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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降灵会?

我将手心按在

窗上白十字架

玻璃外面

是不是你黑色的身影?

他们如何过来惊扰我们?

他们身穿长袍或戴羽毛帽

或赤裸着白皙如大理石般的肉体

是经冷冻过——是吗?

他们的记忆惊扰到我们

以手腕的把戏

在当时备受爱慕——自动的——

握住、亲吻

如今已然逝去

幻化为腐肉枯骨

无限天恩

包扎——为一

别在外面的寒风中孤独行走

我要陪你走

赤身、大胆

你锋利的手指

灵巧挑出我润骨中的活肉

让我痛彻心扉——

我的温暖是你冷漠的食物——

你寒冷的气息是我的空气

我俩的白嘴结合之际

混为一体——当下——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如果是平常的情况,穆尔特默·克拉波尔想摆平乔治爵士,花再长的时间他都不会介意。到最后,他一定可以安然坐在那栋破败的假城堡里面,听着行动不便的妻子讲述小小的苦处。(他虽然没有见过,却能想象得栩栩如生,他的想象力很丰富;想象力当然是运用得当,这是他吃这一行饭的最主要资本。)晚上,他本来可以一封接一封翻阅信件,心情愉悦,寻找里面的线索以及秘密,放在照相机前面用闪光灯照下来。

然而,现在却跑出了詹姆士·布列克艾德。没有时间来运用手腕与乔治爵士耐心周旋了。那些信件,他非弄到手不可!他感受到真正的痛楚,有如一种饥饿的感觉。

他在时髦的市立教堂讲述“自传作家的艺术”,这座教堂的牧师很欢迎大家前来听课,还以各种各样的手法招揽听众,用到了吉他、宗教疗法、反种族歧视示威、为和平守夜、激烈辩论暴发户是否能进天堂,也探讨艾滋病对性爱的影响。他是在主教茶会上认识牧师的,说动了牧师,鼓吹自传和性爱或政治活动一样,都是现代人性灵饥渴的表现。他要牧师看看销售量,看看星期日报纸里面专栏的篇幅,就能明白大家都想知道别人的生活方式,以帮助自己过生活,而这是人类本性使然。牧师说,这是一种形式的宗教。克拉波尔说,这是一种形式的祖先崇拜,或者说意义更为深远。基督教的福音,不也只是针对自传艺术进行的一连串不同的尝试吗?

这堂课已经排定时间,他发现可以拿来利用一番。他私底下写了几封信给数个学院,是敌是友不计。他打电话给新闻界,通知他们他即将宣布重大发现。汉默尼市里有些新的美国银行以及金融机构正在扩展规模,他也引起了负责人的兴趣。他邀请了乔治爵士,不过乔治并没有回信。他也邀请了律师拓比·宾恩,律师回信说这堂课一定非常有意思。他邀请了比厄特丽斯·耐斯特,还为她保留了最前排的座位。他也邀请了布列克艾德,并不是因为他认为布列克艾德会来,而是因为他喜欢想象,布列克艾德在接到邀请函的时候,一定觉得很烦。他邀请了美国大使。他邀请了电台以及电视台。

克拉波尔喜欢讲课。他不属于老一派的讲师,不是以富有魅力的眼神、抑扬顿挫的嗓音抓住听众。他属于高科技派,喜欢用白色幕布和镭射光线,是喜欢音效与放大效果的魔术师。他在教堂里面摆满了投影机以及一箱箱透明提示卡,可以帮助他效法里根总统,上到高度复杂的课程内容时,能表现出即席演说的自然。

他的演说在熄灯的教堂里举行,同时在双重银幕上打出一系列明亮的影像。超大幅人像油画,如珠宝般光亮的缩小相片放大图,留胡子的贤人站在哥特式大教堂破败拱门间的古老相片,穿插了罗伯特·戴尔·欧文大学的光线与空间的影像,存放了史坦特收藏中心的玻璃金字塔闪耀出晶亮的色泽,精美的小盒子存放了艾许与妻子爱伦交织成卷的头发,爱伦绣上柠檬树的坐垫,有约克玫瑰图案的黑玉胸针放在专属的绿色绒毛垫上。克拉波尔如老鹰般的头,不时会如不经心一般,让投影机将其活蹦乱跳的阴影投射在银幕明亮的物体上,仿佛他的头是剪影似的。发生了这种情形时,他会大笑出来,向听众道歉,以半认真、精心撰写过的口气说,你们看到的就是自传学者的图像,他是全景中的一个元素,是会移动的阴影,在他研究的事物当中,不容遗忘。一直到艾许那个时代,历史学家的直觉才开始受到尊敬,甚至成为知识界注重的一项基本客体。从事历史研究的人,本身就是他研究的历史中不容分离的部分,如同诗人也是作品中不容改变的部分,如同隐身幕后的自传学者和研究对象的一生之间的关系一样……

