣上。放在前窗里头的,是一株昂扬在硕大的明顿牌陶钵里的铁线蕨。正前门则漆上了戴夫特特有的深蓝,并且悬了个海豚状曲线玲珑的铜制门环。门下方摆有含苞待放的玫瑰以及密密丛丛的勿忘我。楼层之间砌有一道模刻着向日葵的面砖,每一块砖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每一块砖的外层都剥落得不见踪影,因此,每一块砖都用熔接喷枪喷上了一层快速喷漆,也因此,整栋房子得以展现出它最原始的表层。

“整修工作做得还不错。”莫德说道,“让人直想发笑。伪装得真过火。”

“就像是用纤维玻璃去雕一尊狮身人面像一样。”

“没错!你到里头还可以看到一座地地道道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壁炉。我搞不清楚那到底是古董,还是拿旧的坏了的重新拼装起来的。”

他们抬眼望了望贝山尼那平淡无味、模糊不清的面孔。

“这房子在它还没这么老旧之前,看起来一定更黑,更老旧。”

“好一句后现代风格的形容——”

来到门廊,上头攀爬着新种的铁线莲初发的卷须,门廊的拱门很新,是白色木质的,俨然一个小型的花棚。

就在这里,她曾经翩然出现,踏着快捷的步子,果决的黑裙子掀起一阵旋风,双唇紧闭着,双手则紧贴在手提袋上,双眼大大的,透着恐惧,含着希望,十足狂野,那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是否曾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外褂,从圣马提亚斯教堂一路走来?而她,另一个她,又是否从高高的屋窗,透过镶框的窗玻璃凝神细看,双眼朦咙?

“从来没有哪个地方——或是什么事情——会让我这么感兴趣——那可以让我联想到一些事情——”

“我也一样。我的研究主要是在分析文本方面。现代女性主义学者对于别人私生活的态度我真的不能苟同。”

“如果说一定要这么巨细靡遗地分析才行,”罗兰说道,“难道就非得这么做才成?”

“那你就不要涉入个人隐私,去作精神分析——”莫德说道。罗兰没有反驳。当初建议到里奇蒙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的人是他,而现在,他们也真的来到这儿,望着那座令人困惑的小屋子,他建议到马路尽头那栋教堂里边去瞧瞧,那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展现着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但里头的楼座却是极具现代感的玻璃隔墙,而且还有一座安静的咖啡馆。教堂里净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有弹弹跳跳的扮装小丑,有仙女和芭蕾舞娃娃,有画板,有擦刮成声的小提琴和尖声鸣叫的八孔直笛。他们在咖啡馆里坐定下来,坐在一圈怀旧的光影中,那乃是透射自五彩缤纷的彩绘窗面。

打从一月份他们寄出了热情的谢函之后,乔治爵士那儿就再没半点音讯。莫德熬过了痛苦的一个学期,罗兰则四处找工作——有一个是在香港,另一个是在巴塞罗那,还有一个则是在阿姆斯特丹。他的希望很渺茫——他看过布列克艾德放在艾许工厂里头的一份文件,那是他为他写下的推荐信,信里赞美他勤勉用功、一丝不苟、审慎小心,让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乏味呆笨。他们俩达成共识,也就是罗兰和莫德,两人说好绝不向任何人说起这事儿,除非他们俩有谁收到了乔治爵士的消息或是两人再度碰面,否则绝不轻举妄动。

上一回在林肯郡冷极了的那一天,罗兰曾跟莫德提过,照状况看来,在一八五九年的六月,克里斯塔贝尔很有可能曾陪着鲁道夫一块儿前往南约克郡完成他的自然史之旅;他看来,这事儿一想便知;可他没想到,莫德对于R.H.艾许的事根本就一无所知。他认真地解释了起来。艾许曾有一个月的时间出门远游,他一个人四处行走,山川、海滨,研究着地质和海洋生物。本来有位弗朗西斯·塔格威尔,也就是《大英海岸海葵志》一书的作者,要和他结伴同行,结果一场病耽搁了塔格威尔,让他没法成行。评论家都认为他这一个月的努力研究,罗兰向莫德解释道,就是让艾许在诗作主题上有所转移的原因;也就是说,他从此从历史这个主题移转到了自然史。罗兰本人对这个观点倒不是很认同。那是那个时代整个知识运动的一个层面。《物种起源》出版于一八五九年。艾许的朋友米什雷,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在当时也对自然研究极感兴趣,而且还根据四大元素写下了四本著作——《狂澜》(水)、《峻岭》(土)、《飞鸟》(空气)、《昆虫》(火,因为昆虫都是住在炎热的地底下)。艾许的“自然诗”就属这一类,说起来,和丹纳晚期画自然光的巨作也颇为相似。

艾许在这趟旅程中一直不间断写信给妻子,虽然不是每天写,但也还算写得很勤。这些信都收录在克拉波尔编订的书信全集里,莫德和罗兰碰面的时候,两人就把那些信影印了带来。

我最亲爱的爱伦:

