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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5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嗅觉?

詹姆士·布列克艾德做了一条注记。他现在忙着编订的是《妈妈着魔了吗》(一八六三)。他只会手写,后来出现的新方法他一样也没学会;他的手稿波拉会转到文字处理机亮晃晃的屏幕上。屋里的空气闻起来有种金属、尘土、金属粉尘,以及焚烧塑料的味道。

鲁道夫·亨利·艾许至少参加过两次在知名灵媒荷拉·雷依夫人家中举行的降灵大会;这位夫人是早期能让灵魂现身——尤其是婴灵——并能让人触摸到亡者双手的专家。一直以来,从不曾有人攻击雷依夫人为江湖术士,及至今日,当代精神主义论者犹视她为此领域的开山祖师。(参见F.帕德穆尔,《现代唯灵论》,一九九二年,卷二,第一三四至一三九页。)显而易见,这位诗人参加降灵大会,乃是抱着实事求是的理性精神,而不是他本人愿意相信这目睹的一切,因此,他将这位灵媒的所作所为记录了下来,那是出自极度的厌恶与恐惧,而不是单纯的对骗术的摒弃。他意有所指地将她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将亡者的生命虚妄地、虚构地重现一事——拿来对照自己写诗的行为。

就两人会面这一部分的说明(渲染得有点过火,虚构成分很大),参见克拉波尔:《伟大的腹语大师》,第三四〇至三四四页。另可参见女性主义者抨击艾许选用这个诗题的一篇匪夷所思的文章,作者是柔安·威克博士,刊登在一九八三年三月份的《女巫期刊》。威克博士极不满艾许所采用的这个标题,她认为那是在惩斥他诗里的那位叙述者;西比拉·希尔特(这显然是在指涉荷拉·雷依)“凭靠直觉的女性的”行径。“妈妈着魔了吗”,这个标题自然是出自约翰·但恩的《爱情的神力》,“不盼女人有理有智;在其最柔美、最聪明的时刻,她们充其量也只是,妈妈,心着了魔。”

布列克艾德整个地看了一遍,然后把“女性主义抨击”后面那个“匪夷所思”删掉了。他正在考虑是不是把克拉波尔说明降灵会“渲染得有点过火,虚构成分很大”也给删掉。这些多余的形容词透露出他个人的观点,所以毫无必要。就整体而言,他则在考虑是否将克拉波尔和威克博士的参考文献删掉。他写出来的东西多半都会面临这样的命运。稿子写定了,个人色彩去除了,然后是删除的工作。他的时间多半都花在是否要把什么东西给删除掉。他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一袭白色的身影悄悄出现在他桌边,此人乃是弗格斯·伍尔夫,他大剌剌地往桌角一坐,目光朝下,看着布列克艾德的文稿。布列克艾德伸出一只手盖住了文稿。

“你实在该上去晒晒太阳的。天气很好!”

“这是当然的。牛津大学出版社可不管天气怎么样。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我要找罗兰·米歇尔。”

“他在休假。他排了一个礼拜的假。他从来都没休过假,说到这儿,我这才想起来。”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什么也没说。北部吧!我想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得很模糊。”

“他和瓦尔一起吗?”

“我想是吧!”

“那他的新发现有什么眉目了吗?”

“新发现?”

“圣诞节那时候他乐得不得了。好像是发现了一封秘密的信什么的,我想他是这么说的。也许我弄错了。”

“我根本不记得有那样的东西,要不,你说的是那些夹在维科里头的笔记吧!那实在没什么价值,真可惜,一堆无聊的笔记。”

“那牵涉的是他私人方面的事。跟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有点关系。他显得很激动,我打发他去林肯找莫德·贝利。”

“搞女性主义的人可不欣赏艾许。”

“有人看到她来过这儿,就在那之后。我是说莫德·贝利。”

“兰蒙特有什么事情?没查过,我也不清楚。”

“我倒确定罗兰他清楚得很。不过那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然他早就跟你说了。”

“他是会说的。”

“那当然!”

瓦尔正在吃玉米片。待在家里时,她很少吃其他东西。玉米片轻巧,玉米片可爱,玉米片给人慰藉,而且放上一两天后,它们就会变得像脱脂棉。屋外头,玫瑰花沿着台阶一路飘摇,两旁则闪耀着萱草和月雏菊的光彩。伦敦热极了,这让瓦尔很想到别的地方去,离开尘土,离开猫尿。门铃响起,她抬眼往上望去,多少以为是尤恩·麦克英泰尔以及一顿晚餐的邀约,结果她看到了弗格斯·伍尔夫。

“你好!宝贝,罗兰在吗?”

“不在!他出门了!”

