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别针
离开了埃达平原,三位艾瑟四处飘荡
而平原上,只见众神齐聚议商,目光炯亮
发言雀跃,殊不知罪恶的力量
亦不知世界邪道的影响。万物闪动光芒
发自精工细制的太阳与月亮,而金色的树桩
结着金色的苹果,立于金色的墙
他们跨入中间的田园——那为尚未造出的人类所造之园
并在时光的怀抱中昏沉入眠
在他们神圣蓬勃的脸庞四周,毫不停歇
只见崭新的空气奔涌而出。在他们优雅的脚下
崭新的青草、韭菜一一耸立,原始如一、完整无遗
在第一个春天的活力之中展现清新亮绿
他们一路来到大海之滨
咸咸的碎浪落在新生的沙上
走出未曾所闻的道路,盘起未曾所见的浪峰
一切无可形容,因为这里尚不曾有人
以心神才智予以任何命名与比拟
他们形单而影只,起起又落落
始终一变再变,恒久如新,全然不知
后世之人置于内心以为准则的时间究为何物
这三位艾瑟,实乃波尔之子
他曾在盛怒之中将巨人伊米尔杀死
以其巨人之身造出大地的元质
身躯、汗水、骨骸和卷发,
成就了泥土、大海、山川和树海
灰色的大脑盘旋天际成为云影朵朵
这三位,分别是众神之父欧丁
以及他的弟兄,海尼尔,又称为光明
睿智,以及深思。至于第三位,这位炽热的
炉神,罗奇,以其熊熊烈火
为世界首度带来暖热,尔后,烈火日渐越出
家园与炉边,漫无边际地贪婪狂跃
世界与天界从此逆转,化成灰烬的微末
两具无知无感的形体,躺倒在世界濡湿的岸边
躺倒在潮水与海滨的交界,任由水浪拍打冲击
随着浪头涌进,浮升而起
尔后,因应波浪行径,复而悄悄退落
他们本分地守在此地,简单的两具形体
分别是白杨与赤杨,一身骄傲的青绿已不复存
但那或许尚未全然枯死,那或许反倒隐隐酝酿
重生的希望,并且回流至那
环环木轮之中的精华与元髓
(岁月的木轮并不为新木而存在
那乃永恒的年岁,延续至今的过去
时光的推手使之乍然留存
一如新池之中回旋的水纹)
崭新的太阳屹立在蔚蓝的空中;驾起马车
她的驰骋尚且不到两回,仅从最初的
一个黎明绕转奔跑直至又一个黎明
而大地则在渐渐暗去的光线之中混沌冷去
自始原不曾失误,亦不曾偏离该有的方向
直至最终的一场大火,终于将一切吞噬尽净
万能之父在她的热力之中触感到自己的力量
他说:这些树身的生命能否延展下去?接着,他便看到了生命
看到了出自植物的生命,看到他们在身上缺口之处奋力呼喊
光明的厚尼尔说:如果他们能动能感觉
能看能听闻,那么跃动的光
便会进入双耳双眼。花园的果实
便会以生命复而造就生命。这个美丽的世界
便会得以扬名、得到爱护,因此便得以
依凭自身享有永生,而且他们将可听闻
将可诉说世界之美,而那将是
有史以来众所皆知首件美丽的事
最后他说,亦即这位带着神秘之光的
黑暗之神。他说:“炽热的鲜血
我将授予,好让他们的容颜光亮鲜明
好让他们的行止澎湃热情
致使双双吸引靠近,好似铁石
与磁石始终难弃难离。我所授之鲜血——
实乃人性的温暖,在人性的热情之中展现红艳
是一道闪现生命火花的激流,只要鲜血尚留
就能凭借神的力量递延生命,倘若鲜血洒落
那便是时光之终极、凡人的死日
因为他们本是必死之凡人。”
由是,众神放声大笑,对自己的作品满意至极
无知无感的残株断垣于是成了男人与女人
名称是艾斯克与安伯勒,为的是纪念
他们身为白杨与赤杨的前身。
欧丁将灵魂注入,光明的厚尼尔
授予了知觉与理解,又且使之
能站能动。说暗灭就暗灭的罗奇则在最后
为周身四布的血脉细细编织
并且吹入生命热流的火花,一如铁匠
狂吹怒吼只为火焰的助长。于是,鲜明
而热烈的忧烦苦恼
为这向来沉静的木块掀起了生命
崭新的身量战栗而激动,直至最后狂声大吼
发自溢满鲜血崭新的大脑与心房
以及耳内与鼻内曲折的膜片
终于,崭新的双眼开向了崭新的世界
此时,这第一双人类在亮光之下惶然而恐惧
创世初始,第一道带雨的光,冲刷
沙地如银似金,金色的液体
粉妆大海金光闪闪,照亮浪峰银光万丈
自盘起,而绕转,而生皱,而平静
曾经依凭淌淌的树液而生
亦曾感心明鉴空气的震颤
粗糙的树皮分晓光明与黑暗
