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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相遇?

手套相依偎

柔弱安详

手指对手指

手心对手心

以最白的质料

永久保存

静谧宝盒中

白手自梦乡缓然苏醒

伸展十指

手指握住手指

许下承诺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莫德坐在女性研究资源中心一张苹果绿的椅子上,前面是张橙色的桌子,翻找卷宗箱子里面她们仅有的布兰奇·格洛弗的遗书。里面有一篇新闻报道,一份审讯过程副本,以及遗书的副本。有人在亚拉勒山路的贝山尼找到遗书,以花岗石压在桌子上。箱子里另外还有几封写给从前学生家长的信,这位女学生的母亲是国会议员,对女性议题不无关切之心。莫德一一检视少得可怜的资料,希望找出兰蒙特从约克郡之行到审讯结束这段时间行踪的线索。格洛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少之又少。

敬启者:

我采取的行为,全都是在心智健全的情况下作出决定的,无论我作了什么决定,全都经过长久反省。我的理由很简单,三言两语即可陈述完毕。首先是贫穷。我再也买不起颜料,过去几个月来,卖出的画作也很少。我留下了四张真正漂亮的花草画,已经包装起来,放在里奇蒙的画室里。正好是克雷西先生一直喜欢的类型,如果可行,希望他出够高的价,为我的葬礼筹足款项。我希望这件事不要让兰蒙特小姐负责,希望克雷西先生能成全我的心意,否则我也黔驴技穷了。

第二,让我感到比较大的责难,就是自尊心作祟。我再也无法贬抑自己,以管家的身份进入任何人的家中。那样的生活有如人间地狱,就算是雇主待人亲切,我也宁可一死,不愿当他人奴隶。我不愿接受兰蒙特小姐的施舍,因为她也有她自己的责任义务。

第三个是理想落空。我已经尝试过了,一开始是与兰蒙特小姐合作,后来则独自在这间小屋里努力,我坚信,独立自主的单身女性,度过完满而有用的一生的确有可能,女性可以互相依靠,无须求助于外界,无须求助于男人。我们相信,以简朴、慈善、富哲理、充满艺术气质的方式来过生活,彼此与自然和谐共处,是办得到的事。令人遗憾的是,情况并不然。不是这个世界对我们的实验敌意过于深重(我相信的确是这样),就是我们自己内心不够丰富,心智不够坚定(我也相信这两点都正确,时时可见端倪)。我希望我们打头阵尝试的经济自主,以及我们身后留下的成果,能够引发性情更加坚强的后人再接再厉,进行实验,不再失败。独立的女性必须对自己要求更高,因为男人和传统的居家妇女都不认为我们能成气候,他们认为我们必定一败涂地,一事无成。

我的身外之物很少,留下来的物品希望能以下列方式处理。碍于环境限制,这份遗书并无法律效力,然而我还是希望看到遗书的人能把它当作具有法律效力的遗书,加以尊重。

我的衣物留给佣人简恩·萨莫斯,她喜欢什么就让她带走,剩下的则任凭她处置。我要借此机会求她原谅,因为我撒了一点谎。她的薪水我一点也付不出来,我只能假装对她不满意,借机请她离开。其实我对她不满意的地方很少。我现在要做的事,我早已下定决心,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希望她牵扯其中。我假装生气,就只有这么一个原因。掩饰真意,我并不拿手。

这栋房子其实并不属于我,屋主是兰蒙特小姐,房子里的动产与家具是我们用积蓄买来的,她付的份额比我多,希望她能以自己的意思来处置。

我希望能将莎士比亚、济慈以及丁尼生的诗集送给依莱莎·道顿小姐,她用得到这些读到破旧的书籍最好。我们经常聚在一起阅读这些书。

我的珠宝不多,没什么价值,唯一例外的是珍珠十字架,我今天晚上要佩戴。其他的小饰品就留给简恩,如果她喜欢。双手包在“友谊”两字里的黑玉胸针不包括在内,因为那是兰蒙特小姐送给我的,希望能物归原主。

我拥有的东西就这些,除了我的作品之外。我坚信我的画作具有价值,只不过现阶段并不为大众接受。目前房子里有二十七幅画,全都是完稿,另外还有很多素描和未完成的作品。这些大型画作中,有两幅属于兰蒙特小姐,分别是《里欧林爵士面前的克里斯塔贝尔》以及《默林与薇安》。我希望她能保留这些作品,希望她能挂在工作室里,和以前一样,但愿能勾起欢乐的往昔。如果她认为那太痛苦,我命令她不可在有生之年以馈赠或出售的方式脱手,必须和我一样,在过世前才能处理。这两幅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她很清楚。万物无法长久维持,然而艺术杰作能经受一段时间的考验,而我也想让尚未出生的后代了解我的作品。除了后代之外,还有谁能了解?我其他画作的命运,同样交给兰蒙特小姐,因为她具有艺术良知。如果可能,我希望所有作品都聚集在一起,直到哪天众人培养出对我作品的品位,能正确评估它们真正的价值,才算对我盖棺论定。然而,再过一小段时间,我将放弃看管自己作品的权利,任凭画作分崩离析。

