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和伯莎谈过了。事情果然一如我之前想的那样,佩欣斯说的八九不离十。到底谁是那个该负责的男人,她是怎么也不肯说——就只突然放声大哭,拼命强调,他是不可能为她负责的,他既不会娶她,也不会为她做什么。她看起来毫无悔意,并以挺顺从的模样,不断地问我,“我该怎么办?”对此,我也想不出什么令人满意的答案。“不管我想怎么做,事情也就是这样了。”她的这句话,实在是很奇怪。我说,我得写封信通知她母亲,她求我千万别这么做——“那会让她伤透心的,她会永远再不认我这个女儿的!”她这么说道。那么她该何去何从呢?还有什么地方能收留她呢?奉基督的恩慈,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不想让这些事烦扰了鲁道夫的工作,可是若没有得到他的允准;我又哪有权利来为伯莎安排什么。而且,若是真把伯莎换掉了,又让人想到其他一些可怕的问题,也就是说,若真另雇他人,又让人担心这些人是否会酗酒、偷东西、打坏东西,品行是否不端。我认识一些夫人,她们都从城外或是乡下找佣人——伦敦城里什么风闻都藏不住,这种状况我一直很不能忍受,也无力面对处理。
佩欣斯说帮佣阶层的这些人天生就有忘恩负义的劣根性,而且又没受过教育。遇到像这样的状况——他们不得不面对,然后任人公断、质问——我常禁不住想,难道他们心里不会有恨吗?有些人心里一定会觉得恨的,这我确定。我不明白,何以一个奉基督之名的人会觉得人世间有主仆之分是理所当然的——神甚至走向最卑微的人,或许还是优先走向最卑微的人——走向低贱之人,走向贫苦之人——带来物资,带来安慰。
如果鲁道夫这时在家,我就可以和他好好讨论讨论这事。或许我也该为他的不在感到庆幸——这事毕竟是该由我来处理负责的。
六月
佩欣斯和她的小萝卜头儿们今早出发往丹佛去了,大家都满面笑容,不停地挥着手帕。我希望他们横渡海峡时一切顺利,我希望他们到海边时能玩得尽兴。又来了一封信,是鲁道夫寄的,满满的全是(当然是指那封信)大海的空气、微微的海风,以及愉快自在的精神,好像才刚从海边寄出似的。伦敦城里又热又沉可比黄铜——我想,暴风雨就快来了。天气出奇静闷、燥热。我决定和赫伯特·波克商量伯莎一事。我觉得头愈来愈痛,我慌乱得不知所措,突然觉得自己所在的这栋屋子遽然间沉寂而空无。我窝回房里,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还蛮清醒的,就是还有些宿痛。
六月
赫伯特·波克来家里喝茶聊天。我提议下盘棋——我觉得这样应该可以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去谈他的疑虑、他的主张那些激烈的话题,而且,我也真的很喜欢这种小型竞赛游戏。他很高兴地跟我说,就一位女士而言,我下棋的功力算是很好的了——我当然乐意接受他的称赞,因为我漂亮地赢了这局棋。
我问起他伯莎的事。他告诉我有个机构专门收容像她这种处境的女子,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不错,可能的话,还能习得一技之长,出去重新做人。他说他会问问看她是否符合收容条件——我很大胆地开口保证——当然,那只是我代我亲爱的鲁道夫开口——我说,如果我提供她的生活费院方就肯收容她,那我很愿意支付她的生活费,一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为止。就他所知,那里的房舍全都由住在那里的人自行打扫,整理得一尘不染,十分干净。至于伙食,虽然简单却很重视营养,同样也是由住在里头的女子自行料理。
六月
