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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2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她说,她很乐意看看我写的黎之城的故事。她说,她也用英文写过相同题材的诗。我说,我懂一点英文,懂得不多,如果她愿意教我,我很乐意学习。她说:“我当然会尽量教你。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我没有耐性。不过我尽量就是了。”

她说:“自从我来到这里,就没想过动笔写东西,因为我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来思考。我就像仙怪梅卢西娜、美声海妖、美人鱼一样,半英半法,在英文和法文的后面,是布列塔尼语和凯尔特语。万物都会改变形状,我的思想也包括在内。我想写作的欲望遗传自我父亲,他和你父亲并不能说不相像。但是,我写作的语言——其实是我的母语——并不是他的语言,而是我母亲的语言。我母亲并不信教,她的语言属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事,属于女性风格。英文这种语言充满了小小的砖块,充满坚实的物体,与本质,与不相关的事实,充满观察。英文是我的第一语言。我父亲说,每个人都有母语。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只肯以英文和我交谈,讲英文故事给我听,唱英文歌曲给我听。后来我从他那里学到法文,以及布列塔尼语。”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讲心里话,是作家的真心话。当时,她发表对语言的看法,我并未加以思考太多,我想得比较多的反而是她母亲不信教。她遇到了大麻烦,这一点很清楚,不是转向母亲求救,而是向我们——向我父亲求救。我并不认为我在她的决策中具有什么分量。

星期六

她看了我写的故事,里面写的是葛瑞德龙德国王、达户公主、骏马莫瓦克以及海洋。她在十月十四日拿走我写的故事,两天之后才进来我房间归还。她把故事放在我双手里,态度唐突,脸上的微笑很诡异。她说:“我把故事还给你。我并没有删改,只是在没有征求你同意的情况下,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两句评语。”

终于有人认真看待我了,这种快乐,究竟要如何形容?她带走我写的故事时,我可以看出,她认为里面不外乎多愁善感的清谈以及玫瑰色的叹息。我知道我的故事不会让她有那种感觉,不过她确定的态度比我还要明确。她一定会发现某些地方有待改进。尽管如此,我知道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写出来的东西,有其存在的理由。我以一半的心来期待她无可避免的轻蔑,另一半则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

我从她手中抓过自己的作品,快速看过她写的评语。她写得很实际,很有智慧,认出了我想达到的目的。

我想达到的目的,将狂野的达户变成一种象征,象征我们女性对自由、自主应有的热情与渴望,这些东西女人都有,对这一点男人似乎心怀恐惧。达户是女魔法师,海神爱上她,而她因为不知节制,导致黎之城遭到(同一个海神)淹没吞噬,葬身海底。我父亲在撰写的神话的修订版中说:“在黎之城的传奇中,可以感受到远古异教的恐怖以及感官欲望的恐怖,如同龙卷风过境一般,在女人心中释放出来。这两项恐惧之外还有海神。在这个传奇中,海神扮演了复仇之神与命运的角色。异教、女人与海神,这三种欲望,这三项男人最大的恐惧,交杂在这篇诡异的传奇中,在狂乱可怕的境况中画下句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父亲说,达户这个名字,又称为达哈,在远古时代表了“善良的女魔法师”。他说,她必定是异教的女祭司,与冰岛传奇有关,不然就是中心岛中督伊德教的处女祭司。他说,甚至连佚思之城,都有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退化回忆,在那个世界里,女人势力强大,战士与男祭司都还没出现,当时的世界类似亚维隆乐园、浮游列屿,或是盖尔人席德、往生者国度。

为什么女人怀有欲望和感官,就一定很可怕?作者凭什么断言男人害怕的就是这些,而他所谓的男人指的是全人类?他把我们当作是女巫、浪女、女魔法师、怪兽……

克里斯塔贝尔对我的评语当中我比较喜欢的部分,我会抄在这本日记上。我其实应该据实将其他批评也写出来,把她认为陈腐平庸或过度夸张或拙劣的部分也誊出来——不过这些东西都已经深深刻印在我脑海中。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对莎宾·德·盖赫考兹撰写的《善良女魔法师达户》所做的部分评语。

在这篇可怕的故事中,你凭着本能或智能,找出了让故事更有意义的方式,也为故事增添了你自己的一致性,而这种方式并非寓言也非故作天真。你的达户是人类个体,同时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真理。其他作家或许会在你的故事中发现其他真理(我就是其中之一)。然而你并没有因为想卖弄学问而将上述的东西排除在外。

表侄女,所有的陈年故事,都禁得起传述,禁得起一再以不同方式来传述。作者必须下的功夫是活化故事简单洁净的形式,并加以润饰,而故事本身一定要有。所谓的故事本身在此就是愤怒的海神,骏马纵身一跃,达户从马背上跌落,遭到淹没吞噬等等。然而,在故事本身之外,还必须加上你自己的东西,也就是作者自己的东西,以让故事显得新颖,显得具有原创性,而不是为了私人或个人的目的来传述故事。这一点,你办到了。