再过一小段时间,我将离开这个房子,再也不回头。我们曾在这里度过许多快乐时光。我打算效法《为女权辩护》的作者,不过我会在斗篷的口袋里缝进几块大大的火山岩。这些石头排放在兰蒙特小姐的写字台上。我希望这些石块能保证过程快速明确。

我并不相信死亡是终点。我们听说过,在雷依夫人的降灵会上,发生过很多奇事,参加者都曾目睹往生者以无痛苦的方式生存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在另一边。因着这份信念,我坚信上帝能了解我,原谅一切,今后能在爱情与创作方面善用我的能力——我的能力很不错,今生今世却无用武之地。我的确感受到了,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多余的生物。往生后,我能恍然大悟,别人也能认识我。日后我们在晦暗的光线中窥视时,透过隔离先人与我们的薄纱,我相信或许我能发言、原谅,让他人原谅我。现在,但愿上帝悲怜我可怜的灵魂,悲怜世人的灵魂。

老小姐布兰奇·格洛弗 

莫德打了个寒颤,和她每次看这份遗书时一样。兰蒙特看到这份遗书时,作何感想?一八五九年七月到一八六〇年夏天,兰蒙特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在家?艾许跑到哪里去了?罗兰说,艾许为何不在家,已经没有记录可循。他在一八六〇年并没有发表任何作品,信件也写得不多,即使写了信,也是和往常一样,从布伦斯贝利寄出。兰蒙特在格洛弗自杀时显然失踪,研究兰蒙特的学者也找不出令人满意的解释。学者们曾假设她们两人大吵了一架。莫德心想,现在看来,这场口角相当不一样了,详细原因却没有更为明朗化。她拿起剪报来看。

六月二十六日晚上,在狂风暴雨中,又有一名不幸的年轻妇女纵身跃入汹涌的泰晤士河,惨遭溺毙。尸体一直到六月二十八日退潮时,才漂到普特尼桥下游附近,搁浅在沙石河滩上,并无他杀嫌疑。该名女性属中上流社会妇女,并不富裕,在自己衣物口袋中缝入数颗大圆石。经证实死者为布兰奇·格洛弗小姐,独居,曾与女诗人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小姐同住,而兰蒙特目前下落不明。根据甫遭解雇的女佣简恩·萨莫斯所述,兰蒙特已有一段时间不知去向。警方正在找寻兰蒙特小姐目前的住所。警方在亚拉勒山路的住处找到遗书,足以证明死者格洛弗小姐确有自我了断的意图。

警方找到了兰蒙特并加以审讯。在哪里?

隔板后面传来仓促的脚步声。随后爆出人声来:“吓你一大跳。”莫德从椅子上才起身一半,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臂搂住,搂进麝香的香味中,搂进柔软宽敞的胸部里。

“亲爱的莫德。我心里想,你会跑到哪儿去,然后我告诉自己,她一定在上班,因为她除了上班就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我就直接过来找你,正如我所料。你有没有吓一跳?你是不是被吓了一大跳?”

“莉奥诺拉,放我下来,我喘不过气了。我当然是吓了一大跳。我有预感你会来,就像暖锋面从大西洋对岸来袭——”

“比喻得真好。我就是喜欢你讲话的方式。”

“可是,我并不认为你是飘进这里的。就算会来,也不是今天。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

“可不可以让我借住一两晚?能不能在你的档案室放张书桌让我坐?我老是忘记你的地方小得可怜。空间很小,我猜这意味着外人不尊重女性研究,还是英国大学寒酸吝啬?你会不会法文,亲爱的?我有东西要让你看看。”

莫德很害怕莉奥诺拉来访,但是一看到她,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会兴奋异常。莫德的这位友人体积庞大,小小的资源中心几乎挤不下。莉奥诺拉是个富态的女人,身高和体重都称霸群雌。她穿着合身的衣服,一袭长裙,一件类似长衬衫的宽松夹克,全都印着橙色和金色的太阳或花朵。她的肤色呈古铜色,表面有一层亮亮的光泽,鼻梁高耸,嘴型丰润,嘴唇稍微带有非洲人的血统,浓密的波浪状黑发及肩,洋溢天然油光,属于那种用手可以拢成一束的头发,而非飘扬型的发质。她佩戴了几条项链,上面有几块琥珀,还有形状不一的蛋形饰品,外观俗丽,却显然价值不菲。她在头上缠了一条黄色的丝质发带,算是向六十年代末期、她还是嬉皮时的印度乐团致敬。

