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说法属于怀疑派,”她动了肝火,“要嘲弄的话,这一点嘲弄起来最简单。”
“我看到的说法是信徒的说法,”我很坚定地说,“我认出了可信度何在。”
“莎宾表侄女,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她说。
“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傻的东西。”我说。我说的是真话,然而无疑的是,我生气的原因并不在此。
“用邪门的小把戏,的确可以召唤出真正的恶魔。”我父亲沉思后说。
十一月
我总是认为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我抱怨过,让我爱的人不够多,让我表现爱的机会也不多。我真的认为,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经历到仇恨。我讨厌仇恨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来自我自身之外,占据我的身体,仿佛是只大鸟用钩嘴扣住我,又如某种饥饿的野兽,毛皮燥热,透过我的眼睛向外怒视,让我原来甜美的微笑和亲善的态度一扫而空,让原来的我变得无助。我抗拒再抗拒,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坐在餐桌前,交换后设理论,我坐在那边像是会变形的魔女,一下子涨满了怒气,一下子又因羞愧而缩水,而他们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在我眼中,她也起了变化。我痛恨她苍白平滑的脸,痛恨她的绿色眼睛,痛恨她裙子下那双光亮的绿脚,仿佛她是什么大蟒蛇,如火炉上的锅子一样默然嘶嘶作响,受到善心关切时却准备攻击。她的牙齿大得很,像英国故事中的野狼,假装是老祖母。她说她希望做点工作时,父亲将我的工作交给她,还在伤口上撒盐巴,说什么“反正莎宾觉得抄写的工作分量很重,让其他技巧高明的手和眼睛来做也好”。父亲走过她身边时会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脖子上的鬈发。她会咬他一口的。一定会的。
写到这里时,我知道自己很荒谬。
写到上面那句时,我知道我并不荒谬。
十一月
今天我到悬崖边散步,走了很长一段路。今天的天气并不适合散步,大片大片的浓雾飘来飘去,又有海浪飞沫——风势极为强劲。我带着托利一起。我并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现在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很开心,尽管克里斯塔贝尔说过,这条狗很专情,而且只爱一次。我很确定,它爱上了我,它的心情也和我契合,因为它是只伤感内向的动物,无论风雨再大,它都勇往直前。它和其他小狗不同,不喜欢玩耍,也不喜欢微笑。它的爱,是以难过的方式来表示信任。
她在我后面跟了过来。这种情形以前从没发生过。我以前一直巴望她能跟我一同散步,希望她能跟过来,她却不肯,除非我央求,或是哄她说是为她的健康着想。然而现在,我想借散步来摆脱她,她却追在我后面,脚步稍微匆忙了一点,不希望别人看到她在快步走。她身着大斗篷和连身帽,愚蠢的雨伞在风中摆动吱嘎叫,一点用处也没有。人性就是这样。你再也不爱对方,再也不要对方时,就有人会心甘情愿跟着你过来。
在悬崖边的步道上,沿路有很多耸立的石像——有史前墓碑,有倾倒的史前巨柱,有小小的圣母堂,里面的花岗石桌上还供奉着花岗石的肖像。这座圣母堂和墓碑、巨柱不经雕琢的程度不相上下,可能就是从其中之一切割出来的。
她追上我,说:“莎宾表侄女,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想跟就跟,”我把手放在狗的肩膀上,对她说,“随你高兴。”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后,她说:“我担心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一点也没有。”
“你一直对我很好,我真正感觉到自己找到了避风港,在我父亲的故乡找到了家的感觉。”
“你有这样的感觉,我和父亲都很高兴。”
“我并没有感觉到你很高兴。我讲话很冲,外表也显得难以接近,要是我说了什么——”
“你没有。”
“是不是我侵犯到你平静的生活?可是你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对平静的生活并不满意。”
我说不出话来,加快脚步,大狗在后面小跑。
“不管我碰什么,”她说,“都会被我破坏。”
“至于这一点,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你什么也没告诉过我。”
