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酒吧
莫德回到林肯,坐在书桌前,从弗洛伊德里抄下一段话,可以用在她探讨暗喻的论文上:
只有在一个人完全恋爱时,性欲的主要配额才会转到对象身上,在某种程度之下,对象取代了自尊。
她写道:“当然了,自尊、自我,以及超自尊,还有不能忘记的性欲,都是暗喻的基础,必然可以视为——”
她删掉“视为”,改成“可以感受为”。
这两者都是暗喻。她写道:“可以解释为发生在一个无法异化的经验之上的事件。”
她写了两次“经验”,字迹很丑。“事件”可能也是一个暗喻。
她全然清楚罗兰的存在,因为他就坐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穿着像是毛巾的白色浴袍,靠在白色沙发上。他第一次来访时,就是睡在这张沙发上,现在也是。她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从眉毛上方的头发开始摸,用幻想的手指去碰。她在自己双眼之间感觉到他在皱眉。他觉得自己的工作丢了;她感受到他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无所事事。
如果他走出这里,会变得灰暗空虚。
如果他真的走出去,她又怎能专心?
时间是十月。她的学期已经开始。他还没回去找布列克艾德,也还没回自己的公寓。他只回去过一次,他打了好几通电话,瓦尔还是不肯接听,回去只是确定她还活着。有个板子写了大字,靠在空的牛奶瓶上:离开几天。
他正在列出一些字。他写的这些字,都抗拒被安排进文学批评或理论的句子里。他曾经希望——但愿能接近名声显赫的地步——希望写诗,不过到目前为止,再写也只不过是字符串。然而,他列出的这些字都是忍不住想写出来的,具有绝对的重要性。他不知道莫德是否能了解——或看出——这些字的重要性,也许她认为写这些字的行为很傻。他完全知道莫德的存在。他能感受到,她感觉到他觉得自己的工作飞了,她感觉到他无所事事。
他写着:血,黏土,陶土,康乃馨。
他写着:金发,燃烧的草丛,广布。
他的批注是:“如同诗人但恩所谓的广布,‘极端而广布的明亮’,与象限分布图无关。”
他写着:海葵,珊瑚,煤炭,头发,复数的头发,指甲,复数的指甲,皮革,猫头鹰,鱼胶,圣甲虫。
他排除了木头、尖端、联机,也排除了其他含义不明确的字眼,还包括了墨水渍与空白,只不过这些字眼全都蹦(这个字他也犹豫过)进脑海中。他不太确定在这个原始的语言中动词的地位如何。Spring,springs,springes,sprung,sprang。
箭头,粗枝(不是树枝,不是树根),树叶堆,水,天空。
词汇是重叠的圆圈与环节。我们人生的意义,都是由我们选择横越的线条来决定的,或是由我们选择的线条来限制。
他说:“我出去好了,这样你才能思考。”
“没有必要。”
“我最好还是出去。要不要我买什么东西?”
“不要。要用的都有。”
“我可以去找工作,到酒吧、医院或是其他地方找工作。”
“花点时间想想。”
“时间不多了。”
“不多还是腾得出来。”
“我觉得我无所事事。”
“我知道。情况会改变的。”
“谁知道。”
电话响起。
“是贝利博士吗?”
“我是。”
“罗兰·米歇尔在吗?”
“找你的。”
“谁?”
“年轻男人,很有教养。请问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我是尤恩·麦克英泰尔。我是律师。我想找你谈谈,不是找罗兰,当然也很欢迎罗兰来,因为我也有事情想找他谈。我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想跟你沟通一下。”
莫德捂住话筒,跟罗兰传达上面的内容。
“今天晚上七点半到白鹿一起吃晚餐如何?你们两人一起来。”
“那就去吧。”罗兰说。
“非常感谢你,”莫德说,“我们很乐意。”
“我可不知道什么叫乐意。”罗兰说。
那天晚上,他们走进白鹿的酒吧间,忐忑不安。两人公开以情侣的姿态出现,这是第一次,如果硬要说他们是情侣。莫德穿着蓝钟花的蓝色,头发扎得很实,闪闪发光。罗兰以爱与绝望的眼神看着她。这个世界上,他除了莫德之外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未来——这些否定词非常负面,如果要莫德长时间继续认真看待他或是希望他陪在身边,也是不可能的事。
有三个人在等他们。尤恩·麦克英泰尔穿着炭色西装、金色衬衫,瓦尔穿着闪闪发亮的磨粉色亮光外套,里面是梅子色的衬衫,第三个人打扮中规中矩,秃顶部分旁边的头发蓬松,尤恩介绍他的姓名是拓比·宾恩。“我们两人是一匹马的主人。他是律师。”
“我知道,”莫德说,“乔治爵士的律师。”
“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乔治爵士,并不尽然。”
罗兰盯着光鲜亮丽的瓦尔看,身上闪耀着真正昂贵又上等衣物的光泽,更重要更错不了的是,她闪耀出性满足的自我愉悦感。她做了新发型——又短又柔又有型,甩头时会扬起,然后重新回复完美的造型。她全身是不说话的紫罗兰,子弹银的鸽子颜色,一切都平衡有致,丝袜,高跟鞋,垫肩,涂上颜色的嘴唇。他脱口而出:“你看起来很快乐,瓦尔。”
“我是可以快乐起来的。”
“我一直在找你。电话打了又打,看看你是不是还好。”
“没有必要嘛。我是想,既然你可以不告而别,我也可以如法炮制。所以我就消失了。”
“我很高兴。”
“我要嫁给尤恩。”
“我很高兴。”
“我希望你并不是完全高兴。”
“当然不是了。可是你看起来——”
“你呢,你快乐吗?”