讲到这里,克拉波尔再度进入投影中,时间很短暂。他的措辞谨慎简单。

“当然了,我们所希望,同时也害怕的是重大发现,能够证实或推翻,或至少能改变一生的心血。如一部莎士比亚失传的剧本。如希腊悲剧诗人艾斯奇勒斯消失的作品。最近也传出了类似的重大发现。有人在阁楼的大木箱里找到华兹华斯写给妻子的一堆信。之前学者说,华兹华斯只对妹妹充满热情。这些学者认为他的妻子平凡无趣,没有重要性可言。结果现在发现了,在他们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写了这么多信,充满了肉欲的激情,历史因此也必须重写。学者怀抱谦恭的心,很荣幸能重写历史。

“我在此要向各位报告的是,在我个人研究的领域,鲁道夫·亨利·艾许,也刚刚有了类似重大的发现。我发现了他和女诗人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之间的信件,在相关领域中即将具有催化——推翻——的作用。恕我无法在此引述信件内容,我目前只看过一小部分。我希望这些信件能公诸于世,让所有国家的所有学者都能自由接触到,秉于国际交流、思想与智慧财产自由流通的原则,应该让众人都能接触到。”

克拉波尔在演说的结尾,灌注了个人的热情。他取得的物品制作成明亮的投影片,他爱上的其实就是这些投影片,热爱的程度几乎和物品本身不相上下。他想到艾许的鼻烟盒时,想到的不只是拿在手里的重量,冷冷的金属在他干燥的掌心里逐渐加温,也想到珐琅质的盒盖在银幕上放大的样子。艾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镀金的天堂鸟,没有见过如此果实累累的葡萄,没有见过颜色如此深红的玫瑰,只不过所有的颜色在他的时代都比较鲜明而已。克拉波尔的投影机将光线打在珍珠般的边缘时发出的光泽,艾许也从来没有见过。演说快要结束时,克拉波尔会展示文物的投影片,如同神奇的漂浮物体,在教堂里浮动。

“各位,”他会这么说,“考虑一下未来世界的博物馆。俄罗斯人已经开始充实他们的博物馆,不是拿雕刻或是陶瓷,也不是拿玻璃纤维或石膏的复制品,而是以光线来架构。所有物品都能放到各地展示,我们的文化也可以成为全球文化,也已经是全球文化。原版必须存放在空气最佳的地方,不会受到人类呼吸的伤害,不能像法国南方拉斯科的壁画一样受到前来观赏者的破坏。有了现代科技,对这些古代文物握有所有权,重要性已经小之又小。重要的是,托管人必须具备技巧,能照顾这些脆弱又逐日衰败的物品,必须具备相关资源,无限延长文物的寿命,能够以新鲜、生动的方式加以呈现,甚至比文物本身还要生动,带往世界各地展出。”

在演说最后,克拉波尔会取出艾许的大型黄金怀表,看看他时间是不是算得精准:这一次讲了五十分钟零二十二秒。他年轻时喜欢装傻,公然拿出怀表来看时间,讲个小笑话,说是想对艾许时间和克拉波尔时间。这一套他现在已经不用了。原因是,尽管他是用自己的钱买下的艾许的怀表,但依他自己的说法,这个文物应该安全存放在史坦特收藏中心的柜子里,他不想自打耳光。他一度想要打出投影片,展示怀表拿在他手上的模样,然而他十分清楚,他的强烈感情,对艾许怀表的感情属于私领域,不能和公开演说混为一谈。他相信,是怀表自己找上他,上天注定就是要找上他,相信他必须握有艾许的文物。怀表在他心口滴答作响。要不是成为学者,他也想当诗人。他把怀表放在讲桌的边缘,计算回答问题的时间,怀表也以愉快的动作计时,而媒体则专注于《维多利亚时代名人不为人知的性生活》。

这个时候他继续追溯模糊的记忆,他记得在他祖先普丽希拉·佩思·克拉波尔的文件中提起过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他打电话给汉默尼市,希望能帮他寻找普丽希拉·佩思·克拉波尔的信件,一有新资料,他定会添加到计算机的档案中。隔天有人传真给他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克拉波尔夫人:

即使您远在大西洋对岸,隔着野外杂物如尖叫的海鸥和翻搅的海水,能对我感到兴趣,我非常感激。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您身处舒适炎热的沙漠,竟然会知道我这边小小的奋斗,因为那封电报里应该提及贩卖奴隶与商品的当务之急——从大陆的一边卖到另一边。然而,有人告诉我,我们身处的年代是改变的年代。贾基小姐优雅的心智居住在无形力量的强风中,昨晚获得启发,知道肉体与感官的薄纱即将被撕毁,再也没有迟疑,再也不会轻敲大门,而与我们相关的智天使、生物,会在地球上存活。而这一点,她知道是事实——她寂静房间里的月光与火光——猫——所有的电光与头发竖立发出的光线——全都在庭园里进进出出。

你说——别人告诉你——我具有某种力量——灵媒的力量。其实我并没有。让雷依夫人敏感欢喜的,让雷依夫人敏感欣然疲惫的力量,我看到听到的都不是很多。我曾经看过她创造出来的奇迹。我也听过铿锵作响的乐器——全部都通过空气传播,一下子从这里传出,一下子从那里传出,一下子从各地一起传来。我也曾看过灵魂的双手,非常美丽,感觉到在我自己的手中暖和起来,并且融化,或是从我的掌握中蒸发。我也看过雷依夫人头上戴着星星,成了真正的普西芬尼女神,成了黑暗中的一道光。我也看过一块紫罗兰色的肥皂,如同愤怒的鸟儿一般从我们头上飞旋而去,发出奇怪的嗡嗡声响。但是我没有——技巧——这不算是技巧——我没有吸引力,无法让消失的物体产生磁力,这些物体不会现身——雷依夫人说它们会现身,我也坚信她说的话。