接下来不出声的人是她,她静了一阵子。我越走越快,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又年轻身体又健康,她想跟上,感觉有点吃力。
“我不能告诉你。”过了一阵子她才说,她的口气并不平淡,因为平淡不是她的风格,她讲得很刻薄,几乎带有不耐烦的语气,“我不能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我天生就是这样。我把事情藏在心里才能活得下去,只有这样,我才活得下去。”
少骗人,我想这样对她说,可是没有说出口。你对待我和我父亲的方式,完全是两回事。
“大概是你不信任女人吧,”我说,“不信任,也是你的权利。”
“我信任过女人——”她开始说,却没有讲完。然后她又说,“结果受到伤害。伤得很重。”
她的口气有种不祥的意味,好像预言家的口气。我又加快脚步。她稍微跟了一小段路后,便说她的腰痛,想回家了。我问她需不需要我陪她回去。我问话的态度,她一定会因为咽不下这口气而拒绝,而她的确也拒绝了。我把手放在大狗身上,叫它停下脚步,它很听话。我看着她转身,一手叉腰,在风中低头行走,脚步有点蹒跚。我心想,我很年轻,形容词应该再补上“也很可恶”,可是我没有加上去。我看着她离去,面带微笑。我心中有些希望能不顾一切,找回以前的气氛,希望她不要胡闹,不要故作可怜,但是我只是微笑,然后大步继续走,因为我至少年轻又健康。
雅瑞安·勒米尼耶的脚注:接下来少了几页,内容写得敷衍又重复。这个月份接下来的部分我没有复印,接着就是圣诞节当天晚上,供你参考。
一八五九年圣诞节晚上
午夜时分,我们全都到教堂做弥撒。我父亲和我每年都去。我的祖父不愿踏进教堂,他不信神,拥护共和政体。如果我父亲和牧师讨论宗教信仰,我不敢确定牧师会不会高兴,幸好他们没有讨论信仰的问题。不过他坚定支持这个社群延续下去,这个社群指的是布列塔尼民族,也包括了圣诞节以及所有相关的意义,新的旧的都一样。她说,她信的是英国国教,不过在这里,她祖先信奉的是布列塔尼派的天主教。我认为,如果牧师发现她的想法,一定会大吃一惊,不过似乎他很欢迎她踏进教堂,尊重她独处的意愿。在耶稣降临日期间,她越来越常上教堂。她站在寒风中,看着耶稣受难像。这些雕像雕得很粗糙,原料是坚硬无比的花岗石,费尽心力。我们的雕像是圣约瑟夫牵着驴子前往伯利恒,雕工不错(我们的教堂供奉的就是圣约瑟夫)。我父亲说过,在我们这一带,在耶稣诞生之日,谷仓里所有牲口都会开口讲话,因为这时全世界都回归原始纯真,顺从创世主,和亚当诞生时一样。她说,信奉清教的弥尔顿正好相反。他认为耶稣诞生日就是大自然死亡之时——他引用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叙述希腊旅人当天晚上听见教堂传出呜咽声,而大神潘恩也因此死去。我什么也没说。我看着他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克里斯塔贝尔的肩膀上,牵着她走到教堂前,这时我看到了,上帝救救我吧,看到了我们未来生活的预兆。
烛光点燃,代表崭新的世界,新的一年,新的生活,每年点燃烛光都美轮美奂。我们这座沉重的小教堂,和大家想象的耶稣诞生的洞穴其实有几分相似。大家跪下来祈祷,不管是牧羊人还是渔夫都一样。我也跪下来,用我自己的方式祈祷,想将混乱的思绪转换为善心与善意。我父亲庆祝这些节日,只是将这些节日当作放诸四海皆准的节日来庆祝——对他来说,耶稣降生日是冬至,是地球转向光明的日子。牧师很害怕我父亲。他知道应该加以规劝,却没有那份胆量。
我看到她并没有跪下,然后又看见她还是屈身下来,小心翼翼,好像快昏倒似的。蜡烛点燃之后,我们再度坐下,我转头看看她是否安好,然后顿悟。她往后靠向长椅的角落,头顶在柱子上,眼睛嘴巴紧闭,疲惫地闭上,却很没耐心。她的人笼罩在阴影中,教堂的阴影吞噬了她,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她脸色苍白。她双手紧握在胸口下,我从她的肢体语言中看出,从双手那种古老的保护作用看出,她隐瞒的是什么秘密,而我这个善良的村姑、家中的女主人,早就应该明了才对。我看过太多女人握紧双手,希望被人误解。从她的姿势,看得出她有多么坚定。她来这里住,的确是想寻找避风港。就算没有完全解释清楚,也解释了大半。
葛德知道。对这类事情,她目光敏锐,充满智慧。
我父亲也知道,我猜,就算在她过来之前不知道,他也已经知道了一段时间了。他觉得很是同情,很想保护她,我现在才看清楚。我以前看出的情绪,其实只存在于自己热昏头的想象中。
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知道我最好什么都不要对她说。我下午上楼到她的房间,带着大麦砂糖送给她,也带给她一本我在生气之前向她借的书。我对她说:“表姨,我很抱歉跟你闹别扭。有些事情是我误解了。”
“没错,”她口气并不太和善,“你知道是误解,我很高兴。”
“噢,我现在才知道实际情况,”我说,“我希望能对你好些,帮助你。”
“你现在终于知道实际情况了,对不对?”她慢慢说,“你知道实际情况。人类真的能了解对方吗?莎宾,就请你来告诉我,我的实际情况如何?”