我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我和赫伯特·波克下棋,他命令我走皇后这只棋子的时候,只能跟他的国王一样移动一格。我明明知道这很不公平,可是在梦里,我就是没想到,这个规定不也同等地落在我的国王的身上?只见他大大的、红咚咚的立在棋盘后方的阵在线,看起来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我很清楚她本来可以移走的方向,就像看一幅图纹繁复的编织品,网织品上织错的地方那样清楚——可是它却笨拙地移向前移向后,一次就只走一个方格。波克先生(他一直在我梦中)沉静地说:“你看我告诉过你了,你赢不了的。”我也明白事实确是如此,但是,我却不由分说地火了起来,心里直希望自己能自由自在地在对角线上移动皇后这只棋子。当我想起这个梦时,我觉得这真奇怪,在棋盘的世界里,女人的空间是那么大,行动是那么自由无阻——而到了现实人生,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波克先生下午来访,他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地说,把诈欺的行径纳入《新约》并视之为奇迹实在甚为可恶,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拿撒勒人起死回生那个故事。他说,他问了那个机构,颇有希望。我还没跟她提起这件事,我怕她好不容易兴起的一丝希望转眼就又破灭。她工作的时候老是慢吞吞、有气无力的,端着一张劳累的脸。
六月
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收到了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我亲爱的夫婿送给我的礼物,另外还附了一首诗,全都是送给我的。他去了趟威特比,那是一个渔港小镇,他在信中写道,那里的人手艺都很精巧,他们将散置在海边的黑玉拿来磨光、雕刻,然后制成纽扣使用,或是做成装饰用的饰品。他寄了一枚十分精致的胸针给我,上头刻有一圈约克郡的玫瑰——带刺的细枝交相缠绕、花叶葳蕤——不但极具美感,而且栩栩如生。其色泽之黑,连煤炭都自叹弗如,不论如何转动宝石,它都会因应光线以及其自身一股风雨欲来的元气而熠熠生辉——黑玉的一项特质就是,在经过琢磨之后,就会吸收光体,好像是有磁力似的。它算是一种褐煤,鲁道夫在信中这么写道,显然,他很喜欢这种有机矿石,像煤之类的,这自不在话下。我自己也收藏有一些黑玉串珠,当然也看过不少黑玉制品,不过,说起色泽之黑沉、光泽之耀眼,我倒是不曾见过有哪一个能和这一枚相提并论的。
我把他寄来的诗抄在这儿,这首诗比他寄来的美丽礼物更值得我珍惜。我们曾在一起度过了幸福的日子,即使眼下相隔两地,我俩之间的信任与深情也是有增无减。
我性喜矛盾,于是我寄出
朵朵雕在暗沉黑玉之上的约克郡白玫瑰
盛夏的脆弱无休无止就此停驻
它们虽死犹生,且视死如归
古老的森林回暖于黑暗的死亡
现代围炉的家园因远古绝迹的光亮而照
由是我俩之爱,安稳地在你心中毫发无伤
且熠熠生光,直至我俩白发苍苍,照亮你我暮暮与朝朝
六月
不甚好的一天。我跟伯莎说她势必得离开,只要她同意,赫伯特·波克会帮她安排寄住。她一语不发,只是睁大了眼望着、望着,沉重地呼着气,脸色一阵酡红,仿佛一点也听不到我在说些什么。我一再地说,波克先生人非常好,她实在是很幸运,结果我听到的仍然只有急促的叹息声、喘气的呼吸声,我那小小的客厅里几乎全是这些声音。我打发她下去,并且说我希望她好好考虑之后给我一个答复;我实在应该再跟她说,我希望她就待到下个礼拜,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她将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邮差送了一大堆信件来,都是我们一直以来不断收到的那类——里头附了诗作或是诗作的部分内容、为他的《圣经》或是莎士比亚所压制的花、要求亲笔签名的、为他的读书内容所做的建议(真没礼貌),还有些则很谦虚,偶尔有些也很霸道,要求他去读他们所作的史诗、论文,甚至是小说,作者自认为这些作品他会很感兴趣,有的则认为经由他的推荐,作品可得到更大的反响。我很客气地回复了那些来信,祝愿他们一切安好,并表明他非常忙——这的确是实情。如果他们不让他有充裕的时间阅读、研究、思考,他们又如何期待他再以他“玄奥的哲思”带给大家“震撼与惊喜”呢?这些信件当中,还有一封是想与我本人见面的,那人在信里说,这件事对我本人非常重要。这并不足为奇——很多人,尤其是年轻女子——他们都寄望于我,希望能借此和我亲爱的夫婿展开密切的交流。我很礼貌地回信说,以前也有许多人提出同样的要求,但我向来不约见陌生人,不过,要是真有特别的事需要交流,希望先以书面形式具体地将事情指陈出来。我们就等着看这事儿是不是真有什么重要性,还是只是虚惊一场,说不定,事情会像我猜想的那样,会带来什么疯狂难解的事情。