“真可惜!我可以进去吗?他是去哪儿了?”

“好像是兰开夏郡,还是约克郡,要不就是坎伯兰的什么地方吧!布列克艾德要他去查一本书。他说得有点模糊。”

“你有他的电话吗?我有急事得赶快联络上他。”

“他是说要留。他走的时候我出去了。可他没留。或许他留了吧,不过我没看到。而且他到现在也还没来过电话。礼拜三他应该就回来了。”

“我懂了!”

弗格斯在旧沙发上坐了下来,跟着抬眼望了望天花板上一摊摊不规则状似半岛的水渍。

“那没让你觉得有什么蹊跷吗?我的小可爱,怎么他到现在都还没消息呢?”

“他向来不觉得我是那么讲究的人。”

“我懂。”

“我不明白你懂什么,弗格斯。每次你懂的都比实际该懂的要多出一点。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那么巧,你知道莫德·贝利人在哪里吗?”

“我懂了。”瓦尔说道。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瓦尔又说,“那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很确定。是有一些状况我不很清楚。不过,事情是这样没错。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把状况弄清楚的。”

“她打过电话来这儿,找他,一两次。我不是很客气。”

“可惜!我还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跟鲁道夫·亨利有关的事情。”

“就是,这一点绝对没错。虽说这事也扯上了莫德。她这个女人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们圣诞节的时候在外头,一起,研究着什么。”

“他到林肯去找她。”

“哦!好像是吧!他们俩一起去了什么地方,说是去看个手稿。说实话,他的什么注记啦、东西啦,还有那些死人写的信,讲什么没搭上火车、支持著作权法案,所有那些有的没的,我老早就不感兴趣了。谁想把自己的一辈子投资在大英博物馆的地下室里?那里的味道就跟嘉维丝太太上头那间屋子一样臭,到处都是猫尿。谁想把自己的一辈子投资在猫尿里净看些古时候的菜单?”

“没人想。他们想的是把人生投资在开国际研讨会时住的可爱的饭店上。你难道没想法子问问,他们到底在读些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知道我没这个兴趣。”

“所以说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跑去哪儿啰?”

“我手边是有个电话号码!紧急时候用的。如果说这间屋子烧光了,或者说我付不出煤气费。当真遇上这些状况,他是什么力也使不上。有的人就适合赚钱,有的人呢就不是。”

“这档事说不准就是有利可图的呢!你找到那个号码了吗?有吗?小可爱?”

瓦尔走到门厅里头,电话就放在地板上,平稳地站在一大叠纸上——那全是以前的《泰晤士报》文学副刊,买书的发票,记有小型出租车号码的卡片,奥妙洗涤剂的折扣卡,邀请参加学术会议以及合格会计师学会的信函。她似乎很清楚该往哪儿下手。才一会儿工夫,她抽出了一张压在底层的印度外卖店发票,然后号码就到手了。没写是谁的号码。在瓦尔手上,就只有“罗兰,在林肯”这几个字。

“大概是莫德的电话吧!”

“不,不是,莫德的电话我知道。这可以给我吗?”

“当然!你要它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懂吗?”

“是为了莫德吧。”

“或许吧!我对她很有好感。我希望她快乐。”

“或许她跟罗兰在一起很快乐!”

“不可能的!他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压根儿就不是,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带给他什么快乐。”

“他也没给你快乐呀!光看这样子就知道了。出去吃个晚餐,把他给忘了。”

“挺好的!”

“挺好的!”

“喂!我是贝利。”

“贝利?”

“请问是希思博士吗?”

“不,不是。我是罗兰·米歇尔的一个朋友。他在忙着……在冬天的……我是想,不知您是不是知道他人在哪里……”

“完全不知道。”

“那他回去了吗?”

“应该没有吧!不、没有,他没回去。你是不是可以把电话给挂了?我现在要打电话给医生。”

“不好意思打扰到您!请问您见过贝利博士吗?莫德·贝利博士?”

“没有,没见过,而且我也不想。我们只想安静地过日子。再见。”

“那他们的工作进行得如何?”

“那个仙怪诗人!我想应该吧!他们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是没去想过。我只想得个清静,我很忙,我太太她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麻烦你把电话给挂了!”

“那一定是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了,那个仙怪诗人?”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打听什么,不过我希望你把电话给挂了,马上!如果你不挂的话我就——我就——你看看你,我太太病了,我现在得想法子找医生,你这他妈的白痴。再见!”

“我可以再打过来吗?”

“没必要!再见!”

“再见!”