星期五

表姨阅读过我的作品之后,一切变得顺利起来。我无法一一回忆,不过现在我写的东西几乎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我告诉表姨,她把我的作品当作一回事,让我如释重负,而且她也知道如何给予正确评价。她说,这样的经验在任何作家的一生中都很罕见,而这样的经验,如果不期待也不依赖,会更有好处。我问她,她是否也有一个不错的读者来评断她的作品。她稍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很快地说:“有两个。比我们能希望的还要多。其中一个太过于放任纵容,不过充满了智慧的心灵。另一个是诗人——是比我高明的诗人——”她沉默下来。

她并没有生气,但是她不再多说什么。

陌生人错误评估了自己未来可能做出的成就,而在作品受到赞赏后发现对方口气转变,用语转变,在各方面也都得到了尊重,这样的情况,男女作家一定都经历过。然而,这种情况发生在女人身上的几率必然大得多,正如克里斯塔贝尔所言,大部分人认为女人写不出好东西,也不可能去尝试,而在女性作家的确成功了,做出一番成就之后,就会被视为小丑或是怪物。

十月二十八日

她就像布列塔尼的天气。当她微笑的时候,当她耍嘴皮讲笑话时,实在很难想象她情绪低落的模样——和这里的海岸一样,可以在阳光下微笑再微笑,贝格–梅尔封闭的小海湾里可能会长出圆松,甚至会长出枣椰树,显示出阳光比较充裕的南方气候。我从来没去过南方。空气可能比较轻柔和煦,就如同《伊索寓言》里的农人一样,你会脱下厚重的外套,脱下盔甲。

她的身体就如同葛德预测的一样,已经好了很多。在我邀她同行或是在她接受我邀请的时候,她也会带着小狗托利一起。她坚持要参与日常家事,我们在厨房煮饭或在壁炉边缝补衣物时,是谈得最贴心的时候。我们谈论到很多神话与传奇的意义。她非常想看看我们的直立之石,位于悬崖边,距离这里有一段路——我答应要带她去看看。我告诉她,庆祝五月节时,村子里的女孩会身穿白衣,围着巨石柱跳舞。她们围成两个圈子,一个以顺时针方向旋转,另一个以逆时针方向旋转,如果有人累了,动作迟缓下来,因此跌倒,或是以其他方式碰触到巨石柱,其他人便会对其无情地拳打脚踢,如同海鸥攻击入侵者一样,或者欺负弱小。我父亲说,这个仪式是古老的献祭流传至今的版本,也许是督伊德教的版本,跌倒的人代表了准备牺牲的代罪羔羊。他说,直立之石是男性的象征,象征的是阳具;村子里的女人趁夜摸黑前去握住,或是用某种事先准备的东西去摩擦(是什么东西,葛德知道,我和父亲都不晓得),以保佑生得壮丁,或是保佑丈夫平安归来。我祖父说,教堂的尖塔其实是这种古老岩石的形变——只不过是用石板柱取代花岗石——女人簇拥在尖塔下有如白色母鸡,和从前一样在石柱前舞蹈。我不太喜欢听这个故事,在决定是否转述给克里斯塔贝尔时也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信奉的一定是某种基督教。不过我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她的心智无所畏惧,而她也笑了起来,说果然是这样,教会成功吸收了古老的异教神祇,部分征服了异教。现在大家都知道,有很多本地的小圣人,都居住在特定的清泉或树木中。

她又说:“这么说来,跳舞时跌倒的女孩就准备受难,其他人就用石头砸她。”

“不是石头,”我说,“现在不一样了,只是用手或脚打她。”

“还不算最残忍的一群。”她说。

星期五

奇怪的是,她的生活,似乎就只在这里,不在任何其他地方。仿佛她从那场暴风雨中走出来,仿佛她是什么妖精水怪,全身湿答答,进来避风躲雨。她从不写信,也从来不过问是否有人寄信给她。我知道——我又不傻——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象得到,一定是可怕的事,让她逃离家园。这一切我都没问她,因为我很清楚,她不希望别人多问。不过偶尔我还是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惹她生气。

举例来说,我问她,小狗托利的名字还真奇怪,是怎么来的。她开始告诉我,取这个名字是当作笑话,是引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众多爱犬——托利、布兰奇、甜心,全对我吠叫。”她说,“以前住的地方有人叫布兰奇,也有人开玩笑叫我甜心。”然后她将脸转开,不再多说,好像噎到似的。接着她又说:“有首儿歌叫《哈柏老妈》,这首歌有些版本中,发现碗橱空空如也的狗叫做小狗托利。或许他的名字其实是来自老妇人的那条狗,什么都没找到,只发现了失望。”

十一月一日,突善特

故事祭于今天展开。在布列塔尼,故事祭在突善特揭幕,于黑色月份展开,一直进行到十二月,极黑之月,一直讲到圣诞节的故事。说书人到处都有。在我们的村子里,大家聚集在制鞋匠柏唐或是铁匠阳尼克的工作台边。他们带着作品出来,以宜人的态度——或是以锻炉的热度——温暖了大家,倾听黑暗信差传送的讯息。厚墙之外的夜幕深沉,不明木头的迸裂声,或是拍动翅膀的声音,或是最难听的吱嘎声,发自安枯的烂推车的车轴。