六月
真是每况愈下!头痛煎熬着我,我一整天都躺在黑漆漆的卧房里,飘荡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出现很多感觉,虽然难以形容,但却清楚得一针见血,那就像是烤面包,或是要把金属磨得光亮时的气味,这一切,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怎么也不能明白的。当那种晕眩、散灭的感觉降临之时,身体也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那乃意味着头痛即将到来。一旦进入这种境况——再去想象自己之前置身其外的感觉——是怎么也办不到的——这么说来,一直不得不吞忍这种感觉的佩欣斯,还真是拥有无止境的毅力呢。接近傍晚的时候,头痛稍稍退了一点。
那位心急如焚的神秘女子又写了一封信来。此事攸关生死,她这么写道。她是个知书达礼之人,就算情绪较易激动,但应不会癫狂至此!我把这封信置于一旁,情绪十分低落,完全不知该作何等决定。头痛让人进入了一种死气沉沉极其古怪的世界,到了那里,生和死似乎都不怎么重要了。
六月
依旧是每况愈下!品洛特–加龙省医生来家里,帮我开了些鸦片酊,我觉得舒服了不少。下午的时候,有人用力地敲门,伯莎心不在焉的,领了一位陌生女子进来,那女子要求见我。那个时候我正好起身,稍稍喝了几口清汤。我跟她说,是不是可以等我身体好些之后再来,她同意了,当下紧张兮兮地表示稍后再来拜访。我又吃了些鸦片酊,便又回到我黑漆漆的房间。从来不曾有人将睡眠的美好生动地描写出来。柯特律治写过失眠的痛苦,麦克白扬言自己不再奢望好眠——可还是没有什么文字,述说那种从一个箍紧的世界解脱之后,暖暖地一动不动就能进入到另一个世界的快乐。裹在层层交叠的床帐中,围拢在毛毯密不透风的暖热里,那感觉,就好像是——
六月
这一整天下来,有半天是糟的,另外的半天则可想而知,好而清朗,也可以说,焕然一新!在我昏昏沉沉休息着的时候,清理家具的工作一直都在顺利地进行——大凡扶手椅、桌布、灯、屏风——似乎都焕然一新了。
那位频频上门求访的女子又来了,我们谈了好一会儿。现在那件事已大致有结果并且已整个地明朗化。
六月
诗人并非神祇之流,然其所见一如天使。鲁道夫一直都很排斥这种说法。他喜欢用威廉·华兹华斯的说辞:“面向芸芸众生说话之人”,而且,容我斗胆说一句,华兹华斯留心的通常是内在的精神面,相较之下,鲁道夫更懂得人性的歧异和善变。
赫伯特·波克来访,他向伯莎说尽了好话,可是伯莎一如对我那样,什么话也不说,就只像块红面砖似的呆站着。
我们下了盘棋。我赢了。
七月
今早有人发现,伯莎已趁夜逃离,她除了带走自己的家私,也拿走了些珍妮的东西,分别是一只毛毡制的旅行手提包以及一件羊毛披肩,她这么表示。虽说家里的银器有的就放在外头,有的则陈列在没上锁的抽屉和柜子里,可她一件也没拿走。披肩应该是她不小心拿错了,要不就是珍妮自己搞错了。
她会到哪儿去呢?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我应不应该写封信给她母亲?此事做与不做实在都有道理——她当初并不希望她母亲知道她的情况,可现在,说不定她早就跑回家去躲起来了。
我把我的一件披肩还有一只行李箱给了珍妮。她高兴得不得了。
或许,伯莎是去找那个男人了,他(此段字迹画上删除记号无法判读)
我们该不该把她找出来呢?她是不可能在街头逗留多时的,她一向都不喜欢这样。假如我们找着了她,我们该不该处罚她呢?那不是我想做的事。
我在处理她的这件事时确有闪失。我的表现称不上好。
赫伯特·波克不是个很懂应变的人。在一开始处理这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七月