我和我那只装着各式标本瓶罐的大篮子已经合而为一地来到了罗宾汉海湾——只是摇摇晃晃的火车、落个不停的烟尘,还有火车引擎打出的火花,硬是弄得人一身是伤且灰头土脸,尤其是进到隧道里的那个时候。皮克林至葛罗斯蒙这条干线经过牛顿谷——这个V字形的山凹乃是成形于冰河时期——而此时,就在漫漫一片荒芜的原野上,火车引擎因着地面陡峭的坡度,有如火山爆发似的扬起了一大片壮丽。这让我想起了弥尔顿笔下的撒旦,想起他穿越混沌中柏油般的热气,为自己辟出一条黑暗的道路——也想起莱伊尔的作品,他写这些因冰河而升起的山川,写这些因冰河而雕塑成形的谷地,写得真是实在、精彩,而且耐性十足。我听到麻鹬在叫,它们正发出专断而孤凉的声音,我看到了我认为应该是老鹰的禽类,不过,那说不定根本是子虚乌有——总而言之,有一只准备掠食的禽类正在空中盘旋,在大气中飘荡。胸脯窄小的绵羊很是奇怪,它们蹦蹦跳跳地跑开,把石头散得到处都是,然后在空中摇着一身的羊毛,好似海中一排一排的海草——沉重缓慢——接着它们就从峭壁间瞪眼张望——我很想用个残酷的形容词来描写它们——不讳言——就所有家禽动物来说,它们的目光简直就像魔鬼一样充满敌意。它们的眼睛一定会让你感到好奇——黄黄的眼睛里长着黑色条状的瞳孔——而且是呈水平状,不是垂直的——就是这样才会让它们的目光看起来那么诡异。

乔治·斯蒂芬孙在他成功地设计发明出用马拉曳的火车之后,现在又制造出这列新型的火车。只是这些噗噗乱叫而且还把我的衬衣给毁了的火龙(别担心,衬衣我不会寄回家里去的;客店的老板娘,凯米旭太太,她不但很会洗衣,而且还能把衣服浆得很整齐,这我非常确定),让我觉得倒不如坐上那种高雅得多的交通工具呢!

在这里,什么东西都给人原始的感觉——岩石的形貌、大海的澎湃、驾着渔船(用当地方言叫做平底小船)的渔夫,我觉得那种船,和古时候入侵此地的维京人所做的多用途的船没什么太大的不同。来到北海岸边,放眼这灰绿凄冷的荒原,我深深感受到北国大地的风采——那和仅仅隔了一道海峡的法国所展现出的文明截然不同——就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古老清新的味道——有着盐巴、石南,以及一种非常呛人的爽净,就像是这里的水的味道——流经了浮夸的泰晤士河之后,这里的水总是在坑坑洞洞的石灰石中香香地冒着泡泡,带来的惊喜可不亚于美酒呢!

不过你一定会说,我这是乐不思蜀,即使想到自己温暖的家,想到书房,想到烟斗,想到书桌还有与我做伴的好太太,我也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我其实一直都惦记着你,一直爱着你——我的这份爱你完全不需要怀疑。你过得好吗?你现在起身走动或是看书时,还会不会头痛?写信跟我说说,你都在做些什么。我还会再写信给你,这样你就会知道,我是如何勤快地解析着那些单纯的生命形态——眼下这个工作确实是比记录人心的迂回要来得快活得多。

六月十五日

趁着天色尚可,我想利用散步和晚餐之间的时间来作解剖;解剖做完之后,漫漫长夜,我便一直认真地读着莱伊尔。一道又一道简单的金黄色派饼摆在我的餐厅里随处可取,我于是暂时将我的大标本罐弃绝在后——装在罐里的有几种水螅的变种——如桧叶螅——还有一些复杂的海鞘。想想这些完美精巧五脏俱全的小东西,爱伦,如果说这背后没有个充满智慧的造物者在设计创造,那又该作何解释呢——然而,进化论证据确凿,演化的痕迹历经洪荒,清清楚楚嵌在万物之中,诉说着演变渐进的过程和原因,实在让人不信也难。

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有没有办法去听赫胥黎教授演讲的“动物界持续不变的生态”?他铁定会和达尔文一样,只要有人再度提出上帝造物这种说法,便会拿出各种留在地球上的标本予以反驳——然而如果有人说现有物种乃是渐进演化的结果,他则会大表赞同。你能做些笔记吗?那会很有帮助的——至少,对你这位满心狂热的丈夫——可以舒缓一下满心的好奇。

