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和竞赛
闯入的行为,或者说是干扰的行为,发生在崔帕斯湾。当时是布列塔尼绽放微笑的一天。他们站在沙丘之间,欣赏宽阔的海浪静静从大西洋匍匐前进。大海将琥珀沙的光线交织在灰绿色上。空气如牛奶般温煦,有盐巴的气味,还有温暖的海沙,远方气味鲜明的树叶,是石南杜松或者松树的气味。
“要是没有这个名称,会不会仍然显得这么神奇或是邪恶?”莫德问。“看起来既简单又阳光普照。”
“要是你晓得海流,你可能会觉得很危险。如果你是行船人。”
“《绿地指南》里面说,这的名字原来是小溪湾,误传变成伤心湾。据说黎之城都是在河口的湿地上。崔帕斯,英文解释近似遭到擅闯,经过,过去。名称都有自己的意义。我们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地名。”
罗兰碰碰她的手,她也伸手握住他。
他们站在沙丘的凹处。沙丘外传来横越大西洋的哭喊巨响,既厚实又奇特。“那一定就是中心岛了,就在那边,我一直都梦想看看那个地方。那里住了九个可怕的处女,名字和岛名类似,叫Seines,Sénas或是Sènes。这个岛名充满了奇幻意味,一词多义,暗示女性身体的神圣性,因为法文里的sein表示胸部,也表示子宫,都是女性的生殖器官,从中也衍生出渔网的意思,可以网住鱼类,还表示胀满风的风帆,这些女人能掌控强风,吸引水手进入她们的网子里,像美声女妖一样,还为死去的督伊德教成员建造这座葬身的教堂,我猜是个墓碑吧,另一个女性的形体,在建造的过程中,有各种禁忌,不能碰到泥土,也不能让石头掉到地上,她们担心太阳或泥土会污染到他们,或者他们会污染到太阳、泥土,就像懈寄生一样,只能在没有泥土的地方丛生。一般都认为黎之城女王达户是这些女魔法师的女儿,当她成为淹没之城的女王时,她就变成玛丽–摩根,属于一种美声女妖或是美人鱼,会吸引男人前来并置之于死地。一般也认为她和Sènes一样,在她们的漂浮岛屿上,都是母系社会的遗迹。你有没有读过克里斯塔贝尔的《淹没之城》?”
“没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错过了她的作品,我非补上不可。”
“莉奥诺拉。”莫德说。
“还有布列克艾德。”罗兰说。
可以看到,他们两人正往海的方向前进。莉奥诺拉的头发松开来,走出沙丘的蔽荫后,受到小小的海风吹袭,头发向上飘扬,形成蛇状的黑色小圈圈。她穿着希腊的太阳装,质料是上等的棉花,有一圈小小的皱褶,银色月亮搭配着鲜红色的图样,由一条银色的宽布条绑在丰满的胸口上,在没有英国太阳的光线中露出黑金色的肩膀。她匀称的大脚没有穿鞋,脚趾甲轮流涂上红色与银色。她举起双臂,手环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如同风铃。在她身后跟着的人是詹姆士·布列克艾德,穿着厚重的鞋子,披着深色厚外套,深色长裤烫出线条。
“那边一定就是南塔吉,是新大陆柔软翠绿的胸部。”
“费茨杰拉德讲的东西和督伊德教成员几乎没有关系。”
“可是他将凡间的天堂变成女人。”
“令人失望的女人。”
“那当然。”
莫德说,“他们一定聚在一起,想着我们到了什么地方。”
罗兰说,“如果他们找到这里来,他们一定也见过了雅瑞安。”
莫德说,“也看过了日记正本。如果莉奥诺拉想找雅瑞安,她一定找得到。我猜布列克艾德看得懂法文。”
“他们一定对我们非常生气。骗了他们,占了他们便宜,他们一定会这样想。”
“你认为我们应不应该过去安慰他们?还是等着他们过来质问?”
“你认为呢?”