又是糟透了的一天。我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将床帐敞开着,因为我很迷信,害怕把自己关在垂着重重床帐的屋子里那么久。懒懒的太阳穿过团团迷雾与烟尘洒下金光。黄昏之时,则换成了更小更没劲的月亮挂在墨黑的天空里。我一整天动都没动,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这是我的避风港,没有痛苦,迟钝无感,只要一曲折只要一绕转,便是濒临死亡般的煎熬。我们有多少日子就是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盼着它们结束,我们才得以享有安眠。我这么无根飘摇地躺在这里,或许,就像躺在玻璃箱里的白雪公主,人虽然还活着,却不知外面的世界境况为何,呼吸尚存,整个人却一动不动。屋外,在尘世中,人们则正承受着冷暖,承受着摇摆不定的空气。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活力十足满心开怀。一定会的。
莫德说道:“她写得出东西啊!之前你说掩人耳目的时候我真的是不明白,看了日记之后,我想我懂了。若是照日记这一部分的记载来看——我根本没法清晰地想出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她是说了些事情,蛮有意思的,只是这些事情说得没个所以然。”
“我们又有谁能把事情说出个所以然来呢?”比厄特丽斯反问道。
“伯莎后来怎样了?”
“我们一直没找到答案。就算她去找过她,可她没提。”
“伯莎的下场肯定是很惨的。她——我是说爱伦——她似乎不是很懂……”
“是吗?”
“噢!我也不知道。她提到她时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可怜的伯莎。”
“一把尘一抹烟。”比厄特丽斯出其不意地这么说道,“往事已矣。想想那个孩子,如果真生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那都让人难过!结果到底如何都不知道。”
“克拉波尔教授找到了那枚黑玉胸针。就是日记里说的那个。现在陈列在史坦特收藏中心里。底下还垫了一块海绿色的云纹绸布,他跟我说的。我看过照片。”
莫德没多理会胸针一事。“那个情绪激动写了信去的人你知道些什么吗?难道说,她就跟伯莎一样,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是没什么资料再提到她。没有了。”
“她的信都留下来了吗?”
“不完整!大多是留下来了。捆成一束束的,放在鞋盒子里。这些信都在我手上。大部分信就像她说的,都是书迷写给他的。”
“我看看可以吗?”
“如果你想当然可以。我已经看过了,一两遍都有了。我以前还构思着写一篇讨论维多利亚时期,就是说,那个时期创立书迷俱乐部的人。不过真的着手去做的时候,我才发觉那实在是很无聊。”
“我真的可以看看吗?”
比厄特丽斯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莫德热切的粉脸。从她的表情,她可以感觉到事有蹊跷,不过并不是十分确定。
“当然了,我想……”她喃喃自语地说道,身子动也不动,“没什么理由不让你看吧?”
这是一个用结实的黑色纸板做成的鞋盒,由于干燥,盒面开了个裂缝,缝上缠了条胶带。比厄特丽斯咳声将鞋盒打开,只见盒里摆着的,正是一叠叠捆得整整齐齐的信。她们先以日期筛选出一些信来,打开信封一看,有的来信是为募款,有的则是自我推荐想当秘书,还有的是滔滔不绝诉说自己炽烈的爱慕之情,虽是寄给鲁道夫,但却是说给爱伦听。比厄特丽斯查看日期之后,想起了一封口气激动、字迹优雅的信,袅袅娜娜的,用的是歌德式字体。这封信于是被找了出来。
亲爱的艾许夫人:
请原谅我这般冒昧地打扰你至为宝贵的时间和心神。我是个受过教育明白事理的女人,眼下你对我是一无所知,但我有些事情一定得说给你知道,这事对你我而言关系重大,而且对我来说,这着实是件攸关生死的大事。相信我,我说的事情虽令人心寒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真的就是这样!
