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些让我遐思不已的直立石柱,其实是有个神话的,比照我们这个算是现代的时代,这让人想到了远古众神的可爱。威特比这里也有自己的巨人传说——他是令人闻之丧胆的伟德,他跟他的妻子贝尔,只要捡到了巨大的圆石,便向着荒原丢去。伟德和贝尔这两个人,很像为北欧神话中爱斯家仙境搭盖城墙的林瑟斯,也很像为忘恩负义的人类建造城池的仙怪梅卢西娜——他们建造了那条横越整片荒原直抵可爱的皮克林镇的罗马大道——那是一条规整的道路,一层沙砾筑在荒原沙岩还是其他什么鬼东西的上头。我很想到这条路上走走,当地人都管这条路叫伟德公路,或是石砌大道,据说,这条路是伟德为了让妻子贝尔行事方便筑出来的,贝尔在荒原上养了一头大母牛,所以她得亲赴荒原挤取牛奶。这只反刍的母牛很怪,还留了根肋骨,就展示在马格雷城堡里,其实,那根本就是一只鲸鱼的颔骨。荒原上的古墓、阴宅,全都是勤快的贝尔,穿着围裙,努力搬运而成的石堆,围裙的绳带有时都还断了开来。查尔顿的看法是,伟德这个名字其实来自古盎格鲁一撒克逊的主神渥登。就萨克逊时代来说,在位于东列溪上游的索尔迪沙这个聚落里,天神索尔自然是大家膜拜的对象。所以说,人的想象力,乃会依据眼下关注的事物,将许多单一的元素融合编整成新的完整的东西——这是一种很诗意的表现——于是呢,巨鲸和皮克林城堡,还有古老的雷神、古英国和撒克逊族长的坟地,以及登陆成功的好战的罗马军士就这么出现了——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地方的巨人以及他的妻子的传说——这时,罗马大道上的石头就成了搭盖那原本索然无味的石墙的石材,牺牲了考古学,留住了教徒的信仰——而这时,史雷兹荒原上那一颗大圆石头,也就是贝尔的巨人小孩所丢出、然后让贝尔刚硬的胸部给压陷的那颗——则为了道路的修整,整个地给打散了——然后,我便来到了这条路上。
我参观了这里的黑玉加工产业,它发展得相当不错,而且做出了不少高水平的手工艺品。我不就寄了一副给你——还有一首小诗——发自我深切如一的情意。我知道你喜欢精巧的玩意儿;而这个地方做出来的特异的制品,一定会让你打心底里喜欢的——有好多东西都可以拿来做成饰品——远古时期的鹦鹉螺化石虫因为化身成了精美的别针而得到了新的生命。还有,我一直好奇,就是这些化石遗迹是被怎么改造成精致的商品的——整张亮光光的桌面上,展示的净是一圈圈古老的、让人难以想象的、死了颇久的蜗牛之类的东西,还有远古时期的蕨叶化石,都非常清楚分明,俨然和你放在祈祷书里头的那些压花和蕨叶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主题只属于我一个人,亲爱的爱伦,我的意思是,就我身为作家而言,若有这样一个主题,那一定是死了很久却未曾消逝且持续不断变换着外在形态的生命。我很想写的,就是那种被塑造得精美,在过了很久之后,也能留存在思想之中的东西,就像那些压印在石上的生物。虽然说,我并不觉得我们停留在尘世的时间能够等同于它们。
这枚黑玉曾经也是有生命的,这你知道。“某些讲究科学式精准的思想家一直都认定那是硬化的石油,或者矿质的树脂——不过,现在的看法则是,这些东西应属木质——发现之时,它们大多挤压在一起,看起来长而窄——外层通常有着一条条明显的纵痕,和木头的纹理很像,而它状似贝壳的横断面,亮亮的光泽宛若树脂,可见它每一年都以扁长的椭圆形持续地生长。”在此,我引了杨博士的一段文字来作说明,不过,我自己确实也曾亲眼目睹一团团原始的黑玉块脱着壳,没错,而且我还把它们紧握在手中,因着这时光所留下的痕迹感动得不知如何开口——就在它们这一圈圈的椭圆里——时光,那久远、久远、难以言喻的久远的过去,持续不停地行进扩展。有时候,过量的硅质可能会对它们产生污损——雕玫瑰、蛇或是双手的师父,也许会突然间在素材之中发现一道硅石或是燧石的线痕、瑕疵,于是便不得不暂时停手。我注意过这些师父雕作的状况——他们都是非常专业的工匠——切割的人会把切好的别针交给另一个专精雕花的人——有时候,雕刻黄金、象牙、骨制品的人也会加入做黑玉的行列。