我似乎拥有透视未来的能力。我能看见生物——活动的生物或静止的生物——或是错综复杂的景象——我也试过水晶球,试过在碟子里淋上一小滩墨水——从水晶球和墨水中看过以下事物:一个女人在缝纫,她的脸转向另一边;一条大金鱼,每个鳞片都清晰可见;一个镀金时钟,我在一个星期或者更久之后才发现——实实在在摆放在纳索一世夫人的书架上——她全身裹在一大团羽毛中,让人喘不过气。这些事物一开始时——只有光点而已——逐渐模糊不清——然后出现在眼前,仿佛实体。你问我是否相信,我不知道。只有在碰到的时候,我才真正相信——就如同乔治·赫伯特每天和主人说的一样——如同以下加以责骂的严厉口气:

噢,你竟然赐予灰尘唇舌

让灰尘对你呼喊

事后却听不见呼喊声!

然而在他的《信念》一诗中,他提到了坟墓——以及往生——口气非常自负。

我的肉身为何化为尘土?

信念穿越其上,细数每一尘粒

坚守单一信念

只愿来生重获肉身

你认为,它们是以什么样的肉身,以什么样的实体,朝我们的窗户群集过来,存在于浓密的空气中?它们是复活之身吗?它们如奥莉维雅·贾基相信的,是在大无畏的灵媒暂时撤回物质与动力时才现形的吗?如果我们再度荣获无法言喻的恩典,能再度拥抱时,会拥抱到什么东西?克拉波尔夫人,是会拥抱到东方与不朽的小麦,永垂不朽,还是我们堕落肉身的幻影?

我们每天走路时,会从身上掉下尘埃,我们的尘埃,在空气中生存几许,再遭践踏——我们扫除了——我们身上的一部分——这一切——细微无物——都能团结粘贴在一起吗?噢,我们每天都会死去——来生时——是否全部都得到认可,全部收集起来,再使外壳恢复光泽与光彩?

花香洋溢的花朵——放在我们的桌子上——沾上了今世——或是来世——的圣水,但是,鲜花也有凋零枯死的一刻,和万物一样。我有个花圈——现在全都枯黄了——曾经是白色玫瑰花苞——花苞会再开花吗?

现在,我想请教你,如果你充满智慧,为什么冥界来的那些人——访客、亡魂、亲人爱人——为什么他们传达意念时,如此开朗愉悦,与众不同呢?我们不是都明白,幸福快乐是持续渐进的过程,永不歇止,慢慢达到完美的境界,不是一蹴可及。为什么我们听不到正义愤怒的声音?我们对这些声音感到罪恶,我们为了自己的好处而背叛——难道这些声音不应该责骂我们,对我们发怒?

我想请问你,克拉波尔夫人,什么样的肉体束缚,或是礼教,让那些声音变得如此甜蜜?在我们悲伤的年代中,不管是人还是神明,难道没有完全慎重的愤怒?以我而言,奇怪的是,我很渴望听到——不是希望听到和平与圣化的保证——而是希望听到真人的声音——听到受伤的声音——悲伤的声音——以及痛苦的声音——或许我可以与人分享——我应该与人分享——我所有东西都应该与人共享——与我亲爱的人——在我今生?

我离题了——或许讲得不知所云。我有份欲望。是什么欲望,我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信心坚定,什么人也不透露——一直到——我掌握了这份欲望的实质成分。

克拉波尔夫人,我手中握有活生生的尘埃的一小块。一小块。到目前为止,一直无法获得……

想念你的朋友 

C.兰蒙特  

克拉波尔判定,这封信显示出强烈的精神失常的症状。他暂时不去解读,因为这样可以给他一种纯粹狩猎的乐趣,苦乐交缠。他闻到了气味。就是在奥莉维雅·贾基小姐的家中,在雷依夫人的降灵会上,鲁道夫·亨利·艾许进行了他曾经写信告诉拉斯金的“我的迦萨功绩”,一般在学术圈也以这个名称来称呼此种降灵会的发生,克拉波尔在《伟大的腹语大师》中引用为章节的标题。事实上,只有在这封信里,艾许才提到这件事,据信从中衍生出他的诗《妈妈着魔了吗》。克拉波尔拿下来书架上的《伟大的腹语大师》,查看艾许提到的降灵会的部分:

这些个鬼魂精灵,利用了我们最神圣的恐惧与希望,我认为你不应该轻信。这些把戏说穿了只是以战栗的气氛来鼓动沉闷的心灵,或是加以穿凿附会,玩弄伤痛欲绝、走投无路的人不堪一击的心。我不否认,人类与非人类的事物,或许会在这个时候现身——爱捣蛋的小精灵可能会走动、敲打、摇动墨水池——男人和女人身处黑暗,可能会产生幻觉,大家都知道生病或是受伤的人也会产生幻觉。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全都会受到欲望蒙骗,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听见我们盼望听到的话语,不断在眼中或耳朵里形成失去的事物,这种人类的感觉,放诸全球皆准——很容易利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极为紧张,极为不稳定。