她脸色白皙,无神的眼睛盯着我看,害我讲不出话来。就算我说出来了,她会怎么说怎么做?她说得对,我知道了,结果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我相信这样做让她很不高兴,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我哗然哭出眼泪。
“我的情况好得很,”她说,“我是成年人,你还年轻,充满年轻人的幻想,心浮气躁。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不希望你帮忙,莎宾。不过我很高兴的是,你已经不再满腔怒火了。生气会伤到性灵,我付出过代价,因此很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她什么都清楚,清楚我怀疑过、害怕过、憎恨过的东西。我也知道她决定不要原谅我。接着我又开始生气,转身离去时还在啜泣。她说她不需要帮忙,可是她的确需要帮忙,她已经要求协助了,不然她为什么要搬进来?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未来会怎样?小孩未来会怎样?我应不应该跟父亲讨论?我还是觉得她像《伊索寓言》中遭冷冻的蟒蛇。即使在不恰当的时机,比喻的写法还是可以抓住想象力。我们三人,究竟谁是蟒蛇?然而,她注视我的眼神非常冰冷。我心想,她是不是有点精神失常。
(元月下旬)
今天我下定决心要跟父亲谈谈克里斯塔贝尔的情况。我想了一两次,到头来却还是打消主意。可能是担心他责备我。我和父亲之间的冷战啊。所以我等她上教堂的时候——任何有点经验的眼睛都必定看得出她的状况了,她身形非常瘦小,怎么样也掩饰不了——我才去父亲的书房找他,以很快的速度开口,以免被他浇冷水。“我想跟你谈谈克里斯塔贝尔。”
“我很遗憾,你好像对她没有以前那么亲近。”
“就这一点,我并不认为她想要我亲近她。我误解了她。我还以为她逐渐和你打成一片,到最后你们之间就没有我的余地。”
“那样讲太过分了。对我对她都不公平。”
“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了,我已经看出她的情况了,不会有错的。我以前瞎了眼,不过现在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将脸转向窗户,说,“那件事,我觉得还是不谈的好。”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谈那件事。”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去碰。”
“可是,她以后会怎样?小孩会怎样?他们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我是家中的女主人,我想知道,我有必要知道。我也想帮帮忙,爸爸,我想帮克里斯塔贝尔的忙。”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不多说话。”
他的口气迷惘。我说:“好吧,如果你知道她有什么打算,我就满意了,我这就闭嘴,什么也不多说了。我只希望能帮得上忙。”
“啊,亲爱的,”他说,“对于她的打算,我知道的不比你知道的多。我和你一样都懵懂无知。她只在信中要求借住‘一段时间’,我就让她借住。不过她并没有允许我提到她借住的原因。其实,葛德很早就点醒了我。到了时候,她可能会向葛德求助。她是我们的亲戚——我们要给她提供避风港。”
“她不说出问题不行。”我说。
“我试过了,”他说,“她将所有事情埋在心里,就好像她想否认一切,连对自己也想否认一切。”
二月
我注意到,我对日记的兴趣已经丧失了。有段时间,这本日记既不是写作练习簿,也没有将我的世界记录下来,只是叙述了嫉妒之心、疑惑以及憎恨。我也注意到,写下这些东西,无助于事情的解决,只是赋予这些东西生命而已,如同巫婆热了蜡像娃娃,捏出形状,娃娃动了起来,然后巫婆再用针刺下去。我写日记的动机,并不是要将别人私底下的痛苦揭发出来。而且,我也害怕有人不慎看到我的日记,对内容产生误解。基于上述原因,也基于原则,我暂时就此歇笔。
