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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布列塔尼的生活

狂风咆哮,海浪滔天

达户的雄伟顶冠

在海墙与高塔上展开

达户与情郎噤声

纯白如丝

相倚并卧漫漫长夜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

恐惧之声,潮湿之手

敲打紧闭铁门

一如以往,全然平顺宁静

依傍在达户怀中

他兴起不祥预感

双耳从她白皙肌肤上竖起

暂别心音,倾听人群喧闹

倾听人群之外

愤怒海神在门口狂啸

“到窗边去,”她这时说,

“告诉我,海水动态如何

海水色调与计策为何。”

“女士,浪涛碧绿如琉璃

苍天漆黑如玉

小帆如海鸟周游海湾

海水浸透,落难下沉,双翅难展。”

“回到我身边,进入我怀里——

让我在你脸上热吻

脸上热度与棱角将吸收

众人低语

吸收海水无礼之隆噪。”

他迷惘失神,奉行不悖

直到听见塔门门坎激荡声起,他呼叫:

“女士,他来了,我们非起身不可。”

“该起身的是他,”她快速响应,

“铁门挺得住,我们就安全

到窗边去,告诉我,海水动态步调如何

海水色调与计策为何。”

“女士,浪涛铅灰色

苍天罩上飞沫薄纱

落海人自浪头呼喊,载浮载沉。”

“过来静躺在我怀里

何须挂念弱小身受之苦难?

且看我以魔力震慑他。”

他再度骚动,再度哭喊:

“海神驾到,我们非起身不可。”

“到窗边去,告诉我,海水动态浪高如何

海水色调与计策为何。”

“女士,浪涛漆黑奔腾

如暗穴熏臭,如油水翻搅

往上直扑,张牙舞爪

抓攫高塔,泡沫白牙扭曲

是夜间变形恶兽

忽而一,忽而众,大开,昂扬

女士,我看不见苍天

在城镇原址之上

星星露脸,海水奔腾

尖塔消失,钟塔的笑颜亦然

如今一片汹涌狂荡

我听见锁链碾轧之声

我们的高塔摇摆扭曲

他忿然狂笑,挥下重拳

赶紧起身吧,女士,否则我们将溺毙。”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黎之城》

他们两人在布列塔尼王子号的一个舱房里。当时是晚上:他们可以听见引擎沉稳的推进声,在身边,在更远处,净是奔腾激昂的海面。他们两人都因为激动过度而感到昏眩。他们之前站在甲板上,看着朴茨茅斯的灯火闪耀,逐渐减弱。他们离得很远,没有碰触到对方,只不过稍早在伦敦的时候,两人因为充满暧昧的情愫,曾冲撞到彼此的手臂。现在他们一起坐在下铺,喝免税威士忌和水,都是用漱口杯来喝。

“我们一定是疯了。”罗兰说。

“我们当然疯了,那还用说。而且还很厉害。我对莉奥诺拉撒谎撒得毫不羞耻。我还做了比撒谎更糟糕的事——我趁莉奥诺拉没注意的时候,抄下了雅瑞安·勒米尼耶的地址。我跟克拉波尔和布列克艾德一样恶劣。所有的学者多少都有点儿疯疯癫癫。不管对什么东西着迷,都有危险。对这件事着迷,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不过能享受清新的海风,不必在自己的公寓跟莉奥诺拉住上几星期——”

听莫德·贝利漫天畅谈疯狂和享受,是件奇怪的事。

“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或者说曾经在意的东西,我认为我刚刚已经全部失去了。我在艾许工厂的工作,瓦尔,我的家,房租是她付的,算是她家才对。我应该感到害怕。我可能会感到害怕吧。不过目前我感觉很好——头脑很清晰——而且很专一,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感觉这么好,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吧。如果在伦敦上岸,我会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他们没有碰触对方。他们坐得很近,距离和善,却没有碰触对方。

“很奇怪,”莫德说,“假设我们对彼此着迷,没有人会认为我们发神经。”

“瓦尔认为我们两个对彼此着迷。她甚至还说,反正比对艾许着迷让人觉得舒服。”

“莉奥诺拉认为我接到情人一通电话,立刻跑出来幽会。”

罗兰认为,脑筋之所以清楚得荒唐,其实是因为两人都没有对彼此着迷。他说:“这两张床都是很干净的白色窄床。”

“是啊。你喜欢上铺还是下铺?”

“我无所谓。你呢?”

“我选择上铺。”她笑了一下,“莉奥诺拉会说是因为莉莉丝女妖的缘故。”

“为什么是莉莉丝女妖?”

