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洞?
大家都说女人善变:确是如此,唯你
却在你的善变之中,始终如一
一如水瀑之中纹丝不动的水丝
起自源始,直至最终,落入一池静水两相依偎
始终清新,始终前行
起自最初,直至最终,化作无数水珠
而你——便是这股力量——让我因此爱你
驱动一切,使之豁然成形
——鲁道夫·亨利·艾许:《艾
斯克给安伯勒》第十三卷
我最亲爱的爱伦:
今天,我改变了我的研究方法,不做解剖,不做放大,而是浩浩荡荡地走遍了哥斯兰谷,亦即哥德兰这一带的壕堑,也可以说,是走遍了这一带的威权所在——来到这里,我们目睹了这些事物的名称是如何成形、更迭,最后两种都获得认同,这岂能不让你打心眼里佩服呢!这些名称是古时候北欧的人留下来的——那时丹麦人移居到这一带来,并且还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而这时不信基督教的野蛮的挪威人,却打算从爱尔兰和北边入侵——结果在布鲁纳本败北。两百五十年来耕作和作战的记录,他们几乎都没留下——要有,也只剩下些名称,可照W.华兹华斯的看法,这些只言片语和名称现在早已绝迹枯朽了。
看哪!万事万物是如何突兀地转离
离开原本熟悉的方向,如梦一般地绝迹
新的语言流传在海岸之际
或许不期然地,只剩忧郁的小溪
以及若干愤慨的山陵留下的旧命名,
当法律、教义,以及旧有的人都已散佚!
墨克·埃斯克由两道小溪汇成,分别是埃乐溪和轮谷溪,两溪汇流的那个地方,则叫做溪洞——顺着这些小溪流,有许多优美的壕堑——壕堑、水橡和走磨大道壕堑——再来则是耐莉·亚尔壕堑和梅莉安水泉——那是一座让人印象十分深刻的百尺高瀑布,最后落入森林密布的深谷。光和影的效果非常动人,无论是一簇簇垂悬着的绿叶,还是水池的深度,又或是天边忽暗忽明疾走的云,都十足有其意趣。我往上走到格雷斯谷和轮谷那儿的沼地去——那里就是小溪的发源地,涓涓细流,自石南和沙岩之中渗出。斑驳点点的小山谷是个冷飕飕的天地——山洞和水池暗影幢幢,再有力量的东西来到这里,都会迅雷不及掩耳地被吞噬在静默之中——空旷的地方则是一米紧接一米的黑暗,除了有鸟儿突如其来一声凄厉的哀鸣——又或是发出啄啄的声音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一丝声响——若把这几个地方拿来比较一番,那还真是各异其趣,可其间的差异却又如此浑然天成——还有流水,从一个世界奔往另一个世界——这或许会让人觉得,这个地方,这个粗犷的北方,若非天堂,那必然便是原始的人间——岩石、石块、树林、空气、水流——一切看起来,净是那么具实、恒久——可这一切,却又在光的奔驰以及暗影迅捷的遮掩之中,移转、流动、疾走,让其轮廓时而展露、时而掩隐、时而辉煌、时而斑浊。亲爱的爱伦,这可不是南方那些肥硕的山谷,来到这里,任谁都会感到自己与那些早已万分遥远的人是何其亲近,是他们的血他们的骨造就了我们的血我们的骨,而且让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英国人和丹麦人,挪威人和罗马人——还有那一切早已遥远难及的事物——那些地表发热之时曾经在此行走的生物——巴克兰得博士在一八二一年就曾探勘过克尔克谷的山洞,结果发现一个土狼的巢窟,那儿有老虎、熊、狼,好像还有狮子和其他肉食性动物,以及大象、犀牛、马、牛、鹿的骨骸,另外还有很多啮齿类动物和鸟的骨骸,全是土狼大吃大嚼后的杰作。