莫德伸出双手,罗兰握住。
她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回去,我也认为我们不能回去。我认为我们非走不可。赶快。”
“到哪里去?”
“回去,大概吧。”
“魔咒解除了吗?”罗兰说。
“我们中了魔咒吗?我认为我们一定要再动动脑筋,要找时间想想。”
“还不是时候。”他很快说。
“对,还不是时候。”
他们不发一语开车回到旅馆。正当他们要转进旅馆停车场时,有辆黑色大奔驰车开了出来。由于车窗贴了滤光纸,车子开过来时莫德看不出克拉波尔是否看到是她在开车。不管他有没有看到,奔驰车并没有减速,只是消失在他们开回来的方向。
旅馆的女老板说:“有个美国绅士问你们是不是在这里。他说,他今天晚上会回来这里用餐。”
“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事。”罗兰用英语说。
“没有人说我们做错事啊。他是想买下我们知道的东西,不然就是想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不是更多。他要的是信件。他要的是故事——”
“我觉得我们阻止不了他。”
“我们也帮不了他的忙,对不对?如果我们这就离开。你认为他有没有见过雅瑞安?”
“他可能在跟踪莉奥诺拉,还有布列克艾德。”
“他们可以对付过去。他们可以找出故事的结尾。我认为情况很糟糕。我觉得我——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或许以后会想吧。”
“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收拾行李回家去。”
“非走不可。”
他们在布列塔尼待了三个星期。起初他们仓皇离去时,以为会在南特的大学图书馆花上三个星期当雅贼。结果,图书馆关闭,雅瑞安·勒米尼耶也不在,因此他们两个只好度假,一起度假,是这个暑假第二次度假。他们住两个房间——白色的床铺是免不了的——然而,他们在这里流连,无疑具有一种婚姻或是度蜜月的含义。他们两人都深深感到困惑,对这一点也非常矛盾。如果换成了弗格斯·伍尔夫那样的人,一定会趁机占便宜,也会认定让他占点便宜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切由他负责。但是,莫德不会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再度与他出游。而她却很愿意和罗兰出游。他们一起逃离,很清楚这种行为有什么含义。他们讲话语气平静,一直使用已婚人惯用的“我们”,他们用得有模有样。“我们要不要去阿文桥?”其中之一会这样淡然问。另一人会回答:“我们可以去找找看高更的黄色基督里面那个十字架的原型。”然而,他们并没有讨论这个代名词的使用,虽然两人都想过。
艾许在那些锁起来的信件中的某处,曾提到命运似乎主宰、掌握了死去的爱人。罗兰心想,他和莫德受到命运的驱使,至少有这种可能性,而这命运并不是他们的,而是别人的。他这样想的时候,感受到精准的后现代主义的乐趣,感受到迷信的恐惧。任何一位后现代主义者在玩弄镜子游戏或是线圈式情节时,如果能够自知、自省、回归自我,受到某种成分对于迷信的恐惧,都有可能承认玩得过火。关联也有可能随机滋生,换言之,这些关联的滋生同样逼真,滋生时显然是呼应某种残忍的序列原理,不受意识意向控制,而这种意向出自善良的后现代主义者,当然也必须用到偶然即兴或是多重意义、自由之身,却又层层结构,却又重重控制,却又猛烈驱使,为的是达成某种——究竟是什么——目的。一致性与终结,这两种人类深层的欲望,目前已经不流行了。特别是,“谈恋爱”能梳理世界的表面,梳理这位恋人的历史表面,解开任意一个发结,梳成前后一致的情节。罗兰认为相反的说法或许才正确,一想到这里,他感到很困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情节中,他们或许假设依照情节来行动很合适。这样的话,等于压低他们一开始就保持的某种正直廉洁的情操。
就这样,他们继续讨论,几乎跳不开死者的问题。他们在阿文桥坐着享用荞麦煎饼:,从凉凉的陶土酒壶中倒出苹果酒来喝,问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布兰奇被抛弃的时候,究竟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究竟是如何被抛弃,为什么被抛弃?艾许和兰蒙特如何分手?艾许知道他有个孩子吗?