她出生于美国南方的巴顿鲁治,具有法裔美国人与印第安血统。她娘家的姓是湘皮雍,她说是法裔美国人的姓。她第一任丈夫姓斯特恩,全名是纳善尼尔·斯特恩,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副教授。他原本是个一丝不苟又很快活的新评论家,碰到莉奥诺拉之后却完全一筹莫展,败在她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解构主义以及女性意识之下。他出了一本小书,探讨波士顿居民的和谐与冲突,出得不是时候。他在书中赞同詹姆士对一八六〇年波士顿“性爱情操”的观点,莉奥诺拉因此加入女权组织,一同加以抨击,后来跟着嬉皮诗人萨奥·德拉克私奔,到新墨西哥州的嬉皮群居村同居。纳善尼尔生性急躁,肤色苍白,身材瘦小,莫德是在渥太华的一次会议上认识他的。他为了平息女性分子的众怒,着手撰写玛格丽特·富勒·欧索利的传记。二十年之后,他还在写,写出来的东西人见人嫌,特别是女权分子更看不顺眼。莉奥诺拉每次提到纳善尼尔都说他是“混账”,却还是保留夫姓,注明在她首部巨著的封面上。这部作品名为“有家最好”,研究十九世纪女性小说中有关家事的意象,后来莉奥诺拉变得骁勇好斗,然后又经历了一段拉冈时期。莉奥诺拉和萨奥·德拉克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丹尼,今年十七岁。根据莉奥诺拉的叙述,萨奥·德拉克有一脸卷卷的姜黄色胡子,上半身也有一层厚实的姜黄色胸毛,一直往下延伸到肚脐眼,再向下连接到阴毛。对于萨奥·德拉克的外表,莫德所知就只有这些。他的诗充斥着脏话、垃圾、大便和精液,显然他个头也够大,能够不时把莉奥诺拉抓过来毒打一顿。要毒打莉奥诺拉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千喜爬行》,叙述的是加州死亡谷男人与巨蟒的复生,诗中影射到大诗人布雷克、惠特曼以及伊齐基尔。莉奥诺拉说,写了太多不营养的东西。“不是应该写成‘千禧年’吗?”莫德曾这么问过。莉奥诺拉的回答是,“那样写不是笔画比较多嘛。你这个人凡事讲求精准,竟没看出他的用意,真令人高兴。”她将德拉克称为“肌肉男”。她后来弃他而去,因为她结交了一位印度籍的人类学女教授。这位女教授教她瑜伽、素食,以及如何达到多重高潮,做到晕头转向的地步。对于自焚殉夫的习俗与崇拜男根的观念,女教授也灌输给她感同身受的愤怒。萨奥·德拉克现在负责管理蒙大拿州的一处农场,“他不会虐待马儿的。”莉奥诺拉说。丹尼和他住在一起。他已经再娶,根据莉奥诺拉的说法,现任妻子对他全心奉献。在女教授之后,她又跟玛吉、布莉基塔、波卡哈塔、玛汀娜扯上了关系。“她们全部,我都爱,”莉奥诺拉会这样说,然后接着说,“可惜我对家庭生活抱有疑神疑鬼的态度,受不了那种一定下来就爬不起来的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其他美好的人……”

“你在干什么?”她这时对莫德说。

“看布兰奇·格洛弗的遗书。”

“看那个干什么?”

“我在想,她跳河的时候,兰蒙特究竟在哪里。”

“如果你懂法文,我可能帮得上忙。我弄到一封信,是住在南特的雅瑞安·勒米尼耶写的。你看看。”

她拿起那封信。

“可怜的格洛弗,满腔怒火,满腔自尊,一塌糊涂。她的画作有没有流传下来?有的话,一定很有意思,记录了女同志以女性运动为主题的作品。”

“没有一个流传下来。我猜兰蒙特都自己保存着。要不就是因为难过全部烧掉了。无从得知。”

“或许她全都拿到那个假城堡里去了,由那个可恶的老头带枪守着。我那时真想拿把剪刀刺他。格洛弗的画,可能都在城堡的杂物间里发霉了。”

莫德并不想继续探讨乔治爵士,不过莉奥诺拉的想法很不错,的确有可能。她说:“莉奥诺拉,就你看来,她画得怎么样?画得好不好?”

“我当然觉得那些作品画得很不错。她很尽心尽力。她确信自己画得不错。就我想象,她的作品全都软弱无力,一丝不苟,你不觉得吗?就是情欲偾张却又苍淡,柳条般的可爱人物,胸部起伏,头发画得像前拉斐尔派画家那样硕大。不过,如果画得很有创意,我们就怎么也没办法想象到,除非找到她的作品。”

“她画过一幅《荷拉·雷依降灵会上的灵魂花环与美丽灵手》。”

“听起来不怎么样。不过也许灵手画得和杜勒尔一样好,花环画得像梵亭–拉图。当然是画得具有个人色彩,而不是模仿。”

“你这么认为吗?”