我没法向你形容这里的气息,那实在是难以比拟。我们的语言实在无法道尽各种独特的气息;真要这么做,那恐怕也会是毫无意义的苍白描述,要不便是勉强凑出来的比喻——所以,我不打算用酒或是水晶来形容它们,即便我心里感应到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白朗峰的气息我体验过——那是冷冽、轻淡、干净的气息,来自遥远的冰河,拥有白雪的纯净,碰触过松木的脂香以及高山牧草地上的干草。薄薄的气息,一如莎士比亚所言,来自渐行消逝的事物与精纯,并不是我们的感官所能领略的。约克郡这儿的气息,也就是荒原的气息,它们虽没有这种带着青草味的冷冽——但它们同样鲜活,始终流转不停,就像水流穿越荒原织刻出自己的道路,它们也正凭靠着这些水流织就出自己的路来。这样的气息是看得到的——你会见到它们在河中奔跑,在光秃秃的石肩上留下线纹——你见到它们在飘渺的泉水之中冉冉升起,天热之时,它们又在荒原之上晃然颤动。至于它们的气味——则很鲜明,让人永生难忘——就像是骤然落下的干净的雨水,带着古老森林里的烟气——以及溪水冷冷的清澈——再加上它本身某种精微细腻的味道——噢!我实在没法形容这样的气息,它让一个人的思绪不停地扩张,我真觉得就是这样,接着就赋予他一无所知的感觉,直到抵达那样的极致与宽阔……
罗兰和莫德一起散着步,感觉十分愉快,这是第二天,他们一块儿沿着山溪走到壕堑去。他们从哥斯兰开始走起,然后看到了梅莉安水泉的水线以及间间断断像玻璃般光亮的水扇;他们笨手笨脚地沿着河边小径,走在满是泥煤的奔流之上,穿过荒原,又笨手笨脚地走回河边。他们在岩石之间发现了一块块可爱迷人的草皮,草皮在细嚼慢咽的绵羊持续的关爱下弭得平平的,四周则围着直立的石块以及一丛丛神秘兮兮冒着紫点的毛地黄。怪异的透明昆虫一骨碌飞了过去;河乌在浅水的地方奔跑着;来到一处沼泽地时,他们惊扰了一整群亮晶晶的小青蛙,小青蛙一一跳起,脚底溅起阵阵水花。午餐时间,他们坐在耐莉·亚尔壕堑附近的一块青草地上吃东西,并且就着进度讨论了起来。罗兰曾在睡前把《梅卢西娜》看了一遍,他很肯定,克里斯塔贝尔一定来过约克郡。
“那一定就是这里。一般人以为那是哪里呢?那里头的文字在在反映着这里的特色,鳃嘴,石桅,还有石南。就是这个地方的气息,就像他信里所说的那样。她还说气流好像夏日里的小马嬉戏在荒原之上,那就是约克郡的说法。”
“我想之前从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因为大家并不往这方面想。也就是说——一般人总觉得她笔下的景观是布列塔尼,据说就是普瓦图,而且也深受浪漫时期乡土色彩的影响——像是勃朗特姐妹、史考特、华兹华斯。说不定,那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写法。”
“那你认为她来过这儿吗?”
“是的!我很确定。只是我没证据,能让这个说法确切成立。哈伯小精灵、约克郡的文字,或许还可以加上我的别针。我到现在都还弄不懂的是,他怎么写得出那些信给她太太——那真的很让我纳闷——”
“或许他很爱他太太吧!他不是说,‘等我返家之时’。他心里始终都打定主意要回去的,而且也真的回去了——这点我们不都知道。就算克里斯塔贝尔真来过这里,那也还是构不成私奔这状况——”
“但愿我们真能弄清当时的状况到底是——”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是他们的私事。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觉得《梅卢西娜》和艾许的一些诗作非常相像——至于她其他的作品,则完全不像。唯独《梅卢西娜》,那读起来简直就像是他下笔写的。对我而言。重点不在主题,是风格。”
“我不这么看,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