平滑的树衣曾享轻吻的暖热与冰寒
如今则以双眼,目睹光流任意波折
款款洒落,曲折如拱,金碧辉煌
淡粉如阳,虹彩之泉,在在闪现
微尘的晶亮、剔透的涌动
他们放眼所及,犹胜目中所见,亦远不及目中所见
转身回望,只见那堂皇的身量
尽皆出自众神精巧的才华,他们留神端详
这洁白的肌肤,映现着蓝色的暗影与蓝色的血脉,内中满镶
玫瑰与黄褐的金黄,如珍珠般明亮
原始而完好,呼吸着空气的清朗。
四只眼眸渐暗渐深,只因那火热的脸庞
发自天空那位夫人的光芒,现在,他们的目光
望见了彼此温柔圆瞳中的凝望
卷曲光滑的金发,高高盘绕在顶上
当这首创而出的第一个男子以铁蓝色的眼眸
见到安伯勒宝石般的眼眸响应以明媚的光彩
热血罗奇乍然决定就为他俩
注入炽热泛红的脸庞。由是,他眼中的她
一如自身模样,却也自成一格;而她眼中所见
则是他笑意扬扬,由是她知悉自己亦笑容荡漾——
于是他们定睛对望笑容朗朗,众神亦微笑端详
自身的作品精妙难仿,完满的开端
展开于认同、肇始于互感
艾斯克于是跨步向前,在没有丝毫印记的海滨
他触碰这名女子的手,女子亦紧持相系
默然无言,他俩相偕离去
走在海滨之线,耳中净是大海的狂啸
留在他俩身后,是首度印在沙地上
渐深渐暗迤逦的足迹,载满盐沙
是世界第一道印记,记录着生命、光阴
爱恋,以及极致的盼望,以及逐步的绝迹
——鲁道夫·亨利·艾许:《北
欧众神之浴火重生》第二卷
好夫朗水泉这间旅店早在一八五九年就已存在,不过艾许并不曾在信中提过这间旅店。到斯卡伯勒的时候,他住的是克里夫旅店,现在那儿已全数拆除,而后他到伐利之时,住的则是民宅。莫德从《美食导读》上找到了这间旅店,导读手册给它的评语是:“坚持选用新鲜鱼货,服务态度不佳绝不宽贷。”再加上这间旅店并不贵,莫德一直很为罗兰的经济状况担心。
旅店坐落在一处高沼地的边缘,就在罗宾汉海湾前往威特比的路上。低矮的建筑颇长,材质是灰石,在北方人眼里,那种材质代表着实在,然而对于向来习惯暖色砖材再加上少许曲线和缺角的南方人而言,那可能会带来一种极不友善的感觉。屋顶上铺有一层石板瓦,屋边则是一排镶有白色窗框的窗户。它就位于一处停车场上,一处大大的铺满了柏油的空场。盖丝凯尔太太一八五九年为了构思《思维亚的情人》,曾去了一趟威特比,她那时就注意到园艺在北方并没有蔚成风气,就算屋子是粗糙不平的石屋,也从没有人想在屋子的西边或南边种上些鲜花。春天时,干巴巴的石墙会因为南庭霁这种十字科小花难得地发出光彩,可是大体而言,到了像好夫朗水泉这样的地方,无花无草仍是很普遍的事情。
莫德开着绿色的小车,载着罗兰一路从林肯来到这儿;抵达时他们正好赶上晚饭时间。打理这个地方的是个高大结实的北方女子,当他俩带着大包小包的书本走在酒吧和餐厅之间的楼梯准备上楼时,她只淡淡地看了他俩一眼。
餐厅近来重新装潢过,深色的木板隔出了一间间高尚的、暗幽幽的小房间,让餐厅俨然成了个迷宫。罗兰和莫德约在那儿碰头,点的餐十分简单:家常蔬菜汤、方洲鲽鱼加小虾,以及奶油巧克力小圆酥饼。
上菜的是一名年纪较轻的北欧女子,块头颇大,很是严肃;菜肴相当美味,而且量多得惊人,汤是用根菜和豆荚熬煮出来的浓浓的砂锅汤,鱼是用两大片像盘子一样的鱼肉夹馅做成的三明治,多达半磅的斑节鲜虾肉就夹在厚实的鱼片之中,小圆酥饼则大得可比网球,上头淋了厚厚一层深红色的苦巧克力酱。见识到这等巨型的分量,莫德和罗兰在在惊声大叫;两人就餐时没有任何交谈。他们心里盘算的是,这一趟出门完全是为公事而来。