四月
我看到了奇怪的事,怪到我非写下来不可。尽管我说过我不再动笔。我写下来是要帮助自己了解事情。我的表姨现在很庞大、很沉重,可能快了,然而她不准我们讨论她的情况,也不提自己的打算。她让我们陷入魔咒中,我们都不敢让她工作,也不敢带她出去,不敢提到眼前明明白白却又有所隐瞒的事实。我父亲说,他有好几次想让克里斯塔贝尔说出来,却一次也没有成功。他想告诉她,他很欢迎她住下来,也欢迎小孩的到来。不管这个小孩来自何方,都是我们的亲戚。我们会照顾小孩,好好抚养他长大,保障他衣食无缺。他说他讲不出口,有两个原因。第一,她让他心生畏怯,她看他一眼,就禁绝了他的意图,也打消了他提起这个话题的念头。尽管他知道自己在道德上应该这么做,可他还是没有办法。第二,他很担心她是不是精神失常了。他担心,她不知何故,分裂成两个人,她不让良知和外表知道即将发生在身上的事情。他觉得克里斯塔贝尔有必要作好准备,免得做错事情,使自己陷入完全孤立、狂乱、绝望的处境,如此一来,分裂出来的两个人便会同时死去。父亲对她呵护关照有加,她也全部接受,很有风度,如同公主一样,仿佛这是她应得的待遇。她也跟我父亲谈论摩根·勒飞、普拉特纳斯、阿培拉德以及贝拉吉斯,当作是客气回报他的善意。她的心智和以前一样清明。思想灵活,尖锐锋利,口舌伶俐。我的父亲和我一样,觉得她越来越接近疯狂的地步。双方的相敬如宾,以及原先进行的繁复的辩论、修订和朗诵,如今却让人发狂,因为应该谈论的,是实实在在的血肉和实际上的准备措施。
我对他说,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因为她的衣服越来越鼓,腰围越来越宽,手臂下面已很紧,在她悉心缝补之下,接缝处缝得很坚实。他说,他怀疑是葛德帮她缝的。既然我们没有勇气,脸皮也不够厚,不能当面询问克里斯塔贝尔,至少可以问问葛德,看她知道些什么,看她是否因为帮了她的忙而获得特殊的待遇,知悉了克里斯塔贝尔的什么秘密。不过葛德否认,说那些缝纫不是出自她手,说小姐总是转移话题。每次葛德主动帮她,她总是假装误解。“她喝我泡的香草茶,不过好像故意喝来让我开心。”葛德说。葛德说她看过这类的例子,有些女人不想知道自己的情况,能睡得香甜安稳,如谷仓中的小牛。她说,也有些情绪比较沉闷的女人,会极力抗拒而精神崩溃,因此害死了母子之一,或是两者同归于尽。葛德认为,我们还是将一切交给她,时候到了,出现了确切的征兆,她会知道的。她会泡茶给克里斯塔贝尔喝,让她宽心,让她心情平静下来。我认为葛德在对待多数男人和女人时,都很有办法,至少在动物功能与直觉方面很拿手,然而碰到我表姨克里斯塔贝尔,她却一筹莫展。
我考虑过写信给她,将我们的恐惧与所知据实相告,因为我们觉得她阅读起来比说话简单,能对我们精心写出的字句独自反省。不过我想不出来怎样投递这封信,也不知道她会如何响应。
星期二
后来这段时间,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对我非常好,跟我讨论事情,跟我要作品看,还偷偷帮我的剪刀绣了一个小盒子,非常漂亮,上面用蓝色和绿色的丝绣了一只孔雀。然而,我不可能和以前一样喜欢她,因为她并不坦白,因为她隐瞒了重要的事情,因为她骄傲或精神失常,逼得我活在谎言中。
今天,我们来到果园里,在樱花下谈诗。她拨开落在大裙子上的花瓣,表现出明显不在乎的态度。她谈到《梅卢西娜》以及史诗的本质。她想写神话史诗,她说,不是根据历史事实,而是根据诗人的事实与想象出来的事实——如同斯宾塞的《仙后》,或是《亚流斯托》,在这些诗中,灵魂不受历史与事实的羁绊。她说,传奇这种文体对女人来说很合适,在传奇的世界里,女人可以自由表达真实的本性,如同在中心岛或是在席得里,只不过在这世上找不到。她说,在传奇里,女人的两个本性可以获得调和。我问,哪两种本性?她说,男人将女人视为双面人,一半是狐狸精,一半是恶魔或无邪的天使。
“所有女人都是双面人吗?”我问她。
“我并没有那样说,”她说,“我是说,所有男人都将女人视为双面人。梅卢西娜自由的时候,没有人看到她的时候,谁知道她是什么模样!”