“不,我们有怀疑的态度就好了,不要一概否决。她是我们的姐妹。”

“她确实是。”

当天晚上,她们坐在莫德的公寓里,由莫德来翻译莉奥诺拉带来的那封勒米尼耶博士写的信。莉奥诺拉说,“我大概知道里面讲些什么,可我的法文不太好。受过的英文教育也就是这样。”

莫德没多想,直接在她平常坐的地方坐下,就在高高的台灯下面的白色沙发角落,而莉奥诺拉也重重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搭在莫德后背的沙发上,臀部弹起来的时候,还碰到莫德的。莫德感受到威胁,紧张起来,几度要起身,无奈英国人天生有礼,这种礼教观念紧紧约束着她,碍手碍脚。她很清楚,莉奥诺拉完全知道她的感觉,也因此感到得意。

这封信,有可能是宝藏。如今的莫德,掩饰的功夫比格洛弗欺骗简恩的手法来得稍微高明些,以单调的语气念出信件内容,把信当作稀松平常的学问。

亲爱的斯特恩教授:

我是法国南特大学的学生,研究女性文学,非常景仰您对某些女性诗人的含义架构所作的研究,特别是在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方面。我具有一半布列塔尼血统,兰蒙特也是布列塔尼人,所以我对兰蒙特很感兴趣。她以很多布列塔尼传统的神话与传奇创造出一个女性的世界。您对《仙怪梅卢西娜》一诗当中将风景元素性爱化所作的评论,真是精彩万分,对我极具启发作用。

我听说您正在搜集兰蒙特从事女性运动方面的资料,我找到了您可能感兴趣的东西。目前我正在研究一名作品几乎从没出版过的作家莎宾·德·盖赫考兹,她仅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发表了几首诗,其中包括几首十四行诗,赞美乔治桑。她从没见过乔治桑,但对她的理想与生活方式怀抱着强烈的仰慕之情。她还写了四部小说,没有出版,分别是《欧瑞安》、《欧瑞莉雅》、《庄维夫受苦记》、《达户第二》。我希望能加以编辑,不久的将来得以出版。兰蒙特曾写过关于水底城黎之城的优美诗篇,莎宾的小说也有引用。

您可能知道,德·盖赫考兹小姐是兰蒙特祖母那边的亲戚。您有所不知,一八五九年秋天,兰蒙特似乎曾到夫斯南探望亲戚。我的资料来自莎宾写给表妹索朗杰的一封信,和我发现的其他文件放在一起。这些文件未经编辑,我相信也没人察看过,因为全都存放在大学里,寄放人是莎宾的后代(莎宾后来嫁入波尼克的德·科嘉霍家族,于一八七〇年难产而死)。谨附上这封信,如果您有兴趣,我一取得进一步的信息,当然很高兴与您共享。敬上。

“翻译得很别扭,抱歉,莉奥诺拉。接下来是莎宾。”

我亲爱的小表妹:

这里的日子过得单调乏味,却不期然来了一位远亲——至少对我来说是不期然——生活变得活泼起来。她是兰蒙特小姐,住在英国,父亲是伊瑟多尔·兰蒙特。她喜欢搜集法国的神话故事,也搜集布列塔尼的故事与传奇。你可以想象我有多兴奋,这位蹦出来的远亲是诗人,发表过很多作品,可惜都是英文,在英国评价很高。她目前身体不好,因为不久前从英国搭船过来时遇上了狂风暴雨,渡轮被迫停泊在圣马洛防洪堤外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现在卧病在床。她下了船之后,马路又因积水、强风不停歇而几乎无法通行。我们在她房间里生了火,她大概不知道,在这个勤俭的家庭中,那样的优渥待遇是绝无仅有的。

我很喜欢她的模样。她身材瘦小,脸庞非常白皙(或许是因为晕船),牙齿很大很白。头一天晚上她坐起身来用晚餐,只说了几句话。我坐在她身旁,低声告诉她,我也希望能成为诗人。她说:“写诗是不能带给你幸福快乐的。”我说,正好相反,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我才觉得人生完满无缺。她说:“如果你那样认为,不管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论我怎么说,都无法劝阻你了。”

当晚狂风呼啸不止,相同的哀嚎音调,毫不歇止,因此身心都拱起来,只为求片刻安宁。一直到清晨风势骤然减缓,变成了奇异轻缓的声音,而非寻常的声响,我才醒过来。兰蒙特似乎一夜没睡,早上的时候,我父亲坚持要她端着桑葚叶草药汤回房休息。

我忘记说了,她带了一条狼犬,如果我没听错,名字叫“托利”。可怜的小托利在暴风雨中也吃尽了苦头,躲在兰蒙特小姐房间的小桌子下,用前脚捂住耳朵,不肯爬出来。兰蒙特说,天气变好的话,它可以到布洛塞里昂德的森林去跑步,因为那里才是它自然的天地……

“看来值得调查一下。”莫德翻译完毕后莉奥诺拉说,“和我猜的差不多。我可能要去南特一趟——南特到底在哪里——看看勒米尼耶博士那边有什么东西。可惜我看不懂早期的法文。亲爱的,你非和我一起去不可,会很好玩的。有兰蒙特,有海鲜,又有布洛塞里昂德。怎么样,去不去?”