“有些地方是。有些地方呢,一团糟。”
“房租我付到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就是这个礼拜。”
“不是那一方面的糟糕。至少——”
“真正糟糕的事情,尤恩想出来了,是有关鲁道夫和克里斯塔贝尔之间的事。”
他们坐在角落的桌子,有粉红色的桌布,有僵硬的粉红色餐巾纸。这个餐厅很大,有金光闪烁的水晶吊灯以及木板墙。餐桌上摆了一束秋天的鲜花:灰粉红的翠菊,淡紫的菊花,几朵鸢尾。尤恩点了香槟,然后上了烟熏鲑鱼、雉鸡加配料、斯提尔顿干酪,以及蛋奶酥。罗兰觉得雉鸡太硬。面包酱让他想起母亲圣诞节做的菜。他们用英国的方式谈论天气,餐桌上泛起小小的性焦虑,也具有英国风格。罗兰可以看出瓦尔打量莫德后认为她是冰山美人;他可以看出莫德也在打量瓦尔,将他摆在瓦尔身边评议一番,不过他不清楚莫德的判断是什么。他可以看到,这两个女人对尤恩和善热心的态度都有所反应。尤恩让大家开怀大笑,而瓦尔也闪烁出骄傲幸福的神色,莫德也放松心情,微笑起来。他们喝了上等勃艮地,笑得更加开怀不拘。莫德与拓比·宾恩发现两人小时候竟然有相同的朋友。尤恩和莫德谈到打猎的事。罗兰觉得自己被边缘化,是旁观者。他问拓比·宾恩,琼恩·贝利最近如何,拓比告诉他,她住院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出院。
“穆尔特默·克拉波尔想让乔治爵士相信,卖掉那些信件——至少卖给他——所得能用来重建思尔庄园,还可以提供最新科技给贝利夫人。”
“那样对琼恩有好处,”罗兰说,“至少。”
尤恩倾身靠向桌子中间。
“我们要讨论的就是这件事。拿到好处的人是谁?”
他转头看莫德。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诗和故事,版权归谁所有?”
“归我们所有。归我们家族。我是这么认为的。那些文件一直保存在林肯的女性研究资源中心,我就在那儿工作。这些手稿包括《梅卢西娜》、《黎之城》、两本神话故事,以及许许多多散见的歌词。我们手中的信件其实并不算太多——我们是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中买下布兰奇·格洛弗的日记的——相当保密,没人知道那本日记的重要性。女性研究的经费现在还不算太多。当然了,作品一旦印刷出版,和其他作品一样,三十年一过,版权就消失了。”
“你想过没有,那些信件克里斯塔贝尔拥有一半的版权,你可能就是那一半的版权所有人?”