我今天从斯卡伯勒出发,一路走下了山崖,为的就是要看看那个让人闻之丧胆的弗兰伯勒头,多少人曾在那里、在大水的冲击和猛烈的潮流之中遭逢死劫——那景象那声音简直历历在目,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浪头都还高高地甩呀拍的,像是咕咕笑着,如以前。这座山崖有着白垩地质的粉白,奇形怪状全来自大自然的雕塑、平刻和细切——迷信的人可能会认为这些怪模怪样是出自神的雕刻,要不也可能把它们看作是古代巨人变成的石头。有一处崖壁,直直地往海里突去——上头还撑着一块无足轻重却又挺麻烦的断石——那光景看上去好像是有什么人正被苍白的疯病啃食着身体某处扎了绷带的地方。这儿以前有两处岩壁,大家称它们是国王和皇后——现在只有皇后还屹立于此。莱伊尔写到这一带的海岸时,说此地无可奈何地步入荒芜;他也写到傅嘉堡荒废的状况,之所以荒废,乃是因浪花含有盐分,可又因为好几处泉水从陶质地层喷了出来,于是乎,下游整个地乱了套。

这让我忽然想到——如果盐水和清水真能这么有耐心——凭着这股让人难以置信的懵懂的造因——便像是用凿子雕刻似的,利用泉水水柱汇流时所造成的水压落差形塑,凭着涓涓细流以及地心引力的穿刺,切割出一道道细致的沟渠,然后就成就了这些白色的大理石洞穴、教堂以及各种神怪的身形——

如果说,凭着这种矿物的力量,就能创造出钟乳石和石笋这些形貌——那么,耳道和心脏里的细胞气泡——为什么历经了漫漫几千年——却不会因压力和趋势而有任何响应呢?

而这些凭靠着渐进的历程诞生形成的事物,又是如何将这个形貌传递给后代子孙的呢——即使个别特征消失——但整体样态到底是传递了下来。这一点至今仍然是个未知的谜题,如果我的看法无误。我可以从树上砍一小根枝条下来——然后种出一整棵树——就从那么一根小树枝,便可长出树根、树冠,长出所有该有的——可那小树枝是怎么办到的呢?这么根断枝它怎么会知道该怎么把树根、树枝给长出来呢?

我们这一代是浮士德的一代——我们总不断地想去知道某些事情,而那一切也许就是刻意安排下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情(如果我们背后当真有个刻意安排的主宰)。

莱伊尔还跟我们说到不少以前曾存在于这个海边的小村庄,现在,这些村庄早已覆没在海水之中——像是奥本、哈特本、海德、艾德嘉堡,现在全都往内陆迁了去。对于这些黯然消失的村落,我相信一定存在着什么神话或是传说和它们有关,就像布列塔尼那样——只是我始终都没法把这些给找出来——倒是有些打渔的人曾在大海的沙洲上发现了房子和教堂的遗迹……不过再怎么说,就算没有淹沉了的黎之城自海底敲钟呼唤,夜夜折腾着我,我也知道有个来自英国的小捣蛋,那就是哈伯小精灵,他没什么特别之处,就住在一个洞里,而这个山洞自然就叫做哈伯洞!这位好好先生哈伯,他能治好一种咳嗽病(这种病在这里叫做百日咳)。至于哈伯洞,则位于凯托尼斯村附近的一处崖壁之中——就在一八二九年十二月某个暗黑的夜里,这个村子落进了海里,整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往下滑落了去。

你肯定会说,那我岂不是很危险,会不会落水淹死,会不会被卷入海水海沙里去。我无意间放在身边的一具渔网,刚刚就被一道波浪给冲了去,那是我到伐利布里格某个深潭想混水摸个顽固的水螅时用的——我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让藤壶的甲壳和几个珠贝给刮下了一些光荣的印记。再过两个礼拜,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带着我这些来自深海的失去生命了的奇观——

“克拉波尔说,那段假期的每一段行程他都已经考查出来了。”罗兰向莫德说道,“‘沿着罗马大道前往皮克林,如此漫长的一段徒步旅行,想来一定让诗人的脚十分酸痛,我便是这样;只是他敏锐的目光,想必看到了不少让他觉得开心、有意思的事情,而我在后段行程,所见实在有限……’”

“他难道没想过艾许是携伴的吗?”

“没有。读了那些家书,你会这么想吗?”

“不会。这些信,根本就是一个独自前去度假的丈夫,在跟太太说他是怎么打发某个无聊的晚上。除非你觉得,他始终都没讲像‘真希望你就在我身边’或是‘我真希望你也能亲眼目睹’这样的话,另有重大的意义。就一个分析文本的评论家而言,所能作出的解释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除了信中简单提到沉没了的黎之城,这点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想想看——如果你就是写信给克里斯塔贝尔的那个情绪激昂的男人——就算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难道你真能每个晚上都静坐下来,写信给你的妻子——而且就在克里斯塔贝尔面前?你真有办法写得出那些个——旅游纪事吗?”