在这个黑色月份,每天晚上我父亲都会讲故事给我听。今年也不例外,不同的只是多出了克里斯塔贝尔。我父亲的听众不像柏唐或是阳尼克那么多。说实话,他说故事的技巧也不像他们那么戏剧化。他讲故事的风格具有他本来就有的学者的殷勤,实事求是,非常挑剔——没有“轰”也没有“哗”的一声,没有恶魔或狼人现身。然而多年来,他还是让我全然相信他神话与传奇中的生物。他会打开巴哈顿之泉、费伊之泉的故事,将现场带到布洛塞里昂德的魔幻森林里,以学者的精神道出布洛塞里昂德所有可能的称呼。所有的称呼,我倒背如流:Breselianda,Bercillant,Brucellier,Berthelieu,Berceliande,Brecheliant,Brecelieu,Brecilieu。我听见他以神秘的口吻说:“这个地方的称呼会变,会随边际、夜行的方向以及森林小道的不同而变化,无法固定一致,里面无形的居住者与神奇的事物也无法定型,但是森林一直都存在,所有的称呼都只能显示一段时间或一个层面……”每年冬天,他都讲同一个默林和薇安的故事,每次讲得都不一样。

克里斯塔贝尔说她的父亲也会在冬天讲故事给她听。她似乎已准备好成为我们炉边说书人的一员。她会讲什么样的故事?有一次,我们有个客人,讲了一个死亡的故事,是小巧的政治寓言,将拿破仑比喻为食人魔,将法国比喻为他的猎物,讲着讲着仿佛鱼网网上了一群死鱼,鱼鳞都快脱落,大家都不知道要将视线投向哪里,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微笑。

不过,她很聪明,而且具有部分布列塔尼血统。

“我是可以讲故事。”我问她会不会讲故事时,她用英文告诉我。(我知道她引用了《哈姆雷特》的话,是属于亡魂的语言,非常切题。)

葛德每次都会加入我们的行列,讲述这一年来阴阳两界之间的交流,谈谈门槛另一边的世界。在突善特可以双向通行,生人可以走进阴界,阴界也会派密探或前哨、信差前来阳界短暂停留。

突善特,深夜

我父亲讲的故事是默林和薇安。这两个角色,每次都和前一年相异。默林一如既往的年老富有智慧,对于自己的末日看得一清二楚。薇安总是很美丽,又复杂又危险。结局每次都相同。故事本质也一样——都是默林这位魔法师来到古老的仙泉,召唤出仙女薇安,两人在山楂树下相爱,她迷倒默林,让默林对她透露出魔咒,而这样的魔咒可以在他四周竖立坚固的高塔,只有他看得到,摸得着。然而我父亲在这个故事架构下,讲了很多故事。有时候,仙女薇安和魔法师默林真心相爱,他们的世界只存在于这个梦中的卧房,在房间里她借由默林的协助,利用空气制造出永恒之石。有时候,故事中的默林年迈体衰,准备放下重担,而她却饱受折腾。有时候,两人在斗智,她是效法男性热情的化身,以仙人的意志来征服默林,而默林聪明绝顶,却无法运用这聪明才智。今天晚上,故事中的默林并没有那么衰老,也没有那么聪明——他客气得可怜,知道她的气数已尽,准备享受这种永恒的迷恋,或是梦幻或是沉思。父亲描述仙泉冒着冰冷黑暗的水泡,具有大师风范。用来装饰这两位情人床铺的花朵也一样——我父亲用了很多想象出来的樱草花和蓝钟花;他让冬青树和紫杉上的小鸟高歌,如此一来,我记起自己活在故事中的童年生活,我看见花朵、清泉和隐藏的小径以及具有权力的人物。然后我在自己心灵中憎恶起——不对,应该是削弱——真实事物的世界来,包括房子、果园、葛德。

他讲完故事,克里斯塔贝尔用非常微弱却尖锐的声音说:“哈吾尔表哥,你自己讲起故事来很神。你会在黑暗中制造光线与香味,描摹出热情燃尽的处境。”

他说:“我只是发挥技巧而已,就像老魔法师默林为仙女薇安做的事一样。”

她说:“你才不老,我记得我父亲也讲过相同的故事。”

“这个故事人人会讲。”

“故事的道理何在?”