“我想过,可我不这样认为。我不认为有人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克里斯塔贝尔死于一八九〇年,她的妹妹苏菲寄了一整个包裹给她女儿玫,而玫就是我的玄曾祖母。她当时大概三十岁,我曾祖父出生在一八八〇年,玫于一八七八年结婚。期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当时的乔治爵士不赞成表兄妹结婚,而他们的婚姻正是如此。两家人相处得极不融洽。因此苏菲寄出这些信件,并附上一封信,上面确切写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亲爱的玫,我要传达给你一个非常伤心的消息。我最亲爱的姐姐克里斯塔贝尔昨天晚上突然去世了。她希望你能保有她的信件和诗篇——你是我的独生女,她坚持要将信件透过女人传承。所以我把我所能找到的东西全都寄给你。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价值多少,别人对它们的兴趣能持续多久,只是希望你能妥善保存。她至少相信,而其他权威也说过,她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只是没有获得认同。”
“她说,如果玫能前来参加葬礼,她会很安慰,不过苏菲知道,我的玄曾祖母上次生产时出了问题,这时心乱如麻。没有资料显示她去参加了葬礼。她是保存了那些东西,不过没有资料显示她对那些东西抱有任何兴趣。”
“要有兴趣,就等你了。”尤恩说。
“大概吧。没错。不过讲到所有权,假设克里斯塔贝尔过世前没有留下遗嘱,我手上东西的所有人,到头来可能会变成乔治爵士,这一点还是有可能……我觉得克拉波尔那帮人不会承认我拥有任何权利。”
尤恩说:“我想的和你差不多。我让瓦尔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知道得不多。”瓦尔说。
“关于克拉波尔那帮人的事,我们知道得够多了。所以我找来好朋友拓比,帮我查他公司的古老文书保管箱。我的请求让他很为难,毕竟他是乔治爵士的家庭律师。事实上,我的请求,他没办法再进一步。不过他——我们——发现了某件事(东西),我们认为你应该知道——我们会让你知道,你以后会知道的,我希望,你能同意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以后我们一定要考虑周到,然后再采取行动。总而言之,以我专业的角度来看,那些信件的所有人是谁,是毋庸置疑的事。我带来了复印件。上帝保佑。我趁你不在女性中心的时候,证实了签名。你觉得如何?”
莫德将复印件拿过去。
由于我病重,字写不清楚,因此我来口述,请妹妹苏菲代笔,日期是一八九〇年五月一日。我希望将我的钱、家具以及瓷器留给苏菲。如果里奇蒙的简恩·萨莫斯还活着,应该给她一些可以记得我的东西,六十英镑。我所有的书籍以及文书,我的版权,都归玫·托玛西娜·贝利所有,希望时机成熟之际,她也能对诗产生出兴趣。签名: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见证人:婢女露西·塔克,园丁威廉·马其蒙。
尤恩说:“这封信折叠起来,放在苏菲的档案堆中。显然,她找到了简恩·萨莫斯,将遗产交给了她,而且保存了这封信。我猜她觉得自己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实现了姐姐的遗愿,因此就把这封信收起来。”
莫德说:“这样说的话,这些信归我所有?”
“没有出版过的信件,版权归写信的人所有。信件本身归收信人。信件被退回的话例外。这些信就是被退回的。”
“你是说,她寄给他的信被退回去了?”
“没错。我相信——这个嘛,是拓比说的——这些信当中,有一封是他写的。表示他将这些信件退还给她,让她保存。”
“这么说来,如果你没说错,这些信全都归我,版权也是我的。”
“没错。归属的定义不是很明确,有争议的空间。乔治爵士可以提出异议,而且他也应该会提出异议。那份文件并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遗嘱,发信的地方不是萨莫瑟宅邸,有种式各样的漏洞和裂缝可以拿出来找碴儿。不过我个人的意见是,你应该能证明自己是整批信件的主人,他写的信加上她写的信。我们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进行下一步,而不会影响到拓比的利益,因为他在职业道德上的立场很危险。这份文件如何不透过他的公司来公开?”
拓比说:“如果乔治爵士对你的声明提出异议,你可以把所有收益拿出来付给律师——”
“就像狄更斯的《荒凉山庄》一样。”瓦尔说。
“没错,”尤恩说,“他可能会要求和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想办法让这东西曝光,假装不是拓比发掘出来的。我想我一定要编出个故事,把他变成我的受害者。我可以说服他,找借口搜他,叫他把那些信件拿出来给我看,然后吓他一大跳——”
“像海盗一样。”瓦尔说,带有仰慕的口吻。
“如果你考虑雇用我——”
“你不会从我这里捞到太多钱的,”莫德说,“如果信件是我的,会全部归女性资源中心所有。”
“明白。我跳进来,不是为了钱。为的是看好戏,为的是满足好奇心,你知道吗?虽然我认为你应该考虑一下你手边有什么可以卖——不是卖给克拉波尔而是卖给英国图书馆或是其他可以接受的地方——补偿一下乔治爵士。”
罗兰说:“贝利女士对我们很好,应该送她电动轮椅。”
莫德说:“女性研究资源中心自从成立以来,资金就少得可怜——”
“假如所有的文件都放在英国图书馆,你就有缩微胶卷,有经费,也有轮椅——”
莫德看着他,露出战斗的表情。
“如果那些文件全都放在资源中心,也会吸引资金——”
“莫德——”
“乔治·贝利对我一直都极为不友善,而且对莉奥诺拉——”
“他很爱他的妻子啊,”罗兰说,“也爱他的树林。”
“是啊。”拓比·宾恩说。
“我觉得,”瓦尔说,“东西还没到手,我们——应该说是你们——不应该就吵起来了。我认为我们应该一步一步来。让我们敬尤恩一杯,因为这都是他想出来的点子,然后一起思考下一个步骤。”
“我又想到了一两个点子,”尤恩说,“不过还需要一些思考和研究。”
“你认为我很贪心。”他们回到家时,莫德说。
“没有啊,怎么会?”
