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怪梅卢西娜
序文
她是何方神圣？这位仙怪梅卢西娜？
人云：夜晚时分，城寨四方
暗黑的空气翻腾，只见上方
颀长飞物伸展入侵，仗着强健的尾巴
皮质的羽梢，击打龟裂的穹苍
驾乘扰扰流云飞奔闪逝，暗黑如煤
声声号叫震人心魂
凌风而起，咆哮悲痛之心、悲声失意之境
盘旋在惊叫的风里，自此离去
人云：吕姬娘之主
在其非死不可之日，将会遭逢某物
那既是阴黑之蛇，亦为服丧之后
头戴皇冠、面罩厚纱的皇后。他们于是合掌祈福
与天国神圣君主立下和平之盟
苦痛的呼号乍起，她就此消融
从此那名号，再也无人听闻，大家如斯说道
那名号，从此彻底流放，不复有天国的盼望
姥姥的奶妈则说，在城塞之内
天真的小儿相拥而眠
为保心脏和四肢不受风寒
沉寂夜里，纤纤细手一只
轻拨垂帘，撩起沉睡的身形
使之蜷曲吸吮母亲丰乳
一如梦境成真；暖热的泪水
始终静与乳汁相融
在梦寐的口中，既甜美亦咸涩
他们因温暖而微笑，因失去而落泪
梦醒之时，既希望又恐惧此梦再度降临
姥姥的奶妈如是说道，而众小儿则日日茁壮
难解的谜题，飞荡在我们安全的小屋之外
我们听见它同风一道怒吼；我们看见
它的力量，带起一道道漩涡
盘旋在暗黑的深处，好像打着陀螺的孩子
随意使之旋起，间之挥起长鞭
继而任其无力踟蹰。来到灰色的墙面
我们见到锯齿凹痕来自它不为所见的牙齿
我们听见它悄悄爬行在森林底层之下
迂回行进于树根的生与死之间，曲折爬走于
树干与嫩枝经纬交错的网间
叹惋着阳光拂照的顶天
怎会摇摆以致改变，叹惋艳光四照而后衰败而后坠陷
超人的力量交织抗逆于我们卑微的生命之间
鲸鱼温热的乳汁，流淌在冰封的下方海面
传递于眼际之间的电流
传递于磁极之间，那磁性的讯息
竟是源自身躯之外，而后穿透身躯，继而超越
蛾螺之脚紧扣如钳；海浪堆栈碎碎片片
就在平坦紧实的海沙上方，骷髅残骸的贝类
角状甲壳，硅石火花的残片
沙岩、白垩、沙砾，自此一切
沙丘雕造而出，形如排排恐龙、毛象成列
一旦风吹裂灭，复归尘埃点点
我读到，古代年史的记载
作者是亚勒斯的约翰（他乃为我主而写，
既为训示亦为喜乐），他写道：“大卫王说
我主的审判至大至深
无有高墙围堵亦无底部之限，灵魂在此
自在旋转，毋需依凭
吞噬人心之基底
尽管人心不明所以。”这位名为约翰的僧侣
谦卑地断言，人类的灵魂并不应该
采用理性，因为理性无法广结善缘
理性的人，这位善良的僧侣说道
定要懂得亚里士多德所言之理
此理他说得十分坚定，亦即世界之中
囊括之物概有隐形与有形
两者双双自成一型。然后他援引圣人保罗
此人宣称世界头一桩无形之物
亦即上帝造物神力之见证
那已超越人类性好探索之心界
时时揭示于文字与书籍
先贤为之记录，引导迂回的人智
天空之中，这位善良僧侣说道，飞行有
各种东西、形体、生物，永远不为我们所见
然其力量，却强有力地展现在他们盘旋的世界
不时横越我们繁复的道路
他说，这些便是仙怪，又或是命运女神
一如帕拉切尔苏斯所说，她们原本是天使
虽然未遭诅咒打下地狱，如今却已失去天国祝福，于是
从此被丢掷在坚实的大地
以及天国紧闭的金色大门之间……
这些空中的精灵，并非值得拯救的善类
但亦非邪魔歪道，她们的内心
从不存害人之心，她们只是轻浮无常
天国的律法横行于世间，一如柱杆
依照神的吩咐，地球扭曲旋转
天际披覆网络（为了改变象征）
五湖四海，众家翻腾的巨形
全然收拢于紧迫的密网之中
无一物得以挣脱，人心永难跨出