这时我对她很生气,因为我们在黑色月份的夜晚,不会去谈什么大道理,那是十九世纪书呆子才会谈的东西。我们只是讲故事,听故事,相信故事而已。我还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不过他发言了,说得很有道理也很得体。

“有很多故事都在讲述对女人的恐惧,我相信这是其中之一。故事的道理或许在于,男性恐惧臣服于热情之下,担心理性沉睡在——怎么说才好呢,沉睡在欲望、直觉、想象力的挖制之下。但是,这个故事的年代更为久远——说穿了其实是对地球古老女神表示敬意,这些女神在基督教降临之后被取而代之。正如同达户在成为破坏者之前,也是善良女魔法师,薇安也是本地山泉与溪流的神祇之一。这些神祇,我们至今仍祭拜,供奉在小小的什么女神神庙里——”

“我读到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个故事讲的是女性仿效男性权力——她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魔法——后来她才发现,魔法的功用只是奴役他——随后,她得到了魔法,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你那种读法有异常人。”

“我有一幅画,”她说,“上面描绘出胜利的那一刻——照你说来——或许真的是有异常人。”

我说:“讲太多道理,在突善特行不通。”

“理性必须沉睡。”克里斯塔贝尔说。

“故事优先于道理。”我说。

“再强调我刚才说过的,理性必须沉睡。”她又说了一遍。

他们说了那么多的解释,我一点也不相信。解释会逐渐淡去。女人的概念,比不上聪慧的薇安,默林的概念,也无法拿来与男性智慧相提并论,他只是默林而已。

十一月二日

今天,葛德说了几个崔帕斯湾的故事。我答应过克里斯塔贝尔,如果天气转好,我们可以到那里一游。她说,这个海湾的名字让她感动。这个往生者海湾名称的由来,与其说是献给跨越阴阳两界障碍的亡魂,倒不如说如我父亲所言,可能并非出于阴阳两界的关联,而是因为这片显然很宽敞又面带微笑的海滩上,经常有船只在外围的赫兹角和凡恩角触礁,将船只的碎片与水手抛到海滩。不过他又说,这个海湾一直为外人视为阴阳两界交界之处,如同维吉尔的金枝园,或是谭林的山脚之行。在远古凯尔特时代,来到阴阳两界交界处的死者,会走上最后一道旅程,走向中心岛,督伊德教的女祭司会迎接他们(她们的岛不准任何人登陆)。根据部分传说,死者在岛上会发现通往人间乐园的路,长了金苹果的人间乐园里有强风有暴雨,有阴暗的水刀。

葛德讲故事的方式,我无法转换为文字。我父亲有时候会鼓励她讲故事给他听,由他来尽量逐字抄录下来,保留住她口语的节奏,一分不增,一分不减。可惜的是,她的故事形诸纸笔之后就失去了生命力,不论他再如何忠实记载也一样。他有一次在尝试抄写之后对我说,他现在总算了解了,为什么古代督伊德教相信口语是生命的气息,而写作则是一种形式的死亡。我最初写日记的动机,是想看看怎么遵循克里斯塔贝尔的建议最合适,怎样才能精确记载我听到的故事,我用心良苦,但不知何故,越用心越无法获得精髓,在倾听葛德讲故事或倾听其他什么时,我为了表示礼貌总是停止(然而,兴趣本身还在,一定能找出写作的正确方法)。现在,我有故事要讲,和葛德的故事无关,但在当时的确有关。再重新开始。像写故事一样写出来,为了写出来而写出来——我决定不让别人看我的日记,多么聪明。从现在开始,我可以靠写文章的方式来探究我看到的事物。

将一种痛苦转变为一种兴趣,转变为一种好奇,未来可望解救我。

我父亲讲的故事,很多建筑在说故事之人与听众感觉到的外在的黑暗与室内的接近感之上,这种成分在葛德的故事中更为明显。我们的大厅白天时就已经够凄凉空旷了,无法制造出亲密感。不过在黑色月份的晚间,情况就不一样。我们在大烟囱下燃烧木头,在夜幕降临时烧得光亮激烈,热火没有烧到的地方留下黑色的空间——烧到后来,残渣呈现红色与金色,下面是厚厚一层温暖的灰烬,上面是燃烧中的木材。大椅子的真皮椅背形成一堵墙,遮掩住大厅另一边的寒寂,火光在我们所有的脸上镀金,照红了袖口和衣领。我们晚上不点油灯,都是靠着火光来做活,做一些可以在阴影移动的光线中做的事,如缝纫、裁剪、编辫子。葛德甚至会端来她在搅拌的蛋糕,或是一碗待剥皮的烤栗子。不过她一讲故事的时候,她会举起双手,或是将头往后仰,或是甩甩披肩,这时长长的褴褛的阴影便会狂奔到天花板另一端,进入房间看不到的另一半的黑暗之中,或是形成大脸,张开大口,鼻子和下巴都大得吓人——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五官,被火焰扭曲成巫婆与鬼影。葛德讲故事时,将这一切都纳入其中,火光和手势的影子,加上流动的光线与黑暗——全部的动作她都集中运用,我想象她如同管弦乐队指挥一样。(我从来没有听过管弦乐。我在科梅斯听过有如仕女的竖琴以及横笛和鼓,不过我阅读过有关管弦乐如天籁般的声音,要我想象,最多只能利用教堂风琴的声音来联想。)