这一让人大开眼界的新发现,我亲爱的,你应可想象得到,它们已开始全方位地启动了诗的幼苗(我用幼苗这个字眼,是借沃恩所说的,“永恒的幼苗鲜明亮丽”,在这里,这个字眼同时带有火花的明亮、箭矢的飞快,以及火种延续这几种意思——我希望你能派人把我的《硅之火花》送过来,打从我来这里研究这些岩石之后,心底里就一直惦着他的诗以及那个石头的隐喻。当那枚黑玉别针送到你手上时,我请你一定要试着去摸摸它,然后留神它是怎么像发出电流似的把发丝和纸片吸附起来——它本身带有磁性——一直被用作护身符,或是让行善女巫拿来施法,或是在古时候做成药引。我的话扯远了,真没个节制——我的心现在跃跃欲试的——非常想写一首诗,内容是关于在古自流井里发现的带着一层硅石的小树枝,就像莱伊尔在书里所形容的那样)。
好了,现在换你告诉我你过得可好——身体状况如何、家务是否进行得顺利,还有书读得如何——
你深情的丈夫
鲁道夫
莫德和罗兰在威特比港四处走着,窄小的街道以港口为中心,陡峻地向四面八方伸展,而他俩,就在这之间来来又去去。就在这里,鲁道夫·艾许见到了繁忙与兴旺,而此时,两人见到的却是失业以及无所适从的状态。港口里不见有什么船,即便停泊的船只也全给钉上了条板,并且用链子联了起来;不闻马达声,不见风帆翻飞。自始至终存在的,是一股烧煤的烟味,不过,这对他俩来说,倒是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每一间店都老旧得不得了,真是别有一番风情。有个鱼贩在商店招牌上镶上了张着大嘴的鲨鱼颔骨以及一身是刺的怪东西;有间糖果店则摆上了各式各样的旧罐子,并且把五颜六色各种方块状、球体状、弹丸状的糖果胡乱地堆成小山。好几家珠宝商都是专门做黑玉买卖的。他们在其中一家店门外停下了脚步:哈伯与贝尔,黑玉饰品专卖店。整间店看来高高窄窄的,展示橱窗活像个直立的盒子,窗边挂了一条又一条串着亮晶晶的黑珠的结绳,有些黑珠附挂有装相片的小纪念盒,有的呈多面,有的光滑圆润。橱窗从正面看上去很像一个水手用的储物箱,里头装了各式在波浪之间翻来覆去的宝物,那是一堆布满尘埃的别针、手烛,以及嵌在铺了天鹅绒的纸卡上的戒指、小茶匙、裁纸刀、墨砚,还有各式各样暗蒙蒙的死掉的贝壳。这就是北方,罗兰心想,黑得像煤一样,手艺实在,却不见得雅致,明亮之上满是尘埃。
“我在想,”莫德说道,“如果买点什么送给莉奥诺拉,不知好还是不好。她向来喜欢奇奇怪怪的珠宝饰品。”
“那儿有个别针——边上围了一圈勿忘我,还有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那代表友情。”
“她一定会喜欢的——”
一个小个子女人出现在盒子般的店门口。她穿着一件大大的工作围裙,裙子上绣有紫紫灰灰的小花,里头则穿着件黑色套头毛衣。她的脸很小,轮廓生硬,皮肤是咖啡色,灰白的头发在顶上扎成个圆髻。她的眼睛有着北方人的湛蓝,至于嘴巴,一张开来,明显可见里头共有三颗牙齿。她虽然皱巴巴的,可还是颇有活力,就像放久了的苹果一样;虽说穿着厚鞋绑着黑色鞋带的她,长袜松垮垮的落在脚踝一带,但工作裙倒还整齐得可以见人。
“进来吧!进来随便看看!里面东西挺多。全都是上等的威特比黑玉!我是不做仿冒品的。你们在别的地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啦!”