我在一星期前,也参加过一次降灵会,并让自己在那里很不受欢迎,到了令旁人发出嘶声乱抓的地步——我伸手去抓一个浮动的花圈,花圈滴了一滴水在我的眉毛上,结果我发现抓的是灵媒的手——是荷拉·雷依夫人的手。她平常举止庄严,外表富态。她脸色铁青,水汪汪带有些许黑色的眼珠下方是深色的阴影。然而,当灵魂控制住她的时候,她会又扭又叫又打。有人预防出事,将她的双手握在桌子上,这时大家倏然缩回。我们坐在黑暗中——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火炉里即将熄灭的火发出光芒——我们看到了我认为是稀松平常的现象,一只手出现在桌子另一边的上方(与手相接的部分挂着长长飘逸的薄棉布),从空中掉下来温室里的花朵,角落里的扶手椅向前拖行,某种具有肌肉而且必然具有温度的东西拍打我们的膝盖和脚踝。风将我们的头发吹起来,磷光飘浮,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

我确信,我们全都被人当作实验品——我不愿意说是简单的骗局——变把戏的人靠这种把戏来讨生活。因此我举起双臂,四处乱抓乱拉,结果整个把戏崩塌,地上发出扎实的铿锵声,火钳移动的声音,书本和桌脚的重击声,还有隐藏不见的手风琴发出的不和谐的音符,也有手铃铛的叮当声——这一切,毫无疑问,是雷依夫人用看不见的细丝在作祟。自从那次迦萨功绩之后,我就备受责难,他们认为当时有生性敏感的人因此精神崩溃,也破坏了灵魂实体,硬要我负责。我认为我当时成了瓷器店里莽撞的大牛,四周是浮动的纱布与铿锵的铙钹以及柔和的香水。就算往生的灵魂被召回,又有什么好处?我们真的有必要白花时间,坐着眺望阴影边缘的世界吗?很多人提到苏菲·寇崔尔的经验,据说她曾将自己死去的婴儿抱在膝盖上,抱了二十五分钟,而婴儿的双手同时还拍着父亲的脸颊。如果这是欺诈行为,玩弄为人之母的椎心之痛,的确可恶至极点。然而,如果不然——如果膝盖上柔软的重量并非小精灵或是想象之物,如果不然,看到黑暗中如此疯狂的事物,是否会令我们感到恶心而颤抖?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

克拉波尔脑筋转得很快。兰蒙特似乎当时也在奥莉维雅·贾基的家中,要是她也在迦萨功绩现场,会怎么样呢?对这场降灵会的叙述,也出现在《阴影大门》中,是雷依夫人自传式的回忆录。雷依夫人依照她的习惯,保护了客户的姓名,对他们收到的讯息内容也隐而不谈。那次降灵会有十二人出席,三人退席进入里面的房间,接收特别讯息,是灵魂的向导透过雷依夫人向他们指示的。从普丽希拉·克拉波尔的信件中可以清楚看出,奥莉维雅·贾基的家中这个积极推动善行的人,当时于特肯翰的家中招来一群寻找启蒙的女性。普丽希拉·克拉波尔和贾基夫人一直有来往,贾基夫人也不断转述雷依夫人出神入化的举动,并告诉她其他活动的进展,如慈善活动、会议、精神疗法、傅立叶教条、女性解放、禁止烈性饮料。

特肯翰的这群人通称为“处子之光”,这个名称克拉波尔认为是成员使用的昵称,而非具有正式意味的名称。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可能也加入了处子之光。克拉波尔当时正在赶读兰蒙特的传记,因为接触不到在林肯的那些资料而受阻,也因为无法弄懂拉冈式的谜语而受阻。这些谜语表达的是女性主义的臆测。他那时不清楚兰蒙特生命中有一年的时间不知去向,也不完全知道布兰奇·格洛弗之死。他到伦敦图书馆,在图书馆最上层有个书架存放了性灵书籍,藏书丰富,他想借《阴影大门》,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他也试过了英国图书馆,经人礼貌指点,才知道那里的这本书已被敌军摧毁。他寄信到汉默尼市借调缩微胶卷,静候回音。

詹姆士·布列克艾德可没克拉波尔那份闲情逸致,他仔细在伦敦图书馆的《阴影大门》中寻找着线索。一开始的时候他也完全不知道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去向,对于兰蒙特与荷拉·雷依两人在一八六一年的任何联系也并不知晓。不过,先前乔治爵士曾拿一封信来引诱他,信中提到了雷依夫人,他注意到了,因此将艾许已知的作品,以及一八五九年那关键几个月的生活记载,拿出来彻底重新读过。他也读过一篇有关海葵的文章,无所斩获,也注意到一八六〇年初缺乏艾许的讯息。他也重新读过《妈妈着魔了吗》。文中对女主角的敌意,引申为对所有女人的敌意,他总觉得很反常。他现在也自问,自此之后突然冒出的不满,找不到合理解释,是否与艾许对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感情有关。或者是,当然了,对自己妻子的不满。