他们有五天的时间。他们决定前两天去海边一带瞧瞧——伐利、傅嘉堡、罗宾汉海湾、威特比。然后,他们再顺着河川、瀑布,重走一趟艾许当年在内陆所走的路线。最后一天则空出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罗兰房里贴的是枝状花纹的蓝色壁纸,屋顶则斜斜的带有坡度。地板凹凸不平,叽叽嘎嘎的;老旧的门上有一道弹簧锁,另外还有一个年代久远堪称古董的钥匙孔。床铺高高的,附有一个深色的木制床头。罗兰环视着这个小小的幽闭的空间,突然感到一股彻底的自由。就只他一个人。也许,一切就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只为了觅得一处能让自己独处的地方。即便他的孤独早已让种种回忆扰得乱了套,像是上一回在离莫德那么近的地方就寝,还有在乔治爵士家美极了的浴室外头他们触电般碰在一块儿,以及那一阵触电般的震撼就那么通过彼此的周身,一如艾许所说的“麻酥酥的电感”,这一切,即使早已侵入了他的孤独,他却犹然不肯承认。位于他们两个房间之间的隔墙,其实只是一块上了层水泥的木板,于是他听到了一些动静,神神秘秘的,感觉就近在眼前,于是他一时之间又在脑中想象起在林肯郡时,她那件绣了龙的睡袍上漫漫迤逦而逝的龙身。不过那到底不属于现实,他对自己这么说,不是吗?他一骨碌滑进床被里,开始试着去和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这个人打交道。莫德借了一本莉奥诺拉·斯特恩写的书给他,书名是“兰蒙特诗中的母题与母体”。他迅速翻看了每一章的标题:“从维纳斯山峰到荒芜的野地”;“女性的图景与完整无缺之水——难以探测的表面”;“从渴饮之泉到阿莫尼卡海洋的表面”。
在以男权为归依的文本中,女人——在在被理所当然地视作可容穿透的洞穴,无论迷人又或可厌,穴边总是围绕着连缀着某些东西,对于这样一种性别而言,世界上哪一种地表会是她们乐于盛赞的呢?一直以来,女性作家和女性画家的作品,向来都被认定是在亟思逃避的心念下创作出来的图景,其特色是,为了蒙骗、逃避锐利的凝望,浑厚坚实的图景并不独惠高高在上且具优势地位者的注视。女主角往往悠然自得于一个一览无遗、足以突现自我的世界,那里有小小的山丘、高地、丛丛低矮的灌木,以及微微高耸的岩层,遮掩着斜斜下降的山坡、隐而不见的谷地,以及不下一处繁众甚多的密洞和孔穴,而带来生命的水泉便自此处沸腾而起,彼此交流。诸如此般将内心幻象具化为外在认知印象的例证有乔治·艾略特的红色深处,乔治桑在贝利中迂回而封死的小径,以及薇拉·凯瑟经典作品中,那经由女人透视、为女人所乐见的大地之母的形貌。西克苏曾表示,许多女人在透过手淫和自我爱抚达到高潮的喜悦之时,都曾亲身体验过洞穴与喷泉的幻象。那是一幅触感和双重触感的图景,一如伊瑞格雷所说,我们最深切的一切“幻象”乃肇始于自我的刺激,亦即给予我们下体那两道唇片的触感与亲吻,亦即我们自身的另一重性欲。女人早已注意到,在文学中,女主角一般都只有在这些隐秘的、无法看得到的图景之中才能真正捕捉到自身最最极致的快感。我认为,这层愉快还可再以海浪拍岸的快感予以补充说明,因为海浪规律的碎裂散去,与女性在高潮之后持续迭生的震颤的快感正好彼此呼应。我们大可形构出一种属于海洋、带着咸味的女性的潮水,但这绝非维纳斯·安娜迪欧敏那般,聚合自时间老人其恋母情结之子去势之际遍洒于大海之上残余的精液。诸如此般存在于无形无体却又充满图纹且绵延不绝的水浪之中的快感,本质上,在维吉尼亚·伍尔夫的创作及其语句结构、表达方式之中皆可窥见。至于夏洛蒂·勃朗特,当她第一次正视到伐利大海的力量,她的友人立即转身走向一旁,沉静地按捺心绪,直到她身体发颤、脸庞红亮、目光湿润,直到她能够再度加入友人行列,和她们一起继续漫走;想到她这些女性友人发自本心的贴心与敏感,那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兰蒙特作品中的女主角,往往也都离不开水。身为母系氏族之首的魔法师女后达户,在阿莫尼卡湾平整的海水之下,统御着一个隐秘的王国。而仙怪梅卢西娜更是原本便出自于水,后来所行的善迹,亦与水有关。一如她神秘迷人的母亲波瑞晶,她在索芙泉首度遇见自己未来的夫婿,而索芙泉既可说是渴饮之泉,亦可解为慰满干渴之泉。虽说后者似乎更合逻辑,但在女性的世界里,内在内涵原本就非关逻辑,组织的构成乃在于感觉与直观,因此,这样的观点大可成立,也就是说,这座干涸之泉,亦即渴饮之泉,乃存在有难以靠近,以及原始最初的这层意涵。针对这座索芙泉,究竟兰蒙特向我们透露了些什么呢?