“莉莉丝女妖拒绝接受较低等的位置。因此亚当支开她,她流浪阿拉伯沙漠,流浪到荒凉之径以外的黑暗国度。她是梅卢西娜的化身。”

“上铺或下铺,我倒看不出来什么差别。”罗兰麻木地说。她这番话的范围广泛得荒谬,囊括了神话地理、情欲偏好以及双层床铺的分配,荒谬之处罗兰完全体会到了。他觉得很开心。所有事物都一致荒谬。他打开喷头。

“要不要洗澡?水是咸的。”

“确实是咸的。在海底洗海水浴。我们这间舱房在海面下,对吧?你先洗。”

水声嘶嘶作响,尖尖喷洒,静静落下。外面,相同的海水幽幽奔走,被巨型的船身切割开来,在船身后面的海流中藏有看不见的生物,有数群小鲸鱼和受到威胁的歌豚,飞快游走的青花鱼和白粉鳕鱼,以及大片推进的美杜莎水母,鲱鱼的精液散发出磷光,历史学家米什莱称之为乳之海,因为他习惯将性别与肉体功能混为一谈。罗兰平静地躺在下铺,想起了梅尔维尔写过的一个神奇的句子,描写枕头下面快速游动的——什么来着?他听到水声断续打在莫德的身体上,虽然他看不见,还是能在心里轻轻地模糊地想象,不疾不徐,也不需要精准,和牛奶一样洁白,在水柱与扬升的蒸气中左右转动。她爬上梯子时,他看见她的脚踝,又白皙又细致,穿着白色棉质衣物,空气中弥漫着蕨类植物的气味以及潮湿头发的味道。他觉得心满意足,她竟然就横躺在上面,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的确在上面。“好好睡,”她说,“晚安。”他也以相同的话来回应。然而,他有好长一段时间睡不着,只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以色欲的听觉倾听细微的吱嘎声和棉被摩擦声,叹息声和变换姿势的声音,听着她在他上面移动的声响。

出发前,莫德已经给雅瑞安·勒米尼耶打了电话。她正要南下度假,不过还是答应留下来见他们一面。他们内心平静地开车前往南特。天气很好,他们在一家令人惊艳的餐厅见面,吃午餐。这家餐厅的瓷砖是世纪末的土耳其瓷砖,装饰得神秘又明亮,也竖立了几根柱子和缀有珠宝的彩色玻璃。雅瑞安年轻、亲和、果决,头发乌黑亮丽,雕塑成精确的几何形状,在颈背形成一个角度,穿越额头。她们两人彼此欣赏对方,在学术研究上同样热情,同样实事求是,也讨论到了阈,讨论到梅卢西娜丑恶外形的本质,套用小儿心理学家温尼克特的说法,其实是一种“转型区”——是一种想象出来的建构方式,让女性从性别认同中解放出来。罗兰的话很少。这是他在法国吃的第一顿饭,对于感官的精准度,对于海鲜,对于刚出炉的面包,对于酱料的细微差别,他无不感动。酱料的细微差别需要分析才能清楚,分析却也得不到结果。

莫德的目标很微妙。她需要对方允许她接触莎宾的文稿,却不能讲明原因。对于莉奥诺拉不在场,她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其间的缘由,她也不能向对方解释。她的目标一开始显得尤为艰难实现,因为雅瑞安即将远行,文稿都锁了起来。雅瑞安不在的话,要看到手稿简直就是不可能。

“要是早知道你们要来……”

“我们本来不打算来,只是正好有时间度个小假。我们想,可以到布列塔尼走走,看看兰蒙特家族的住所——”

“哎,也没什么好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都烧光了。倒是可以参观菲尼斯泰尔和欧迪恩湾。传说中的黎之城就坐落于此。也可以看看死人湾——”

“兰蒙特一八五九年秋天去过那儿,你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啊。我有个消息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我写信给斯特恩教授之后,发现了莎宾的私人日记,兰蒙特来访的过程,几乎全都记载在里面。我认为莎宾写日记是在模仿乔治桑——她用的是法文,而不是布列塔尼方言。如果是布列塔尼方言,显得自然一点。”

“我真的非常想看看——”

“我还有更大的发现。我帮你复印了一份。本来是要给斯特恩教授看的。我对你研究梅卢西娜的作品非常佩服。也算是补偿我不能作陪,还关上了档案室的遗憾。复印机真是一大发明,解放了文件资料。我们应该分享信息,不是吗?女权分子的原则就是合作嘛。我认为日记内容一定会让你们大为惊讶。我希望你看过之后能和我讨论其中的含义。我就不多说了,不想泄露天机。”

莫德在脑筋仍稍微混乱时,向她表达惊奇与感激之意。莉奥诺拉知道后会说什么,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响亮。然而,更为清晰响亮的是好奇心与想霸占叙述权的贪婪心。

隔天,他们开车穿越布列塔尼,开到地球终点,开到菲尼斯泰尔。他们开车穿越培因坡与布洛塞里昂德的森林,来到夫斯南这个宁静封闭的海湾,在科兹角找到旅馆。这家旅馆融合了北方受尽风袭的沧桑粗犷,以及具有南方风味、诗意、柔缓的感觉。旅馆有个平台屋顶,种了棵棕榈树,往下看有一大片几乎全是地中海松树的杂树林,树林之外是环状的沙湾以及蓝绿色的海。接下来三天,他们就在这里阅读莎宾的日记。至于他们的感想如何,以后再介绍。以下就是他们看到的内容。