从溪洞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就可抵达托马斯壕堑,溪洞是个小村落,坐落在沼地丘陵的谷地里。他们没有直接从沼泽那儿走下来,而是顺着这条路走到托马斯壕堑去,目的是想看看瀑布底下的那口水池。天气非常晴朗,四处充满着动感。大朵的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飞翔,底下则是干燥的石墙和林地。罗兰在其中一道墙面上,发现了一长排发着光的银色玩意儿,后来证实那是隧道蜘蛛巢穴的裂口,而那些蜘蛛正疾疾走出,即使丝线般的队伍因为一根麦秆有了些麻烦,它们仍挥舞着强劲夹钳般的手臂与下颔。前去壕堑的路上,路面陡然下斜,于是他们不得不攀着一颗颗圆石手脚并用地爬走。水流落入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穴,就在下降的峭壁边缘,里头长着各式各样的小树,全都努力在险峻中求生存。那里很暗,闻起来有一种冷冷的、杂满苔藓和野草的味道。罗兰定睛望向瀑布微绿带金且白的奔流,好一会儿,他又将目光移往那口浊水滚滚的池子的外缘。就在他往那儿看的时候,太阳现身了,光线射往水池,水面上反射出华丽的光彩,同时也照映出池底各式各样动个不停的活着的和死了的叶子以及植物,那光景,就好像一张密密织了斑斑光点的巨网把水池给网住了一般。他注意到一个颇值得玩味的自然现象。在山洞里头,以及洞口的圆石边,那看起来像是白色光焰的东西似乎不断地拼命向上伸展。自水面折射而起的光线无论是打在哪个崎岖的石面上,无论裂纹是直的还是横的,这道光芒始终都跟着它的走向流泻而下、轻轻颤动,苍白不带暗影,营造出一种梦幻般不存在的火相,交织着空无的丝网。他坐着看了好一会儿,就蹲坐在石面上,直看得自己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空间,忘却了眼下身在何方,望着焰火的幻影,竟仿佛望着意识的核心。莫德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他的这番冥想便让莫德给打断了。
“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着迷?”
“光,还有火。你看那光照下来的效果。你看这整个洞顶,就像是着了火似的发着亮。”
莫德说道:“她也看到了,我敢说她一定看到了。你看《梅卢西娜》的开头。”
三大元素相融,造就第四元素
日光透过气流,漾出图景一幅
(横亘穿过突兀凹谷,根植于寥寥无几
零星泥炭中的白杨小树)
在水光中,但见气流格格分明
水流不绝,震人心魄
一如蛇鳞层层如波,光照灼灼
在水下方,势若熔光
恰似锁甲连连:但见上方
水光相偕,携手出现
在灰墙面上,在潮湿的洞顶
展示着跳跃的火焰,缓升的螺旋
那是光焰之舌,轻点花岗壁岩
沿着每道凹谷,每道耐火的崎路
巧妙攀升闪灭,缓慢匍匐蔓延
不见暗影迭迭,但见丝线绵绵
圆锥高如塔尖,火般形貌白洁
此座火焰,不予热炼,不造焦炭,
不靠物质喂满,但凭自我充填
燃亮冰冷石面,未曾使之毁伤
亦不自我伤毁,光仍是光石仍是石
冷火之泉遽然跃起,力量之源
便是水瀑与升涌之泉
赋予其活力与热烈……
“她和他一起来过这儿。”莫德说道。
“这段文字也不能算是证据。而且,刚才阳光没照下来的话,我就看不到这个画面了。不过就我来看,那的确就是证据。”
“我在读他的诗。《艾斯克给安伯勒》。写得很不错。他并不是在跟自己对话,他是在跟她对话——安伯勒——克里斯塔贝尔,或许是——情诗多半都是自说自话。我很喜欢那几首诗。”
“真高兴你喜欢他的东西。”
“我一直在努力想象他,想象他们。他们当时想必——相当狂热。我昨晚就在想——你说起的我们这个时代,以及性的事情。我们了如指掌,就像你说的,我们懂得非常多的知识。好多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何以自我不会单一地存在——知道自己是怎么由各种矛盾的、互相影响的体系构成的——然后我就想,我们当真相信这一切吗?我们知道欲望是我们的动力,可是当真发生的时候,我们却又不明所以,不是吗?我们从不谈爱这个字,对吧——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尚待查证的意识形态下的产品——特别是那种有浪漫色彩的爱——所以我们不得不认真努力地想象,以便知道就他们而言,来到这里,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于是我们充分相信这些事情——爱——他们两个——相信他们做过的事情都非常的重要——”