她的诗作援引了僧侣作家吉恩·德·亚勒斯用散文体所写的传奇故事;吉恩说,泉水乃“自荒野的山边涌现,上边盘有巨石,在高大的森林后方,沿着山谷一路皆为美丽的草原”。梅卢西娜的母亲依凭在泉水之旁,有人发现她正在那儿高声歌唱,“那声音的和美,在所有美声海妖、所有仙怪、所有女神的歌声之中,实是前所未见。”由男人的观点来看,她们因为具有自然界魅人的力量,于是便等同于媚惑男人的妖妇。相形之下,兰蒙特的泉水显得难以接近,而且隐秘难寻;迷了路的骑士和马,势必得失足落下,狼狈地来到此处,然后靠向仙怪梅卢西娜“低微而清朗”的声音,听她“兀自鸣唱”,当这名男子和他的牲畜无奈地下滑并迸起一块石头之时,这个声音便“自此停住不再歌唱”。兰蒙特笔下的羊齿和簇叶,丝丝入扣、优雅精致,正是前拉斐尔时期风格的表现——“浑圆完满”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绒毛”般的“苔藓”、“麦草”、“薄荷”、“孔雀草”等羊齿植物。这座泉水并非“涌现”,而是“流渗”,直至“沉静而神秘”的水池里,而“低矮生苔的池石”四周,则净是“奔流且聚拢”的水泉的“巅峰与清鲜”。
这或可解读为专属于女性语言的一种象征,女性语言一来十足压抑,一来极度自省,面对闯入的男性,往往哑然无言、无法发声。男人的泉水迸发而出、奔涌而现。梅卢西娜的泉则具有女性独有的潮湿,自池中流淌而出,而非充满自信地高耸而起,由是,这正反映出从未明显出现在我们日常所使用的语言中的女性分泌物——亦即那些因干涸而沉默的女人的唾液、黏液、乳汁和体液。
梅卢西娜,她在这座神秘的泉边兀自对着自己鸣唱,显然意味着一股无比强大的权力,足以知悉万物的起源与终结——同时,一如诗中所称,当她身为水蛇之际,她乃完整的个体,拥有孕育生命、创造意义的力量,全然依凭自己,丝毫不需外界的援助。意大利学者丝尔薇亚·凡该提·芬慈则以另一种观点来诠释梅卢西娜“怪异”的身体;她认为,那乃是女性自体性欲幻想下的产物,不需仰赖交配即可孕育生命,诸如此般的女性欲望,她表示,在神话中甚少有过描述。“在讲述世界源起的神话中,我们发现这通常用来表述宇宙的混沌,目的是为宇宙的秩序开辟道路,使之合理化。亚述–巴比伦古国的提阿玛特神话就属这一类,见识原始蛇群的再生、度量女性欲望的优质(正面的价值)以及莴苣生长周期这个神话主题的泰瑞西斯神话也属于这一类。”
罗兰轻声叹了口气,将莉奥诺拉·斯特恩放在一旁。对于他们意欲前往探索的那一片满布着吸吮不绝的人体孔穴以及纠结交错的人体毛发的大地,他诚生出一个幻象,没错,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幻象,就算拿鱼卵石来作地质学研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身为这个时代的产物,他发现什么事物都得要附上这样一层意义似乎已是不得不为,也可以说,根本已是必然的趋势。性意识就好比一层蒙了烟雾的厚玻璃;透过这层玻璃来看,所有事情全都沾染着同样模糊的色调。他压根想象不出一个有石头有水泉的池子。
他安躺在床上准备就寝。白色的床被,感觉上有些浆洗过后的硬挺;想象中,它们带着清新的空气,甚至有着大海的咸味。他将身子挪进那一床干净的洁白之中,两条腿弯成了把剪刀,像是在游泳似的,接着,他尽情地摊倒在那里头,自在地飘浮。他身上那些不很习惯这种状况的肌肉一一放松,于是他入睡了。
反观这道水泥木板的另一头,莫德则是啪一声猛然合上了《伟大的腹语大师》。她的看法是,这和许多传记很像,说是在写作者,其实掺入了太多传记者的观点。她发现与穆尔特默·克拉波尔为伍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也因此,她觉得参考了克拉波尔的诠释之后,要去喜欢鲁道夫·亨利·艾许这个人实在是非常困难。从某方面来说,她的心里仍然不能接受,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竟会降服于艾许所说的迫切感,还是激励什么的。她还是喜欢自己诠释下的她,傲气凛然、遗世独立,就像克里斯塔贝尔在信中的表现,理直气壮地认定,她就是在做她自己。她到现在都还没认真研究过艾许的诗作,她其实没什么意愿去干这事儿。一如以往,克拉波尔笔下的约克郡之旅仍旧是一贯的巨细靡遗。