莎宾·露奎斯·夏洛特·德·盖赫考兹

私人日记

于狄肯纳美宅邸起笔

一八五九年十月十三日

这些空白纸张,在我心中填满了恐惧与欲望。我想写什么,都能在这里表达出来。这么说来,我该从何写起?从这本日记,我将努力使自己成为真正的作家;我将利用这本日记来学习文字技巧,将我经历过或发现到的有趣事物记录下来。这个笔记簿是我从亲爱的父亲那里央求而来的。我的父亲名叫哈吾尔·德·盖赫考兹,他都是用这种线装本来撰写民间传奇故事以及科学观察。我开始动笔,是因为诗人表姨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建议,她的一番话让我猛然觉醒。“唯有靠练习文字技巧,不断从事语言实验,才能成为真正的作家。伟大的艺术家也是以黏土或油料来做实验,一直到手法成为第二本能,希望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就能创作出来。”我向她透露自己这份极大的写作欲望时,向她表示日常生活中缺乏有意思的事物、事件或自己热衷的东西,无法带出诗文或小说的主题,她听了之后说道,我应该要有基本的习惯,生命中发生值得注意的事情时,一定要全部记录下来,不管再怎么稀松平常或无聊,都要照写不误。她表示,养成每天记录的习惯有两个好处。我的写作风格能因此增加弹性,观察也能更为精准,有朝一日便能发挥出来。所有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一天,什么重大的事件大声喊叫着希望别人注意到——她用的是“大声喊叫”一词。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也能让我理解到,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无聊的事情,所有事物都具有特定的含义。她说,你看看家里那片多雨的果园,看看那片美丽绝伦的海岸线,以陌生人的眼光来看待,以我的眼睛来欣赏,你就能看出一切充满了神奇与感伤的意境,却又多彩多姿,美丽无比。以你们厨房里的旧锅子和简单耐用的大浅盘为例,以新的维梅尔的眼睛来看待,为锅盘添加一点日光和阴影,就能创造出和谐的气氛。这一点,作家无法办到,但是想想看作家能办到的事——一定要相信文字技巧无攻不克。

我发现我已经写了一整页了,全都要归功于克里斯塔贝尔。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就目前而言,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更是一个闪闪发光的效法对象。身为备受肯定的作家,具有某种重要性,同时她也是女性,因此带来了一丝希望,对所有女性而言具有示范作用。她扮演了这么重大的角色,我不太确定她自己喜欢的程度多寡——她内心世界的想法与感受,我的确所知甚少。她看待我的态度,是以最温柔的方式来表达,将她自己视为女管家,将我视为令人疲于奔命的小孩,充满热切之情,静不下心来,对人生无知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如果说她像女管家,我确定她像浪漫的简·爱,具有冲击性,热情洋溢,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高度观察力。

最后这两个句子,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我写日记,是不是希望克里斯塔贝尔能看到?就当作习作,甚至当作一种亲密的书信,希望她能在独处时阅读,在冥想时欣赏?或者我只是写给自己看,好让自己全然诚实地对待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道出事实?

我知道她喜欢后者,因此我会将这本日记锁起来——至少在现阶段——只写给自己看,也写给天神看。(我父亲拜的神。他似乎不太信奉古老的神,如陆格、达格答、塔汉尼。克里斯塔贝尔笃信耶稣,特别具有英国人的风格,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也不清楚她信仰的是哪一派,是天主教还是新教。)

我学到的是,只写给作者一双眼睛看的作品,会欠缺部分活力,但是反过来看,也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自由。让我相当惊讶的是,这样的作品也同时具有成年人的特质。作品中女性与童稚的欲望转变为魅力。

我的作品就从描述克纳门特开始,时间就是今天下午四点,天色阴暗,秋意盎然,烟雾弥漫。

我的人生很短暂——有时候感觉很漫长,有歹戏拖棚之感——一辈子都在这栋房子里度过。克里斯塔贝尔说,她对这房子的美丽与简单感到吃惊。我不打算写出克里斯塔贝尔的说法,我只打算记录下我自己注意到的部分,这一切都那么熟悉,但是我在心情倦怠时几乎视而不见。

我们的家以花岗石建造,和这里海边多数房子一样,长而低矮,屋顶高而尖,以石板搭建,还盖了几个尖顶。房子盖在高墙围起来的天井里,在风中创造出宁静空间,同时也将任何事物排除在外。这里所有的建筑物,都要能抵挡大西洋来的强风与劲雨才行。石板潮湿发亮的时候,比干燥的时候还多。我也喜欢石板夏天时的样子,在天气炙热时闪闪发光。我们的窗户很深,高高向上拱起,有如教堂窗户。我们家只有四个大房间,两个在楼上,两个在楼下,每个房间都有两扇深陷的窗户,分别开在两面墙壁上,以便在任何时候都能提供光线。房子外面也有一个角楼,上面有个鸽舍,下面有个小狗住的地方。尽管如此,小狗托利和我父亲的猎犬米莎还是待在房子里。房子后面,果园将房子与海洋隔开,我小时候喜欢在那里玩耍,当时感觉空旷无边际,如今却显得拥挤。果园也搭建一堵挡风墙,以干石与海里的大圆石砌成,这里的庄稼人都说是用来“累”风,以墙上无数的洞口与裂缝来减弱风势。暴风雨来袭时,风吹到果园的挡风墙时,整面墙壁会唱起歌来,这种石头之歌,听起来像走在圆石海滩上。这里的乡下到处充满风中之歌。刮风的时候,大家走动时下脚比较稳重。在风中高歌,男人压低了噪音,女人提高了音调。