“如果我觉得有必要——为了她——我是说爱伦——我可能会这么做。”

“那恐怕得有十分惊人的自制力,撒个弥天大谎吧!而且那些家书看起来又是那么平静——”

“由某些地方来看——这些家书似乎真是在刻意安抚她——”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再好好把信看一看,如果我们真觉得——”

“那克里斯塔贝尔呢?一八五九年的六月她在干什么?这有没有什么记录?”

“档案室里什么也没有。所有资料记载的都是一八六〇年布兰奇过世之后的事情。难道你是认为——”

“布兰奇她怎么了?”

“她投河自尽。在普特尼,从桥上跳下来——衣服全湿,口袋里装满了圆圆的大石头。为了让自己必死无疑。根据记录,她对玛丽·沃尔斯顿克拉夫特从那座桥落水自尽的举动相当钦佩。她显然注意到,沃尔斯顿克拉夫特当时几乎沉不下去,因为她的衣服全都浮了上来。”

“莫德——有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怎么确定。她留下一封遗书,说她没钱还债,还说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说她在这个世上‘一无用处’。她户头里连一毛钱都没有。法医认定这是雌性生物特有的心理失衡。‘女人向来如此,性情的变化既强烈又无道理可言’,他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女人是这样没错。女性主义就是用这种论点来谈车祸和考试的——”

“别岔到其他话题上去!我懂你的意思。现在状况是——学界的人都认定克里斯塔贝尔那时人在那儿——可她提出了证据,说那时候她曾有一阵子‘出门不在家’——我一直以为那一阵子只是一天,要不最多,也就一两个礼拜而已——”

“布兰奇是在哪一年过世的?”

“一八六〇年六月。在那之前,几乎没留下什么克里斯塔贝尔的资料——有的话,那就是林肯郡的那些信了。还有,零零落落的《梅卢西娜》我们觉得应该也算,还有她寄到《居家小记》的几篇童话故事,其中有一篇——等等——其中有一篇讲的就是治疗百日咳的哈伯小精灵。不过光是那样也不能证明什么。”

“他很有可能跟她讲过这个故事。”

“也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在其他地方看到这个故事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你觉得她去过约克郡吗?”

“嗯!问题是,要怎么才能证明真有这回事?或者根本没这回事?”

“我们可以去查查爱伦的日记。你有没有办法联络比厄特丽斯·耐斯特?而且不必提说为什么而来,也不必说到我。”

“那应该没什么困难。”

一群瘦骨嶙峋的小孩,裹着一身白床单,脸色灰苍苍绿薄薄的,嬉笑打闹地跑进了咖啡厅里,大声吵着说还要果汁,还要果汁,还要果汁。有个穿着紧身衣、脸上涂得五颜六色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们俩身边,乍看他身体的线条,活脱脱一个没穿衣服充满野性的小丘比特。

“克里斯塔贝尔会作何感想?”罗兰问莫德。莫德则说,“她编出了那么多的妖精鬼怪。她很清楚她的为人。她应该不会为了面子这种事情而心烦的。”

“可怜的布兰奇!”

“她那时候来过这里——这座教堂——然后就下定决心跳水赴死。她认识这儿的牧师。‘他之忍受我,就像忍受许多内心深受苦痛的小姐一样。他的教堂里满满都是女人,在那儿,女人不能开口说话,女人只能为小椅垫做些绣花,不过若想将画作奉献堂内,那则是连想都不该去想的——’”

“可怜的布兰奇!”

“喂?”

“请问罗兰·米歇尔在吗?”

“他不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我可以留个言吗?”

“如果我见到他,我会转告他。不过我很少见到他。他也不常看留言。请问你是……”

“我是莫德·贝利。我只是想跟他说,我明天会到大英图书馆去。去和耐斯特博士见面。”

“莫德·贝利。”

“嗯。如果可能,我想在赴约之前和他谈一下——以免有什么人——这状况说起来挺棘手的——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一下——这样他好作安排。你在听吗?”

“莫德·贝利。”

“是,我是。喂?你在听吗?是谁把电话给挂了?哦!该死!”

“瓦尔?”

“怎么了?”

“你怎么了?”

“没有!没怎么样!”

“可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有吗?难得你会注意到我是什么样子,这倒稀奇了。”

“你整个晚上都一声不吭。”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是的!就算是不说话,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别想了!为这种事烦没什么意思!”

“好好好!我不想了!”

“明天我会出去,晚点才回来。那应该正合你意。”

“我也会在大英博物馆待得晚些。那没什么关系。”

“你会待得很开心的。有个人留言给你。大家大概都认定我就是做秘书的料,专门负责帮人留言的。”

“留言?”

“可是高傲得很呢!说是你的朋友莫德·贝利。她明天也会到大英博物馆去。至于其他细节我就不记得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看来我是给你惹了麻烦了。我什么也没说。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噢瓦尔!”

“噢瓦尔!噢瓦尔!噢瓦尔!你每次就只会这么说。我要去睡觉了。我得养精蓄锐,明天还有得熬呢!有个假报所得税的大案子,很有意思吧?”