在一八五九年某个明朗的六月清晨里,在伐利游泳沐浴的女子们,想必都曾注意过那么一袭孤寂的身影,跨着坚定的大步,沿着寂寥笔直的沙地,一路向着布里格走去,一身笨重的行头,全是为了新近萌起的癖好——内有抄网,平浅的篓筐,地质研究专用的榔头、冰凿,刮牡蛎用的小刀、裁纸刀,化学实验用的小玻璃瓶与宽矮的烧瓶,以及各种外表普通、用来戳刺、探测的铁线线段。他甚至还自行设计了一只装标本用的盒子,即使是在邮寄之时也能密不透水。那是一只外形高雅、上了漆的金属盒,里头紧附着一只玻璃小盒,如此一来,细小的生物便能严密地封藏在适合自己的环境之中。当然,他自是不忘携带那株他几乎从不离身的壮实的白杨枝,况且,如我之前在文中所指,那已成了他个人的传奇之一,确确实实成了他个人的自我象征(一直以来,我感到深深的遗憾,痛恨自己未能为史坦特收藏中心收罗到一只货真价实的沃顿杖制品)。曾有人在他之前的出访中,发现他就是拿着这只杖子,于黎明时分在一个岩石区潮水潭翻拨着池水,那情状颇似那名采集水蛭的老人,定睛注视着那小小生物,如夜光虫或是肉眼水母放出的磷光。
如果说,他就像许多与他同样爱好采集的人一样,强制自己非往水岸上走一趟不可,那他的模样肯定十分滑稽,一双靴子就靠着打了结的鞋带挂在脖子上,这岂不成了摆饰在海边的白衣骑士!此外,我们可别忘了,那同样也反映出他其他的特质,他追随时代潮流的热忱并非全然无伤无害。开启了传记与自传这门现代艺术的评论家埃德蒙·戈斯,正是误入歧途下场悲惨的自然主义学家菲利普·戈斯之子,而菲利普的《海洋动物学手记》,正是这等采集考察之旅必不可少的一本书。因此,埃德蒙·戈斯认为,在他一生之中,他所见到的,实乃一场对纯净天堂的蹂躏、等同于种族灭绝的杀戮行为。他是这么跟我们说的:“那冲击至海岸边上一圈圈带着生命的美妙其实非常单薄非常脆弱。几世纪以来,正因为无人闻问,正因为人类可喜可贺的愚昧,它们的生存得以延续留存。这些岩坑,边上镶着珊瑚,里头满是清净如空的静水,曾经群聚了多少美丽而脆弱的小生命——如今却是不复存在,惨遭玷污、掏空,成了鄙俗不堪之物。有一大批号称‘收集家’的人并未对它们多加注意,因而蹂躏了它们的每一处细部。美好的天堂于是破败,几世纪以来在天择之中留存下来的精巧在粗暴的动作中尽数摧毁,只因那股立意良好却粗枝大叶的好奇心使然。”
即便这位诗人寻寻觅觅的是他所称的“生命的源起、传承的本质”,但他的无心之举仍需为大家莽撞的行径负起责任,毕竟,他以他那包覆着透明橡胶的靴子带来了冲击,并以他的解剖刀以及专司猎杀的瓶罐,为这些他所寻获的美丽生物带来了死亡,同时更以亲身的参与,终结了这有着原始纯美的海岸。
在鲁道夫停留于狂风怒吼的北国这段时间里,每天早上他都采集标本,而他那位什么都依他的房东太太则将这些标本储放在客厅里头各式各样装派饼的碟子以及“其他的陶瓷器皿”里。他写信给他的妻子说,他每天都在岩石区的潮水潭中用餐,下午则拿着显微镜在那儿继续努力。幸好她见不到这些人造的潮水潭,她那颗秩序井然的心,必然无法承受他“澎湃的混沌”。他特别对海葵进行了研究——那片海岸的海葵,种类和数量都相当可观——因此,他自己也不讳言,他的作为就是在默许那股席卷大英民众的狂热,全国几千户尊荣的客厅里,谁不是用着各式各样的玻璃罐和水族箱养着那些细小的生物,放眼这些生物,其阴郁的色泽,堪与鸟禽标本所呈现的灰茫相比,永不下于那些钉在玻璃凸板下昆虫标本的枯浊。
当时,所有贤哲人士、未婚的女老师、一身大礼服的牧师,以及认真诚挚的工人们,大家都极力反对解剖这种行为;就只为了了解神秘难解的生命,便向坚韧且细致的组织下手,不择手段地予以破开、切片、刮挖、刺穿。反对活体解剖的活动如火如荼地四处开展,这点鲁道夫非常清楚,同样地,他也十分明白,大家所控诉的残暴,就是他带着满腔热情以解剖刀和显微镜所从事的活动。他有诗人与生俱来的审慎与刚毅;他从事各种精密严整的实验,目的就是要证明,大家都以为原生物的扭曲蠕动是一种因痛苦而产生的反应,但其实真相是,那些动作出现于它们死亡之后——而且是在他亲手解剖了这些生物的心脏和消化系统久久之后。他的结论是,原生物对于我们所谓的痛苦是毫无感觉的,它们发出的嘘声以及退缩的动作其实都只是无意识的自然反应。若不是他已得到此番结论,他大抵还会继续尝试下去,毕竟,他不能不点头承认,知识和科学是有权向人类作出“严格的要求”的。
对于这些雀屏中选的生物,他专门针对它们的再生系统进行了研究。他对这些事物的兴趣,可追溯至他创作《史华莫丹》的那个时期——这位作者显然十分清楚,人类和昆虫世界里存在着卵细胞这项发现,意义实属不凡。伟大的解剖学家理查德·欧文所研究的单性生殖,亦即凭靠细胞分裂而非性交的生殖方式也带给他极大的影响。他亲自上阵,以各种水螅和羽状软虫,进行起极为精严的实验;就在一般人所称的无性生殖的过程中,这些实验下的生物,能自尾端萌生出新的头部和断面。此外,可爱的水母、透明的海蜇就某方面而言,显然就是某种水螅虫的未受精卵,这一部分也同样让他感到极大的兴趣。他孜孜不息地切割着水螅的触角,并将水螅虫划破成数段,每一段,都又长成一个新的生物体。这般现象令他惊喜万分,因为这对他而言,似乎指陈出万物生命的延续性与互相依赖性,而这,或许正有助于他修正或去除个体死亡这种观念,也因此,正视他与那一整个时代的人。由于天国某些应许的摇动与减退,尽管内心极度不愿,却又不得不蒙受的强烈恐惧。