(描写得不赖嘛。写出这样的句子,如今我对人们与强风充满了一种美学上的爱。如果我是诗人,我会接着写出痛哭的风声。如果我是小说家,我会接着叙述单调的歌声,事实上那会让人在风声寂静时接近疯狂,因为在漫长的冬季没有风声,让人有种身在沙漠口干舌燥的感觉。在烈日下,风吟唱着,巨石下凉爽蔽阴。我们在这里渴望一两滴干燥、明亮的寂静。)

此时在房子里,三个人静静坐在三个房间里,写着东西。我表姨和我的房间在楼上。她的房间以前是我母亲的,我父亲总是禁止我进去(反正我自己从来也不想进去)。从楼上的房间,可以望遍原野,一眼看到悬崖边缘,看到波动的海面。天气不好时,海面波动,上下起伏。天气好的时候,光线让海面表现出波动的模样。真的是这样吗?我非调查个清楚不可。又找到了有兴趣的题目。

我父亲的房间在楼下,卧房兼书房。房间有三面墙壁摆满书籍,他经常抱怨潮湿的海风对书页与装订处有不良的影响。我小时候负责的工作之一就是擦拭皮质的封面,用的是一种蜂蜡加上我也不清楚的东西——阿拉伯胶吧——混合而成的防腐剂。这种防腐剂是他自己发明出来的。这样的工作,取代了女红。我会缝补裙子。我是在确实需要的情况下才学会的。素面的缝纫,我做得不错,但是比较精细的女性技巧,我则一个都不会。我记得味道香甜的蜂蜡,就像娇纵的大小姐记得玫瑰水与紫罗兰香精一样。我的双手因为经常碰蜂蜡,显得丰润闪亮。当时我们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一个房间,炉火烧得旺盛,火炉是陶瓷炉。

我父亲的床铺是那种老式的箱形床,像个巨大的碗橱,附有专用的梯子和通风门。我母亲的床铺有厚重的绒毛吊饰,有穗带,有绣花。两个月前,我父亲吩咐我清理这些绒毛吊饰;他并没有说为什么;我一时突发奇想,以为他打算娶我,因此准备将母亲的卧室拿来当新娘闺房。我们取下吊饰时,上面堆满沉重的灰尘,葛德拿到中庭去掸,结果弄得身体很不舒服,因为她的肺部吸满了一辈子(我的一辈子)的蜘蛛网和秽物。清理完毕后,吊饰却也没有什么看头,因为所有东西都随着结痂的外皮脱落掉,到处显现出大大的裂缝和褴褛不堪的破洞。那时我父亲说话了:“你住在英国的表姨要来,一定要加装新的寝具。”我搭了一整天的马车,到坎佩尔去找克纳门特的莉奥诺拉夫人,她给我一套可以用的红色寝具,她说这一套她以后大概用不上了。这套寝具的边缘绣着百合花和石南玫瑰,我的表姨非常喜欢。

在布列塔尼流行使用箱形床,相当于房间里的木头小房间,据说是用来保护人类,防止野狼侵袭。在这里的荒野和高地,仍然有一些野狼四处走动,在培因坡和布洛塞里昂德等森林也可以看到它们的踪迹。据说从前野狼经常入侵民宅,从壁炉边的婴儿床上叼走沉睡的幼儿。庄稼人为了保障幼儿安全,会在出去干活前,将小孩关在箱形床里,把门紧紧关上。葛德说这种措施,也可以防止猪的入侵,因为猪什么都吃,还防范贪吃无厌的母鸡。这些牲口随意进出农舍,看到什么就啄就咬,不管是眼睛或是耳朵,不管是小脚或是小手,都照吃不误。