“我知道。克里斯塔贝尔说过,‘难解的谜题,飞荡在我们安全的小屋之外。’我觉得我们已经扼杀了那样的东西——还有欲念,我们那么小心翼翼地查证——我想这一切查证一定会相当怪异地影响到欲念这一点。”
“我也这么认为。”
“有时候我觉得,”罗兰小心翼翼地说道,“最好还是不要有欲望。每次当我很真切地审视自己的时候——”
“如果你真有自己可言——”
“就我这辈子,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真正想做的——就是拥有空无。一张空荡荡的干净的床铺。我脑中总是浮现着这样一张放在干净的空荡荡的房间里的干净的空荡荡的床,什么都不需要,也没什么好要的。那样的想法多少——是来自于我个人的情愫。不过也有一部分是属于大众的,我想。”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对,这样说根本不够。说是巧合更确切一点儿。那样的想法其实也是我一个人独处时的想法。拥有空无,那该多好!没有任何欲念,那又会是多妙的一件事!就连脑中浮现的画面也一样,一张放在干净的空荡荡的房间里的干净的空荡荡的床。白色的。”
“白色的。”
“完全一样。”
“奇怪。”
“也许咱们这一群被榨干了的学者和理论家每个都有这种症状吧。也或许,那只是咱们两个的毛病。”
“真好笑——真的很好笑——谁知道我们竟会跑到这儿来,为了这个目的,然后就坐在这儿,发现了——对方——那样的念头。”
他们起身返回,一路上很有默契地默不作声,倾听着鸟声,以及树林和水间的动静。那天晚上吃晚餐的时候,他们在《梅卢西娜》里头搜出了更多约克郡的用语。罗兰说:“地图上有个地方叫妖灵洞,名字挺不错的——我想——也许我们该抽出一天来,彻底离开他们两个,别再管他们俩的事情,去看些我们自己想看的东西。不管克拉波尔的文章还是艾许的信里提没提到妖灵洞——只要别给卡死就好。”
“好的!天气好多了,很暖和!”
“那不要紧。我只是想看些东西,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兴趣而不是为了一层又一层的含义。要些新的不同的东西。”
新的不同的东西,他们是这么说的。这一天他们十足的尽兴。这一天,有着所有人在童年时期打心底里期待过的蓝蓝的金光闪闪的好天气,也由于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短暂记忆,让人觉得这就叫好天气,于是过去的好天气自然就是这个样子,于是以后的好天气也理应这个样子。这可真是个前往新鲜去处的大好日子。
他们在野外吃了简单的一餐。新鲜的黑面包,白色的文斯利代尔奶酪,深红色的小萝卜,黄色的奶油,鲜红色的番茄,圆圆的鲜绿色的史密斯奶奶苹果,外加一瓶矿泉水。他们没带书来。
妖灵洞是个藏在悬崖峭壁之下的小凹洞,有一道山溪从那儿穿过沙地直入大海,溪的源头是一座旧时的磨坊,现在则已改建成一栋青年旅舍。他们穿过繁花盛开的小道一路走来。高大的树篱密密地长着欧洲野玫瑰,大多呈清亮的粉红色,偶有几株白的,金黄色的花心上密布着黄色的花粉。这些玫瑰花密密的,与繁茂的野忍冬纠结繁缠,但见粉红与金黄之中,交织着蔓生的奶黄色鲜花。他们俩谁也不曾在这么窄小的空间里,见过或闻过如此丰沛的野花。暖热的气流在阵阵狂风以及上方摇曳不定的层层密林中传送着花的香气。两人原本以为至多会看到一两种花卉,就是那片莎士比亚看过、莫理斯画过的幸存至现代的开花植物丛林。可这里一切应有尽有,这里处处展露着生机,这里有着一列又一列亮晶晶香浓浓的生命。