他的友人米什雷,在当时正戮力于《狂澜》这部作品,尔后,这部作品于一八六〇年面世。在这本著作之中,这位历史学家也同样尝试着在海中寻找,是否有生命能击败死亡永远不灭。当他把一大杯“大海的黏液……带着白色、黏稠的元素”的东西拿给一位化学家看,并且之后,又拿给一位伟大的生理学家看时,他谈起了自身的这番体验。这位化学家回复说,这实实在在就代表着生命。这位生理学家则描绘起整个微观宇宙的戏剧性演变:“对于水的构造,我们了解的程度不过仅止于血的构造那般。以这个海水黏液的事例而言,最最明显的状况便是,它同时兼有结束与开端这两种性质。它之形成,岂不就是死亡所带来的无数残余,而这些残余,又再为它们繁衍出生命。毋庸置疑,那就是一种定律;事实上,在这个海洋世界里,吸收作用极其迅速,大部分的生物都经吸收作用得以存活;它们不会像地表上的生物那样,拖拖拉拉地走向死亡,在陆地上,事物的灭绝要比水中更为耗时沉缓。然而,如果生命的消散、脱皮、换毛尚未达到极致的地步,生命自身,仍旧会源源不绝地,渗发着那与生命本身无所关联的一切。就我们来说,亦即我们这些陆生动物,我们的表皮在不断地脱落。这些脱换下来的毛皮,可视为每日局部的死亡,而大海的世界里,则充斥着由此而产生的丰富的凝胶,再生而出的新生命也都短暂地从中得到给养。这种存在于悬浮液中的凝胶,能让日常的渗出物形成大量含油的物质,成为活跃有生命的微粒,成为充满生气的汁液,永远不会有死亡的时刻。这一切,并不是还原至原始无知的状态,而是迅速地演变成崭新的生命体。就所有假设来看,这项说法是最有可能成立的;如果我们将之扬弃,就等于让我们自己陷入极度困难的处境。”
由此我们得以理解,何以艾许会在此时写信给这位人士说,他“看见了柏拉图所训示的——世界乃是一具巨大的动物——的内在意涵”。
倘若就现今严谨的心理分析来看,这种狂热的行径又该作何解释呢?这种对解剖以及观测“生殖”的狂热,所对应的又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何种需求呢?
我个人深信,那时,鲁道夫已面临了我们所称的“中年危机”,一如他所身处的世代。他,这位伟大的心理学家,同时亦是研究个体生命以及个体认同的大诗人学者,见到自己的眼前空无一物,独剩衰退与朽坏,他明白自己这孑然一身,将没有后代子孙,他清楚知道,人生匆匆而逝一如泡影。他就像许多人一样,挥别了个人对垂死之人、对亡者的情怀,转而展现出对生命、对自然、对宇宙的大爱。那是一种浪漫主义的重生——可以说,正是萌发自旧时余存的浪漫主义——然而,却又交织着新时代机械论式的分析,以及新时代所呈现的宇宙永恒天赐和睦、非关个人灵魂的乐观主义。一如丁尼生,艾许在齿和爪之中,明白了自然的血红之气。无论何种形态的生物,小至阿米巴变形虫,大至鲸鱼,他对其消化系统所展现出的延续生命的功能都极有兴趣,由此可得知他的体会为何。
就凭直觉,莫德相信,从这整篇文章看来,克拉波尔的想象力实在非常恐怖。他等于是把圣徒行传倒过来写,给予了一层十分恶质的外衣:他根本就是照着自己心目中的模型处理笔下的主题。因为这层关系,莫德颇有兴致地玩味起“主体”这个字眼所蕴含的几分暧昧的意义。在克拉波尔的研究方法以及思想定律下,艾许当真就是这研究中的主体吗?是谁的主体性成了研究的对象?文中句子的主语指的到底是谁?拉冈的看法是,在一个句子中,文法上的主语并不等同于主体,也就是说,并不等同于句子中所讨论的这个客体“我”;如此说来,若是以这套理论为框架,那克拉波尔和艾许这两个人的位置又该如何安排呢?这些想法别具创意吗?莫德也搞不清楚,她觉得未必,因为各种有关文学主体性的思维方式近来已有人不遗余力地探讨过了。
在克拉波尔这篇文章的另一个段落里,他,多少已成惯例,引述了一段《白鲸记》里的文字。
纳西瑟斯那个故事的寓意更加深沉了,他因为无法抓住他在泉中所见到的那只令人痛苦的温柔的倒影,于是往里纵身一跳,就这么淹死在里头。然而,就是那倒影,我们自己也会在河中、在海中见到。那映现的是生命难以捉摸的幻影;而这,正是关键所在。
纳西瑟斯的自恋,反复无常的自己,断裂的自我,莫德在想,到底“我”是谁?一个让文本和符号窸窣耳语的母体?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也很讨厌,这不可避免地让她觉得自己没有完整感,没有连续性。接下来的问题关系着令人尴尬的身体。肌肤、呼吸、眼睛、头发,种种陈迹,这一切,当真似曾存在。