噢!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呢?你千万要相信我啊!不知我是否能占用你的时间,到府上拜会你?我不会待很久的——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件事而已——也许我这么做你会感谢我——也许不会——不过那都没关系——只要你知道了便行——
你随时都可在信上所列的这个地址找到我。相信我噢相信我吧!但愿我们能站在同一阵线。
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布兰奇·格洛弗
莫德沉下了她的脸,双眼垂视着信上因吸墨粉而闪现的光亮。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淡,开口说道:“看来就是这封了。还有其他的吗?这封信应该是她在日记里提到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在盒里吗?”
比厄特丽斯很快地翻了一下。
“没有。就这样了。不过——除非这两封的笔迹都一样。信纸看起来似乎也是一样的。这封既没落款也没署名。”
你把我的证据留了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如果说那个东西不属于我,那么它也同样不属于你。我求求你,请你三思,请你多为我想一想。我知道我实在不该出现在你面前。我用了不当的话语。可是,我所说的一切,全都是千真万确且不容轻忽的,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
莫德端坐着,手里紧紧握着这张信纸,心里挣扎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爱伦留下了什么证据呢?那证明的又是什么?是与这位独自研究生物的诗人的秘密通信,还是和他一道前往约克海岸这件事情?爱伦她会怎么想,她的感受又如何呢?布兰奇会把她偷来的《史华莫丹》的手稿交给她吗?她要怎么做,才能一件不漏地把这些文件复制下来,同时又不让比厄特丽斯起疑呢?当然,一旦比厄特丽斯起了疑心,接下来便是克拉波尔,便是布列克艾德了。一股迫不及待的心情像把锤子似的叩着她的心门,接着,比厄特丽斯发出羊咩咩般粗厚的声音狡猾地向她探问,为了解读她的问题,她不得不缓下了这股冲动。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贝利博士。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你来这儿找资料,而且你也找到了。”
“没错。”莫德轻声答道。她挥动起她修长的两只手,对着隔间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隐藏在墙后的正是布列克艾德和艾许工厂。
比厄特丽斯·耐斯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很有耐心地搁着一脸的猜疑。
“这个秘密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莫德窸窸窣窣地轻声说道,“要不是这样,我是不会这么不老实的——我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找到了什么。等到有一天我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真的。我想,布兰奇跟她说的事情我知道。嗯,看来应该就是那两三件事情中的一件了。”
“那很重要吗?”灰暗的声音这么问道,让人丝毫听不出那“重要”是与学术有关,还是出自内心的慷慨激昂,还是什么重大的可能性。
“我也不知道。那很可能会改变我们对——对他的作品——的看法。我觉得,多多少少吧!”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把那两封信复印下来。如果可以,把日记也复印一份,就那段时间的部分。千万别跟克拉波尔教授说。还有布列克艾德教授。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是靠自己去找——”
比厄特丽斯·耐斯特似乎想了好一段时间,一张脸就搁在自己的双手上。
“这件事——就是让你很感兴趣的那件事——它该不会——它该不会让她被人笑话——或是让她被人误解吧?我心里一直很在意的是,千万别让她——别让世人把她什么都看透了,对,看透,我想我就是这个意思。”
“基本上那跟她没什么关系。”
“那也未必就保险。”一种激动之中的静默。“我想,我是应该相信你的。我想我是该这么做的。”
莫德快步走了出去,经过布列克艾德的办公室时,波拉懒洋洋地举了举手;教授人没在那儿。行到外头黑暗处,来到走廊间,倒是有一袭熟悉的亚蓝毛衣白亮亮的盖过了阴霾,熟悉的金发则闪闪发光。
“真想不到!”弗格斯·伍尔夫说道,“真的是想不到呢!啊哈?”