我父亲坐在火炉边的高椅上,胡子上显现出红润的色泽。他的胡子还没有全部转白。克里斯塔贝尔紧坐在他身边,位置比较低,半身处在黑暗中,双手忙着针织。葛德和我坐在圆圈的另一边。就这样,葛德开始了她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年轻水手,他一无所有,全身上下只有勇气和明亮的双眼——非常非常的明亮——还有天神赐予他的力气,有这些东西就足够了。

他配不上村子里任何一个姑娘,因为大家认为他鲁莽又贫穷,但是他走过的时候,年轻姑娘都看他,她们尤其喜欢看他跳舞,他的腿很长很长,双脚伶俐,嘴巴总是带笑。

其中有一位姑娘最欣赏他,她是磨坊主的女儿,既美丽脱俗又高傲自大,她的裙子上缝了三个深深的绒毛缎带。她绝对不愿意让水手知道她欣赏他,因此每次水手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才斜眼看着他。其他很多人也都是这样做。每次都这样。有些人会受人注目,有些人则靠吹口哨来吸引仰慕的眼光,一直到恶魔跳到他们身上为止,因为上帝会想尽办法达到这个目的,怎样也无法制止。

年轻男子来了又去,因为他喜欢长途航行,他来到世界边缘追逐鲸鱼,来到海水沸腾之处,大鱼在下面游动,大如沉至水面下的岛屿,美人鱼拿着镜子歌唱,身上有绿色的鳞片,头上有卷曲的头发。如果故事能信得过。第一个爬上船桅的人是他,鱼叉磨得最锋利的人也是他,但是他却赚不到钱,因为所有利润都归船主,因此他来了又去。

他来的时候,会坐在广场上,告诉人们他看见的东西,大家都会洗耳恭听。磨坊主的女儿也来了,全身洁净,态度傲然,他看见她坐在边缘听故事,对她说,她喜欢的话,他带回来的东方丝缎送给她。她不置可否,不过他看得出来她想要。

他再度出航,向一位蚕丝商人的女儿买来缎带。在那个国家,女人的皮肤都是金黄色,秀发如黑丝,她们也喜欢看长腿男人跳舞,看双脚伶俐、嘴角总是带笑的男人跳舞。他告诉商人的女儿,他要带走缎带,包在香水纸中,在下一次村人跳舞的时候送给磨坊主的女儿,对她说“这条缎带请收下”。

她的心脏噗噗跳,但是她掩饰的技巧高超,她冷静问他,应该要付他多少钱。这条缎带很美,是彩虹色的丝质缎带,这附近从来没有人见过。

好心送礼却受到如此侮辱,他非常生气,他获得这东西的代价,一定要她付出不可。她说:“什么代价?”

他说:“一直到我回来之前,晚上不得安眠。”

她说:“那样的代价未免太高了。”

他说:“不能讨价还价,你非付不可。”

她付出了代价,你尽可相信,他很清楚她的心境,一个自尊受损的男人什么代价都能接受,因此他接受了,她看见过他的舞姿,心中不断萦绕着他的自尊以及他的舞姿。

他说,如果他再度出航,在海外某地找到了未来,她愿不愿意等他回来,等他向她父亲提亲。

她说:“我必须在漫长的日日夜夜里等待,你呢,在每个港口都有女人等你,每个港湾的每道微风中都飘扬着一条缎带,如果我等你。”

他说:“你会等我的。”

她不愿意说会或是不会,不愿表明是否愿意等待。

他说:“你这个女人脾气难拗,不过我会回来看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经过一段时间,大家看出来,她的美色逐渐暗淡,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头抬不起来,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她开始习惯在港口等待,观看船只进港,虽然她没有讲明她在等谁,但大家都很清楚,她为什么在港口等待,在等待谁。然而她对任何人什么也没讲。只要看到她站在圣母堂的岬角,人们都以为她在祈祷,只不过没有人听见过。

又过了一段时间,许多船只进进出出,没有进出港口的船只就是遭遇了海难,水手遭到大海吞噬。他的船还是没有踪影,也没有人听说他的消息。磨坊主认为他听见谷仓里有猫头鹰在哭叫,不然就是猫在呜叫,但是他到谷仓察看时,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也没有,只看到干草上沾有血迹。因此他把女儿找来,她的脸色惨白,揉揉眼睛,仿佛还在睡梦中。他说:“干草上面有血迹。”她说:“只是狗在谷仓里咬死了老鼠,不然就是猫吃掉了老鼠,如果只是这样,不要来打扰我的美梦,我会感谢你的。”

他们都看得出来她脸色苍白,但是她挺直腰杆站着,拿着蜡烛,大家又回到屋里。

后来他的船只进港了,穿过海平面驶进海港,年轻人跳上岸,看看她有没有在等他,她人并不在那里。环游世界期间,他一直在脑海中想象着她,在港口等待,骄傲的漂亮的脸蛋,彩色缎带在微风中飘扬,如今她不在港口,你可以了解,他的心肠硬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指名找她,只是亲吻港口上的几个女孩,面带微笑,然后跑上山丘,回到自己家里。