《阴影大门》一书在色调上属于浓郁的紫罗兰色,封面上印有镀金的树叶,字体的设计也以凸字来处理,上面有只镀金的鸽子,戴了花圈,从钥匙孔状的黑色空间中飞出。书里面,有张灵媒的相片,呈椭圆形,黏在卷头页上,外框是普金风格的拱门。相片中的妇女穿着深色裙子,坐在桌子前面,戴着沉重戒指的双手放在大腿上,饰有小珠子的正面挂了几条黑玉项链,还有沉甸甸的丧礼小盒。她的头发散乱在脸上,黝黑光亮,鹰钩鼻,嘴巴很大。她的眼睛深陷,眉毛沉重黝黑,和艾许的说法一致,她的眼睛笼罩在阴影之中。这张脸颇富震慑力,骨架坚强,肌肉丰富。

布列克艾德翻阅着简介资料。雷依夫人出身于约克郡家族,与贵格教派有关联,在早期贵格教派的聚会中“看过”灰色的陌生人。她经常看到细丝与催眠光产生的云雾,在长老的头上肩膀上乱蹿。她十二岁时跟随母亲探望乞丐医院,观察到病人上空盘旋着浓密的云彩,有鸽子般的灰色,或者是淡紫色的光,而且预测谁会死谁会复原时,一直都很准确。她有一次在聚会时变得恍惚起来,并且以希伯来文发表演说,而她对希伯来文一窍不通。她曾经在密室里招起大风,也看见过死去的祖母坐在床尾,微笑着唱着歌。她也会拍打东西,让桌子移动,在石板上写字,并从事私人灵媒的工作。她在公开演说方面小有成就,题目是“灵魂语言”,控制她演说的人是灵魂向导,多半是一个红色印第安女孩,名叫茄莉(是切诺基印第安族的昵称),另外一位灵魂向导是威廉·莫顿,是已故的苏格兰籍化学教授,他的往生过程非常艰辛,因为他必须厘清自己对灵魂的怀疑态度,然后才能了解到自己真正的本质,了解到自己的使命是要帮助仍然在世的凡人,教育他们。她演说的题目有“灵魂主义与物质主义”、“肉体现形与灵光”、“站在门槛上”,也都附在回忆录后面。这些演讲稿,撇开表面的主题不谈,全都具有某种相似性——可能是受精神恍惚的影响——与“人类语言掺杂轻微宇宙情感的原形质”有关,心灵学家波德穆尔在“死亡层次”的风格中,在另一个受到感召的演说者的情绪中,也发现了这种现象。

艾许的迦萨功绩让她非常愤怒,她无法原谅他,怒气的强度很不寻常。

有时候,你可能会听到一个乐观向上的人说:“有我在场,灵魂永远无法显灵。”非常有可能——的确非常有可能!然而,不应该拿来吹嘘才对。如果是事实,这样的事实几乎可称得上让人颜面无光。如果能如此笃定,如果对这种力量保持怀疑,如果有能力抵挡住出壳灵魂的影响力,当然不是这个人的功劳。乐观向上的心智,进入了降灵会或是魔法圈中,调查灵魂真伪,就如同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将一道光线引进摄影师的暗房。不然就像是从地底下挖出种子,看看有没有发芽。不然就像是对大自然予以粗暴的干涉。

乐观向上的人大可以说:“灵魂能在黑暗中现身,为什么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莫顿教授的回答是:我们看到有多少自然过程受到光与影波动的影响?没有日光,植物的叶子无法产生“氧气”。德瑞普教授最近也展示了不同光线分解碳的相对能力,通过光谱时显现出如下的颜色:黄色、绿色、橙色、红色、蓝色、靛色、紫色。现在,可以很肯定地指出,灵魂现身的最佳条件是在光谱的蓝、靛、紫那一端。如果降灵会能从棱镜中产生紫色光线,我们或许可以看到奇景。我发现,如果灯笼放出少量靛色光芒,透过一片厚玻璃,就能让灵魂自由出没,带给我们具体的礼物,或者让它们自己具有空气状的形体,维持一段时间,成分是灵媒用的物质,以及房间里面的气体与固体。它们无法在强烈的光线下显灵,过去几个世纪做过的实验也已经证明这一点。鬼魂不是出现在黄昏时刻,不是由凯尔特人在他们所谓的黑色月份与亡魂的使者来见面吗?