她提到了鱼尾,问我知不知道《安徒生童话》中的小美人鱼,为了取悦王子,将自己的鱼尾剪开,变成哑巴,之后被他打入冷宫。“鱼尾代表了她的自由,”她说,“她觉得用双脚走路,像是走在刀口上。”
我说,我看完那篇故事之后做过噩梦,梦见自己走在刀口上,她听了很高兴。
她因此继续讲下去,讲到梅卢西娜以及小美人鱼的痛苦。至于她自己未来的痛苦,她只字未提。
现在我希望自己头脑够清醒,分辨得出比喻的说法以及寓言,我看得出以上说法,可以当作她讲谜语的方式,来讲述身为女人的痛苦。我只能说,当时那些话并没给我这样的感觉。她的声音忽明忽暗,一面以坚定的手来缝纫,一面创造出美丽的图案。在她的佯装之下,我敢发誓,我看见那东西在动,我看得出在动的不是她,而以她的聪明才智,她也没有察觉到。
四月三十日
我睡不着。我应该把她送我的礼物写下来,写下她做过的事。
两天来,我们一直在找她。她昨天早上出门,散步到教堂。过去这几个星期,她上教堂越来越频繁。村人看见她,说她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耶稣受难像的底部用手去摸圣母的生死历史,一面还靠在耶稣像上喘气。她用自己的手指去抚摸小小的圣像。一名村人说“如同盲女一般”,另一名村人说“如同雕刻师傅一般”。她在教堂里待了好几个钟头祈祷,不然就是静静坐着。这些事情,我们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和村人都知道,她的头盖着黑披肩,双手紧握在大腿上。昨天他们看到她和往常一样走进去。没有人看到她走出来,不过她一定走出了教堂。
我们一直到晚餐时刻才开始找她。葛德过来站在我父亲的房间里说:“我应该把马和马车牵出来,先生,因为小姐还没回来,而且她的日子快到了。”
我们的脑海里充满了克里斯塔贝尔跌倒痛苦的可怕景象,可能跌进水沟或是田里,也可能在谷仓里跌跤。我们把马和马车牵出来,在马路上行进,在石墙之间走,注意看空洞以及孤立的小屋,有时候会呼唤,可是喊得并不多,我们觉得很可耻,她走丢了,她迷路了,在这种情况下迷路。这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很凄惨,我是最清楚的人。每一寸路都走得痛苦——不确定的感觉,或许是所有感觉中最痛苦的,因为不确定的感觉让人心神不宁,让人失望,让人麻痹。每一大块黑漆漆的地方——一丛钩住破布的金雀花,被蛀虫啃噬过的废弃空桶——都是让人为之一震、恐惧的物品。我们爬上小山来到圣母堂,透过史前墓碑的开口往里面瞧,却什么也没瞧见。我们就这样一直找,找到天黑,然后我父亲说:“上天保佑,她莫要跌下悬崖。”
“可能她跟某个村人在一起。”我说。
“要是在一起,他们会告诉我,”我父亲说,“他们一定会找我过去。”
之后,我们到岸边寻找——我们制作了大火把。船只搁浅在岸边,有人幸存时,或是需要捡拾残骸时,我们就会做大火把。阳尼克生了一小盆火,我父亲和我从一个小海湾找到另一个小海湾,一面呼唤,一面挥动手里的火把。我一度听见哭叫的声音,却发现只是海鸥的鸟巢被干扰到时它们发出的叫声。我们就这样一直找着,没有进食,也没有休息,在月光下寻找,一直到过了午夜。然后我父亲说,我们不回家不行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可能来了消息。我说,一定没有消息,不然他们会来找我们。我父亲说,他们人手不足,没办法又照顾生病的女人,又出来找我们。我们打道回府,心中怀抱着些许希望,可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葛德,她以烟来占卜,结果显示一直到明天之前,都不会有任何消息。
今天我们去打搅附近的邻居。我父亲手上拿着帽子和他的尊严,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是否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大家都说不知道,只能确定她昨天早上人在教堂里。农人再度到外面的农田和小巷寻找。我父亲去找牧师。他不喜欢见到牧师。牧师没受过什么教育,还想跟我父亲辩论宗教观点,他自己和我父亲都觉得很尴尬。他一直认为我父亲的看法一点宗教道理也没有,可他不敢争辩——一辩起来他就会输,如果别人知道他敢去干涉德·盖赫考兹先生,不管他有多么关心德·盖赫考兹先生不朽的灵魂,也会在邻里面前颜面尽失。
牧师说:“我很确定,善良的上帝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父亲说:“神父,你看见她了吗?”