莫德停下来,然后郑重地向旁边横跨了一步。
“等一下。”
“我在赶时间。”
“赶着去做什么?研究《梅卢西娜》错综复杂的纠葛盘缠?还是赶着去见罗兰·米歇尔?”
“都不是。”
“那就别走。”
“不行。”
莫德跨步向前,他便跨向旁侧。她换走相反的方向,他则又出现在那里。他伸出强壮的手臂,像手铐似的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看到了那张像蛋白一样的床。
“别这样,莫德。我要找你谈谈。我痛苦极了,我完全搞不懂,而且我非常嫉妒。我真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和那个可爱的废物罗兰搞在一起了,我弄不明白你亲自驾临这个垃圾焚化场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说你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垃圾焚化场?”
“就是艾许工厂嘛!”他边说边拉住了她的手,她的身子和公文包于是整个地靠向了他那令人难忘的如电般震颤的身体。“我一定得跟你谈谈,莫德。我们一起好好吃顿饭,我请客,只要谈谈就好。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我真的很想你,你知道的,我早就想这么跟你说了。”
“不行,我很忙。放手,弗格斯。”
“至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说啊!如果你跟我说,我会小心注意不让别人发现的。”
“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自己去找出来的,我自己找出来的东西我可就认为理当属于我自己啰!莫德。”
“放开我的手。”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皮肤黝黑的女子面无笑容地出现在他俩身后。
“麻烦看一下告示好吗?走在图书馆走廊时务请保持安静。”
莫德使劲挣回了自己的手,随即大跨步地离去。弗格斯在她身后大声喊道,“可别说我没警告你!”接着,他便进入了艾许工厂。全身通黑的女警卫则在他身后啷啷地摇着成串的钥匙。
两天后,罗兰和莫德约在位于博物馆大街街尾的一间素食餐馆。莫德把比厄特丽斯印给她的一大堆文件全带了来。在打电话和罗兰约定这场会面之前,她一度提不起勇气来;还有莉奥诺拉·斯特恩写来的一封热情如火的信,也让她心烦得不得了;得到泰伦特基金会补助的斯特恩即将前来英国,信里还热情如火地写道:“下个学期我就会陪在你身边啰!”
他们排队点餐,规规矩矩地点了用微波炉烹煮的意大利菠菜宽面;接着两个人就躲进了餐厅的地下室里,希望能避开好事者的注意。罗兰读起了爱伦的日记以及布兰奇的来信。莫德望了望他,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布兰奇一定跟爱伦说了什么。把偷来的信拿给她看也不无可能,我之所以觉得布兰奇会这么做,是因为克里斯塔贝尔和艾许一道去了约克郡。这完全说得通,不过这还是不足以证明真有此事。”
“我也想不出来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证明真有这事儿。”
“我倒是有一些蛮疯狂的想法。我想到的是从诗的文字里找——就他和她——在那一段时间里写下的诗——一定有些什么东西就藏在那里头。如果认定她当时也在约克郡那儿,然后再回头去追索他那趟约克郡之旅——也许,真的可以弄明白些什么。我们现在已经抓出一条脉络来了,这条脉络是每一个想挖关系的人想都想不到的。鲁道夫·艾许写信给太太的时候提到了能治疗百日咳的哈伯小精灵,而克里斯塔贝尔则写了一则哈伯小精灵的故事。然后呢,艾许在说起自己对约克郡那儿淹没了的村落很感兴趣的同时,也提到了黎之城和莱伊尔。人的心念其实是会互相影响的——”
“是啊!”