“你不赞成我的做法,我可以感觉到。”
“你搞错了。我有什么权利不赞成?”
“那就表示你的确不赞成。你认为我应该叫尤恩滚开吗?”
“随你便啰。”
“罗兰!”
“和我没什么关系嘛。”
问题就在这里。他觉得自己是个边缘人。她的家族、她的女性主义、她在自己社交圈子里神态自若,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边缘人。这里有很多圈子,他一个都摸不到边。他开始进行这件——应该怎么称呼才对——这项调查,结果失去了所有东西。这段时间里交给了莫德的东西,她可以用来大大改善她自己的生活——工作、未来、克里斯塔贝尔、金钱……他痛恨自己吃的晚餐不是自己付的钱。他痛恨自己什么都依靠莫德。
莫德说:“我们现在不能吵架——我们已经度过了那么多——”
他正要说他们并没有吵架,这时电话响起。
对方是女性,嗓音颤抖,非常激动。
“请贝利博士听电话!”
“我就是莫德·贝利,请讲。”
“噢,是你,噢。天啊。我想了又想,不知道应不应该打电话给你——你可能以为我是个疯子,也可能认为我很恶劣——或是太放肆——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够想到你——我在这里坐了整个晚上,一直在想,现在才发觉打电话的时间太晚了,我一定是完全失去了时间感,我或许应该明天再打,如果现在太晚了,我明天再打好了,或许不是明天,是最近的将来,如果我没说错——只是因为你当时显得很关心,告诉你,你真的显得很在意——”
“对不起——请问你是……”
“天啊,对了,我向来都不主动打电话找别人。我怕死了电话。我是比厄特丽斯·耐斯特,代表爱伦·艾许。不对,不尽然是代表——只不过我真的觉得——真的觉得——都是因为她,我才——”
“发生了什么事,耐斯特博士?”
“对不起,让我平静一下,会讲得更清楚些。我之前打过电话给你,贝利博士,但是没有人接听。这一通,我本来也以为你不会接,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这么狼狈,让我不知所措。”
“我明白。”
“我是要谈穆尔特默·克拉波尔的事。他进来过——不是进来这里,因为我现在在家里,在莫特雷克,不过他进过我在博物馆的房间好几次,特别在意日记的某些部分——”
“关于布兰奇·格洛弗来访的部分吗?”
“不是不是,是关于鲁道夫·艾许葬礼的部分。今天他带了小休德布兰·艾许过来——他啊,年纪并不算小,也不算太老,很胖倒是错不了,不过年纪比艾许爵士轻,那还用说——如果艾许爵士去世,休德布兰·艾许会继承他的财产,这一点你大概不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太好,是詹姆士·布列克艾德说的。他这个人啊,一点也不喜欢回信。我并不常写信,因为没有什么实际需要,不过我写信给他的时候啊,他都不回——”
“耐斯特博士——”
“我知道。你确定吗?要不明天我再打给你?”
“不用了。我的意思是,不用明天再打了。我的好奇心在折磨我。”
“我不经意听到他们在聊天。他们以为我已经走了——走出那个房间。贝利博士,我绝对确定,克拉波尔教授打算去打扰——去挖艾许家族的坟墓,在禾德旭的坟墓。他和休德布兰一起去。他想找出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盒子?”莫德说。
比厄特丽斯·耐斯特绕了一大圈,上气不接下气,解释她说的是哪个盒子。
“他好几年来一直在说,应该去挖坟墓才对。艾许爵士不会赞成,无论如何,如果要动祖坟,一定要经过主教的同意,他过不了这一关,但是他说休德布兰·艾许对那个盒子具有精神上的权利,而他自己也有——权利——因为他——他啊——帮鲁道夫·艾许作了那么多贡献——他说他——是我听见他自己说的——‘为什么不能像偷走《日出印象》的小偷一样,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挖出来,然后再想出一个可以解释发现东西的方法?’——我还听到他说——”
“你有没有跟布列克艾德讲过?”