我小时候,葛德经常讲这些可怕的故事来吓唬我,不论白天晚上。我很害怕野狼,也害怕狼人,只不过我从来没见过野狼,连狼嚎也没听过。但是在雷夜有某种动物嚎叫时,葛德总会举起一根指头,对我说,“野狼要来啰,它们肚子很饿哟。”我父亲说,在这个烟雨濛濛的地方,神话、传奇和事实之间的分野并不明确,就如同石拱门无法隔开两个世界一样,又像是两个房间之间挂了一连串会移动的薄纱或针织网。野狼和野狼一样恶劣的人;相信自己能够控制这些外力的巫师,也有农人坚信野狼的故事,认为一定要建造一道道坚实的门,才能防止儿女遭受上述的危险。我童年的时候,遇到野狼的恐惧,不比关在密闭空间的恐惧多多少,因为被关起来后与光线隔绝。虽然箱形床是安全的避难处;有时候也像家中收藏室里的大箱子或是架子(我以前的避难处是一个隐士居住的山洞,当时玩游戏时,我想抢做亚瑟王里的兰斯洛爵士,后来才知道,我只是个女人,只能扮演白手依莲,这个女人什么事也不会做,只会承受苦难,只会发牢骚,然后一死)。箱形床很暗,害得我大叫人来开灯。只有在我病得很严重或是很不高兴的时候,我才会将身体蜷曲成小球,宛如豪猪或是睡觉的毛毛虫,静静躺着装死,假装出生前的样子,假装在秋天和春天之间(的豪猪),假装在爬行的阶段和飞行的阶段之间(的毛毛虫)。

我现在用的是暗喻。克里斯塔贝尔说,亚里士多德认为,暗喻写得妙,才能显示出作者具有真正的天赋。一路写来,我已经写了不少,从正式的开场,回到过去,往内在发展,来到我童年阶段的箱形床,进入保护墙里面的宅邸,进入宅邸里面的房间。

写作的组织能力上,我有待加强的地方还有很多。我在描写父亲床铺的时候,也想描写母亲的床铺,接在父亲的描述后面,针对箱形床建构出一番研究或是离题之作,后面接着写事实与想象之间的分野。我称不上完全成功,因为行文还是有很别扭的转折和跳跃式的说法,像是石墙上的大洞。然而,我还是写出了东西,而且感到非常有意思。可以将作品视为手工艺品,或加以改善,或是重新来做,或者当作学徒的作品扔掉。

接下来写什么?写我的过去。写我的家庭史。写情人?我一个也没有,什么人也看不到。我不但从未对任何人形成过依恋之心,没有婉拒过任何人的追求,而且也从来没有和任何可能发展出恋情的人在一起过。我父亲似乎认为,这要顺其自然,“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水到渠成。而他认为时机还太遥远。我却相信,所谓的时机早已成为过去式。我现在二十岁。关于年龄,我不会多写。我的思绪,我自己无法控制,克里斯塔贝尔说写日记的时候,一定不能受到“反复清谈以及狂喜叹息”的影响,不能像“情感平平的普通少女一样”。

很明显,我已经描写了部分房子的结构,却没写到里面的人。明天我再来描述人。亚里士多德说:“悲剧的本质在于行动,而非人物角色。”我父亲和表姨昨天晚餐时为了亚里士多德而争论。我很少看到父亲这么激动。我认为悲剧的本质如果以现代女性为例子,在于“没有行动”,然而我并没胆加入辩论,因为他们是以希腊文在辩论。克里斯塔贝尔从她父亲那里学到希腊文。可惜我不懂。我一想到十字军东征时期,中古世纪的公主管理家务的模样,或是修道院院长管理大修道院的情况,或是像乔治桑笔下的札克所述,圣泰利莎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外出大战坏人,每次一想到这些,我就认为现代人的生活太惬意了。巴尔扎克说,男人在城市里有了新工作,奔走于商业圈,因此女性转变为漂亮的附属玩具,全身都是蚕丝料,涂满了香水,充满了闺房中的奇情幻梦。我很想看看丝绵,也想体验一下闺房的气氛——但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不愿意成为相对被动的人。我要的是生活、爱、写作。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多?我讲的这番话,算不算是清谈?

十月十四日,星期四,

我说过今天要来描述人物。我发现自己很害怕,害怕描写我父亲。“害怕”这个词用得好。他一直在我身旁,一直在我身旁的也只有他一个人。我母亲不算是母亲,充其量只是他讲的一个故事,小时候我分辨不出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只不过他每次都坚持要我诚实。我母亲是南方人,出生在亚尔比。“她很想念阳光。”他总是这么告诉我。她临终的景象,我记得很清楚。父亲告诉我,她叫我过去,要看看我,她心急如焚,担心我在这片荒芜之境、在没有母亲照料的情况下,会遭遇到什么问题。她哭了又哭,希望见到女儿,力气耗尽。我来到她面前时,她很镇定,将苍白的脸庞转向我,很镇定,父亲说。他说他要身兼母职,母亲说他最好再娶,父亲说不要,永远也不会再娶,因为他是一生只爱一次的人。他尽力想身兼父母两职,可怜他这个好人,在实务上他技巧贫乏。他很温柔体贴,但问题并不是出在这里。比较大的问题是,他无法作出女人能作的实务上的决定。我心里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他也无从得知。不过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他会将我抱在怀里,表现出无限的温柔,这一点我记得,他会亲吻我,安慰我,讲故事给我听。