“过段时间比较好,现在我得赶一篇约克会议的论文,主题是暗喻,我正写不出东西来。”

“写什么?我来帮你想想,什么暗喻?”

莫德不知如何是好。她刚转移话题,让莉奥诺拉暂时不去想兰蒙特,却被迫要讨论一个脑中尚未成形的论文,而这个题目最好再放上一个月不去理会,等它自行成长。

“我还没搞清楚要写什么?总之和梅卢西娜以及蛇发女妖有关,弗洛伊德认为蛇发女妖的头其实象征阉割幻想,象征女性的情欲,令人害怕,而不是令人神往。”

“对了,”莉奥诺拉说,“我跟你说,有个德国人写信给我,提到歌德的《浮士德》,九头蛇的几个头被割了下来,还在舞台上爬来爬去,以为自己还活着——我最近在关注歌德——关注母亲的象征什么的,如女巫、狮身人面像……”

莉奥诺拉讲个没完。她这个人向来不怕找不到话题,讲起话来总是上气不接下气。莫德开始感到安心了,因为话题从布列塔尼转移到歌德,再从歌德转移到广泛的情欲,然后再从一般的情欲转移到细节,以及莉奥诺拉两个丈夫的特殊癖好,而莉奥诺拉喜欢以一种热烈的吟诵方式来哀悼两个前夫,但只在极少的情况下表现出这种兴高采烈。莫德总觉得,对于那两个男人,她已经无所不知了,很清楚他们怪癖和自负的地方,清楚他们私下的肉欲与不体贴的地方,知道混账与肌肉男的气味,奇怪的声响以及惊叫声与射精的模样。但是她知道的总是不够多。莉奥诺拉讲起话来如同埃及艳后,能在她最能满足的地方创造出食欲,拿床笫之事来制造她个人无穷尽的世说新语。

“你呢?”莉奥诺拉突然话锋一转,“你自己的感情生活怎么样?今天晚上你的话可不多。”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太对了。我真是话匣子一打开就讲个没完。不过正合你意,反正说到性时你都爱讲不讲的。那个狗杂种弗格斯·伍尔夫伤害了你,可是你不应该被他摧毁才对。不应该倒地不起。你应该多向外发展。试试看其他美好的东西。”

“你要我试的是女人。目前,我想试的只有禁欲生活。我很满意。唯一的坏处是,有人会以自己的行事方式来对你传教。你应该试试禁欲看看。”

“噢,我试过,试了一个月,今年秋天的时候。一开始的时候是不错,像跟自己谈恋爱,然后我觉得爱恋自己很不健康,应该跟自己分手才对。所以我遇上了玛丽–露。让别人爽,比让自己爽来得痛快,而且也显得比较慷慨,莫德。”

“你看看,我讲的传教,正是这个意思。你少来了,莉奥诺拉。我现在的样子,我很满意。”

“爱不爱是你自己的选择,”莉奥诺拉说,语气平静,“我要搭飞机过来前,想过要打电话给你,可是没人知道你人在哪里。你们系上的人说,你坐上一个男人的车子跑掉了。”

“谁?是谁说的?”

“不告诉你。希望你跟那个男的玩得愉快。”

莫德变得人如其名,冰冷平凡,精彩虚无。她冷若冰霜地说:“没错,谢谢你的关心。”然后脸色苍白,双唇紧闭,茫然盯着空气。

“我懂我懂,”莉奥诺拉说,“闲人勿近。你有喜欢的人,我很高兴。”

“不,没有。”

“好吧好吧,没有就没有。”

莉奥诺拉在莫德的浴室里冲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到处是小水滩,瓶罐的盖子没有盖上,还有几种不同的辛辣气味,来自不明的软膏。莫德将盖子盖回原位,拖干了地板,在充满鸦片或毒药香水气味的淋浴布帘中间冲了个澡,才刚爬上冰冷的床铺,莉奥诺拉就出现在门口,衣不蔽体,身上只穿了丝质的深红色浴袍,小得可怜,腰带也没绑上。

“给我一个睡前吻。”莉奥诺拉说。

“办不到。”

“办得到。很简单的。”

莉奥诺拉走到床边,把莫德抱进怀中。莫德挣扎着让自己的鼻子自由,松开的双手碰到莉奥诺拉硕大的肚皮和沉重的乳房。她无法推开她,因为推开她和认命一样糟糕。她开始哭了起来,让她很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莫德?”