唯独，那些陷在恐怖与绝望
充满幻象的形影
他们究竟为何
萦回于我们的梦乡，动摇着我们的渴望
阻挠我们无法得见事物的实相？
恐怖的姐妹们、流放自天国的女后
自万能的圣灵沦落而成幻想？
我主众家天使，自天国大门
头戴帽盔行进，列列如金似银
君权，统御，王位，美德，力量
其快速敏捷，一如心思游走于欲想与行动之间
他们是律法与恩典的化身
如是，那些迂回漂泊之流是为何人
他们的欲想直登天空之绝壁
自在容易有如眨一眨眼，要不便是骤然坠落
于山谷裂口之中寻求骇人的快感
情愿伫在高空云朵的愁颜
以及淡空的蛋白石大洋之间？他们究竟为何
是谁柔软的双手移不开固着的炼环
那绑缚着地与海的导因与律法
绑缚着冰、火、凡胎、鲜血，与时间？
当天神伊洛斯偎在塞姬之侧
她嫉羡的姐姐说，白天的光
会让她的夫君现身为骇人之蛇
当她决定违背约定，高擎颤晃的火焰
照向床间，蜡滴迅速下落
落向那体态完美的爱恋，他于是起身
愤怒熊熊，随即消失于转瞬
然而，且让力量以女人之姿现身
而此番力量却亦注定遭受惩罚。试问有哪位男子
胆敢接近可怕的美杜莎以及她扭动的蛇发
有谁会为盘踞在骨骸之洞的喜拉泫然泪下？
当她挥舞着尾巴，张着身上众猎犬的嘴巴
为自己的命运怒吼狂嚣，想来她亦曾貌美如花
海神爱她的神秘爱得痴狂
身为海卡蒂之女，她不亦曾美如暗黑的夜光？
有谁会为九头蛇海德拉的断头泫然泪下？
美声女妖赛伦一唱再唱，正直的男子
缚绑眼耳，断然扬帆离去
无视她的苦楚；她的爱人注定死亡
因为她的欲望，即便歌声美好
凡间男子若是亲吻必死无疑
外形似猫的狮身女怪斯芬克斯于空中游荡
并在干旱沙漠笑望愚昧男子一个又一个
他们看不透她狡猾的谜底
说的根本就是人类自己，仅仅如此，并无什么神秘
然而一旦揭穿谜底，他们随即使之鲜血四溢
只因她的姿态骄矜，只为她的外形怪异
男人为自己正名，于是得取力量
驾驭有所质疑之人，直到他的天数尽去——
其后，使之成为他的奴隶、他的祭品
那么她是何方神圣？这位仙怪梅卢西娜？
她的同类可是，针鼹猬阴森可怕的群窝
长着鳞片专事吞人之流，又或，稍善之类
才是她的同属，亦即那些飞荡在黑暗中的浪者
在梦之光、在晨之光、在不见光之中
她们可爱而神秘，天生有着允诺的能力
白夫人、逗人的树精、众家外形善变之流
一如带笑的云朵，又似水涧丝丝之光
她们是大海与天空明媚的怪妖
有求必应，从不害人
但却消失在理性的光昼之中
因渴求人类的灵魂而注定毁灭
因渴求围炉的稳定而家园不得善终
我可该冒昧诉说，这位仙怪的故事？
在诗歌之中，擅自言说命定与神力
大胆深入幻影的国度
将安全与坚实抛诸脑后？我可当真有此勇气？
助我一力！记忆女神宁默心
古老的泰坦神祇，天与地之女
缪斯女神们的母亲；缪斯她们并不住于
繁花盛开的山间，亦不住在水晶般透明的泉间
她们住在暗黑幽禁的骷髅洞窟
噢记忆之神，你手中紧握的丝线
将今日我心，联结至古老的思线
联结至暗寞如梦民族之源
当有形与无形
静谧地共存，噢你，言语的泉源
请赐予我智慧的话语、稳当的表现
自炉边诉说故事的起始，及至外边
昏暗的天空，然后再度回归入眠
得享基督的慰藉，得享合宜的床眠
第一卷
有位浑身污浊的骑士，骑马越过荒原
恐惧紧随身后，空无展现眼前
他的马儿，浑身是血，无精打采
缓慢前行，虽说他一路蹒跚
仍感到骑士的懈怠，以及那
套在他汗水淋漓的颈上，松脱了的缰绳。日暮将尽
荒原上，细小的幻影鼓动翻腾
吃食石南之根，高声喧嚷迅捷涌动
柔软海豹皮似的狡黠灵身
在山之凹谷与黑暗的鳃嘴之间