不久,他看到有个苍白细瘦的东西沿着一堵墙爬动,行动迟缓,脚步凌乱。他一开始没认出是她。她本来也想就这样晃过他眼前算了,因为她的容貌已经改变。

他说:“你没有到港口去。”

她说:“我不能去。”

他说:“你却能在街上乱晃。”

她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他说:“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你还是没有去港口等我。”

她说:“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重大。时光流逝,过去的就算过去了。我要走了。”

她真的走了。

那天晚上,他和铁匠的女儿吉恩共舞。吉恩一口洁白美齿,小手丰润,如同丰满的玫瑰花苞。

隔天,他去找磨坊主的女儿,在小山上的教堂找到她。

他说:“跟我一起下山去。”

她说:“你有没有听到小小的脚,赤着脚在跳舞的声音?”

他说:“没有,我听到海水打在岸上的声音,听到空气奔驰在干草上的声音,听见风向机在风中吱嘎转动的声音。”

她说:“那些小脚,一整个晚上都在我脑袋里跳舞,跳过来再跳回去,所以我一晚没睡。”

他说:“跟我下山去。”

她说:“难道你没有听见跳舞的声音?”

就这样,经过了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他和铁匠女儿吉恩共舞之后,上山到圣母堂去,只从她那里得到同样的答案,最后他累了,毕竟他是个英俊鲁莽的男人,他说:“我一直等你,你却不来,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我不再等下去了。”

她说:“听不见跳舞的声音,我怎么跟你走?”

他说:“那你就留下来陪你的小脚跳舞好了,如果你喜欢跳舞的声音胜过我。”

她不发一语,只是聆听海水、空气与风向机的声音,他就此离开她。

他娶了铁匠的女儿吉恩,婚礼上跳了很多舞,吹笛人演奏乐曲,你尽可相信,鼓声咚咚隆隆,他用长脚高高跃起,双脚灵活,一脸笑意,吉恩因为又舞又旋,脸色变得红扑扑的,户外的风势加大,云层吞噬了星星。他们上床的时候心情愉快,喝了很多上等苹果酒,关上箱形床的门,将风挡在外面,在羽毛被单下蜷缩翻滚。

磨坊主的女儿穿着直筒连身裙走到街上,没穿鞋子,伸出双手东奔西跑,活像在追逐跑掉的母鸡,她边跑边叫“等一等,等一等”。有人看到她前面有个小小的孩童,全身赤裸,又跳又跑,一下子顺时针方向旋转,一下子又逆时针方向旋转,他伸出小小尖尖的手指头来比画,头发有如一小丛黄色火焰。也有人说,马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风沙被风吹得团团转,里面有一两根头发和小树枝跟着动。磨坊的学徒说,他在几个星期之前,听见阁楼中有没穿鞋的小脚又踏又蹬的声音。老妇人和少年并不清楚,都说那是老鼠发出的声音。然而他说,他一辈子听过很多老鼠的声音,是不是老鼠他分辨得出来,人们都认为他不会乱讲话。

因此磨坊主的女儿追着跳舞的小孩跑,穿越街道和广场,爬上小山,来到圣母堂,小腿在路上被有刺的黑莓戳伤,双手还是一直伸出,呼唤着“等等,噢等等嘛”。然而,那个东西一直跳个不停,活力充沛,你尽可相信,小脚在圆石和草地上又闪耀又扭转又用力踏。强风吹得她裙子乱舞,她在风中奋力前进,脸上一片漆黑。就这样,她掉下悬崖,一面还叫着“等等,等等”,遭针石刺毙。别人在退潮的时候将她运回来,她全身上下都是瘀青骨折,美貌不再,你尽可了解。

他走到街上,看到她的尸体,握住她的手说:“都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不愿意承认你说的会跳舞的小东西。不过现在我听见了,一清二楚。”

可怜的吉恩,从那天起,就无法体会到他的喜悦了。

突善特来的时候,他从床上惊醒,听见小手拍打的声音,听见小脚踏地的声音,从床铺四边传来,也听见微弱的尖锐嗓音,用他不懂的语言呼唤着,尽管曾环游过世界,他还是听不懂。

他掀开被单向外看,看到一个小人,全身赤裸,他觉得这个小人被冻得发青,却又热得呈现玫瑰色,如同海鱼,如同夏日花朵。小人甩了一下火红的头,像跳舞一样跑开,他也跟着跑过去。他跟了又跟,一直跟到崔帕斯湾。这天晚上晴朗无雾,但海湾上空却笼罩着一层薄雾。

长长的海浪线,一道接着一道进来,永不歇止,他可以看见往生者,骑坐在海浪顶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又瘦又苍白,伸出无助的双臂挥舞,尖声呼唤。跳舞的小人又踏地又摆头,持续不断,他也跟着来到一艘船面前,船头对准大海。上了船之后,他感觉船上载满了生物,紧紧挤着挨着,自己几乎要被挤出船身,不过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在这艘船上,在浪头上,有许许多多往生者,拥挤不堪,他的心里因此充满恐慌畏惧。这些往生者虚幻不实,因此他大可自由移动自己的手,然而,这些人挤在他周遭,在浪头上尖声乱喊,好多好多人,仿佛跟在船后面的不是一群鸣叫的海鸥,而是羽毛,布满了整个天空和海面,每根羽毛代表一个灵魂。因此他开口了。

他对着跳舞的小孩说:“要不要一起搭船出海?”

