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手稿,宾恩先生?”
“我的客户讲得不很明白。你确定我现在没法和布列克艾德教授谈吗?”
“我去找他来。要走很长一段路。务必耐心等候。”
布列克艾德和宾恩通了电话。他回到艾许工厂时脸色苍白痛苦,情绪高度愤怒激动。
“有个笨蛋有艾许写给身份不详的女人的信件,数量不明,想要我估价一下。我说,五封还是十五封,还是二十封。宾恩说他也不知道,不过客户跟他说,大约有五十封。他说,都是长信,而非和牙医约时间的信和感谢函。他不愿意说出客户是谁。我说,这东西可能很重要,在未见实物的情况下,我怎么估价?我一直都讨厌未见实物就估价这种做法。你觉得呢,波拉?根本就是废话,对不对?接着,宾恩先生说,已经有人提出六位数的价格想要购买。我问,买主是英国人吗?宾恩说不是,不尽然是。不管那个地方在哪里,克拉波尔那个混账已经去过了。我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人在哪里。他说他在林肯。我说,那些东西给我看看总可以吧?宾恩说他的客户不喜欢被人打搅,脾气非常暴躁。听到这里,你有什么看法?我的想法是,如果我高估价格,他们可能会让我瞧一瞧。不过如果我故意高估,我们永远买不过来,因为克拉波尔那个混账的支票簿是个无底洞,宾恩先生的客户也已经问到了价钱,而不是问学术上的价值。”
“我告诉你,波拉,罗兰·米歇尔最近举止怪异,跑去林肯找那个贝利博士,一定跟这有关联。我想知道的是,罗兰这小子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他人究竟在哪里?等我找到机会叫他过来……”
“罗兰?”
“不是。你是谁。是不是莫德·贝利?”
“我是波拉·丰瑟卡。我的声音和莫德·贝利相差十万八千里。瓦尔,我有急事非找罗兰谈不可。”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已经不上图书馆了。他就坐在这里写……”
“现在他在那边吗?”
“每次都说有急事,你和莫德·贝利一样。”
“干吗一直提莫德·贝利?”
“她最喜欢在讲电话时不吭声,拼命呼吸。”
“瓦尔,他在不在?我现在在开放走廊,不能待太久,你也知道,这些个蠢得要命的电话——”
“我去叫他。”
“罗兰,我是波拉。你麻烦大了。布列克艾德大发脾气,吓死人了。他在找你。”
“他到哪儿去找我?我就在这里啊。我在写的文章。”
“听我说,有个叫宾恩的人打电话找布列克艾德,说他手里有大约五十封信,是艾许写给一个女人的,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你重不重要?”
“什么女人?”
“宾恩没说。布列克艾德认为他知道。他认为你也知道。他认为你偷偷在他背后搞鬼。他说你是叛徒——罗兰,你在听吗?”
“在听。我在想东西。波拉,你真好,打电话跟我通风报信。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特意告诉我,不过还是谢谢你。”
“原因是,我痛恨噪音。”
“噪音?”
“没错。如果你来上班,他会对你大吼。吼个不停。听到我会心烦。我讨厌别人大喊大叫。何况我也蛮喜欢你的。”
“你真善良。我也讨厌大喊大叫。我讨厌克拉波尔。我讨厌艾许工厂。真希望我人在别的地方,什么地方都行,真希望我能从地球表面消失。”
“调到新西兰或亚美尼亚共和国去作研究。”
“钻进地洞里比较现实。告诉他,你不知道我人在哪里。多谢了。”
“瓦尔好像不高兴。”
“那是她个人的问题。我讨厌大喊大叫,这就是原因之一。多半是我的错。”
“门卫来了。我挂了。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你总是帮我。”
罗兰从家里走出来。他感到全然无助,走投无路。如果告诉自己,换成任何一个有点儿头脑的人,都能预见这些可能的发展方向,只会让心情更低落。他完全相信,那些信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他选择公开之前,在他调查出故事结局之前,在他——在他得知艾许在世希望如何解决之前,都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瓦尔问他要上哪去,他没有回答。他走在普特尼大道上,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没被破坏的电话亭。他走进印度人的杂货店,买了电话卡,换来一袋子零钱。他走过普特尼桥,走到富勒姆区,找到了可以使用电话卡的公共电话,一看就知道还能用,因为大排长龙。他等着。有两个人,一个黑人男子和一个白人女子,用光了电话卡上的钱。另一个白人女子拿着自己车子的钥匙在电话上玩着复杂的把戏,讲个没完。罗兰和其他排队的人干瞪眼,开始像土狼一样在电话亭外徘徊,以带有威胁意味的眼神看她,偶尔还随意地以掌心拍打玻璃。白人女子终于跳了出来,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之后排在罗兰前面的人都很有礼貌,电话都很简短。他并没有不高兴。没有人知道他人在哪里。
电话通了。
“莫德吗?”