牧师说:“我今天早上在教堂见过她。”
我父亲认为牧师或许知道她人在何处,因为大家合力搜寻时,他并没有加入。如果他心神不定,应该会出来帮忙才对。可是话说回来,牧师臃肿肥胖,行动不便,既缺乏想象力又愚昧,有年轻人和四肢灵活的人帮忙就绰绰有余了。我说:“牧师怎么会知道?”我父亲说:“她可能向他请求帮助。”
怎么会有人找牧师求救?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更何况她的情况这么特殊。他的眼神呆滞,嘴巴厚嘟嘟,只为了自己的肚子而活。不过我父亲说:“他经常拜访圣安修道院,就在前往坎佩尔的路上,主教在那边设有无家可归与失足妇女的照料设施。”
“他不会把她送到那里去了吧,”我说,“那是个不快乐的地方。”
阳尼克妹妹的朋友茉丽生了一个小孩,没有人认领,也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因此她被父母赶出家门,之后被带往修道院。茉丽声称,那里的修女掐她,逼她去刷洗脏臭的地方,逼她搬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好让她悔改,而当时她即将分娩。茉丽说,小孩死了。后来,她到坎佩尔的一个蜡烛商那里帮佣,老板娘打得她死去活来,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
“可能是克里斯塔贝尔自己要求过去。”我父亲说。
“她为什么这样做?”
“她做过的事情,又有什么能解释?她人在哪里,我们找了又找还是找不到。也没有尸体被冲上岸来。”
我说,我们可以去问问修女。我父亲明天会坐马车到修道院去。
我心里感到深深的不安。我担心她的处境,也很生气,为父亲难过,他好好的一个人,现在身负哀伤、焦虑、羞辱的重担。现在我们全都认为,除非她发生意外,不然她就是抛弃了我们提供给她的避难所。外人可能以为我们赶她出门,这简直是耻辱,我们绝不会赶她出门的。
不过现在,或许她的尸体躺在某个洞穴里,躺在某个我们无法爬到的小海湾的沙滩上。明天我要再出去找。我睡不着。
五月一日
今天我父亲坐马车去了一趟修道院。他说,院长端酒给他喝,说这个星期没有叫克里斯塔贝尔的人或是符合他所说的特征的女性被带来修道院。她说,她会为这位年轻妇女祈祷。我父亲希望她能告诉他,克里斯塔贝尔是不是自己过来的。“这个嘛,”修女说,“要看寻找避风港的人自己怎么说了。”
“我希望她明白,我们会提供给她和孩子一个家,和我们住在一起,只要她需要,我们会一直照顾她。”我父亲说。
修女说:“我很确定,不管她人在哪里,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或许她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不能跟你求助。是为了面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吧。”我父亲想告诉修女,克里斯塔贝尔很固执,不透露只字片言,不过修女显然已很不耐烦,请他离去。他不喜欢这个修女,认为她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感到万分挫折,非常沮丧。
五月八日
她回来了。当时我父亲和我坐在桌子前,满怀哀凄地讨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找,是不是她失踪的那天正好有两轮驴车或者客栈老板的二轮马车经过,她上车就走,而我们只听见中庭轮子滚过的声音。在我们起床之前,她已站在门口。第二次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景象——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亡魂——比她初次到来的那个暴风雨夜更加陌生骇人。她又瘦又虚弱,用一条很大很重的皮带将衣服扎紧。她苍白如枯骨,所有骨头似乎都失去了肌肉,全身瘦骨嶙峋,仿佛里面有个骷髅想挣脱而出。她剪短了头发。原来的小卷发和小波浪全都不见了——她戴了一种帽子,上面有钝钝白色突起物,像是死掉的干草。她的眼睛苍白无神,仿佛刚从无底洞中探出来。
我父亲向她冲过去,眼看就要以双臂搂住她,然而她却用骨瘦如柴的手将他推回去。她说:“我很好,谢谢。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动,那种走路姿势,我只能称之为骄傲的爬行,步伐无限缓慢,腰杆却挺直,一直走到炉火边坐下。我父亲问她,是不是需要我们扶她上楼,她说不必,并再说一遍:“我很好,谢谢。”她接下一杯葡萄酒、一些面包和牛奶,吃喝起来可说是狼吞虎咽。我们坐在她身边,张开嘴巴,有一千个问题要问,结果她却说:“别问了,求求你们。我没有权利求你们行行好,你们一定看出来了,我滥用你们的善心,只不过我别无选择。我不会再滥用太久了。请什么都别问。”
我们的感觉,我怎么写得出来?她禁绝所有正常的感觉,所有平常人类的温情与沟通。她说她不会滥用我们的好意太久,她是不是真的害怕或预期自己会死在这里?她是不是精神失常?或者她只是太过聪明,注重隐私。她是来这里以前早就拟定好的计划吗?她会留下来,还是会离开?
