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住在莫德·贝利的公寓,”莉奥诺拉说,“他们打电话找她,结果找到我,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很高兴认识你,教授。我们有东西要讨论一下。”
“我刚刚才向布列克艾德教授请教了几个有关鲁道夫·艾许的重要性的问题,”帕提尔小姐说,“关于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我想请教你相同的问题。”
“尽量问吧。”莉奥诺拉很大方地说。
布列克艾德看着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夹杂了对她技术性的仰慕,对她单纯的畏惧,看着她为兰蒙特构筑了令人回味无穷的拇指大的迷你肖像。“未受重视的伟大诗人,眼光敏锐、笔锋锐利的小女子,对女性情欲、女同性恋的情欲、小事情的重要性等等,都能作出重大而坚定的分析。”“很好,”帕提尔说,“太好了,这个发现非常重大,对不对?我最后会问你,这项发现的重要性何在——现在别回答。现在该去上妆了,时间快到了。半小时之后摄影棚见。”
布列克艾德被留下来和莉奥诺拉独处,心里七上八下。莉奥诺拉在他身边用力坐下,大腿碰到他的腿,从他手上拿去艾许的书,连个请字都没说。
“大概现在恶补一下更好吧。我对鲁道夫·艾许一直都不是很有兴趣。太阳刚了。太冗长了。老式——”
“不对。”
“显然是不对。我跟你讲啊,这一切公开之后,我们很多人都要被迫收回自己以前的说法,多到一牛车都载不完。我应该把这本书摆一边才对,教授。我猜我们只有三分钟的时间可以发言,对贪婪的社会大众表示这项发现的重要性,没有加上批注。你啊,应该把你的艾许先生刻画成这附近最有价值的房地产,应该直通观众的内心才对,教授。让观众大叫。想想看你想说什么,然后观众想叫你讲什么,你照讲就是了。如果我讲的话你懂——”
“我懂,我——知道你的意思。”
“轮到你发言时,讲最要紧的东西,一语中的,教授。”
“我知道。嗯。最要紧的东西——”
“有价值的东西,教授。”
上妆时,布列克艾德和莉奥诺拉紧挨着对方,靠在躺椅上。他接受粉扑和粉刷的洗礼,心里想的是殡仪业者的手。眼睛四周如灰色蜘蛛网的小细纹,在蜜思佛陀粉饼着实一刷后,全都不见了。莉奥诺拉的头往后仰,不过嘴巴却没有闭上,继续以漠不关心的口气对他和化妆小姐讲话。
“眼皮边缘,我想多上点颜色——再多加一点,我可以接受。我的五官很明显,颜色也很分明,画那么多没有问题——我是说啊,教授,你和我应该好好坐下来谈谈。我猜你和我一样急着想知道莫德·贝利上哪儿去了,对不对?太好了,眉毛下面,画一点那种雷电黑粉红怎样——还有,我要的口红颜色是那种杀人红,对了,我的包里面有,现在啊,体液交流,不小心一点不行,用你画得出来的最好的方式,那还用说——我是说啊,教授,或者是我刚刚没说的是,莫德这个小女人跑哪儿去了,我很清楚——你的研究员跟她跑了——是我指点给她方向的——小姐,你们有没有那种金属亮彩,可以涂这边一点,那边也来一点,我想在电视屏幕上闪过一道出奇的光芒,表示学术界总算出头了……教授啊,我现在牙齿和爪子都是红色的,不过你镇定一点,我要抓的人不是你。我是想突袭克里斯塔贝尔,然后在那个狗杂种穆尔特默·克拉波尔的肚子上海扁一顿。他啊,不但认为克里斯塔贝尔挡了他的路,还威胁要告我的好朋友毁谤,他还真的去告了。我猜啊,做了这些,让他显得有点傻乎乎的。”
“不尽然。这种事很常见。”
“如果你想保留那些信件,你最好说那种事让他显得很笨。”
帕提尔坐在两位来宾之间,面带微笑。布列克艾德看着摄影机,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灰头土脸的酒吧服务生,身上净是灰色粉尘,在灼热的灯光下,坐在两只孔雀中间,孔雀脸上也是粉尘——连闻都闻得到。上镜头之前的这段时间感觉有一世纪那么久,然后突然间,他们像是参加短跑竞赛,讲话要讲得飞快,突然间又静了下来。刚才讲过什么,他只能回想起一小部分。这两个女人有如颜色夸张的鹦鹉,谈论着女性情欲以及情欲受到压抑时的特征,讲到仙怪梅卢西娜以及女性的危险,讲到兰蒙特以及地下情,提到克里斯塔贝尔可能爱上男人时,莉奥诺拉似乎大吃一惊。他自己的声音说:“鲁道夫·亨利·艾许是情诗作家中相当伟大的一位。《艾斯克给安伯勒》这首诗,真正表达出热切的性欲,很了不起。大家都不太清楚,这些诗的对象是谁?依我的看法,标准版的传记中所作的解释,总是显得说服力不够,显得很蠢。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他的情诗对象是谁——我们发现了艾许的地下夫人。学者们梦寐以求的,就是这种发现。这些信件非保留在国内不可——是我们国家历史的一部分。”
帕提尔说:“斯特恩教授,你不会同意吧?因为你是美国人。”
莉奥诺拉说:“我认为那些信应该保存在英国图书馆中。我们还是能接触到缩微胶卷和影印本的,留不留在英国只是感情问题而已。我希望克里斯塔贝尔能在自己的祖国得到尊重,也希望在座的布列克艾德教授能全权保管信件,因为他是目前最有成就的艾许学者。我不贪心,我只想在信件公开时,能写出最佳的评论。我很高兴向大家宣布,文化沙文主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访问结束后,莉奥诺拉抓住他的手臂。“我请你喝一杯,”她说,“我猜啊,你需要喝一杯。我也是。你表现得不错嘛,教授,比我想象的还好。”
“多亏你的影响,”布列克艾德说,“我的说法夸张拙劣,我向你道歉,斯特恩博士。我不是说你的影响让我讲得夸张拙劣,我的意思是你影响了我,让我能够讲清楚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打赌你喜欢喝麦芽威士忌。你是苏格兰人。”
他们来到一间昏暗的啤酒吧,莉奥诺拉在里面亮得像棵圣诞树。
“现在,我来告诉你,我认为莫德·贝利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