现在,乐观向上的心智通常会带来催眠之火的云彩,颜色是很令人不舒服的红色或黄色,又灼热又愤怒,灵媒与任何其他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这样的人,也可能散发出一种寒冷的感觉——如同雪人手指射出的冷光——能够穿透大气,阻挡灵气氛围,或是阻止灵魂体聚集。这种冰冷的形体在我肺脏重击一下,让我感受到了,而我的表皮甚至还没有察觉出它们的存在。所有的渗透动作都停止,产生不出灵魂现身的气氛。

这种人在场时,对微妙的通灵行为所造成的影响,最严重的例子是鲁道夫·艾许,这位诗人以自以为是的行为,破坏了我在奥莉维雅·贾基家中举行的降灵会,那段时间有群感觉敏锐得出奇的女人处子之光,聚集在她家中,为的是追寻灵魂真理。贾基小姐的房子称为紫杉居,很漂亮,位于特肯翰,附近有河流,有很多神奇的事情发生在此,有很多活人与亡魂聚集在此,有很多奇迹,很多慰藉人心的声音与话语。从水中跳出来的四大元素,在她的草坪上玩耍,傍晚时分可以在窗户前面听见它们嬉笑的声音。她的宾客向来都是有头有脸的男士与女士:立顿爵士、卓洛普先生、寇崔尔爵士与女士,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小姐、卡本特博士、狄摩根夫人、纳索一世夫人。

在我提到的那个日子,我们与灵魂和向导进行了一连串的意义深远的对话,也蒙灵魂献给我们许多奇迹。我后来知道,是立顿爵士告诉我的,他说艾许先生非常希望能参加降灵会。我提出异议——如果一群人在一起已经能产生作用,加入外人通常会扰乱平衡——他告诉我,艾许先生的亲友最近遭逢不幸,极为需要精神上的慰藉与安抚。我虽然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在对方强力要求下,还是答应了。他提出一个条件,要求艾许先生的身份不能事先被大家知道,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出席的目的,这样一来,他说,艾许先生就无法侵犯到这群人的自然性。我答应了他的条件。

艾许先生一进到贾基小姐的接待室,我立刻感到一阵怀疑的冷风迎面扑来,感到喉咙里有股浓雾,让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说法一点也不过分。贾基小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我认为有阵寒意袭来。艾许先生很紧张地和我握手,被他一碰,他手上的电流让我看清了他矛盾的一面——在他怀疑的冰霜之下,燃烧着性灵的敏感度,也埋藏着不寻常的力量。他以欢娱的口气对我说:“将灵魂从无尽深处中召唤出来的,就是你吗?”我告诉他:“你不应该嘲讽。我没有召唤灵魂的力量。我只是它们的工具而已;它们通过我发言,讲不讲话,都随它们高兴,和我高不高兴无关。”他说:“灵魂也会对我讲话,是通过语言媒介来沟通。”

他四处观望,神态紧张,没有对在场人士发表意见。在场人士(包括我在内)共有七名女士和四名绅士。所有处子之光的成员都出席,和先前的降灵会一样,有贾基小姐、尼夫小姐、兰蒙特小姐,以及佛利夫人。

我们围坐在几近全暗的桌子前,和我们惯常的做法一样。艾许先生并没有坐在我身旁,而是坐在我身边那位绅士的右手边。和我们惯常的做法一样,我们全都紧握着手。我仍然感觉到肺脏与喉咙中有种冰冷的重量,忍不住一直咳嗽,贾基还因此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看看灵魂是否愿意发言,不过我担心,它们可能不愿意,因为这里的气氛不甚友善。经过一段时间,我感觉到一阵可怕的寒意爬上双脚,我的身体也开始剧烈颤动。在一阵恶心与晕眩之后,有很多次进入出神状态,而在出神之前,感觉如同在摇摆的状态下接近死亡。我右手边的瑞特先生表示,我可怜的双手和石头一样冰冷。接下来有关那场降灵会的事情,我再也记不起来,不过贾基小姐做了笔记,我以下据实抄录:

雷依夫人全身颤动,有个陌生沙哑的声音大声说:“别逼我。”我们问,你是不是茄莉,对方说:“不是,不是,她不会来。”我们再问它是谁,对方说“我没有名字”,然后发出怪笑。尼夫小姐说,在开我们玩笑的,一定是尚未开化的灵魂。随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碎裂声和敲击声,我们当中有几个人都觉得裙子被掀起,灵魂用手拍打我们的膝盖。佛利夫人问她的小女儿艾德琳是否在场。怪声大叫:“哪来的小孩!”然后接着说“好奇心会置你于死地”以及其他无聊的句子。在笑声中,雷依夫人旁边的桌子里抛出一本很大的书,从房间一边抛向另一边。

尼夫小姐说,可能是房间里有敌意。在场另一位女士,先前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灵媒的能力,却开始又哭又笑,用德文大叫:“灵魂永远都以否定句回答问题。”有个声音透过雷依夫人说:“记住那些石头。”在场有人大叫,“你在哪里?”我们全都听到了流水和波浪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称奇。我问,目前是否有哪位灵魂,希望和我们其中之一进行对话。灵魂透过雷依夫人回答说没错,在场有位灵魂很难让大家认识,如果灵媒说话时,任何人觉得是针对自己,就要跟灵媒进入里面的房间,这样灵魂才有可能开口。正当她传达的时候,有个甜美得出奇的声音说:“我带来了和解的礼物。”大家看到一只白手在桌子上空飘浮,拉着一个神奇的白色花圈,上面的露珠还在,花圈周遭围绕着一圈银色光芒。灵媒慢慢起身,走进里面的房间。有两位女士深受感动,啜泣起来,也起身跟着她进去。这时艾许先生大声说:“噢,你们逃不过我的。”然后对着空中一抓,大叫:“灯光!灯光!”灵媒晕死过去,另一位女士也往后跌进椅子里,灯光亮起时,大家发现她们已经不省人事。艾许先生抓住灵媒的手腕,他宣称是灵媒在用手传送花圈,然而从花圈落下的地点来看,从这位“绅士”和灵媒坐的地方来看,他的说法令人不解。