“莫德有没有说我是不是该……我是不是别……她有没有提到比厄特丽斯·耐斯特?”

“我不记得,我刚跟你说过了!我真不该这么想。想象一下现在她人在林肯郡,这位莫德·贝利……”

如果他够气魄,胆敢拉高声音,大吼着说不许这么胡闹,然后再认真地把事情说清楚,事情也许根本不会是这样的收场。

如果屋子里头能多出一张床,那么他就能展现他自我保护的天性,尽管把自己缩成一团什么也不在意。现在,几乎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身体都是僵硬地挤在床垫的最里边。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也没想!我哪里有什么立场去想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我的份,所以说,我什么都没想。反正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无所谓!”

说得严重一点,这个人已经不是瓦尔了,那么那个瓦尔到哪儿去了呢?迷失了?变了?暂时消失了?而他又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面对迷失了的瓦尔,他该怎么担起他的责任呢?

莫德和比厄特丽斯初见面时的状况不太妙,一部分原因在于她们两人的外形实在很不搭调,比厄特丽斯偏好将自己随随便便地包在针织羊毛衣里,而莫德则一派安适稳重、直接明确、鲜明利落。莫德针对维多利亚时期为人妻的女子,列出了几个标题,然后据此设计了一份问卷调查,继而逐步地将问题导向主题,也就是探讨爱伦何以要写日记,这让她兴致相当高昂。

“我非常非常想知道,是不是这些所谓大人物的太太都——”

“就我来看,他在现在已经不算什么大人物了——”

“好的!那是不是这些人的太太都安于丈夫的光环之下,还是说,她们觉得,如果情势许可,她们自己也可以做出一番成就。这些太太有很多都在写日记,写得很勤,自己偷偷地写,写得非常好。像是多萝茜·华兹华斯那一手精彩绝伦的散文——她是不是也想过,自己或许就是个作家——而不是作家的妹妹——会不会有什么事是她原本可以做却没去做的呢?我想问的是——爱伦到底为什么写日记?是为了让自己的丈夫高兴吗?”

“噢不对!”

“那她把日记拿给他看过吗?”

“噢不!我觉得没有。她从没提过这回事。”

“那你觉得她写日记是想出版吗?”

“这个问题就更不好回答了。我想,她一定知道有人会去看她的日记。说到那个时代为人作传的那股潮流,许多人都相当不以为然——狄更斯死后人都还没入土为安呢,书桌就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了,反正就是那一类事情——那就是维多利亚时期。她呢,也很明白他那时候还是个大诗人,她一定也知道,这些人——这些专门耙粪的人——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倘若她没把日记给烧了,他们迟早会把它给翻出来的。可她没把日记给烧了。你知道,她曾烧了不少信。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认为信是佩欣斯和费斯烧的,不过在我看来,烧信的人是爱伦。有一些则和她一起下了葬。”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写下这本日记呢,耐丝特博士?是想要有个说话的对象吗?还是借此反省自己的良知道德?出于一种使命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看法。不过我想,那也说不过去。”

“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觉得她写日记,是为了掩人耳目。没错,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们定睛彼此互望。莫德又问道,“要掩谁的耳目呢?是帮他作传的那些人吗?”

“反正就是要掩人耳目。”

莫德等着。比厄特丽斯终于无奈地道出了自己亲身的体验:“刚开始研究这些日记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好女人还真是无趣。然后呢,我渐渐感觉到什么东西隐约地藏在这些简单的文字之后——噢不对,那简单其实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然后呢,我开始觉得——这些文字一直在引导我——引导我去想象到底隐约藏着些什么——结果是,那果真除了无趣还是无趣。我前前后后想了又想,我很确定,她其实是可以说出什么让人觉得有意思的事情的——这要怎么说才好呢——也就是说可以带来些遐想——即使只是一时片刻——可她却往往在此时断然收笔不写了。帮一本无趣的日记做编订工作,那可真是拿事业做赌注,不是吗?想想看,写日记的人甚至还故意掩人耳目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莫德望了望比厄特丽斯,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见比厄特丽斯裹在柔软点点的羊毛衣里,两只活像枕垫的前胸束出绷紧结实的身形。羊毛的底色是粉蓝色,那还真是难以招架得住呢!比厄特丽斯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猜你一定在想,怎么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研究这些日记,居然什么成绩也没做出来。老实说,总共是二十五年,而且现在时间还在持续地增加中。我自己其实清楚得很——相较于你们这类学者——也就是你们这些对爱伦·艾许和她作品已抱有某些想法的人——愈来愈高昂的兴致——我实在是太慢了。我真的能体会——她那种想做个好太太的心理——坦白说吧,贝利博士,我了解她对他——对鲁道夫·艾许真的是万分推崇。他们都说,要作研究最好是去——去研究这种不说自明的作品,因为我——我是个女的——还有,照他们的想法,我的能耐也就适合做这种研究,谁知道我到底有何能耐。在以前啊,贝利博士,认真研究女性主义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得到同意,好去研究艾斯克和安伯勒的诗。”

“得到同意?”