“到最后可能会发现愈来愈多类似这种的一连串的巧合。”
“不管怎么说,那都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我甚至想发展出一套我自己对水和泉的看法。我跟你说过,艾许在一八六〇年之后所写的诗,大多都碰触到自然元素这个主题——也就是水、石头,还有土和空气。他把莱伊尔提到的间歇喷泉跟北欧神话还有希腊神泉写在一起。哦,还有约克郡瀑布。所以我对《梅卢西娜》里的渴饮之泉十分好奇。”
“怎么说?”
“嗯,看看这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味道?这是从《艾斯克给安伯勒》里头找出来的。这里的泉很可能跟诗中的那个泉有些关联。你仔细听——”
我们深深饮入沃克吕兹之泉
来自北国的力量,原是无休无止
搅和着一池静水,如今却自陷纷乱难平。难道那源源不绝
慰满我俩干渴的泉源,就将从此封死关闭?
“再念一遍。”莫德说道。
罗兰又念了一遍。
莫德说:“你有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我刚刚就是这种感觉。刺麻麻从整条脊骨直到发根。你听听看我的。我这个是雷蒙丁对梅卢西娜说的话,那时候他已得知,她知道了他曾偷看她在大理石浴池里洗澡,知道他已打破了禁令——”
啊!梅卢西娜,我违背了对你的约定
是否仍有挽救的余地?我俩当真要分离?
家中炉里的灰烬将会渐渐暗去,难道那源源不绝
慰满我俩干渴的泉源,就将从此封死关闭?
“家中炉里的灰烬将会渐渐暗去。”罗兰念道。
“壁炉这个意象在《梅卢西娜》里到处可见。她建造城堡、建立家园;壁炉就是家的意思。”
“谁的在先呢?是他先写,还是她先写?到底《艾斯克给安伯勒》写于何时?这在界定上一直都有问题——显然,我们现在就正在解这道谜,以及其他的问题。这好像古时候那种文字暗示。她那么聪明,而且又是喜欢用暗示的人。看看那些洋娃娃就知道了。”
“看来搞文学批评的人有当侦探的天赋异禀。”莫德说道,“有个说法就是,古典侦探小说其实是源自于描写男女偷情的小说——大家都想知道到底谁才是亲生父亲,最初又是怎么一回事,其中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我们恐怕有必要,”罗兰小心翼翼地说道,“一起去解开这个谜。我清楚他的作品,而你则清楚她的作品。如果我们能一起到约克郡——”
“这太疯狂了吧!我们应该把这事儿告诉克拉波尔还有布列克艾德,当然还有莉奥诺拉,然后再一起商量对策。”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不打算。我想做的是——是——是照着脉络——去走一趟。我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也希望发现的人是我。想当初你带着那封偷来的信到林肯郡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发疯了。可现在,我深有同感。那种欲望真的不是为了事业什么的,倒是一种源自本我的感觉。”
“让文字叙述给撩起的好奇心。”
“多少是吧!你能不能在圣灵降临那一周安排几天,然后我们实地到一些地方去看看?”
“那可能有点困难。待在屋子里事情不好进行。这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如果你和我——一块儿到那里去——那也不合适。一定会有人误会的。”
“我知道。我明白。弗格斯·伍尔夫就这么想。他就是这么想的。他说他知道——知道你和我……”
“真够恶劣的——”
“他还在图书馆那儿威胁我,他会把我们之间的事都给挖出来。我们一定要多注意这个人。”
莫德困窘的模样让罗兰有了些想法,但他没去问她对弗格斯·伍尔夫作何感想。他们曾有过一番激烈冲突这自不在话下。同样,他也并不想多谈瓦尔这个人。
“想趁着周末撒点野的人自然找得出借口来。不就是玩点障眼法的把戏嘛!就我所知,这是常有的事。我就想不通,难道我会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倒是钱,还真是个问题。”
“你应该去申请一笔小额的研究经费,这样才能到别处去看点什么东西,像是离约克郡不算太远,而且又不会太靠近——”
“艾许曾在约克牧师图书馆那儿写下些作品——”
“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
o 玛丽·沃尔斯顿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1759-1797),18世纪末英国著名的女性文学家及思想家。?
o 原文作ash,同艾许(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