窗帘敞着,她站在窗边,梳理起她的头发,仰首望向一轮明月;她听到有些轻灵的流声,远远自北海那方传来。
接着她钻进了被窝,姿势就和隔壁房间的罗兰一样,两条腿弯成了把剪刀,然后游进了白色的床被之下。
语言符号学差不多就耗去了他们的第一天。他们开车前往傅嘉堡,坐在绿色的小车子里,跟随着某几位前辈的足迹和导引,亦即开着黑色奔驰车的穆尔特默·克拉波尔,以及在他之前的那位,鲁道夫·艾许,以及那个仍处于假设状态的魂灵,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他们照着这些个足迹,走到伐利·布里格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些什么,只觉得来到这里,绝不可以只为了贪图快活。他们一起踱着步子,默契十足,不过他们自己却没注意到这点。两个人走起路来都是精神奕奕健步如飞地。
克拉波尔曾这么写道:
鲁道夫久久凝望着布里格北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潮水潭。大家可以想见,他那拿着白杨枝的身影,正翻搅着池水中那些散发磷光的物质,并且不辞辛劳地将其采集至水桶里,然后携带回家,努力钻研这些唯有透过显微镜才能见到的微动物,如夜光虫和肉眼水母,“肉眼水母是无法用肉眼从泡沫之中辨识得出的”,但若仔细检视,会发现它们“呈胶状,很有活力,尾巴移动迅速,聚成一大球状。”同时,他也采集了海葵(刺水母),并将之浸放在帝王池里——此池亦即传说中某位罗马皇帝曾亲临嬉水的一绿色圆形大水坑。鲁道夫的历史想象力一向都是那么活跃,而此刻能如此直接地与这个地区的遥远过去产生联结,想必他更感乐在其中。
罗兰发现了一只海葵,颜色像一枚深暗的血泡,就缩在坑坑洞洞的暗礁底下,浮在一层亮晶晶的砾沙上,粉红、亮金、浅蓝、暗黑。那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很古老,同时又很新,闪闪发着亮光。它正炫耀着顶上一圈精壮有力、极不安分、果决明快的触须,并且持续搅动着池水。它的颜色看似红玉髓,也似某种深暗而红润的琥珀。它的根部,或是底部、脚之类的,紧紧攀在岩上,很是结实。
莫德坐在一块暗礁上,就在罗兰发现海葵的那个水池的上方,长长的腿缩在身子底下,膝上则摊放着《伟大的腹语大师》。她引了克拉波尔引用艾许的一段话:
想象一下,用点空气,一只手套就可以扩张成一个美妙的圆柱。只要把拇指挪开,其他指头排成两或三列,将圆柱的顶端围拢起来,至于手套的底部,则封上一块平坦的皮面。倘若现在,我们往指头围起来的圆面中心用力压下去,然后让有弹性的皮面不得不往里凹进去,使之成为挂在圆筒里头的一只液囊,就这么着,我们便制造出了一个嘴巴以及一个胃囊……
“怪异的比喻。”罗兰说道。
“兰蒙特写手套大抵都和秘密、礼数有关。把事情遮掩起来。当然,也少不了和布兰奇·格洛弗有关。”
“艾许写过一首诗,诗名就叫手套。写的是中古时期的一个贵妇人,她把手套当作礼物,送给一名骑士戴。手套是‘镶着米珠的乳白’。”
“克拉波尔在这本书里头说,艾许把海葵的卵巢想象成在手套里的手指头很不妥当……”
“我小时候,一直搞不懂,到底骑士把手套戴在什么地方呢?到现在,老实说,我还是没弄懂。”
“克拉波尔接着写到艾许如何想象自己的名字。真有意思。克里斯塔贝尔当然是以格洛弗的名字来发挥想象,写了不少好诗以及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作品。”
“艾许在《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里有一段文字,写的是天神索尔躲在一个很大的洞窟里,结果,那个大洞窟竟是某个巨人的手套的小指。而拐骗他让他去吞并大海的就是那个巨人。”
“亨利·詹姆士不也谈过巴尔扎克,他让自己不知不觉地潜入既定的意识之中,就好像指头悄悄爬进手套一样。”
“那是一种阳物崇拜的意象。”
“是啊!我想,所有意象,多多少少都可以和阳物崇拜扯上关系吧!不过布兰奇·格洛弗另当别论。”
“这只海葵一直在缩!它不喜欢我戳它。”
这只海葵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枚橡胶做成的肚脐,从中伸出的两三条肉须,不断地向一旁缩去。接着,只见它成了一座暗红如血的小肉峰,围裹着一个夹缝中的小洞。
“我读了莉奥诺拉·斯特恩写的那篇《从维纳斯山峰到荒芜的野地》。”
莫德努力搜寻着形容词想形容这篇作品,她没采用“犀利”,最后说出口的是“很有深度”。
“文章确实是有深度,没错,只不过,看得我心很乱。”
“那是因为你认定它叫人心乱!”