在柜台里边,放有一具玻璃石棺,石棺里乱七八糟的丢着许多绳线、别针,以及厚重的手烛。
“有喜欢的,我可以马上拿出来给你看。”
“那个看起来很有意思!”
“那是卵形的小纪念盒,上面刻有一个看起来颇古典的人形,整个人都刻了出来,弯在一个流着水的古瓮上。”
“那是维多利亚时期服丧专用的纪念盒。有可能是托马斯·安德鲁做的。他是女皇御用的黑玉工匠。那时候,就在女王的丈夫过世之后,威特比可热闹呢!以前,大家都喜欢在心里惦念着死去的人,现在呢,则是眼不见,情也就不见了。”
莫德放下了这只小纪念盒。她说想看看那只手握着手的友谊别针,于是老太太伸手把别针拿了出来。罗兰仔细看着几个嵌在纸卡上的别针和戒指,那显然是以细丝编织结辫做成的,有些边上镶着黑玉,有些则浮缀着珍珠。
“这真漂亮!黑玉,珍珠,还有细丝。”
“噢!先生,那可不是丝!那是头发。那是另一种服丧用的别针,放有头发的。你看,这几个别针的框边还写着‘以兹纪念’。他们在死者临终之前把头发剪下来。可以说,他们让它又活了下来。”
透过玻璃橱窗,罗兰凝神望向那些以苍白的细发交织编成的发束。
“像这类东西,他们做了各种各样的,都很精巧。你看——这儿有个表链,就是用某个人的长发编成的。还有这只手镯,上头还附了个漂亮的心形夹扣,做工还是这么精致,这用的是暗色的头发。”
罗兰接过手,撇开那枚金色夹扣不谈,那东西还真轻,感觉不到半点生命力。
“这类东西你卖了很多吗?”
“噢!还好啦!大家都在搜集这种东西,这你也知道啊!只要沾上历史,大家就什么都想搜集。蝴蝶结啦、领扣啦!就连我那把旧得不能再旧的熨斗都有人要,那东西我可是一直用到了一九六〇年,那时候我们家的伊迪斯非要弄把电熨斗来给我,然后就有个人过来我这儿,问东问西的。小伙子,那只手镯做工真的很细腻!花了不少工夫才做出来的。还有这金子多实在,这贵就贵在它们的年份,要不然你还不如去买那些便宜的仿制品,你说是吧!”
莫德将别针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我看得出来,你是识货的。来,我这儿有一个雕得很棒的,你不会再看到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小伙子,花语知道吧——铁线莲、金雀花——代表的是心灵恒久的挚爱,‘我始终念着你’。你实在该把那个买下来送给这位小姐,比买那些古时候的头发好。”
罗兰发出了些声响,表示不以为然。老太太坐在高高的椅凳上,身子向前倾,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指向莫德的绿头巾。
“喂!那个可是百年一见的好东西——照我看,那个恐怕是艾萨克·葛林宝在巴克斯特门所做出的殡葬用品中最好的一件东西了——欧洲各地都有人卖这类东西给女王和王妃。我想仔细地瞧一瞧,小姐,你是不是可以——”
莫德两手伸上了头,只是不知把别针拔下来之后,该不该把包起来的头发也放下来。最后,她不知所措地,拔了别针也放下了头发;她先是把头巾放到柜台上,然后自头巾上一层层仔细盘起的折层里将别针拆下,接着这个黑黑大大像个球一样的东西就交到了老太太手中。老太太疾疾走开,拿着别针就起窗外射进的尘光。
罗兰定睛望向莫德。那编成细辫的白色、淡然的头发,层层围绕着她的头,在这种光线之中,那白实在不可思议,它让所有东西的颜色全都消失不见,兀自发着夺目的光彩。她看上去,近似全身赤裸,像是橱窗里被剥光了衣服的洋娃娃,起初他是这么想,可后来,当她将高傲的脸庞转向他时,他发现它有了变化,呈现出一种脆弱,甚至无助的感觉。他很想松开那层层的密实,让她的头发自然地垂下。他感同身受地觉得头皮发疼,但让发夹无情拉扯着的,可是她的头皮啊!他俩同时把手伸向太阳穴,他简直像是她的镜子。
老太太走了回来,把莫德的别针放在柜台上,扭开了一架布满灰尘的万向灯,照亮了别针的暗沉。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很明显,这确实出自艾萨克·葛林宝之手,万国博览会的时候,他另一个作品上头也有珊瑚和磐石,不过我从没见过美人鱼以及这珊瑚——还有她的小镜子之类的。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小姐?”