小孩一动也不动,并不回答。

他说:“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心中恐惧万分,但是如果我能找到她,我愿意继续走下去。”

小孩说:“等一等。”

他想到她也在海面上,和其他孤魂在一起,脸庞细瘦苍白,胸部平坦,口舌饥饿,他对着她大喊“等一等”,她的声音宛如回音般对他号叫:“等一等。”

他用双手搅动空气,空气里充满了东西,用灵巧的双脚踢开甲板上往生者的灰尘,然而往生者太沉重,无法踢开,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卷过船身,一波接着一波,再接着一波。他想跳进海里去,却怎么也跳不下船去。他就一直站着到天亮,听着海浪来来去去,席卷而来然后退下。他听见了海浪的呼唤声,也听见小孩说“等一等”。

翌日破晓时,他回到村子里,状极落魄。他和老人坐在广场上,他正值盛年,嘴巴却松垮,脸颊却瘫弛,多半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说“我听得很清楚”,不然就是“我等你”,只讲这两句话而已。

两三年前或是十年前,他抬起头来说:“你们难道没有听见小孩跳舞的声音吗?”大家都说没有听见,他回到家,有模有样整理好床铺,叫邻居前来,将箱子的钥匙交给吉恩,以大字形躺在床上,又瘦弱又失神,说道:“我等的时间最长,不过现在我听到了踏地的声音,这个小孩很不耐烦,但是我非常有耐心。”午夜时分他说:“哇,你终于来了。”就这样,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吉恩说,房间里净是苹果花和苹果成熟的味道。吉恩嫁给了屠夫,帮他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部都健壮活泼,却天生不会跳舞。

不对,我讲故事的风格不像葛德。我抓不住她声音的节奏,而是加入了我自己的音调,一种我应尽量避免的文学调调,这种调调带有优美或不吉祥的感觉,让《格林童话》有别于拉莫特福格的《水女神》。

我写下来的东西,一定是我看到的东西,退而求其次,至少也是我的想法。葛德在讲故事的时候,我看见克里斯塔贝尔越织越快,低着亮丽的头努力工作。过了一段时间,她把针织摆在一旁,一手放在胸口,一手放在头上,仿佛她很热,或是喘不过气来。随后我看到我父亲握起她游走不定的小手。(其实她的手不小,只是写得诗意一点而已。她的手很有力,虽然紧张,却能使得上劲儿。)克里斯塔贝尔让我父亲握着她的手。故事讲完了,他弯下头亲了她的头发。克里斯塔贝尔伸出另一只手,紧握着他。

我们看起来活像一个家庭,团团围坐在炉火旁。我一直习惯将父亲视为很老很老的老头,将“表姨”克里斯塔贝尔看作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当作一个朋友,就像闺中密友。

但是事实上,她比我大很多,不过她和我的年龄差距,还是比我和父亲的差距来得小。何况他也不算太老。她告诉我父亲,他的头发还没花白,不像默林那么老。

我不喜欢这样。我希望她能留下来,能当我的朋友,能成为我的友伴。

而不是来取代我。不是来取代我的母亲。

这两件事有明显的差别。我从来没想过取代母亲,不过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因为母亲缺席的缘故。我不希望别人来照顾我父亲,也不希望他一有想法或新发现,第一个告诉别人。