小孩在哪里?我们备受好奇心的折磨,而她也以很高明很绝的方法,反用好奇心来对付我们,让我们的好奇心像是一种罪过,禁绝所有正常的关切和询问。小孩是生是死?是男是女?她打算怎么办?
我在这里想写的是,有件事我觉得很羞愧,不过也算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这件事就是:如果对方欠缺开诚布公的态度,实在不可能让人喜欢。看到她这副模样——如此干瘦的脸庞和小平头,能想象到她的痛苦。但是我的想象不够完整,因为她禁止我去想象。不过她禁止我的态度,将我对她的关心转化为一种愤怒。
五月九日
葛德说,如果将幼儿的上衣放到仙泉的水面上,就可以看见小孩未来是健壮活泼,还是虚弱多病或是夭折。如果风灌满了上衣的手臂,如果身体的部分也灌满了风,被风吹着漂过水面,未来小孩就能存活茁壮。如果上衣吃水下沉,小孩就会夭折。
我父亲说:“既然我们没有小孩也没有上衣,这种占卜的方式没有多大用处。”她在怀孕期间没有缝制什么上衣,只制作了漂亮的铅笔盒和我的剪刀套,还缝补了床单。
她多半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葛德说她没有发烧,健康也没有走下坡,不过身体还是很虚。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们坐在很大的水池边上,池水非常黑,表面如同黑玉,充满乌块,闪着黑色的光泽。我们四周都是冬青,厚厚的一丛——我小的时候,时常捡冬青的叶子来玩,轻轻用手指去——碰触上面的刺,绕着圈子,“它爱我,它不爱我。”我教克里斯塔贝尔玩这个游戏,她说用冬青来玩这种赌运气的游戏比较合适,在英国的话,他们都是用雏菊的花瓣,一瓣一瓣撕去。我在梦中很害怕冬青。我害怕冬青的态度,就好像——如果有东西在树下草丛蠢动——害怕被蛇咬一样。
在梦中,我们几个女人站在水边——和很多梦境一样,不可能算出总共几人——我察觉到肩膀后面有几个人向前挤过来。葛德拿出一个小包裹——有时候,这个包裹捆绑包扎妥当,如同摩斯躲藏在香蒲丛中的画像。有时候,它看起来像个僵硬的小睡衣,满是皱褶,向水池的中间漂去——没有泛起波纹——接着空心的手臂举起,在空中挣扎,想将自己从沉重的水面抽离,结果水面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将睡衣吞噬下去,与其说是水,倒不如说是泥浆或是果冻,或是液体石头。睡衣不断扭转,挥舞着相当于手的手。而这东西显然是没有手。
这个梦境在说什么,非常明显。不过也改变了我对事件的看法。如今我问自己:孩子的下场如何?我看见漆黑一片的水池,看见活生生的白色上衣往下沉。
五月十日
今天来了一封信,是米什莱先生写给我父亲的信,里面附了一封给克里斯塔贝尔的信。她很镇定地接过信,仿佛一直都在等待信件寄到,她仔细看了一眼后,调整好呼吸,将信件放在一边,连打开都没打开。我父亲说,米什莱先生在信上写道,那封信是一个朋友寄的,并不确定兰蒙特小姐人在哪里,只是觉得她或许待在我们这里。他要求我们,如果她不在这里,请将信件转寄回去。一整天,她都没有拆开。她什么时候会看信,是否看过信,我无从得知。
雅瑞安·勒米尼耶写给莫德·贝利的信。
亲爱的贝利教授:
日记到此为止,笔记簿也几乎写到最后一页了。莎宾·德·盖赫考兹可能是换了另一个本子记日记,果真如此,至今仍然没有人发现。
我事先没有向你透露太多日记的内容,或许有点孩子气,希望你在阅读中,能体会出我发现时的震惊与乐趣。我从塞冯回来后,我们一定要互相交换心得,你和我还有斯特恩教授。
