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
瓦尔坐在新市马场的看台上,看着空旷的跑道,扯着耳朵拼命想听到马蹄的声响。她看到小阵灰尘以及规则的振动转变为一股闪亮的肌肉与亮丽的丝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眼前,枣红色、灰色、栗褐色,期待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么一小段闪电式的生命。然后是压力释放出来之感,汗水淋漓的马匹,冒着热气的鼻孔,人们不是欢呼就是耸肩。
“谁赢了?”她对尤恩·麦克英泰尔说,“太快了,我没有看见。”话虽这么说,她当时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大喊大叫。
“我们赢了!”尤恩说,“反射者赢了!它太棒了!”
瓦尔张开双臂,抱住尤恩的脖子。
“我们可要好好庆祝一下,”尤恩说,“二十五赌一,不赖嘛,我们就知道它厉害。”
“我就赌它会赢,”瓦尔说,“我是压了一些钱在白夜上,只是因为名字好听而已,不过我打赌它会赢。”
“看吧,”尤恩说,“你看吧,我让你心情变好了。赌博,再加上一点其他什么,是最佳药方。”
“你又没有告诉我赌马这么爽。”瓦尔说。
这天天气很好,有英国的味道,普照的日光白晃晃,视线边缘有几撮云雾,在跑道看不见的那一端,在马匹聚集的那边。
瓦尔本来以为,赛马就像下注,充满啤酒与烟蒂的气味,对她来说,那等于木屑和男人的小便。
而这里,有青草,有干净的空气,有愉悦的感觉,还有会跳舞的可爱动物。
“其他几个人有没有来我不知道,”尤恩说,“要不要去找找看?”
尤恩这伙人有两个律师,两个股票交易员,联合拥有反射者。
他们迂回来到胜利者的围栏,反射者站在里面,背上披着毛毡在发抖,颜色是亮丽的枣红色,蹄子呈白色,因为流汗而略显黑色,汗水向上蒸发,和烟雾混在一起。瓦尔心想,它的味道真奇特,有干草的香味,有健康和努力的味道,闻起来很松弛,很自由,很自然。她将它的气味吸进去,它则皱皱鼻孔,甩甩头。
尤恩跟骑师和训练师说过话,带了另一名年轻人回来见瓦尔。他的名字叫拓比·宾恩,是联合养马人之一。拓比·宾恩比尤恩瘦,脸上有雀斑,还有一小撮金色鬈发,在他耳朵上方。他秃头的地方如同粉红色的剃度部分。他穿着骑兵斜纹布,套着优雅的背心,在乡村毛呢夹克下面闪出时髦的孔雀光彩。他笑得很柔和,因为爱马跑赢了,高兴得讲话都有点儿前后不搭调。
“我请你吃晚饭。”他对尤恩说。
“不,我来请才对。哦,我们还是现在开瓶香槟吧,今天晚上我还有事。”
他们三人漫步离开,气氛祥和,买了香槟、烟熏鲑鱼、龙虾色拉。瓦尔心想,自从她有记忆以来,从来没做过任何单纯享乐的事,除非把电影或是晚上到酒吧去也算在内。
她看着节目单。
“这些马的名字简直像开玩笑。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艾丽丝梦游仙境》改编而成的白夜。”
“找们都念过书,”尤恩说,“管别人怎么想。你看看反射者。他的爸爸是苏格兰詹姆士,妈妈是钻岩器,我认为命名为反射者的原因是,钻岩器会引起振动反射,而美国人亨利·詹姆士写过小说或是什么东西,题目是反射者。为马儿命名时,一定要影射到父母亲的名字。”
“名字都像诗一样。”瓦尔说。她越来越觉得周围充满了淡淡的金色善意,灌满了香槟。
“瓦尔对文学有兴趣。”尤恩对拓比说。说这句话前,他显然是在尽量想出一个不会提到罗兰的方式来解释瓦尔。
“我可以说是文学律师,”拓比说,“和我的本行差得很远,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接了一个案子。最近有人发现了两个已经过世的诗人写的信,展开一场争夺战,战况惨烈无比。几个美国人要付我的客户一大笔钱,想买下信件手稿。不过英国人发现了,想把所有信件列入国家宝藏,禁止输出。双方似乎彼此痛恨对方。我把双方都找来办公室。英国人说,这些信件会让国际学术因此改观。他们一次只能看一点——我的客户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让所有的信件一次出手……现在媒体也找上门来。这位英国教授还跑去找艺术部长。”
“是情书吗?”尤恩说。
“对呀。复杂的情书。那个时代的人啊,写信写得很勤快。”
“什么诗人?”瓦尔说。
“鲁道夫·亨利·艾许,是我们小时候就知道的诗人,不过他的诗我怎么读也读不懂,那个女的我从来没听过过。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林肯郡的人?”瓦尔说。
“对呀,我就住在林肯。你听说过?”