“我告诉过你了。那种事情,我已经不碰了。完全不碰了。我早跟你讲过了。”

“噢!让我来放松你的心情。”

“你根本是在制造反效果,你自己看得出来。回去睡觉,莉奥诺拉,求你了。”

莉奥诺拉发出几种不同的声响,像是大型犬或是熊的声音,最后终于打道回府,边走还边笑。“明天又是全新的开始,”莉奥诺拉说,“祝你做个美梦,公主。”

莫德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绝望。莉奥诺拉庞大的身躯横躺在她客厅沙发上,躺在她和她的书本之间。她注意到自己的四肢拼命拱起,摆脱紧绷的束缚,这令她回想起与弗格斯·伍尔夫在一起的那可怕的几天。她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听自己说些简明扼要的东西。她尽量动脑筋去想究竟要对谁讲话,这时想起了罗兰·米歇尔。他也总是孤单一人躺在白色的床铺上。她并没有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却也不算太晚,对学者来说不算太晚。她让电话一直响,响几声,如果他不接,就赶紧挂掉,这样就算他真被吵得心烦了,也永远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她拿起床边的电话,拨了伦敦的号码。她要告诉他什么事情?她不想谈莎宾·德·盖赫考兹的事,但是总算有东西可讲。她总算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两声,三声,四声。拿起话筒。电话另一端的人静静聆听着。

“喂,罗兰?”

“他在睡觉。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对不起。”

“你是莫德·贝利对不对?”

莫德不作声。

“对不对,对不对,莫德·贝利?你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们?”

莫德默默拿着话筒,倾听愤怒的嗓音。她抬头一看,看到莉奥诺拉站在门口,黑色鬈发和红色丝袍闪闪发光。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顺利问你有没有治头痛的药。”

莫德放下电话。

“我别打搅到你。”

“一点儿也不。”

隔天,莫德打电话给布列克艾德,犯下了策略上的错误。

“请问是布列克艾德教授吗?”

“我是。”

“我是莫德·贝利,是林肯大学资源中心女性研究的研究员。”

“噢,是你啊。”

“我有事想跟罗兰·米歇尔联系,相当紧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上我,贝利博士。我最近一直没看到他。”

“我还以为他——”

“他最近都不在。他回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我猜他是哪里不舒服,我一直没看见他。”

“真抱歉。”

“你没有必要道歉,他身体不舒服,你不用负责吧?”

“或许吧。如果你看到他,请转告他我打电话找他。”

“如果看到他,我会的。要不要我转告他其他事?”

“能不能请他打电话给我?”

“怎么跟他讲,贝利博士?”

“就告诉他,斯特恩教授从塔拉哈西过来了。”

“如果我看见他,如果我记得,我会转告他的。”

“谢谢你。”

莫德和莉奥诺拉从林肯一家商店走出来,差点被一辆大车撞到,当时车子一声不响地高速倒车。她们拿着木马,马头以绒布包着,绑在坚固的扫把柄上,制作精美,上面有飘逸的丝质马鬃,还有邪门的绣花眼睛。莉奥诺拉买来这些木马,打算送给几个干儿子干女儿,她说这些东西很有英国味道,有奇幻色彩。正在倒车的司机透过灰蓝色的玻璃看到她们两人,觉得她们外表怪异,有点像信奉邪教的女人。她们身穿长长的裙子,头上裹着头巾,还拿着图腾似的野兽胡乱挥舞。他用轻蔑的手势指着水沟。莉奥诺拉举起木马,摇动上面的铃铛,指着他大骂。被她这么一骂,他猛地快速倒车,吓到了一个婴儿、一个老妇人、两个骑单车的人、一个送货员,以及一辆科蒂娜。这辆车子被吓得倒回去整条街。莉奥诺拉记下车牌号:ANK666。莫德和莉奥诺拉都不认识穆尔特模·克拉波尔。他们的势力范围互异——他们参加的会议不同,作研究的图书馆也不一样。因此,在那辆奔驰车开走、进入不适合奔驰开进的狭窄老街后,莫德并没有感到威胁或担忧的阴影笼罩下来。

如果克拉波尔之前就知道这两个邪教女子之一是莫德·贝利,他可能就不会停下车子了。他虽然听出了莉奥诺拉的美国口音,但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他另有所图。没过多久,奔驰车开到巴格–恩德比附近,碰上一辆满载干草的马车,在蜿蜒的原野小径上行走。他的车跟马车找碴儿,逼马车驶进小树丛,令人捏了一把冷汗。他关上车窗,开起冷气,让冷气吹着车内无菌的真皮装备。

进入思尔庄园的车道入口到处是花花绿绿的招牌,又陈旧又带有些许绿色,白色油漆上有新的红色字体。“私人土地,闲人勿入。私自擅入,发生意外恕不负责。”克拉波尔开车进去。依他的经验,告示牌啰唆那么多,其实只是用来取代陷阱,而非显示陷阱。他开进山毛榉大道,进入院子,停下车,引擎嗡嗡响,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乔治爵士带着散弹枪,从厨房窗户向外观望,随后从门口走出来。克拉波尔坐在车子里。

“迷路了是吗?”