我看出自己写作上有一个缺点,就是我经常会变得漫无主题,一次同时描述很多事情。

我很害怕描写父亲,是因为我们之间对彼此都默默承受,什么都不明讲。他晚上在屋子里的呼吸声,我都听得见,如果呼吸不规律或停下,我立刻就会知道。我认为,如果他发生什么事情,我应该会知道,尽管我们的距离相当远,我还是会知道。我也很清楚,要是我有了危险,或是生病,他也会知道。他虽然若有所思,非常专注于工作,不过他还是有第六感,具有心灵耳朵,能听见我。我很小的时候,他用一大条亚麻绳将我固定在他的书桌上。我会在他的房间和那个大房间里跑进跑出,感到相当满意。他有一本书,上面是耶稣和灵魂的图样,书中叙述灵魂在房子里四处跑动,身上也绑着类似的一条亚麻绳;他说,他就是从中获得的灵感。之后我读到《织工马南传》,叙述一名年迈的单身汉将弃儿以同样的方式绑在织布机上。每次我的想法过于叛逆,或是像脱缰的马般跑得太远,就能感觉到绑在身上的亚麻绳轻轻牵动,感受到他的愤怒和爱。我不希望以太客观的方式来描写他。我爱他就像爱空气和砌炉石一样,就像爱果园中被风吹得扭曲变形的苹果树一样,就像爱海洋的声响一样。

巴尔扎克在描写人脸时,总是将人脸视为荷兰大师的画像:蜗牛般卷曲的鼻子,表现出感官欲望,白眼球带有红色血丝,眉毛向上凸起。要我用这种方式来描写父亲的眼睛、头发或驼背,我办不到。他离我太近了。在烛光微弱的情况下,如果书本靠得太近,里面的字体会变得模糊不清。我的父亲也一样。他的父亲是哲学家,拥护共和政体,这些事实我从孩童时代记到现在。祖父的长发铁灰,和以前布列塔尼的贵族一样,他会将头发往上梳。他的胡子造型好看,比头发的颜色还白。他出去探望别人,或是参加婚丧典礼,都会戴着皮质的长手套。虽然他真名是德·盖赫考兹男爵,但大家都称他班瓦,称我父亲为哈吾尔。如果人们碰到自己不太清楚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事情,都会向他们请教。我们有点像住在蜂窝里面的蜜蜂;凡事都必须经由他人告知或请教他人,才能做得完满。

克里斯塔贝尔来的时候,我情绪紊乱,如同涨潮时的波浪,有些还在前进,有些已开始后退。我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女性朋友或是闺中密友——我的保姆和女佣都太老,我对她们敬重有加,无法将她们视为闺中密友,但我还是很爱她们的,特别是葛德。克里斯塔贝尔一来,我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同时,我从来没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分享过父爱或同住一房,很害怕自己会不喜欢这种安排,害怕没有指名道姓的干扰或批评,至少会感到尴尬。

或许这些感觉,现在仍然都在。

要怎样描写克里斯塔贝尔?她来到这里正好满一个月,现在,她和刚到的时候有很大的差异。我要尽量回想起第一印象。我并不是要写给她看。

她乘坐暴风雨的翅膀来临。(这样写会不会显得太浪漫?这样写,无法充分表达出那个礼拜风雨交加的情况,打在房屋上的风和雨气势惊人。如果想打开窗帘,或是想走到户外,外面的天气就会如同冥顽不化的野兽一样和你正面冲突,击倒你推垮你。)

她来到中庭时,天色已经转暗。铺在地上的石头被马车轮一压,发出磨动、断续的声响。马车开进院子里,前进时仍不时微微摇动。马匹全都将头放低,身上布满泥巴和白色盐花。我的父亲穿着齐膝外套和防水衣到外面迎接:强风吹在马车门上,父亲的手差点就握不住。他打开门,阳恩将梯子放好,在阴暗的天色中一个灰色的幽灵缓缓滑出,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安静多毛,在黑暗中制造出些许苍白的空间。紧跟在这个巨大野兽后面的,是一位非常矮小的女人,披着斗篷,戴着连身帽,拿着派不上用场的雨伞,清一色的黑色。她走下阶梯后脚步不稳,跌进了我父亲的怀抱中。她用布列塔尼语说“避风港”。我父亲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湿答答的脸孔——她的双眼紧闭——然后我父亲说,“你想住多久都行,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我站在门里面,尽力在强风中稳住身体,雨水打在裙子上,湿成大片。巨兽紧紧依偎在我身旁,潮湿的外皮让我发抖得更加厉害,也被泥巴弄得更脏。我父亲抱她进门,经过我身边,将她放在自己的大椅子上,她躺在上面,人已经半晕。我往前走去,告诉她,我是她的表侄女莎宾,欢迎她光临我们家。她好像看不见我似的。后来我父亲和阳恩两人合力将她抬上楼,我们一直到隔天晚餐时才再度看见她。