将所有信件退回给克里斯塔贝尔的那封信,并没有注明日期。那封信什么时候寄出的?还有没有更多的接触?是藕断丝连,还是快刀斩乱麻?
雅瑞安附上的诗,让莫德说不出话来,觉得很难过。她翻译第二首诗,表示孩子一出生就死亡,而那首泼洒出来的牛奶,就是克里斯塔贝尔严重罪恶感的证据,对婴儿感到罪恶。
“奶水会痛,”莫德说,“女人分泌乳汁却无法喂养小孩,会很痛苦。”
提到克里斯塔贝尔的时候,她也讨论了情节的模仿。
“大约在那个时候,她写了很多有关歌德的《浮士德》的东西。这个基调经常出现,无辜杀婴,当时在欧洲文学中很常见。格雷琴、海娣·索雷尔,以及华兹华斯在《花刺》一诗中的玛莎,都是死了小孩而伤痛欲绝的女人。”
“有没有死,我们还不知道。”
“我只是没办法不这样想,如果婴儿不是注定要死,为什么她要跑到别的地方去生孩子?她到法国亲戚家是要找避风港。为什么不留在安全的地方生产?”
“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小孩出生,对当时的人来说是禁忌。梅卢西娜神话的早期版本提到的是小孩出生,而非洗澡。”
“重复出现的模式。又来了。”
他们也讨论到这项计划的未来,也就是这项研究计划,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回到南特是明显的一步,也可以借此原谅流连不走的现状。莫德说,克里斯塔贝尔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曾到伦敦朋友家中借住——她不清楚他们和处子之光的关联。罗兰说艾许曾在作品中提到赫兹角——“tristis usque ad mortem”,艾许说过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却不能证明他的确到过这个地方。
除了这项计划的未来,罗兰还担心他自己的未来。如果他允许自己去想,他一定会恐慌起来,然而现在日子过得如诗如梦,珍珠似的光线与热情的蓝色交互出现,让对未来的思考可以暂时搁置。他的情况并不乐观。他对布列克艾德不告而别。对瓦尔也来同一套。他认为瓦尔不会轻易原谅别人,也很依赖别人,两者比重相当,要回头的话,他一定会挨骂,要怎么离开?他要上哪儿去?他怎么过日子?
尽管如此,他们两人之间的情况还是有所变化。他们出生在一个不信任爱情的时代与文化氛围中,恋爱、浪漫、爱情、完全浪漫,却反过来产生了一套性爱语言、语言学情欲、分析、解剖、解构、暴露。理论上的东西,他们都很清楚:他们都知道什么是男权主义和阴茎嫉妒、穿刺、打洞与戳入,也晓得什么是多角爱情关系和多重伴侣变态学、口交、美与不美的胸部、阴核充血、阴囊迫害、体液、固体,以及暗喻这些东西的词汇、欲望与伤害的体系、婴儿贪婪、压抑与罪过、子宫颈的图像意义、扩张伸缩肉体的意象,受人渴望,被人攻击,被人消费,被人害怕。
他们变得静静不语。他们彼此互碰,却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手放在一手上,穿了衣服的手臂放在手臂上。他们坐在沙滩上时,一个脚踝交叠在一个脚踝上,没有移开。
有天他们一起躺在莫德的床上,一起分享一杯卡瓦多苹果白兰地,喝着喝着就睡着了。他弯着身体靠在她背上,相当于一个深色的逗点,挂在她这个苍白优雅的句号旁边。
这件事他们都不去谈,却静静商量再像那天晚上过夜。对他们两人来说,碰触不应该进一步发展成任何一种形式的激烈动作或是刻意拥抱,这一点,两人都觉得很重要。他们觉得,就某方面而言,这种不承认的接触可以产生堂皇的平静感,可以重新赋予他们个体之下个别生活的感觉。言语,他们知道的那种言语,会破坏这种感觉。海雾突然弥漫的日子,将他们包裹在牛奶白的茧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就整天懒洋洋躺在一起,躲在沉甸甸的白色蕾丝窗帘后面,躺在白色床铺上,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确定,这一切对另一个人的意义究竟有多少,究竟有什么意义。
两个人都不敢问。
理论上来说,罗兰学会了将自己视为一个几种体系转换的地方,这些体系彼此关联松散。他受过的训练,使他懂得将自己“个人”这个概念当作幻觉,可以被非连续的机制与讯息网络取代。这种讯息网络的组成分子,是各式各样的欲望、意识形态信仰以及反应,语言的形式与荷尔蒙、费洛蒙。多半时候他很喜欢这种安排。他不希望费尽力气作出浪漫的自我主张。他也不渴望知道莫德本质上是什么人。不过他多数时间都想知道,他们彼此无言的乐趣是否能够有所进展,是否会和来的时候一样走,还是会变,能变?