“没有。”
“你难道不觉得你应该吗?”
“他不喜欢我。他谁都不喜欢,而且他最讨厌的是我。他可能会说我发疯了,不然就会认为,穆尔特默·克拉波尔想出这么个卑鄙的计划,都是我的错——他也痛恨克拉波尔——我觉得他听不进去。我很讨厌受到羞辱。你对我讲话的时候很合情合理,你了解爱伦·艾许,你知道,为了她,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她继续说道:“要是罗兰·米歇尔没有失踪,我也会告诉他的。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能够怎么办?”
“罗兰在这里,耐斯特博士。或许我们应该到伦敦去,这种事又不能报警——”
“就算报警,又能讲什么?”
“就是啊。坟墓所在地的教堂牧师,你认不认识?”
“札克斯先生。他不喜欢学者。也不喜欢学生。我想他也不喜欢鲁道夫·艾许。”
“跟这件事有关联的人,好像每个都很难缠。”
“而艾许本人却是个大好人。”耐斯特博士说。她并不是要反驳莫德的评语。
“但愿他可以赶走穆尔特默·克拉波尔。或许我们应该去找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来问问别人好了。我明天再回你电话。”
“拜托你——贝利博士,请尽快。”
莫德很兴奋。她告诉罗兰,他们非上伦敦一趟不可,还建议去请教尤恩·麦克英泰尔,告诉他克拉波尔可能采取的行动,看看该如何制止他。罗兰说,这个计划不错。其实就计划本身来说的确不错,只不过这样做会增加他不真实的孤立感。他晚上独自一人,清醒地躺在白色床铺上,很担心。原来一直是秘密的东西,现在却公开了。他和莫德都急着想隐瞒这个“研究”上的秘密,尽管是秘密,他们两人却彼此静静分享,也分享彼此。现在,一切都公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份秘密不知怎么的,在尤恩和拓比兴奋的好奇心影响下,在克拉波尔和布列克艾德狂热的欲望与愤怒的影响下,秘密色彩逐渐消散。尤恩的魅力和热心,不但抚平了瓦尔脸上憎恨与落寞的神情,也不知何故,带给莫德明亮、不羁的态度。他幻想她对尤恩和拓比讲话的口气比先前更加自由自在。他也幻想瓦尔主导追查过程时兴味盎然。他记得自己对莫德最初的印象——一板一眼、傲慢自大、喜欢批评。她曾是弗格斯的人。他和莫德之间的这种怪异的无声游戏,其实是运气的产物,只是简短的独处,只是秘密。走到阳光下,他们就无法存活。他自己都不清楚要不要让这份关系曝光。他寻找自己最主要的想法,对自己说,在遇上莫德之前,他拥有鲁道夫·艾许和他的文字,现在即使是这些,其他撇开不说,连这些东西都已改变,都离他远去。
这一切,他都没对莫德说,而莫德似乎也什么都没注意到。
隔天,他们请教尤恩,尤恩很兴奋。他们全部都要上伦敦一趟,他说,去跟耐斯特小姐谈谈,讨论作战计划。或许他们可以跟踪克拉波尔,在他下手时逮个正着。侵犯埋葬地与墓园,法律定义稍微有所不同。禾德旭听起来像是英国国教的墓地,可以视为埋葬地。他和瓦尔可以开保时捷去,和罗兰与莫德会合。为什么他们不干脆到他的公寓,从那儿打电话给耐斯特博士?他在巴比肯地区也有栋公寓,非常舒适。拓比必须留下来处理文书保管箱的事,处理乔治爵士关心的事。
莫德说:“我可能要到莱蒂斯姨妈那里借住。她年纪大了,住在卡多更广场。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我还是待在普特尼的公寓好了。”
“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了。”
那种地方不适合她,里面的印花棉布肮脏,充满猫的气味。而且那里到处都是他与瓦尔共同生活的回忆,到处都是他的论文。他不想让莫德过去。“有几件事我要好好想想。关于未来的事。想想未来怎么办。想想这个公寓,怎么付房租,或许是怎么才能不付。我需要自己一个人过夜。”
莫德说:“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我非得好好想想自己的生活不可。”
“对不起。你可以到我姨妈那里——”
“别担心了。我想独处一晚,一个晚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