穆尔特默·克拉波尔在法式蜗牛之家与休德布兰·艾许一块儿吃了午餐。休德布兰是艾许男爵汤马斯的长子,而汤马斯则是鲁道夫·艾许那个曾接受首相格莱斯顿封侯的侄儿的直系子孙。艾许爵士是卫理公会派的教徒,现在的他,已是年迈体衰。他对克拉波尔向来都很客气,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他比较喜欢布列克艾德,因为他那阴郁的气质以及苏格兰人特有的淡漠他打心底里欣赏。再加上他又是个国家民族至上的人,而且他名下所有的艾许手稿也都一直寄存在大英图书馆里。休德布兰年届不惑,头发渐秃,为人尖刻,兴致高昂,说起来还有几分蠢。他曾在牛津读过一年的英语系,之后,便在旅游公司、园艺出版社,以及各大处理遗产的信托公司不怎么起眼地上着班。克拉波尔会不时邀他出来,而且还发现他内心深处十分渴慕表演事业。他们已谈好了一个计划,其中做梦的成分不少,那就是马不停蹄地到美国各大学做巡回演讲,届时将由休德布兰上阵展示艾许的重要物品,并且放投影片,予以解读,然后再就艾许时代的英国社会背景发表一番高论。说到这里,休德布兰便说他手头很紧,真的很希望有一笔资助。克拉波尔便问起艾许爵士的健康状况,然后知道了他身体虚弱。他们就巡回会场和费用讨论了一番。他们吃了填鸭、欧洲大比目鱼,以及土味很重的新鲜小芜菁。一顿饭吃下来,克拉波尔的脸色是愈来愈苍白,而休德布兰则愈来愈红润。休德布兰的梦想是拥有一票痴狂崇拜自己的美国听众,而克拉波尔的梦想则是得到新的玻璃箱,里头装着只有他一个人能朝圣凝望的宝物:女王写给诗人的信、手提式的写字台,以及有《艾斯克给安伯勒》墨水字迹的手稿册子,这本册子这一家人始终都不愿割爱,始终都展放在他们列德伯里家里的餐厅里。

看着休德布兰·艾许坐进了出租车,克拉波尔便在苏活区大街小巷胡逛起来;他随性地看着橱窗,看着一个个发光的楼梯口。脱衣秀。模特儿。诚征少女。实时色情不打烊。来吧找乐子。严肃的训诲。他个人的品味十分明确,褊狭,而且多少已经专成了精。他四处游走,一袭黑色的身影,漫走在橱窗之间,品尝美食美酒留下的一丝精魂。突然间,他停下了脚步,观望他隐约瞥见的一具白色扭曲的人体,摆在那个地方,似乎在向他暗示,说不定里边就有他想要的东西,不过——其实那算不得什么美女,旁边一具胸部极其丰满的人体又抢去了它的风头。克拉波尔每天就生活在充满暗示以及隐现不定的征兆的世界里,那样就足够了。因此,他想着,他是不会走进去的,他要回家……

“克拉波尔教授。”在他身后有个声音喊道。

“啊!”克拉波尔回道。

“弗格斯·伍尔夫。还记得我吗?在您发表那篇讨论艾许所写的《契迪欧克·梯契伯》书中叙述者身份的大作之后,我去见过您。很精彩的推论。那当然是那个行刑的人了。你记得吗?”

“我怎么不记得。荣幸之至。我刚刚才和艾许爵士的儿子一起吃过午饭,他很希望来罗伯特·戴尔·欧文大学谈谈他们家族留着的艾许的手稿。不过《契迪欧克·梯契伯》现在放在大英图书馆里,这是当然的。”

“当然当然!你现在要过去那儿吗?我跟你一起去好吗?”

“那太好了。”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艾许和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之间的关系。”

“兰蒙特?哦!对了,《梅卢西娜》。女性主义者以前有一次静坐抗议,是在七九年秋天,她们要求我在教十九世纪诗选时也把这首诗列入教材,而且不可以教《亚瑟王田园诗》,或是《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我记得,这件事后来成了。不过后来我终于得到解脱,而且能够再教《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那实在很难扯上什么关系。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有一些信出现了。”

“我早该想到的。我从来没听人说过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需要知道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什么事呢?是有一些事情才对。”

“罗兰·米歇尔发现了一些事情。”

克拉波尔在希腊街的人行道上停下来,两个路人不得不跟着乍然停步。

“一些事情?”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很看重那个发现。”

“那詹姆士·布列克艾德呢?”

“他好像还不知道。”

“这很有意思,伍尔夫教授。”

“希望如此,教授。”

“一起喝杯咖啡吧,如何?”

o Mummy,在英文中另有“木乃伊”之意。?

o 契迪欧克·梯契伯(Chidiock Tichbome,1558-1586),英国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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