他想到了公主站在玻璃山丘上,想到他们初次见面时莫德脸上微微鄙夷的表情。在真实的世界里,一个人不能偏心爱一个世界而不爱另一个世界,他们终归还是要回归他们的社交世界,离开这里的白夜以及阳光普照。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两人之间的交集很少。莫德是个漂亮的女人,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拥有。她工作稳定,具有国际声誉。旧时英国社会的阶级体系,他不屑一顾,不过却觉得这样的体系冥冥之中,发生作用,紧紧抓住他不放。莫德是贵族,他则是城市里的中下阶层,在某些地方比莫德更能为人接受,在某些地方则不然,不过几乎所有地方,两个人都门不当户不对。
那一切,全都是传奇故事的情节。他置身于传奇故事中,是部粗鄙的作品,同时也是品位高尚的传奇之作,而这样的传奇故事是控制他的体系之一,因为传奇故事中的期望,几乎主宰了西方世界里的每一个人,不管这种主宰是好是坏,一生都在发生。
他认为,传奇故事必定要对社会现实让步,就算当时的美学气氛不容许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既然布列克艾德和莉奥诺拉以及克拉波尔都来了,整件事已经从追寻转变为追逐和竞赛。追寻是个不错的传奇写作形式,而追逐和竞赛这两种也同样不错。
他待在法国期间,爱上了一种淡白、冷冻、微甜的布丁,称为浮岛,是个白色的泡沫岛屿,漂浮在一滩奶油状的黄色香草布丁上,被甜味——就只有甜味——的灵魂盘踞。他和莫德匆忙收拾行李,将车子开往海峡,他想到自己会多么想念浮岛,想到浮岛的滋味会在他的记忆中逐渐消散。
那天晚上,布列克艾德和莉奥诺拉回到旅馆时,也看到了那辆奔驰车。他感觉很有压力。雅瑞安的确给了莉奥诺拉一份莎宾日记的复印本,她早就想翻译给她看,效果相当不错。起初,她是被莉奥诺拉牵着走,她声称罗兰和莫德一起私奔,为的是在学术上踏着他们的身体捷足先登,布列克艾德也是因为这样而被迫跟着莉奥诺拉行动。他们刚拿到日记的时候,他曾经建议过,应该先回去找人好好翻译,然后再追查下去。莉奥诺拉问了雅瑞安很多关于罗兰和莫德的问题,因为她担心他们“心怀不轨”,应该在菲尼斯泰尔作地毯式搜寻,把他们找出来。要是天气不好,布列克艾德可能会干脆地坚持回到他的地洞去,动用他这一行的工具,他的打字机,他的电话。然而,艳阳高照,他吃了几顿好饭菜,就表示既然来了,他愿意去看看克纳门特以及周遭环境。
莉奥诺拉负责开车。她的开车技巧华丽又灵活,可坐起来却很不舒服。他坐在她身边,心想自己怎么会被她说服来做这种事情。她的香水味充满了全车,车子是租来的雷诺。她的香水混合了麝香与檀香,再加上某种刺鼻的味道,熏得布列克艾德哭笑不得。他认定,这种气味会令人窒息。在心底里,他却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对黑暗、丰满、肉体的未来展望。他有一两次往下看,看着莉奥诺拉裸露出来的宽肩以及包得紧紧的胸部。她的皮肤近看的话,在黑金色之上布满了非常小的细纹,这种皱纹不是上了年纪的皱纹,而是综合了稍早软化以及太阳的硬化。他觉得这些皱纹很令他感动。