不希望有人偷走他的亲吻,写下来吧,我当时的感觉正是这样,不希望有人偷走他的亲吻。

我们上床睡觉时,我并没有表示要拥抱他。他伸出双手,我只是倚过去匆匆一抱而已,既僵硬又呆板。我并没有去看他反应如何。我跑回楼上房间,关上房门。

我一定要当心,不要表现得很没礼貌。自然流露出来的善意,我没有权利去憎恨,也没有权利去害怕一种他或许认为我会欢迎的状况,因为我们这里的生活无聊,我经常向他抱怨。

暗夜里的贼,我真想大叫,暗夜里的贼。

最好别再写了。

十一月

我父亲最近很喜欢陪着她。我记得,克里斯塔贝尔开始和他讲话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当时我认为,这样她就不会离开,我们家也会更有生气。克里斯塔贝尔会问他一些很好的问题,问得比我有水平,因为她的兴趣比我的新颖,也能带给他新的讯息。她读过的书也不一样,有她父亲读给她听的,加上她自己读的。反观我所有的想法,他都不感兴趣,他认为我的想法都微不足道,都是女人的想法,都不知感激——我能让他感到有兴趣的所有想法,都是他自己的想法。最近,我对一切都没了兴趣,对烟雨濛濛、下雨天、愤怒的海洋、督伊德教成员、史前墓碑,以及那些个老套的魔术,一概不感兴趣了。我想认识巴黎,穿着长裤和马靴以及优雅的夹克走在街上,如同乔治桑小姐一样,自由自在,不至于落入空想寂寥之中。如此一来,或许我让他更失望了,只想到自己。他让我有些失望,因为他看不出我还有其他的需求。我父亲对克里斯塔贝尔毕恭毕敬,跟她讲话时嗓音也回复了活力。他说今天克里斯塔贝尔对他的想法很有兴趣,让他精神为之振奋。以下这句话字字出自他的嘴里:“你对这些深奥的事情感到有趣,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午餐时,他们两人谈论到阳界与阴界之间的交岔口。我父亲讲到他经常说的话,在布列塔尼这一带——空威尔、拉摩利克——一直流传着古代凯尔特的信念,认为死亡只是人生两个阶段间的一个步骤,只是一个过程。他还说人生有很多阶段,今生只是其中之一,很多世界都同时存在,都彼此并存,偶尔会有几个地方重叠。使者会在阴阳两界徘徊,如黑夜,或是睡梦中、陆地与海水交接处水气形成的帘幕中,而这道水气本身就是生死关卡,很多人就此踏进鬼门关,或是捡回一条命。所谓的使者,最好的例子就是葛德的跳舞小童。曾经有猫头鹰或是蝴蝶会随着大西洋上的盐质废料漂上岸,它们也可能是使者。

他说,就他所知,督伊德教具有中间点的神秘意义——没有连续的时间性,没有之前和之后——只是一个静止的中间点——也存在着乐土席得——他们的石廊就是模仿席得,指向席得。

反过来说,就基督教而言,今生就是全部,是我们的试炼场,死后有天堂和地狱,明确绝对。

在布列塔尼,如果有人掉进井里,可能会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夏天种满苹果的地方,或者在另一个国度水底教堂的钟塔上被鱼钩钩住。

“或者走过一个古墓的大门,进入阿瓦隆。”她说。

她说:“我一直在问自己,凯尔特人现在对灵魂世界兴味盎然,是否显示出他们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正确。史维登堡进入灵魂的世界,看到了他所谓的存在的连续境界,一切都经过净化,一切都有自己的住所,自己的教堂,自己风格的图书室。近来,有很多人穿越阴阳两界的薄幕,追寻来向不明的明牌。我亲眼见过一些无法解释的小小举动。我看过无形的双手捧着灵魂花圈,亮晃晃的白色,美得不像人间事物。小手不断痛苦地拍打出讯息,尽管以进化过的本性来进行这种沟通笨拙透顶,他们还是持续不断,因为他们深爱离世之人。我也看过隐形的手在弹奏手风琴,而手风琴盖在绒罩之下,所有人都碰不着。也看过移动的灯光。”

我说:“这些邪门小把戏,我不相信和宗教有什么关系。也和我们道听途说的东西没有任何关联。”

对我这么激烈的响应,她显得很惊讶。

“那是因为你假设错误。你以为灵魂都和你一样,很不喜欢粗俗的事物。灵魂可能会和葛德之类的农人讲话,因为这个境界如诗如画,她的一边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峭壁,另一边则是极富原始风格的小屋与壁炉,她的房子笼罩在真正浓厚的精神阴影之下。如果真有灵魂存在,一定会无所不在,不能假设他们不会无所不在。你尽可以辩称,灵魂的声音可能被坚实的砖墙堵住,被华丽的装潢以及椅罩盖住。然而,磨光桃花心木的工人以及布料店的店员,也同样需要救赎,他们在最后关头,与诗人或农人一样渴望获得来生的保证。他们心中有信仰却不去多想,一旦信仰确定——一旦教会成为他们心中坚定的思想,上帝的灵魂会静静坐在祭坛栏杆后面,会将世人的灵魂留在教堂墓地上,留在教堂石头的周遭。然而,如今他们担心,他们可能不会上天堂,没有人来掀开他们的盖子,天堂与地狱也只不过是陈旧的教堂墙壁上褪色的壁画,教堂里面还摆了天使和可怕妖怪的蜡像。他们问,那里有什么东西?如果踩着亮晶晶皮靴、戴着金色手表链的男人或是穿着黑色斜纹布和鲸须的女人留了下来,而且女人还穿了硬里布的裙环准备越过水塘,如果这些又胖又无聊的人和葛德一样迫切希望听见灵魂的声音,他们为什么不可以?福音是唱给所有人听的,如果我们存在的境界是连续的,我们当中重视物质享受的人也一定会在这个世上苏醒过来,或者在来生苏醒过来。史维登堡看到他们流汗,表现出不信任的态度,如同一堆堆闪闪发光的蛆一样愤怒蠕动。”

“你讲得太快,我没办法跟你争辩,”我的口气很郁懑,“不过,我在父亲的杂志上看过桌子团团转和灵魂扣扣敲的报道,我敢说就像招魂的把戏一样,信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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