悬崖底下,完全不见海滩,有的是长长一列的沙地,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突出的潮湿的岩石,以及暗礁围出来的潮水潭,就这么一路延伸到大海。这些个暗礁多彩多姿:粉红色的石、水底银色的沙、紫蓝绿的苔状杂草、一坨坨玫瑰色的指状杂草,混在一排排橄榄色和黄色的泡叶藻里。崖壁本身则灰灰的,层层粉粉的。罗兰和莫德注意到崖底下平坦的石上有羽状和管状的化石,其上罗列着螺旋状的图纹。有个告示这么写道:“请勿危损崖壁;尊重我们的遗产,为了我们大家,一起用心维护。”鹦鹉螺的化石和乌贼的化石在威特比大肆贩卖。无论如何,就是有个年轻小伙子拿着榔头,带着一只麻布袋,忙不迭地凿着岩石壁面,就在那儿,到处都突长着各种盘卷的带框的圆圈模样的东西。那道海岸有个特点,到处散布着大大的圆石,那情景,就像炮轰过后的残局,层出不穷,庞然不绝。这些石头的颜色和大小各不相同,它们有的黑得很有光泽,有的黄得状若硫磺,有的则呈一种老掉了的土豆色,亦即微微带绿的蜡白、沙黄,间或冒着一种玫瑰色的石英。莫德和罗兰低着头一路漫走,不时向对方说“你看这个,你看这个,你看这个”,并且立刻辨认起石头,全神贯注的,随着新的石头出现,又把手上的丢回原先大片的图案之中,或是任其随意散置。
当他们停下来把餐点铺放在岩石上时,他们这才得以向外伸展目光,享有广博的视野。罗兰把鞋子脱了下来,他的脚很白,放在沙地上,就像突然从什么不知名的黑漆漆的地方冒出来一样。莫德坐在石头上,身穿牛仔裤和短袖衬衫。她的手臂白白亮亮的;白色的肌肤、闪闪发光的头发。她倒出绿色水罐里的矿泉水,说起这水纯净的来由,源流之水;纸杯里,矿泉水的气泡闪闪灭灭。潮水已退;大海已远。面对面说话的时刻已然来临,两个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也都很想,但却始终按捺着。
“回去你会觉得难过吗?”莫德。
“那你呢?”
“这面包真的很好吃。我的感觉是,我们两个都会很难过。”
“我们真得想清楚——如果真有什么——我们该怎么跟布列克艾德还有克拉波尔说。”
“还有莉奥诺拉。她就快来了。我真的很怕她。她那十足的热力,是会让人昏了头的。”
罗兰实在难以想象出莉奥诺拉这个人来。他大致知道她体型庞大,眼下,他把她想象成某个身披帐幔的古希腊女神,大手一伸,将莫德挟带而去。两个女人,跑呀跑的。莉奥诺拉的文字又让他冒出更多想象。两个女人……
他看着在此的莫德,阳光底下,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她犹然戴着头巾——眼下已不是丝质六角形,而是利落的棉质六角形,绿白相间的方格,在她颈背之上的发下紧打着结。
“你得想清楚怎么跟她说。”
“哦!我已经想好了。什么都不说。至少,要等到你我之间已得到某种——结论——或者说定论。那可不太容易。她很——她很——很有侵略性。很懂得怎么和人亲昵。我的空间让她给弄得很小,我不是很懂那种事情。就像我们说的那样。就某方面而言。”
“也许乔治爵士那边会有什么动静。”
“也许吧!”
“我不知道回去后会有什么状况发生。我一直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这你知道——只能偶尔接些课,再来就是些零星的编辑工作。我什么都得靠布列克艾德。他帮我写的推荐信,显得我这个人更加乏味呆笨。这些事我也没法跟他说,可是这又让下一步更不好走。再加上瓦尔。”
莫德没看他,她看的是一颗苹果,她正拿着锐利的小刀,将苹果切成纸片般的薄片,每一片都有一道半月形鲜绿色的果皮,有着如纸般白净的鲜脆果肉,有着亮黑色的种子。
“瓦尔怎么样我不清楚。”
“我一直没提过她。这样比较好。我觉得我不应该。打从进大学起,我就一直跟她住在一起。养家糊口全靠她,我现在能在这里,多少也要靠她的钱。她不喜欢她的工作——花花绿绿的世界、一箩筐的事——不过她还是忍耐着在做。我欠她太多了。”
“我懂。”
“那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有什么好的说辞也没用。不过,因为——因为——我脑海里一直浮现的那张白色的床——”
莫德把一小片扇形的苹果弧片放在纸盘上,递给了他。
“我知道。我跟弗格斯也这样过。我想你听人说过吧!”
“嗯!”