“莫德这个人,我不了解,”他一面看的时候,莉奥诺拉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句话也没对我说就跑掉了,如果追究那封信的所有权,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但是在朋友之间,我就不认为是这样了。我们好友一场,曾经贡献想法,合作写论文,也一起做过其他事。或许你的罗兰·米歇尔是什么喜欢发号施令的大男人。我就是想不透。”
“他才不是大男人。他不会咄咄逼人。他最大的缺点就在这里。”
“一定是因为爱了。”
“那也解释不了雅瑞安·勒米尼耶啊。”
“的确解释不了。真是一大发现啊。是个女同志,也是落难女,还是未婚妈妈。具备了所有典型于一身。我猜旅馆就是这个。他们之前好像住在这里。也许已经回去了也说不定。”
她开始转弯进入旅馆的停车场,却发现前面挡了辆奔驰,而奔驰车似乎正以别扭的方式倒车穿过大门的门柱。
“给我滚开,”莉奥诺拉说,“混蛋,你给我滚。”
“天啊,”布列克艾德说,“是克拉波尔。”
“是他也得滚。他挡住了门口。”莉奥诺拉很威武地说,用力按了几下喇叭。奔驰车后退又前进,只为了精确对准一个停车位,他的车子刚刚好塞进去。莉奥诺拉摇下车窗大吼:“你这个狗杂种,给我听好。老娘没时间跟你瞎混。我一下子就过去,你暂停别动,听到了没?”
奔驰车前进之后倒退。
莉奥诺拉往前进入大门。
奔驰车往前开到门口,横着挡住。
“老天爷啊,被挡住入口了,你这个人!”莉奥诺拉大叫。
奔驰车后退了一点点,横放的角度更大了。
莉奥诺拉一脚稳稳踩在油门上。布列克艾德听到具有回响的金属碰撞声,感觉到自己的脊椎传出刺耳的声音。莉奥诺拉又骂了一句脏话,将雷诺车推至倒车档。这时传出了金属撕裂声,他们也感觉到了。两部车的防撞板纠缠在一起,车子也像牛角撞在一起的两头牛,纠缠在一起。莉奥诺拉继续倒车。布列克艾德紧张地说,“不行。停车。”奔驰车愤怒的噗噗声骤然停止。深色车窗落下,克拉波尔探出头来。他用法文说:“请停车。信不信由你,我在法国从来没遇见过像你开车技术这么糟糕的人,这么没有礼貌——”
莉奥诺拉打开车门,伸出一条赤裸的大腿。
“我们也懂英文,”她说,“你这只傲慢的猪。我记得在林肯遇见过你。在林肯的时候差点被你撞死。”
“你好,穆尔特默。”布列克艾德说。
“啊,”克拉波尔说,“詹姆士。你们撞坏了我的车。”
“撞坏的人是我,”莉奥诺拉说,“还不都是因为你态度不好,也不打信号灯。”
“穆尔特默,这位是斯特恩教授,”布列克艾德说,“她是塔拉哈西来的。是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作品的编辑。”
“在找贝利和米歇尔。”
“答对了。”
“他们已经退房了。三个小时前。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晓得他们上哪儿去了。”
布列克艾德说:“穆尔特默,如果你往后拉防撞板,我们不动,或许可以用硬扯和摇动的方式来分开。”
“分开了也无法恢复原状。”克拉波尔说。
“你打算住这吗?”莉奥诺拉说,“我们可以喝一杯讨论讨论。这辆租车的保险不知道能付多少。”