“我想,这应该算是一件家传的宝贝吧!我在家里装纽扣的盒子里看到的,那时候我还很小——我们家里有一个很大的化妆箱,里头全是些旧的钩扣、纽扣,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别针就放在那里。我还以为,这没什么人喜欢。我妈妈觉得这个东西是维多利亚时期留下来的烂东西,她是这么说的。这当真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东西吗?我戴这个东西,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小美人鱼。”继而她转向罗兰说,“最近,它又让我想起了仙怪梅卢西娜,这是一定的。”
“噢!这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东西没错!这应该是一八六一年女王丈夫过世之前的东西——在那之前,有好多有趣的玩意儿——只是伤感的东西总是主流。你看这手艺,卷卷的像波浪一样的头发,还有这条小尾鳍是那么的逼真。这千真万确就是他们那个时代做出来的东西。像这样的手艺你现在是找不到的!上哪儿去找!这种手艺没人掌握,早失传了。”
罗兰从不曾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莫德的别针;果然,别针上刻有一只坐在石上的小美人鱼,亮亮的黑肩扭着转向表面,这样正好不必刻出她的胸部。她的头发沿着美背蜿蜒垂下,她的尾巴则静静盘在石上。整个画面周围镶了一圈他看作小树枝的东西,在老太太看了之后,他才知道那是枝状珊瑚。
他向莫德问道:“克里斯塔贝尔传下来的好几本书现在也在你手上……”
“我知道。我根本想都没想过。我是说,这个别针一直放在那里,我压根儿没想过要去问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这个别针——到了这个店里,它看起来还真是很不一样,跟别的东西比一比的话。其实——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那这会不会是她拿来玩的。”
“就算是好了!”莫德想了想,继而激动地说道,“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证明她来过这儿啊!这只能证明,他同时为两个女人买了别针……”
“这点也未必成立。她有可能自己买给自己。”
“如果她本人来过这儿。”
“别的地方或许也买得到!”
“你真得好好保存它。”老太太把东西递了回来,“很特别,真的。”她转向罗兰说道,“先生,你不打算买下有花语的那个吗?那个和小美人鱼配起来很合适。”
“我要这个友情别针。”莫德急急地说,“送给莉奥诺拉。”
罗兰很想买下些什么,他非常想在这个艾许曾经来过、写过的黑渣渣的怪地方买下些东西。他其实并不想要那个华丽的花别针,而且他也想不出他能把这只别针送给谁——这些东西和瓦尔的格调完全不搭,不论是新潮时的她,还是破旧时的她。柜台上摆有一个绿色的玻璃钵,他在那儿发现了一堆散乱的珠子以及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每个开价七十五便士,老太太帮他挑了一些出来,有圆的,有扁扁的椭圆形,还有一个六角形的,以及一个精美亮滑用绸子做成的垫子。
“我买来当安神念珠用。”他跟莫德说道,“我的心现在很乱。”
“我感觉得到。”
o 艾瑟(Ases),北欧神明。?
o Armorican,布列塔尼旧名。?
o 薇拉·凯瑟(Willa Cather,1876-1947),美国女作家。?
o 西克苏(Helene Cixous,1937- ),提出“阴性书写”的法国后现代女性主义者。?
o 伊瑞格雷(Luce Irigaray,1932- ),法国精神分析学派的女性主义者。?
o 巴比伦神话中一条巨大的母龙,亦为咸海的化身。?
o 白杨原文作ash,与艾许(Ash)同。?
o 引自华兹华斯诗作:《决心与自立》。?
o 格洛弗原文作Clover,意为“制作手套的人”。?
o 沃恩(Henry Vaughan,1622-1695),英国诗人。《硅之火花》为其著名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