就在这里，只因意志不坚，他们于焉落陷
整片荒原，净是硕大单一的景观
净是丛丛灌木，无所定形，延伸直至他们脚边
既无攀缘支点，亦无引路小径
有的只是为了吃草的绵羊胡乱留下的蜿蜒
在荒原与太阳之母之间
闪闪光亮与忧忧蹙眉交相映现
当她藏身不见，丛丛如瘤的石南
亦即紫钟的石南与粉紫的石南
尽皆绵延在不见返影阴沉的幽暗
粗黑的表层，不偏不倚，就披露在
泥炭、沙岩、坚硬的石上，无尽地延伸
直至高耸的石桅，直至无人得见
当她面露微笑，成千成千的光彩
发自细小的树枝与花朵，同时
泥炭之中乌鸦石上的白沙
在琥珀水色的池下闪现层层繁光
那是闪耀的落雨，整片荒原全然活了起来
温暖而开怀，都只因她的笑容展开
落雨之后，活跃的烟气浮升、摇晃
腾跃、旋转，就在活络的石南之上
一波波气流、一道道逆流，宛若大海
又似放牧之人所说，状似夏日里的小马
嬉戏在草地之上，也似鹅群
飞行之中轻轻掠去空气与水气
如此一致不变，如此多重善变，就是这片荒原
他继续乘马前行，既不看左，亦不望右
一切黯无光彩，最初的狂猛不复存在
尽管他曾逃过野猪的追捕、躲过死亡的追逐
由他一手造成的劫数，任意落入
艾梅礼之身，他的亲属，他的君主
一记反击，造就无情的命运
落在最亲切最和蔼最美好的他身上
这人是他最爱，这人他最不愿伤害
在他疲倦的眼前，红红朦朦
迸出一道鲜血，他的脑门鼓鼓震动
希望沦丧而至死亡，只因无物残存？
走在两块秃无草木的圆石之间，此马跨步向前
走入谷口之中狭窄小径
马腹迎风吹袭，马身杜松满披
以及覆盆子和矮小的荆棘。泉水缓缓渗出
自湿黏的岩面，水色棕褐
乃因泥炭的汁髓，水色漆黑，则因粉煤
来自古老的火耕之地。沉重的马蹄
踏破了一列列蹦跳的石子
啷啷，步入下方清流小溪
石面发着阵阵寒意。山谷一路蜿蜒而降
到底向下走了多久，他并不知晓
然而，因着他那沾血的悲伤，以及极度的疲劳
他渐渐知道，耳边听闻的声响
乃是先前水瀑哗然落下
那声音，难以捉摸，任风吹拂，急急俯冲，咯咯轻笑
时断时续的乐声，而出
然后他听到，就在水声之中
旋律乍起，顺畅且奇异
清脆银亮的吟咏，绵延似水
流淌于流水匆匆的河道
两相交织，声声交缠
银光闪现，冷酷如石。他们持续前行
从容坚定，认真倾听，然后其中一侧
潮湿的墙面，渐行渐窄。接着，绕过弯口
一片空地乍现；这匹马儿与这名男子
全都就此站定，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炫耀夺目
他们定睛望向一个难解的谜题
山中凹陷的一处空洞
遮蔽着一洼安静神秘的水池，其上
是蹙眉的险崖，崖边有缝
恰成落瀑之口，在空中泛白
如同一道又一道的玻璃碎针
在回旋中飞转，而后平稳直落
如同银白长发绵绵无尽
盆缘底下豁然成形
依凭己身之力、缘自飞驰之水
快冲之气，然后散布延续
如同灰苍惨白坚实的石冰
冰下，则见水池在暗黑之中泛着点点苔青
浑圆完满的岩石一座，低低耸立于野生之草
其丛丛缠卷、模糊难辨；蕨叶摆动
起自而出众多小泉
流渗走过盘丝缱绻
翻掀漆黑水面，舞出凌波翩翩
一层鲜艳绒毛覆盖石上
那是苔藓、孔雀草、薄荷的翡翠绿面
黑色齿冠、香冽草茎，斑驳点点
尽皆徜徉于水泉的巅峰与清鲜
顺崖下攀是悬垂的簇叶
接连着委陵的直立与麦草的圆叶
齐于下方盘错织作，织成鲜鲜绿茵
暗墨之绿，却闪现出金光与紫晶
就在石上，一位女士端坐高唱
她兀自鸣唱，声音十分清朗
静谧中既低微亦清朗，黄金般的音嗓源源流畅
仿似毋需呼吸也毋需思量
仿似驰骋飞瀑，纯净无尽处