“我猜是他告诉你的吧!我曾经过得很糟,和弗格斯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彼此折磨,我很不喜欢那样,我很不喜欢吵闹、困惑焦躁。有些事情我一直记着没忘,我也在想你谈到的——海葵、手套,还有莉奥诺拉写的维纳斯山峰。对!我记得弗格斯有很长一段时间,老是拿阴茎嫉妒来跟我说教。他就是那种男人,全靠着放大分贝来说服别人——所以,只要你张开嘴巴,他就会说别的事情,说得比你更大声。每逢早上六点,他便要引述弗洛伊德的话给我听。《有限的与无限的分析》。他起得很早,经常在屋子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身上一丝不挂——还引用弗洛伊德的话说,‘一个人在进行分析之时,若是心有所虑,以为自己始终都在对空气说理,那就等于以为自己是在设法说服女人放弃对阴茎的想望。’我觉得他——我是说弗洛伊德——这句话实在没什么道理——不过再怎么样,这种无聊的乱喊乱叫就是很荒唐——早餐都还没吃——但又能怎么办——我根本没法做我的事。那时候就是这样。我——我觉得很困惑。连个好的说辞都找不着。”
罗兰望向莫德,想知道她是否在笑,结果看到她微微笑着,笑得很尴尬、很夸张,但那毕竟算是笑容。
他在笑。莫德也是。他说:“那实在很累人。什么事情都刻意地和政治沾上边。即使是有趣的事情。”
“独身生活现在可是最诱人的新玩意儿。是新宠儿!”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该乐在其中啊!告诉我——你为什么老是把头发包起来?”
有一时片刻他想他或许冒犯了她,不过她只垂着双眼,然后带着一种学究的严谨口吻给了答复。
“这和弗格斯有关。关系着弗格斯,关系着头发的颜色。我的头发向来非常短——修剪得短短的。这颜色很不对劲,你看,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天生的发色。有一次开会还有人给我嘘声,说我是为了讨好男人所以去染发。后来弗格斯说,这种削薄的发型是一种逃避,是退缩,看起来简直就像个骷髅头,他这么说。我只要把头发留下来就好了。所以我没再剪短。可是现在头发长了,我却不想要了。”
“你应该要的。你应该把头发放下来。”
“为什么这么说?”
“看不到你的头发,那他们就会一直想呀想的,会好奇你的头发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你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且也因为,因为……”
“我懂了。”
他等着。莫德解开了头上的方格。一节一节的辫子,活像一颗颗落着条纹发着亮光的卵石,有着白屈菜的黄,麦秆的黄,银光闪闪的黄,炫耀着狭隘的生气。罗兰很觉感动——不完全是欲念使然,那其实是一种难以厘清的情绪,有一部分可说是怜惜,怜惜那一头发丝所忍受的这极尽的局限,怜惜它们一再被编制成重复的图样。如果他闭上双眼斜觑着瞧,这个依着大海的头颅顶上,便布满了一个个角状的疙瘩。
“人生这么短暂,”罗兰说道,“它有权利享受呼吸的。”
其实,他的感受是因头发而起,那就像某种遭遇监禁的生物。莫德扯开了一两根发针,一大片头发顿时落下,然后垂在那儿,仍然编着发辫,在她的颈子上歪歪倒倒。
“你真是个怪人。”
“我并没有逗引你的意思,这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看一次它们放下来的模样。我知道你懂,我说的都是实话。”
“嗯,我知道。最奇怪的就是这点。”
她开始缓缓地,伸出指头拆解,将长长厚厚的发辫给松开来。罗兰定睛望着,非常专注。直到最后一刻,仍有六条厚厚的发束,有模有样地老实披在她肩上。接着,她低下头,往旁边一甩,厚实的头发立时飞散开来,气流倏然蹿人。她弯着修长的颈子,愈发加快地甩动起头来。
罗兰看到光朝着发丝飞奔而去,然后在发上、在回旋不止的一大片发上大肆闪着光彩,而身在其中的莫德,则见到了大海在金色线纹中翻腾不止,起伏荡漾,闭上双眼,她看到了血红的生命。
罗兰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释放而出,而那,曾紧紧地控制着他不放。
他说:“这样感觉好多了。”
莫德将头发摆向一旁,直直地望向他,脸色微微发红。
“没错,这样感觉好多了。”
o 心理学名词,指女性想成为男性的潜在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