一开始,我大概没办法声称我喜欢她。如果真的如此,至少有部分原因在于她好像也不喜欢我。我认为我很善于表达情感。如果有人能给我一点温暖,对我表达人类的善意,我愿意将感情依附在对方身上。尽管克里斯塔贝尔表姨对我父亲表现出一种接近全心奉献的态度,她对待我的方式则是——我怎么说才好呢——有点冷淡。她第一次下楼吃晚餐时,穿的是深色方格的羊毛洋装,有黑色有灰色,披了一条很大的披肩,披肩缀有花边,非常好看,颜色是深绿色加上黑边。她不算高雅脱俗,却一丝不苟,穿着也很讲究,脖子上挂了一条黑玉十字架,项链是蚕丝绳,小小的绿色靴子显得优雅。她戴了一顶蕾丝帽。我不知道她年纪多大,或许三十五岁吧。她的头发颜色很奇特,是银黄色,光泽接近金属,有点像冬天母牛吃的没有受过日晒的干草,以其乳汁制成的奶油,奶油的金色退去后的那种颜色。她将头发在耳朵上卷成小团,我觉得这并不适合她。

她的小脸苍白尖锐。她第一次下楼的那个晚上,我才发现竟有人如此苍白(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连鼻孔内圈,连撅撅的小嘴唇,都是白色,不然就是些微象牙白。她的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淡绿色。她将眼睛半遮,她也将嘴巴紧紧抿住——她的嘴唇很薄——张开嘴巴的时候,会让人对其大小感到惊讶,整齐宽大的牙齿表现出明显的力道。她的牙齿颜色是非常显著的象牙白。

我们晚餐吃的是炖鸡肉——我父亲已经买好鸡肉存放起来,以便拿出来帮助她恢复元气。我们在大厅里围着餐桌享用晚餐——通常我父亲和我会吃干酪,配一碗牛奶和一块面包,坐在他房间的火炉边吃。我父亲跟我们提到伊瑟多尔·兰蒙特的事,提到他收集的大批故事和传奇。他接着对我表姨说,他相信她也是作家。“名声,”他说,“从大不列颠传到菲尼斯泰尔,速度很慢。如果我们看的现代书籍不多,务必见谅。”

“我写的是诗。”她边说边将手帕放在嘴边,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她说:“我用心创作,希望写得匠心独具。我认为我的名声还没有到能引起你注意的地步。”

“克里斯塔贝尔表姨,我非常希望能成为作家。我一直都有这种愿望——”

她用英文说:“很多人都想,成功的人却少之又少。”然后她又用法文说:“如果你要的是美满的人生,我并不建议你成为作家。”

“我从来没想过要美满的人生。”我的心被刺痛。

我父亲说,“莎宾和你一样,生长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皮和纸张与面包和奶酪一样普通,一样不可或缺。”

“如果我是善良的仙女,”克里斯塔贝尔说,“我会许给她一张漂亮的脸蛋——她的脸蛋已经很漂亮——赐给她在平凡中发现乐趣的能力。”

“你希望我成为玛莎,而非玛丽。”我大声说,口气微愠。

“我可没那样说,”她说,“正好相反,肉体和灵魂无法分离。”她再度将小手帕放在嘴唇上,皱着眉头,仿佛我刚才说了让她痛苦的东西。“只是就我所知而已,”她说,“就我所知而已。”

稍后,她要求先行离席,回到自己的卧房,葛德已经帮她在房间里生了火。

星期日

写作具有各种各样的乐趣。反省的文字本身就是乐趣,叙述文字的乐趣又别有风味。以下叙述可以说明我如何得知表姨的心事一二。

暴风雨持续了三四天,丝毫没有减弱。自那天晚上她头一次下楼吃晚餐之后,她就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坐在拱形窗户的花岗石凹处,不太向外观看。她的窗外有果园,有石墙,交融为一堵厚实的迷雾墙,上面有圆形的东西,如同迷雾圆石。葛德说她吃得太少,如同生病的小鸟。

我尽量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进出她的房间,看看可以做些什么来让她舒心一点。我想用比目鱼排来吸引她,还端来一点用葡萄酒煮成的牛肉布丁,不过她都只吃了一两勺而已。有时候,我一两个小时后再进去,发现她还是保持先前的姿态,没有移动,我觉得自己回来得太快,很不礼貌。对她来说,时间根本不存在。

有一次她说:“表侄女,我知道我为你们带来很多麻烦。我不值得你们忙,身体又有病,心地又狭小。你应该让我坐在这里,让我想想其他事情。”

“我希望你在这里住得舒服快乐。”我说。

她说:“上帝并没有恩赐我太多的舒服。”

我很伤心。尽管我从十岁就开始照料家事,表姨却认为所有家务事都由父亲处理,对他表现出极大的敬意,还感谢他体贴好客。虽然父亲充满善意,不过体贴好客的能力他不太具备。

那条大狗也一样,不想吃东西。它躺在她的房间,鼻子朝向门口,在地板上平躺着,每天只爬起来两次,希望出去走走。我也拿小东西来给它吃,不过它都不要。她看着我跟狗讲话,起初很被动地看着,没有鼓励我。我继续跟狗讲话。有一天她说:“它不会应声的。它对我非常生气,气我把他带离家里。它本来在家里过得很快乐,却被我带上船,担惊受怕,晕船。它有生气的权利,不过我不知道狗也能赌气这么久。都说狗的脑袋不太灵光,很容易原谅别人,对于假装‘拥有’他们的人,狗甚至也能发挥基督精神。现在我觉得他一心想死,痛恨我带他离开家。”

“才不会。你那样讲未免太残酷了。这条狗只是不开心而已,不会痛恨你的。”

“痛恨的人是我。我害惨了自己和其他人。好心的小狗托利从来没伤害过其他生物。”

我说:“它下楼的时候,我会带它去果园散散步。”

“恐怕它不会去。”

“要是它去呢?”