仿似活泉，突兀之惊艳
声音盘旋野草丛中，此起而彼落
如同白日将尽乳白的玫瑰
闪亮在某处荒芜的深闺
散发一身炫然苍灰，她的娇媚
柔美似水，她的光彩如珠珍贵
值此荒野所在，她安坐在此，高歌自在
她身穿宽松长裙，是最白的丝缕
裙裾翻飞，只因歌声轻美
绿青的环腰，青如翡翠珍宝，绿如润美牧草
她的双脚满布青蓝血脉，嬉笑在水汪汪的地带
透过水中镜般的折射，恰似白鱼斜斜的姿身
狂猛飞震。当她两脚直直前伸
水花四奔，顿成银珠滚滚，自成脚踝之链
钻光的水珠，澄澈的珍珠，闪烁无度
晶光亮艳，浮泛颈边
宛若无价钻炼，潇洒垂悬
闪现着宝石蓝、翡翠绿、蛋石白
她的发丝蓬勃有劲，明艳发色犹胜寒金
叠叠浓密，下送一束束艳丽
朝向四方纷离，照亮微暗的空气
如同磷之火光，燃起大海苍苍
正当她发声高唱，她冉冉梳起头发
神妙的发梳精工巧细，竟是乌木与黄金
状似编织着白亮发丝，使成发辫束束
泉水的声音是为基底，还有吟唱的声音，以及来自发丝自身
鲜明的低语，温暖而亮丽
在在逗引他的欲意，渴盼抚之触之，渴盼伸长
哪怕一只手指也好，但求穿越此方
自他鲜血沸腾、僵直呆滞之身
来访这摇曳生姿光鲜的柔顺
只是有处禁地，那便是她的脸庞
这样的一张脸庞
有着女王的高贵与沉静，精雕的脸庞强势坚定
面容不露诡异，不显亲近，不见冷僻
但见其自主独立，兀自放声唱吟
当他迎上她的目光，她停止了她的吟唱
四方顿时清静无声，他隐约感到
在这无声之中，所有喃喃耳语尽皆不再
不闻叶片飒飒、水声潺潺，独独只剩他俩
他俩四目对望，无有发问
无有应答，不见皱眉，不见微笑，无有动静
无论是唇角、眼眸、眉毛，抑或苍白的眼睑
唯独深长对视，焚烧他的灵魂
化成欲望阵阵，义无反顾地渴盼
义无反顾不疑有他忘记了绝望
于是，他的心形合一，他的心他的身
再无恐惧、再无矛盾、再无痛苦
浪子的寻欢、弱者的空幻，
从此消失佚散，永远不再，一切
灰飞烟尽，在这静谧之地
在这苍白女子从容精炼的眼里
暗影之中出现晃动，他意识到
一只枯瘦的猎犬，就如一朵黑云似的站在一旁
蓬松的卷毛，烟般的熏灰，双眼金亮
面庞高洁而包容，鼻子在空气中嗅寻
并且静听感应空气静止不动的流动
警敏安静，待在它的女主身边
于是，雷蒙丁忆起自己之前的行猎
忆起自己犯下的罪愆，忆起自己尔后的飞奔
他立在鞍上，微微欠身
恳求她，大慈大悲，让他一饮
泉中之水；行旅的困顿
使他心神昏沉，一身酸疼，极需一瓢之饮
“我乃雷蒙丁，来自吕姬娘
我将前去何方，我将成何模样
我皆无法知晓，但求一个栖身的地方
但求解渴之水，因为，尘土令我窒息难言。”
她于是开口说道：“雷蒙丁，来自吕姬娘
到底你是何人，将成何人——
还有你的所作所为，你将如何得到解救
如何飞黄腾达，所有这一切，我皆知晓
所以，跨下马来，自我手中接过这只小杯
这杯清泉，乃取自这口水泉
此泉名为索芙之泉
是为渴饮之泉。所以，走过来，喝了吧！”
她手拿小杯，而他则下马前来
自她手中取过水杯，立时深深饮坠
她的注视，令他一心迷醉、晕眩魂飞
她奉侍他，至为狂热的需要
他的面容，承接了她目光的鲜亮
一如布满尘埃的石南，承接阳光满面
滚滚射线，复而回照，射入穹苍
如今，他已属之于她，只要她开口要求
无论身体抑或灵性，他将奉献无遗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终于，这位仙怪扬起了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