如今这里一片混乱,具有相当程度的危险,全都是艾许先生冲动又具有毁灭性的行为造成的。有两人因为纤柔的心智受到干扰——我自己以及另一位女士,她在这些狂乱的局面中首度经历出神状态。一个脱离肉体的心灵正以英勇大胆的态度,尝试显现出实体,进入一个新而实验性的形体,艾许这位诗人对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的伤害相当无知。根据贾基小姐的记录,我脸色铁青冰冷地躺着,发出深沉的呻吟声。诗人这个时候蠢上加蠢,放开我的手腕,冲向另一位女士身边,抓住她的肩膀,尽管其他处子之光的成员很紧张地警告他:一个人入迷三分,如果摇醒,可能会有危险。他们告诉我,他以无法控制又狂乱的口气大吼:“小孩在哪里?告诉我,他们究竟把小孩怎么样了?”我当时以为艾许先生是在询问他自己往生的小孩的灵魂,不过有人告诉我,实际情形恐怕并非如此,因为艾许先生膝下犹虚。这个时候,有个声音透过我的嘴唇讲话:“这些石头是谁的?”

另一位女士变得非常不舒服,脸色苍白,呼吸很不规律,脉搏虚弱不正常。贾基小姐要求艾许先生离席,艾许先生拒绝离开,只说他希望求得答案,说他是被人“寻开心”。这个时候我清醒过来,看到他;他看起来极为可怖,失去了控制,眉毛上青筋暴突,表情有如雷电交加。他的四周净是火红沉闷的光线,具有敌意的能量发出嘶嘶声。

这时他在我眼中看来,像个恶魔,我虚弱地要求他离去。同一时间,两位处子之光的成员将不省人事的朋友抬走。整整两天,这位女士都没有恢复意识,我们这群人心急如焚。她最后总算清醒过来时,似乎无法开口讲话,也不愿意吃喝,显然是当时发生的事过于可怕,她纤弱的体质承受不住。

尽管如此,艾许先生还是自顾自地和几个人沟通,说他察觉到降灵会“做假”,说他是以旁观者的角色观察到的。他说的话其实和实情有很大一段距离,相差太多,我希望贾基小姐的叙述以及我自己的说法都能作为见证。他后来写了一首诗《妈妈着魔了吗》,指桑骂槐的功夫很高明,社会大众将他视为理性的支持者,对抗坏人坏事。我想,我们大概不得不这么说,由于相信真理而遭到迫害的人有福了,然而,再也没有什么比间接恶意来得更令人难以忍受,这种恶意,我确定必然是从无能为力的失望中产生的,因为艾许先生就像个寻求真理的人,受到自己乐观向上态度的背叛,进而对他接收到的任何沟通方式产生挫折感。

至于我个人的痛苦,以及另一位吃苦受难的女士,他一点也不在意,一点关心的念头都没有闪过他的脑海!!

对艾许和兰蒙特之间书信往来可能感兴趣的所有机构,布列克艾德能想出名字的,全都写信过去通知了。他也游说了艺术品输出评议委员会,要求见见艺术部长,结果只和一位公职人员交谈,那位公职人员态度咄咄逼人又完全不绅士,说部长全然得知了这项发现的重要性,却不认为有必要因此干涉市场运作力。或许有可能从国家传承基金会中拨出一小笔款项。有人认为,布列克艾德教授可能想靠私人赞助或是公开募款来募集资金。如果将这些古老信件保留在国内,会对本国有益,这位年轻公仆露出狡诈的微笑,稍微显出张牙舞爪的模样,似乎是想这么说,那么市场力量会保证,即使国家没有进行任何人为的协助,信件也能保留在国内。他一面带着布列克艾德走到电梯,走过的走廊具有微微的球芽甘蓝和黑板板擦的气味,像是被遗忘的学校,一面补充说,他在高中的时候读艾许,却一直无法看出道理何在。“你不觉得吗?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都是这样,都把自己当作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边说边按下电梯按钮,从深处召唤电梯上来。电梯一路吱喳作响升上来时,布列克艾德说:“人类做得出来的事当中,把自己当作是了不起的人物,又不是最可恶的一种。”“很自以为是,你不觉得吗?”年轻人回道,态度圆滑,无动于衷,将布列克艾德教授关进电梯箱子里。

布列克艾德一直埋首苦读《妈妈着魔了吗》与荷拉·雷依的回忆录,这时他心情沉闷,觉得市场力量是看不见的风,是具催眠作用的电流,和任何被艾许迦萨功绩打断的势力一样狂野无可预测。他也感觉到,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能直接接触到的市场力量,大过自己的力量无限倍,他能直接接触到的是博物馆较低层的部分。他也听说过克拉波尔讲道似的演说,就是在宣扬市场力量。他有气无力思考着自己下一个动作,这时有个电视记者打电话来,她的名字是苏西拉·帕提尔,在深夜新闻节目《深度探究事件》中,偶尔会有五分钟的亮相时间。帕提尔的立场与克拉波尔相左,因为克拉波尔代表的是资本家和文化沙文主义。她到处询问,有人告诉她,要找专家上节目,就要找詹姆士·布列克艾德。