“噢我懂!反正就是想尽办法去研究艾斯克和安伯勒的诗。”她略显犹豫,接着又说道,“贝利小姐,我想你是无法想象以前那种状况的。我们什么都得仰赖别人,什么事情都没我们的份。在我年轻的时候——女人是不可以走进艾伯特亲王学院里资深师生休息室的——直到一九六〇年也还是这样。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休息室,小小的,挺别致的。不管决定什么事情都是在酒吧里——大大小小所有重要的事情——没人邀请我们,我们也不想去。我恨透了烟臭和啤酒的味道。可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让自己失去参与系务讨论的机会吧!有工作做我们就感激涕零了。我们都觉得年轻——貌美——不是件好事,貌美是有些人,不过不是我——更糟的是,我们的年华一天天老去。某一种年纪,是会让人丑恶得像个巫婆的,我打心底里真是这么觉得,贝利博士,那真的不难——只要老了就会这样——历史上多的是这种例子——所以也就有那些搜捕巫婆大加迫害的事情——你一定觉得我疯了。我一直在——用个性做借口——解释自己何以拖拉了二十五年——二十年前你根本就该把东西编订出来了。可是坦白说,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做是不是对的。我不确定如果我这么做她是不是高兴。”

莫德情绪十分激动,她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难以抗拒的感动。

“那你怎么不把它给搁下呢?去作你自己的研究?”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这些年来,对我自己,对她,我都有责任。”

“我可以看看那本日记吗?我很想看看一八五九那一年的。我读过他写给她的信。在约克郡写的那些。她后来去听赫胥黎的演讲了吗?”

这是否做得太明显了呢?当然不!比厄特丽斯缓缓起了身,从灰色的铁柜里抽出了一本册子。她像保护什么似的一度紧抱着册子不放。

“有位斯特恩教授来过这儿。塔拉哈西来的。她很想了解——想了解——想弄清楚爱伦·艾许——跟他——或是跟什么人的——性生活。我跟她说这本日记里没有这方面的事情,她硬是说日记里有——说是藏在隐喻里——藏在没写出来的文字之间。我们可没学过把重点放在没写出来的文字上,贝利博士,你一定觉得我很幼稚!”

“不会!有时候我倒觉得莉奥诺拉·斯特恩很幼稚。不对,这么说并不对。应该说她很率直、很热情。她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说不定,你感觉到的掩人耳目就是刻意规划之后没写出来的文字——”

比厄特丽斯想了想。“就那点而言我同意。有些东西确实是省略了没写出来。我只是弄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把那些东西想成是——那一类的事情。”

这番欲言又止脸红心跳的小小抗议再一次触动了莫德的心弦,她缓缓将座椅拉近,深深探进眼前这张疲累无力、皱得毕毕巴巴的老脸。莫德想起莉奥诺拉的猛暴,想起弗格斯恶劣的嬉闹,想起整个二十世纪搞文学的人的基调和作为,想起某张肮脏得像是蛋白的床。

“我也这么觉得,耐斯特博士。我真的这么觉得。整个学界——大家的思维——没有什么逃得过我们的质疑,唯一例外的就是性方面的事情——可偏偏呢,女性主义就独独青睐这一类事情。我有时候会想,当初我实在应该去走地质研究这条路才对。”

比厄特丽斯·耐斯特笑了笑,递上了这本日记。

爱伦·艾许的日记

一八五九年六月四日

这屋子少了我亲爱的鲁道夫之后,就只剩下回音和沉寂。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我有好多事情要处理,我要让他平常用到的东西更好更方便。书房的窗帘,以及更衣室的窗帘,都得要拆下来,然后再把上头的褶皱彻头彻尾地给敲平。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把上头那些个窗帘给刷洗一番。客厅里我试着刷洗过的那两道窗帘看起来总是各自一个样子,要不是色泽不同,要不是褶痕的“垂法”不同。我要让伯莎勤快点,去把褶皱敲平,还要去刷去擦,然后看看还能再做些什么。伯莎最近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叫她过来的时候,总是慢腾腾的,而且交代的工作也不是做得很完满(譬如,那几根把鲁道夫睡衫的纽扣和车边弄得脏兮兮的银色烛台,一直到现在,睡衫都还是带着脏)。我猜,伯莎是出了什么事。她之前的那一位,既不可靠,又老弄坏东西——对,没错,非常粗鲁专事破坏——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伯莎能一直像她刚开始所表现的那样,忙转转像个不碍眼的小鸟似的,事事做得尽善尽美。她有心事不开心吗?还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不舒服?怕是两种状况都有,我实在不愿再想下去。明天我一定要当面问问她。如果她晓得,这么做对我而言,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这实在也不是我的个性(因为这可能会影响到她和我惯常的步调),她铁定会大吃一惊的。我没有母亲强势的性格,许多在我亲爱的母亲身上能够见到的优点和优良的家族遗传,在我身上都看不到。