“你的耐心和亲切就算拿我没办法,也会对我的小狗起作用。不过我相信它是一只忠贞的狗,不然我不会带它一起来。我之前离开过它一阵子,它根本不吃东西,一直到我回家才停止绝食。”

我继续尝试,渐渐地,它变得有心起来,到院子里、马厩、果园走一遭,在大厅里舒服起来,离开它门口的岗位,看到我的时候也会推推大嘴巴,表示欢迎。有一天,它吃了它女主人不想用的两碗鸡汤,吃完后还摇摇大尾巴,表示开心。她看到了,用相当尖锐的口气说:“看来我错估了它的忠心程度,早知道就留它在家里。托利真可怜,布洛塞里昂德这么多神奇的林地,比不上在里奇蒙公园里跑步来得自在。在家里,它或许会舒服一点——”

讲到这里她突然噤声。我假装没注意到,因为她显然情绪低落,不想透露心声。我说:“天气变好了,我和你可以带它到布洛塞里昂德散步。我们可以去郊外走一趟,看看赫兹角的荒野以及崔帕斯湾。”

“天气变好的时候,谁知道我们会在哪里?”

“你是要离开我们了?”

“我又能上哪儿去?”

我们两人都很清楚,那不算是答案。

星期五

葛德说:“再过十天,她就能恢复元气。”我说:“你有没有给她喝熬草药,葛德?”我们都知道,葛德是女巫。葛德说:“我熬了,但是她不愿意喝。”我说:“我会告诉她,你的药对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葛德说:“太迟了。她下个星期三之前就会好起来。”我转告克里斯塔贝尔,边说边笑,她听了什么也没说,然后问葛德会变什么样的魔法。我告诉她,葛德能够治疗肿瘤、腹痛、不孕、咳嗽和食物中毒。她也会接骨,接生小孩。她有让人复活的能力。她曾经把溺水的尸体放平,让其恢复生命。我们全都是在她那里学习到的治病良方。

克里斯塔贝尔说:“让她治病的人,从来都没人死掉吗?”

我说:“就我所知是没有。她非常谨慎,非常聪明,不然就是非常幸运。把生命交给葛德,我很放心。”

克里斯塔贝尔说:“把生命交给别人,可不是说着玩的。”

“任何人的生命都一样。”我说。她吓到了我。我弄懂了她的意思,她让我感到害怕。

正如葛德所说,克里斯塔贝尔身体逐渐好转。十一月初有三四个晴天,在这个天气多变的海岸,这个时节的确会有几天放晴,我带着她和小狗托利去看海,到夫斯南湾去,尽管冷风在吹。我本以为她会和我在沙滩上跑步,不然就爬爬岩石什么的。不过她只是站在水边,靴子陷入潮湿的海沙,双手钻进袖子里取暖,听着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听着鸟儿的尖叫,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我来到她身边时,她的双眼紧闭,每听到海浪的声音,她的眉毛就稍微皱一下。我幻想着,海浪拍打在她头骨上,幻想她是在忍受浪涛声,原因是什么,只有她知道。我再度离开她——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她给我的印象是,连最普通的友善表示,她都当作致命的侵犯。

星期二

我还是和她谈了写作的事。在她心情放松、比较友善时,她答应要帮我织被单。她的手艺比我好多了——她的针线功夫很地道。这时我说:“克里斯塔贝尔表姨,我很想成为作家,我是说真的。”

“如果是真的,如果你有天分,不管我讲什么,也无法改变结果。”

“你明白,那样讲是不对的。表姨,那样讲太多愁善感了,请原谅我。有很多东西会让我成为不了作家。孤独,缺乏同情心,对自己缺乏信心,你不屑的态度。”

“我不屑的态度?”

“你一开始就把我当作傻女孩儿,不知道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东西。你看到的是自己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

“而你也下定决心,不让我继续抱持错误的想法。你至少拥有小说家的天分,莎宾,你坚持要追求表面幻象下的事实,还保持礼貌的风度。我能接受他人的纠正。你告诉我好了,你写什么东西?我猜你已经在写东西了吧?如果只是空想而没有行动,等于是赏自己一个耳光。”

“我写的是我可以写的东西,不是写我喜欢写的东西,是写我知道的东西。我希望写女性情感的历史。一个现代女性。不过我又知道多少?我住在默林的荆棘监狱与理性时代之间的花岗石墙里,又能懂什么?所以我写我最清楚的东西,写奇怪和幻想的东西,写我父亲的故事。举例来说,我写了黎之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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