“她不在。要不要留言?”
“不用了。没关系。我在用公共电话。她什么时候回来?”
“其实她不是不在,只是正在洗澡。”
“事情有点急,而我后面排队的人还有很多。”
“莫德,”莉奥诺拉大声叫,“刚刚我在叫她。干脆你先挂掉,等我看看她——”她又大叫莫德。
他们什么时候会开始拍玻璃?
“她快来了。你是谁?”
“如果她快来了我是谁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想象莫德全身湿答答,围着白色浴巾。这个人是谁?一定是莉奥诺拉。莫德有没有跟莉奥诺拉讲什么?在莉奥诺拉面前,她会不会跟他讲什么……
“你好,我是莫德·贝利。”
“莫德,终于找到你了。莫德,我是罗兰。我在公用电话亭,大事不妙了——”
“的确不妙。我也有事非跟你商量不可。莉奥诺拉,我把电话转到卧房里,没关系吧?这通电话有点私事。”通话暂停。重新接通。“罗兰,穆尔特默·克拉波尔来过了。”
“有个律师打电话给布列克艾德。”
“乔治爵士在林肯见到我,凶神恶煞的,吓死我了。讲什么电动轮椅,他要的是钱。”
“是他的律师在搞鬼。他是不是很生气?”
“快要气炸了。碰上莉奥诺拉,更是火上浇油。”
“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可是,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乱猜。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他们会认为我们很可恶。克拉波尔,布列克艾德,莉奥诺拉。”
“说到莉奥诺拉,她啊,发现了兰蒙特的下一步行踪。兰蒙特跑到布列塔尼的亲戚家。那里有个表亲会写诗。有个法国学者拿到了她的作品,写信给莉奥诺拉。她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可能提到自杀的事。没有人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希望没人知道我人在哪里。布列克艾德到处找我,我现在其实是在逃亡。”
“我打电话找过你。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你。看来她不会。我连我们是什么身份,想做什么事,都不知道了。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可能瞒得过克拉波尔和布列克艾德?”
“还有莉奥诺拉。我们本来就没有打算瞒他们。在我们弄清楚所有线索后,他们非知道不可。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是我们的任务。”
“不见得。他们看待这件事的方式一定不是那样。”
“要是我能消失就好了。”
“你讲过好多次了。我也希望如此。和莉奥诺拉住在一起已经够惨的了,还有乔治爵士和那些——”
“真的吗?”他发现自己竟肉欲熏心,将莉奥诺拉排除在外,掀开那条他想象中的白色浴巾。他从没见过莉奥诺拉。
莫德压低嗓音:“我一直在想,我们在佛斯对彼此说的话,有关空床的事。”
“我也是,还有白光照射在石头上。还有妖灵洞的太阳。”
“那时候,我们知道身处何处。我们应该就此消失才对,像兰蒙特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去布列塔尼?”
“也不尽然,至少,毕竟,为什么不行?”
“我没钱。”
“我有。我还有车子。法文也听得懂。”
“我也是。”
“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去那里。”
“连莉奥诺拉也不知道?”
“我跟她撒谎,她就不会知道。她还以为我藏了个秘密情人呢。她生性浪漫。撒这种谎很差劲,带走她的信息还背叛她。”
“她知道克拉波尔和布列克艾德吗?”
“知道,但没跟他们见过面。她也不认识你,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瓦尔可能会告诉她。”
“我想办法让她搬出公寓。想办法让别人邀请她出去。这样如果瓦尔打电话来,就没人接听了。”
“莫德,我这个人天生不会和人串通做坏事。”
“我也不会。”
“我不敢回家。要是布列克艾德……要是瓦尔……”
“你非回去不可。你一定要回去大吵一架,偷偷拿走护照,还有所有文稿,然后搬出来。住进布伦斯贝利随便一家小旅馆。”
“太靠近大英博物馆了。”
“那就到维多利亚。我先应付莉奥诺拉,然后和你会合。我以前住过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