“不,不是那个原因,这和我是男的没关系,因为——”
“你难道从来都没想过,我们用的隐喻已经把我们这个世界给吃得一干二净了?我的意思是说,当然,事情和事情之间都环环相扣着——一直都是这样——我是觉得一个人会去——我会去研究——文学,就是因为这些关联看起来总是那么有意思,而且就某方面而言,有一种危险的力量——那就像是,我们手中握着的,正是指向事情真实面貌的线索,我的意思是说,就这些手套,一分钟前,我们像钩扣子似的玩着学术的把戏——中古时期的手套,巨人的手套,布兰奇·格洛弗、巴尔扎克的手套,海葵的卵巢——接着这些就全——扯上了人类的性欲。就像莉奥诺拉·斯特恩硬是要把整个地球解读为女性的身体——还有语言也是——不管是哪种语言。然后所有草木就全成了女人的阴毛。”
莫德冷冷地笑了起来。罗兰接着说:“然后,说真的,结果呢,当我们了解了所有事情全是人类的性欲使然,我们到底又得到了什么神奇的力量?那实在是让人觉得非常无力。”
“是无能吧!”莫德说道,她倾身向前,看来颇有兴致的模样。
“我一直刻意回避的就是这个字,那真的不是重点所在。我们懂得那么多知识。结果到头来我们所发现的,其实是一种出自本能、能带来共鸣的魔力。形形色色各种幼稚的自以为是。什么事情都扯上了我们自己,结果呢,我们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我们什么事情都看不明白,于是我们就用这个隐喻来描绘所有的事情——”
“你对莉奥诺拉很反感。”
“她其实很不错。只是我并不想透过她的眼睛来看事情。那和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不想。”
莫德想了想,说道,“每一个时代,都存有某些大家无法辩驳的真理——不管是不是有人想去辩驳,也不管这些真理以后还是不是真理。我们所在的时代,存在的是弗洛伊德所发现的真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接受,也不管我们作了多少修正,反正我们就是没法随自己的想法去想——去猜——说不定他解读的人性根本是错的呢!当然,这是指细节上的——倒不是指整个大方向——”
罗兰很想开口问她:那你自己喜欢那种论调吗?他想,她应该喜欢才对,她的研究走的就是心理分析的路子,至少,她在研究阈以及边界现象。于是他开口这么说:“那真得要很用心地想象,才能想得出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还有艾许,或许他曾站在这块暗礁上,不知他那时是怎么想的。他对海葵很感兴趣,对生命的起源也是,还有,他对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一定会颇感兴趣的。”
“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以前,他们知道上帝在意他们。然后,他们开始觉得,根本没有上帝,有的只是盲目的力量。于是,他们知道了自己的价值,他们爱惜起自己来,他们倾听自己的本心——”
“难道我们没有吗?”
“由历史某些阶段来看,他们的自我价值最后就演变成——让你心乱的那种东西。这种过度单纯化,很可怕是吧!那可以让人重新开始,也不必觉得内疚。有时候就是这样。”
她合上《伟大的腹语大师》,整个人靠向暗礁,盘在那儿,然后伸出了一只长长的手来。
“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去哪里?我们要去找什么呢?”
“我们最好从事实和意象下手。我建议到威特比去,那枚黑玉别针就是在那里买的。”
我最亲爱的爱伦:
来到威特比这个小镇,这个位于埃斯克河口的繁荣渔村,我发现了许多许多的稀奇古怪——这个小镇整个是倾斜的,顺着坡度往下,一路净是优美如画的小巷、院落,石梯级级下降,直通到水边——在这个梯形的小镇,你大可想见,当你站在上方的梯层时,四处始终有桅杆不停地移动,还有冒着烟的烟囱,而你高高的在这之上,下望这座小镇,下望港口,下望大寺院的遗迹,下望整个北海。
处处皆是过往陈迹,荒原上的坟冢,大家认定确有其事的几个古时候的杀人坑,还有罗马人占领时留下的东西,以及早期圣希尔达传道福音时的种种——以前,这个小镇的名字乃是斯特里昂歇尔,而我们所说的那场公元六百六十四年的威特比宗教大会,自然就该称作斯特里昂歇尔宗教大会。来到废弃的大寺院里,在海鸥不停的鸣声中,我静静地想着,看见了更古老更黑暗的事情——荒原上的古墓、阴宅,以及可能是德鲁伊教留下的庙宇,有新娘石,那是一排直立的石柱,就立在史雷兹那儿,那是前往像史前时期巨石阵那样一整群巨石的通道的边侧。而这些仙逝已久的人,因着某些微细的事物,再度在想象之中活了起来。在这一带,发现了一枚心形的耳环和一具骨骸的颔骨放在一起;还有好多切割角度各不相同的大颗的黑玉珠子,发现的时候旁边还有一具颇似葬在古坟里的骨骸,这具骨骸在古坟里的时候,膝盖是向上弯起顶着下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