我亲爱的他没有陪在我身边,害得我非常想念每一个夜晚我们一起安静读书给对方听的那些时光。我在想,到底该不该继续读我们一起读的彼特拉克,就从他念到的那一页起,后来还是作罢。只有他美妙的声音才能呈现出这位意大利古诗人的一腔热情,一旦没了这个声音,真让人感到若有所失。莱伊尔的《地质学原理》我读了一两章,这样我便可以和他一起分享他研究这些事物时的满心狂热。莱伊尔之所见,确实充满了深沉的智慧,令人爱不释手,但是追溯至地壳形成这段漫长的太古时光,他的看法则又实在令人沮丧不已——如果他的说法无误,这漫长的时光至今仍在无止境地形塑与变动。那么说来,我们这曾经存在过的、爱过的肉体凡身,究竟会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诗人如是问道。我觉得——我和波克牧师的看法并不一样——虽然现在有人针对古时候的事情提出了新的观点,但我实在不觉得,那会和我们既有的信仰产生任何冲突。或许是我太缺乏想象力,或许是我对自己相信的事情太凭直觉。如果,诺亚方舟这个故事只是诗人虚构的想象,那么我,这么一个嫁给了某个大诗人的人,难道就因为这样,从此不再关注故事所传递给我们的这个讯息:犯罪受罚,万物恒常同等。如果,那位伟人是为了给世人一个典范而生,然后不可思议地乐于受死,一生唯善无恶,如果这样的一切都要被看作是虚构,那无疑会令人感到另一种层面的恐怖。

只是,这个时代已将诸如此类的质疑酝酿成了一种风气,身处这样的时代……再怎么说,赫伯特·波克的焦虑也就有其理由了。他跟我说,我不应该让这些问题扰乱了自己的判断,凭我敏锐的直觉(他还特别注明,是那种女人特有的直觉,良善、纯洁等类似这种的说辞),我自当明白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可言。他跟我说,我很清楚我的救世主仍然活着,而他则十分殷切地等着我对他的看法表示认同,好像我的认同也能带给他力量似的。好的,我认同,我真的很认同。我的确很清楚我的救世主仍然活着。不过,若是赫伯特·波克能尽心尽力地厘清自己判断的混沌,让我们的祷告在我主眷顾之下充满真诚的赞美、坚定的信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是不知所以的打哑谜,我自当更会感到万分的欣慰与感激。

时间不早了,我是不该再写下去了。如果不是一个人在家——当然仆人另当别论——我是不会读书写字到这么晚的。我即将把这本书给合上,把自己完全地安放在枕头上,我要认真地养精蓄锐,应付即将来临的窗帘大战,还有,好好问问伯莎。

六月六日

今天佩欣斯来了一封信,说是希望我允许她和她那一群小萝卜头儿来这儿住一夜,然后他们再继续上路,前往伊崔塔的海边避暑。我自然会让她开开心心的——而且说真的,能和这么多远在他乡的亲人交流彼此的想法和近况,我绝对是乐意之至的。只是,这个节骨眼实在不是接待访客的好时机,家里有一半的家具都拆了下来,而且现在才刚开始要彻底清点家里的东西,所有陶瓷用具也都才刚开始清洗,什么都没做完,椅子有的收起来了,有的则叫能干的比尔先生给钉起来了。他在鲁道夫书房里的一只椅子(是绿色那把皮制的半圆形安乐椅)的椅把和深嵌在椅上的靠垫之间,发现了两枚旧金币和一张账单——曾经因为找不着这张账单发生了一场争执;另外,圣史维京教堂的夫人们所赠予的笔拭也在那儿(难道她们真觉得有人会拿着这么精致的一个艺术品往墨上沾,这真让我难以理解)。吊灯架拆下来了,上头的水晶全都仔细地洗过、擦过。说到这乱中有序的状况,那就一定得让伊妮德、乔治、亚瑟、多拉快快离开才成,这四个小东西,他们即使极其谨慎,也还是无异于淘气嬉闹,那对水晶珠饰实在是很危险。不过再怎么说,他们当然都是会来的。我已经写信去这么表示了。到底我是该将吊灯架装回去呢?还是送走了事?我在自己的书房里喝了点清汤,吃了一片面包。

六月七日

收到鲁道夫写来的一封信。他一切都好,而且研究做得颇有收获。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有谈不完的话题。今天喉咙很痛,而且总是打喷嚏——这很可能是拼命打扫沾染上了灰尘——下午我就窝回自己的床上,拉起帷幔,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儿,觉得不很舒服。明天我还得振作起来去招呼佩欣斯呢!伯莎已经把育婴房里的床都铺整好了。我到现在还没开口问她到底有什么烦心的事——不过不管什么事情,她现在的脸色比一个礼拜前还难看,整个人毫无生气可言。