克拉波尔摇下灰色的车窗,看见外面的东西是碎石堆,而非拍片现场的钢筋铁架。他以充满心机的眼光四处打量。城垛受到侵蚀而颓圮。门歪斜地挂着。马厩里杂草丛生。

“乔治·贝利爵士吗?”

“嗯。想做什么?”

克拉波尔从车子里探出头,将引擎熄火。

“请你接下我的名片。我是穆尔特默·克拉波尔,是新墨西哥州汉默尼市罗伯特·戴尔·欧文大学史坦特收藏中心的教授。”

“你找错地方了。”

“噢,我想不会吧。我跑了这么远,只希望你能拨出几分钟。”

“我是大忙人。我太太生病了。你想干什么?”

克拉波尔靠近他,想问他是不是能进房去;乔治爵士稍微抬起散弹枪。克拉波尔在院子里停住脚步。他身穿宽松高雅的黑色西装外套,质料是蚕丝与羊毛,下面是木炭灰的法兰绒长裤,以及一件乳白色的丝质衬衫。他身材精瘦,有点神似电影《维吉尼亚人》里面的人物,像是关在兽栏中的猫咪一样镇定,随时准备跳出,随时出招。

“我是,我想这样说应该没错:我是全世界研究鲁道夫·亨利·艾许最顶尖的专家。根据别人的消息,我想你可能拥有出自他笔下的某些文稿,大概是一封信,是什么作品的草稿……”

“别人的消息?”

“是透过多层关系辗转得来的消息。这些事情迟早都得公开。乔治爵士,我现在收集管理的艾许手稿,数量在全球首屈一指——”

“听着,教授,我没兴趣。这个叫艾许的人,我不认识,我也不打算——”

“我的消息来自——”

“而且,我也不喜欢英国文物被外国人买走。”

“你们知名的祖先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作品也一样吗?”

“她不知名,也不是我的祖先,两件事都讲错了。滚蛋。”

“如果你能让我进去稍坐一会儿,讨论一下,纯属学术目的,只想知道你手上有没有——”

“我们家不喜欢再多出学者。我不喜欢别人打搅。我还有工作要做。”

“你没有否认你的确有——”

“我什么也没说。不关你的事。滚出我的地盘。可怜的神话小诗人。别去打扰她了。”

乔治爵士麻木地向前走了一两步。克拉波尔以优雅的姿势举起优雅的双手;他的鳄鱼皮带在细瘦的腰际稍微滑动,犹如枪带。

“别开枪,我走就是了。如果别人不情愿,我从来都不会去麻烦他们的。只不过,且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晓不晓得,这样的作品,如果存在,值多少?”

“值多少?”

“我讲的是金钱。值多少钱,乔治爵士。”

一片空白。

“举例来说,如果是艾许寄来的一封信——只是和人像画家预约作画时间——最近在苏富比以五百英镑卖出。当然是由我标上。乔治爵士,不是我吹嘘,我们没有大学图书馆的预算资助,我们有的只是一本支票簿。如果你拥有的信不只一封,或者不只一篇诗——”

“继续讲啊——”

“比方说,你有十二封长信,或是二十封没写什么的短信,轻松就可以卖到六位数,可能更多也说不定。英镑的六位数啊。我看得出来,你这栋豪宅需要不少维修费用。”

“神话诗人写的信?”

“鲁道夫·亨利·艾许写的信。”

乔治爵士沉思着,红色的眉毛皱在一起。

“如果你弄到了这些信件一”

“就保存在汉默尼市,让所有国家的所有学者都能接触到。这些信件会和其他信件保存在一起,以完美的状态保存起来,控制气压、湿度、光线。我们的保存与展示技术全世界无人能比。”

“我的观点是,英国的东西应该留在英国。”

“我能了解。你这份情操很令人景仰。可是,现代缩微胶卷和影印技术很发达,这没什么关系。”

乔治爵士拿着散弹枪陡然做了一两下动作,或许是因为他在沉思。克拉波尔将锐利的视线锁定在乔治爵士的眼睛上,双手仍向上举起,显得相当荒谬,对乔治微微一笑,笑得深沉阴险,表现得并不焦急,而是静观其变。

“乔治爵士,如果你告诉我,我完全搞错了,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具有重大意义的未问世手稿,什么手稿也没有,你大可明讲,我马上离开。只不过,我希望你能收下我的名片,或许再仔细察看一下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信件、日记、记事簿,都有可能找出艾许写的东西。如果你对任何手稿有任何疑问,我会非常荣幸提供意见,提供完全没有偏见的看法,告诉你手稿的出处以及价值。以及价值。”

“我不知道。”乔治爵士陷入沉思,皱成一张牛脸,克拉波尔看出他的双眼正在算计,马上确定他的确握有东西,可以弄得到。

“我递给你一张名片,可不可以不要开枪轰我?”