晚餐吃得并不愉快。克拉波尔失望的模样,比布列克艾德以前看过的还糟糕,不知道是因为车子被撞,还是因为罗兰和莫德私奔,或者是莉奥诺拉在场。他点的菜很丰盛,一大盘法式海鲜,一大堆蚌壳,长须和坚硬的甲壳,旁边用金属基座放着海苔,之后是一只巨大的煮海蜘蛛或是蜘蛛蟹,颜色是愤怒的火红,外壳有突起物和甲壳状的头部,挥舞着多条触角。吃这一餐,餐厅提供一兵工厂的器具,有如中古时代的酷刑室,有钳子有夹子,有狼牙棒也有软木塞开瓶器。
布列克艾德很有节制地吃着鳕鱼。莉奥诺拉吃的是龙虾,谈论着克纳门特。
“真可惜,只剩下地基和果园围墙,其他都没有了。史前巨柱还在,不过房子已经倒得差不多了。克拉波尔教授,兰蒙特来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美国有几封信,有写到她在一八六一年的去向。不过你提到的一八六〇年底,就没有消息了。我会去查个清楚。”
他挥动螃蟹钳子以及一支蟒蛇舌头状的签。他盘子上的废物堆,比食物堆得还高,里面每一寸甜美的白肉全被掏空。
“如果可以,那些信件我打算弄到手,”他说,“我打算发现其他的事情。”
“其他事情?”
“他们小孩的下场。他们究竟隐瞒了什么事,我打算查个清楚。”
“真相可能永远埋藏在坟墓底下了。”布列克艾德举起酒杯,对着桌子对面那张凶猛又忧郁的脸说,“我们来干个杯怎样?敬鲁道夫·亨利·艾许以及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愿他们永远安息。”
克拉波尔举起酒杯。
“我可以敬一杯,不过我还是要查个清楚。”
他们在楼梯底下各分东西。克拉波尔对布列克艾德和莉奥诺拉鞠躬,然后自行离去。莉奥诺拉一手搭在布列克艾德手臂上。“他有点吓人,那么激烈,太认真了吧。好像他们故意要欺骗他似的。太认真了。”
“他们大概是真的要骗他。其他人也是。莎士比亚预见到他的出现,所以写下了咒语。”
“刮到他那辆大殡仪车,我很高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楼?我觉得很难过,我们可以互相安慰。海洋加太阳,让我多愁善感。”
“谢了,我不上去了。你带我来这里,我很感动,也很高兴。不来这里,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不过我最好还是不要上去。我——”他接着想说的是“不太想要”或是“和你不同等级”或是“不够坚强”,不过上面三种讲法听起来都微微让人感到侮辱。
“别担心了。不想让美好的合作关系复杂化是吧?”
她亲吻他,向他道晚安,力道用得相当大,然后大步离开。
隔天,他们静静开在一条小路上,因为他们决定稍微绕道,去看看供奉高更的耶稣木雕的小教堂,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奇怪而令人生畏的声响,结合了咳嗽声和有节奏的碰撞声,然后是搔刮声,听起来就像是野兽在痛苦呻吟,或是轮子不平衡而吱嘎作响的推车。原来是那辆挡泥板被撞坏的奔驰车,显然风扇皮带也受损。奔驰车在下一个交叉口超过他们,发出摩擦声,驾驶还是看不见,伤口明显在痛。
“恐怖,”莉奥诺拉说,“邪恶。”
“克拉波尔就是安枯。”布列克艾德突然妙语如珠起来。
“他当然是,”莉奥诺拉说,“我们早该知道才对。”
“凭他那种速度,别想抓到贝利和米歇尔。”
“我们也一样。”
“其实有没有抓到他们,并不重要。我们可以先吃个野餐。”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