“莫德·贝利博士?”
“对对。他们全都想找她,可惜她消失了。一定是度假去了。现在是暑假。学者都会出去走走。她发现他们在——”
“我以前的男朋友专门研究艾许。”瓦尔说,然后停下来,对自己自动改用的过去式感到全然迷惘。
尤恩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再多倒一点香槟。他说:“如果是信件,一定会牵涉到版权与所有权,很复杂。”
“布列克艾德教授去找过艾许爵士。艾许多数的作品,他好像都拥有版权。不过那个美国人——克拉波尔教授——几乎所有信件都保存在他的图书馆里——他还负责将大批信件编辑成书——因此他声称拥有版权不是没有道理。贝利家族似乎也有手稿。莫德·贝利似乎已经找到了。克里斯塔贝尔是个老处女,贝利在她过世时的房间里找到信件——藏在洋娃娃的小床之类的地方——价值多少,莫德·贝利没有告知我的客户,所以客户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吧。她回来的话,他们所有人都会很高兴。”
“我认为她不可能会回来,”瓦尔边说边看着尤恩,“我认为,她不告而别,一定有她的原因。”
“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尤恩说。
罗兰突然失踪,瓦尔一直以为他想和莫德·贝利私奔。她在盛怒之下,曾经打电话到莫德的公寓,接电话的人嗓音却是厚实的美国口音,告诉她莫德不在。瓦尔问,莫德到哪儿去了,对方的口吻好气又好笑:“我无福知道。”瓦尔也对尤恩诉过苦,而尤恩也说:“可是,你不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吗,对不对,已经结束了吧?”瓦尔大声说:“你怎么知道?”尤恩说:“因为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你,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就这样,她暂时和尤恩住在一起,住在马厩旁边的房子里。夜色清凉,他们绕着院子走,院子打扫得整洁有序,大眼睛的长长马头从马厩门上探出来,以很优雅的姿态向前倾,接受苹果,有皱皱柔软的嘴唇以及不具侵犯性的素食动物大牙。低矮的砖房覆盖着爬墙玫瑰和紫藤。在这样的房子里,早餐都吃腰子、烟肉、洋菇,或是用银色盘子装的印度烩饭。卧室经过设计,到处都是乳白色和玫瑰色的印花棉布,坚固的旧家具外围起泡。瓦尔和尤恩在类似山洞的房间里面,凑着玫瑰色的灯光做爱,望向没关的窗户外面,看到黑色的阴影,闻到玫瑰发出隐隐的夜香。
瓦尔往下看着精光的尤恩·麦克英泰尔的身体。他的肤色和他的马儿正好相反。他身体中间部分全部都很苍白——从浅黄色到纯白色。不过他的四肢呈棕色。他也有一张马脸。瓦尔笑了出来。
“噢爱情,苹果堪折直须折。”她说。
“什么?”
“是诗。罗伯特·格雷夫斯写的。我喜欢罗伯特·格雷夫斯。他能打动我。”
“那就继续念下去吧。”他叫她念两遍,然后自己背诵。
“行走于黑暗与黑暗之间——闪亮的一处
带有坟墓狭隘气氛,却没有坟墓的平静。”
“这句我喜欢。”尤恩·麦克英泰尔说。
“我还以为你不——”
“你还以为雅皮不喜欢诗。亲爱的瓦尔,你少粗俗了,不要头脑那么简单。”
“对不起。我不知道,讲得确切一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们相处愉快啊,不是吗?在床上。”
“也对——”
“这种事,做过自然会懂的。而且我想看你微笑的模样。你一直在折腾自己可爱的脸蛋,折磨成永远失望的表情,再不注意,很快就来不及了。”
“原来是乐善好施啊。”瓦尔混进了一半普特尼的口音。
“别闹了。”
话说回来,他的确喜欢修补东西。摔坏的模型,走失的小猫,坠毁的风筝。
“告诉你好了,尤恩。快乐,我并不在行,你的生活会被我搞坏的。”
“会不会被搞坏,就要看我肯不肯了。我是说,我也有责任。噢爱情,苹果堪折直须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