我原以为,兰蒙特的生活很封闭,和布兰奇·格洛弗过着快乐的女同志同居生活。你可知道她有什么爱人?有什么可能爱上的人?或许他就是这个小孩的父亲。这个问题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布兰奇的自杀,是否和这日记叙述的历史有关?或许你能够对我开导一番。
我自己曾下过功夫,试着找小孩是否存活下来。圣安修道院是明显的目标,我去过那里,确定在她们有点凌乱的记录中没有兰蒙特的任何踪迹。(二十年代有个热心过度的女院长,将很多记录清理一空,她认定堆满灰尘的文件浪费空间,没有必要保留,也和修女亘世的任务无关。)
即使有其他人可以怀疑,我仍然怀疑那个牧师。我到现在仍然不相信小孩出生在谷仓里然后被杀害。然而,小孩还是很有可能没有活下来。
莎宾的物品中还有几首英文诗和诗的片段,在此也附上。我手边没有兰蒙特的真迹,不过我认为这些诗可能出自她手,我怀疑她过得不太好,这里获得了证实。
记录这些事件之后,莎宾的人生故事苦乐交杂。她出版了我之前提到的三本小说,其中以《达户的故事》最为动人,描写的女主角具有强大的意志力与热情,是个傲慢而令人神往的女性,蔑视传统女性的美德。女主角死于船难,一生摧毁了两个家庭的宁静,遇难时身怀六甲,孩子的父亲可能是个软弱的丈夫,也可能是她那位具有拜伦风格的情人,而情人也跟她一起溺毙。这部小说的优点在于她运用了布列塔尼的神话来加深主题,并建造出想象的秩序。
莎宾于一八六三年结婚,结婚前长期和她父亲争执,希望父亲能允许她多和其他人交往。她的丈夫个性无趣又阴沉,年纪比她大许多,对她全心奉献到如痴如醉的地步。莎宾在生第三个小孩时丧生,一年之后,据说她丈夫也由于悲伤过度而去世。她生的两个女儿,都没有活过青春时期。
我希望你对这些东西有兴趣,日后有空或许可以彼此交流心得。
容我最后向你表达我对你在阈研究方面的景仰,我希望可以和你见个面,当面向你表达我的景仰。我认为,从阈的观点来看,也可以发现可怜的莎宾的日记很有意思。正如她所言,布列坦尼充满了阴阳交界和阴阳门槛的神话。
雅瑞安·勒米尼耶敬上
以下是几首诗的片段,由雅瑞安·勒米尼耶寄给莫德·贝利。
我们的女士——身怀——痛楚
身负十字架背负之苦
身怀痛楚,一再痛楚——
宛若巨石上的疤痕般深刻
榔头将她撬出粗岩之古老——睡梦——
以啜泣之星辰四处雕琢——啜泣——
刻印于石上之痛苦——
他身负之痛楚——她背负过的痛楚
她听见脆弱之形体崩裂——
心知——他——将一去不返——
万物静止
不顾停留的微物——
我们质问——
沉重呼吸
一声两声三声——
随后暂停
永远停歇——
肉身宝石
深红色——一去不返——
来时如任何岩石般静止——
我的主题是泼洒出来的牛奶
白皙的伪装
静肃前行滑溜
平白浪费之养分
他人举起厚壶
美酒气酝温沉——
盛于殷实酒壶中
馨暖外溢之白——属于我——
以下为矛盾之论
漂白的污渍
纯洁无邪之白的污点
再度归化尘土——
有夏日干草香
母牛嘎吱嘎吱嚼——绝妙——
温煦与爱的香味
比我更安静,比我更沉寂
牛奶在桌面流动
往地上滴下
我们听见液体下降
湿点滴落在软尘之上
我们带着热血与鲜奶跑步
能够奉献却泼洒一地
嗷嗷待哺之口抬起
因为流失无法喂哺
无法复原
流失之奶无法弥补
白皙之处无法擦拭干净
却看似漂白
任凭我擦拭再擦拭
任凭我再狂乱——洗涤
泼洒出来的牛奶
其灵魂让我的空气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