“好吧。给我一张好了。告诉你,我没有说我用得上这张名片,我没有说……”

“你什么都没有说。你一点预设立场也没有。我完全清楚。”

奔驰车回头开过林肯的速度,比刚才过来时还快。克拉波尔这时想要打电话给莫德,又决定还是算了。他想到兰蒙特。在史坦特收藏中心的某处——他一旦回想起这些收藏品,都带有甜蜜之情,过目不忘——有件和兰蒙特有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莫德穿越林肯市集广场的摊位,突然轰的一下,撞上了乔治爵士,没想到他会穿西装,尺寸太小,颜色是棕色带点绿。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

“你知道吗?”他大声叫,“小姐,你知道电动轮椅一张多少钱?升降椅又多少钱,你算得出来吗?”

“算不出来。”莫德说。

“建议你算算看。我刚刚去找我的律师,他对你评价很低,莫德·贝利,评价很低啊。”

“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少在那边装模作样。六位数字,或者更高,是那个开奔驰的狡猾牛仔告诉我的。亏你还说得出来,什么你的口风很紧,密不透风。”

“你是说,那些信件……”

“诺福克的贝利家族从来都对思尔庄园不屑一顾。老乔治爵士盖了思尔庄园是要气死他们,依我看来,思尔庄园很快就会崩坏,他们看到一定很高兴。可是,电动轮椅,小姐啊,你早该想到的。”

莫德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为什么是开奔驰车的牛仔,为什么不是国家健康局的人?那些信件的下场会如何?幸福得什么都不清楚的莉奥诺拉跑到哪里去了?是在市集摊位间散步选购碟子吗?

“很抱歉,我之前不清楚信件价值多少。当然我是知道有一定价值的。我认为信件应该留在原处。放在兰蒙特存放的地方——”

“我的琼恩是活人。兰蒙特是死人。”

“当然,这一点我知道。”

“当然,这一点我知道。”他学她讲话的口气,“你不知道。我的律师认为,你是想自己得到好处,对自己的工作有所帮助,甚至想要脱手赚钱。你看我什么都不懂,想占我便宜,对不对?”

“你误解了。”

“我才没有。”

莉奥诺拉从一堆堆幽香的鲜花和一架子的皮夹克中钻出来,皮夹克上面画着骷髅头。

“亲爱的,是不是有人骚扰你?”她问道,然后大叫,“噢,原来是这个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带着枪的野人。”

“你,”乔治以高高在上的口气说,他抓着莫德的衣袖又捏又转,“到处都有美国人出现,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

“串通什么?”莉奥诺拉询问,“是串通好打仗吗?是国际事件吗?莫德,他是不是在威胁你?”

她走近乔治爵士,像座高塔般低头俯视他,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慨。

莫德在受到压力时能维持理性,这一点她很自豪,她现在在想,究竟哪一个比较可怕,是乔治爵士大发雷霆,还是莉奥诺拉在这么不凑巧的时候发现了她隐瞒信件的事。她决定放弃乔治爵士,反过来说,莉奥诺拉如果受到伤害,如果感到遭人背叛,可能会很吓人。不过这样也无济于事,她想不出该怎么办。莉奥诺拉用自己长而有力的双手,握住乔治爵士精瘦的小拳头。

“你放开我朋友的手,不然我叫警察来。”

“需要警察服务的人不是你,是我。擅闯民宅,小偷,可恶的秃鹰。”

“他想用的词是贪财无餍,可惜他没受过教育。”

“莉奥诺拉,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说法,贝利小姐。”

“在这里不行,时间不对,对不起。”

“莫德,他要的是什么说法?”

“不重要。求求你,乔治爵士,你应该看得出来吧,现在讲不合适。”

“我看得出来。你把手拿开,粗鲁的女人,给我滚开。希望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乔治爵士身手矫健地转身,拨开聚集围观的一小群人,然后快步离去。

莉奥诺拉说,“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说法,莫德?”

“以后再告诉你。”

“一定要跟我讲,我很好奇。”

莫德觉得快到全然绝望的境界了。她但愿此时此刻置身任何地方,就是不要待在这里。她想起了约克郡,想起了佛斯上的白光,想起了妖灵洞的硫磺石以及若隐若现的菊石。

门口叮当作响,门卫一脸阴暗严肃,对脸色苍白的波拉做手势。

“电话,”她说,“找艾许的编辑。”

波拉循着钥匙以及厚重夹克拍打臀部的声音走去,走过铺有地毯的隧道,来到艾许工厂安全检查点装设的电话——算是提供很大的福利,让他们在紧急时可以使用。

“波拉·丰瑟卡。”

“你是负责鲁道夫·亨利·艾许诗集的编辑吗?”

“我是编辑助理。”

“有人建议我应该找布列克艾德教授。我叫宾恩。我是律师。我是代表客户打电话来询问——这个嘛——某些——嗯,某些可能是手稿的作品的市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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