一开始的时候,布列克艾德想,能拉到电视在背后撑腰,不禁兴奋起来,表面镇定,实际上却非常激动。他并不是习惯上大众媒体的学者;他从来没有在学术期刊之外发表过评论,也没有上过电台节目。他写了一叠叠的笔记,仿佛是在写会议论文,针对艾许,针对兰蒙特,针对全国艺术珍藏,针对这些信件的发现对《伟大的腹语大师》中错误的诠释产生的影响。他并没有想到应该问一下,是否克拉波尔也会出席;他想象中的广播,类似一种盆栽式的演说。随着时间越来越逼近,他开始忧心,心中起了一阵寒意。他看电视,观察政治人物、外科医生、规划人以及警察,被充满敌意的访谈人峻然打断,大声插嘴。他晚上会做噩梦惊醒过来,梦见临时有人通知他要参加期末考试,考题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有关英国文学以及德瑞得以后的学者对于非诠释的策略,或者是梦到有人以机关枪式的口气问他,如果鲁道夫·艾许在世,他会对社会保险预算裁减、布里克斯顿暴动事件以及臭氧层空洞等问题有何看法。

电视台派奔驰车来接他,司机操着贵族口音,脸上表情好像很怕布列克艾德的防水外套弄脏干净的坐垫。布列克艾德抵达如同养兔场的隔间办公室,这里灰尘密布,到处是情绪激动的年轻女士,两者间的落差让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兴致勃勃坐进地毯绒毛的单人圆背沙发,是五十年代中叶的产品,他盯着饮水机看,抓着一本《牛津标准艾许》。有人端给他塑料杯,里面的茶水很难喝,请他等帕提尔小姐。她终于到了,拿着一个夹了黄纸的夹板,坐在他身边。她极为漂亮,骨架优美,如丝的黑发绑了一个复杂的结,脖子装饰着细细的银色加土耳其蓝的项链。她穿着孔雀蓝的印度纱丽,以银色花朵点缀,身上的气味有点微微的异国风情,檀香?肉桂?她对布列克艾德微微一笑,简短得让他觉得完全受欢迎,完全被看重。然后她变得一板一眼,取出笔记说:“鲁道夫·亨利·艾许有什么重要性?”

布列克艾德对自己一生的作品有种不甚连贯的观点,有时在这边画下一条细线限制自己,有时在那边对自己开点哲学意味的笑话,感觉到很多人交织而成的思想形状,却无一能直接形诸文字。他说:“他了解十九世纪的人丧失了宗教信仰。他写了历史——他了解历史——开发的这种新观念,对人类的时间观念产生了影响,他是英国诗歌传统里的中心人物。如果不了解艾许,就无法了解二十世纪。”

帕提尔小姐一头雾水,表现得却很有礼貌。她说:“老实说,我在做这则报道之前,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大名。我上大学时修过一门文学课,但是讲的都是现代美国文学以及后殖民时代的英国。好吧,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现代人还有必要看重鲁道夫·亨利·艾许?”

“如果现代人对历史还有一丝丝关心——”

“英国历史——”

“不只是英国历史。他写的诗有关犹太历史、罗马史、意大利史、德国史以及史前时代,当然也有英国史——”

为什么现代英国人必须一直道歉个不停?

“他想了解任何一个时代的个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状态——从信念到柴米油盐——”

“个人主义。我懂了。好吧,我们为什么应该把他的信件留在国内?”

“因为留在国内,有助于了解他的想法——我看过了其中几封——他写了关于《圣经》里的麻风乞丐拿撒勒的故事——他对拿撒勒很感兴趣——也写了研究大自然的观感,以及开发生物体——”

“拿撒勒。”帕提尔小姐复诵,不带感情。

布列克艾德看着光线不足、颜色像粥的小隔间,眼神相当狂乱。他快得密室恐惧症了。如果要用一句话为艾许发表看法,他不是适合的人选。他无法抽离艾许,无法看出还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帕提尔小姐看起来有点意志消沉。她说:“我们有时间讨论三个问题,然后以一个简短的问题来结束专访。这样好了,我就问你鲁道夫·艾许对我们目前社会的重要性,你觉得怎样?”

布列克艾德听见自己说:“他的想法很周密,不会仓促作出决定。他相信知识很重要——”

“对不起,我没听懂——”

门打开了。一个声音响亮的女人说:“我帮你找来另一个受访者。就是这位,对不对?这就是《深度探访事件》的最后一位。这位是莉奥诺拉·斯特恩教授。”

莉奥诺拉衣着辉煌艳丽,穿了鲜红色的丝质上衣和长裤,微微显出东方风情,微微显出秘鲁格调,长裤的边缘织上了彩虹色。她的黑发披到肩膀上,手腕和耳朵以及看得见的胸部都挂满了金黄的太阳和星星。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的小地方,绽放光芒,发散出阵阵浓郁的麝香味。

“我猜你应该认识斯特恩教授,”帕提尔说,“她是研究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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