六月九日

还好还好,这栋屋子的主人现在不在家里,因为经历了二十四小时之后,此处已彻彻底底地成了名副其实的“群魔大殿”。乔治和亚瑟这两个小东西都很结实,这点我们一直很感欣慰,可爱的女孩儿们呢——安静的时候——她们白嫩的肌肤和明亮的大眼睛总是让气氛愉快美妙。佩欣斯说他们是我的天使——他们确实是我的天使,千真万确,只不过挤在群魔大殿里的净是放纵的天使,而我灵巧的四个甥儿甥女,偏偏喜欢在最不应该放纵的地方放纵自己——把餐巾扯下来拖着走,花束散得到处都是,乔治则是撞东撞西,结果一如我当初所担心的,他撞上了一只瓷钵,里头装的正是从吊灯架上卸下来的水晶珠饰,霎时它们就像小卵石落入水中似的,咯啦咯啦响个不停。佩欣斯请的保姆无时不刻地亲啊抱的,虽然这点她做得不错,可她实在太不懂分寸。佩欣斯和气地笑了笑,说她很明白格瑞斯是真的疼惜这几个可爱的孩子,就这点而言,我也相信事实是这样没错。

我跟佩欣斯说她看起来很亮丽,可其实事实并不尽然。无论如何,我希望上帝能原谅我这个善意的小谎言。看到她的种种改变,我实在无法不感诧异——她的头发光泽不再,疲惫的神色刻在她美丽的面容之上,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身材,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匀称苗条。她常常说自己很健康很快乐,可是却也常抱怨自己喘不过气来,腰椎痛,自己的牙齿和头也疼个不停,说她身上一直犯有一些暗疾——而且在她生完上一胎之后——这些毛病就更凶了。她说就这种状况来说,一个女人能嫁给巴那伯斯这样体贴的丈夫真是再幸运不过了。他很专心地写一些神学研究的文章——他的教派和赫伯特·波克的完全不同——佩欣斯跟我说,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拿到牧师职位了。

六月十日

佩欣斯和我终于有时间好好地说些体己话了,我们俩边吃晚餐边聊,那几个可爱的小天使已经到摄政王公园那儿去呼吸新鲜空气了。我们热烈地畅谈着在教堂院内度过的时光,说起那时,我们如何在果园里奔跑,梦想着从女孩变成女人。我们就像小女孩似的喋喋不休,说起以前用过的扇子和长袜,以前听道听很久的时候,帽子紧得让人发痛,还说起亲爱的妈妈当年所忍受的痛苦,她总共生了十五个小孩,只有我们四个女孩儿活了下来。

佩欣斯向来感觉敏锐,她很快就察觉到伯莎有些不对劲,而且她还煞有介事地猜着可能的原因。我说我会和伯莎谈谈,我一直在等适当的时机。佩欣斯说,如果再等下去,对伯莎和这个家都只有害无利。她说,若是继续任由罪恶存在,那就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我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疼惜犯罪的人,佩欣斯则反驳说,这并不表示一定得和犯下了罪却未受到惩戒的人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都记得母亲遇到这类事情时是如何得刚强,她觉得她必须亲自惩处这些做错事的姑娘,那是她的责任。我特别记得,可怜的柴尔莎·寇莉特,她尖叫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而母亲则高举着一只手紧追在她身后。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尖叫声。我永远不会去殴打我的佣人,还有佩欣斯,虽然她扬言巴那伯斯认为在某些合理必要的状况下,这种做法乃有其益处,但不管她说了什么,她一定也不会这么做的。我认为我亲爱的鲁道夫一定想都没想过要动手——或是拿起其他什么工具——去对待我们所雇用的年轻人。我得赶在他回来之前解决伯莎的问题。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六月十二日

我亲爱的丈夫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长信来。他一切都好,而且研究颇有进展。我仔细地把自己忙碌的生活放入文字,写成了一封长长的信,信已寄出,我现在既没有时间,也丝毫不想把家里发生的那些不好的事情记录下来,他实在没有必要因这些事受到烦扰。有两颗水晶珠饰最近出现了破损——大的那一颗是从中间最顶端那儿拆下的,小颗的那个则是从边边的圆圈那儿拆下的。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很确定——不对,那么想实在很不公平——只是我不由得怀疑——这两颗之所以会破损,都是因为水晶珠子正放在盒里浸洗时,亚瑟和乔治不小心踢了盒子一下。我完全没有跟亲爱的鲁道夫提到我这般的劳心劳力;我真的想以一个崭新亮丽的家,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我大可以想办法把那两颗有瑕疵的小珠子换掉——不过我确定,时间上怎么赶都不及,况且,这势必又是一大笔开销。只要一想到有个东西表面上已明显出现了裂纹和缺口却还挂在那里,我心里就十分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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