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艾许的日记
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此时此刻坐在他的书桌前,时间是凌晨两点。我睡不着,而他躺在棺材里睡他最后一觉,静止安详,灵魂已经离去。我坐在他的物品之间——现在都成了我的所有物,不属于任何其他人——我在想,他的生命,他的存在,远离这些无生命的物体速度,比离开他的肉身还慢。他曾经具有生命,如今,我写不下去了,早知道不该提笔写日记才是。我亲爱的,我坐在这里写日记,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得见?我坐在这里,坐在你的物品之间,感觉比较舒服。我的笔很不情愿写出“你”、“你的”,因为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不过这里却还有人存在。
这里有封没写完的信,这里有显微镜,有幻灯片,有一本书和画线笔,还有——噢,亲爱的——还没切开的封页。我害怕睡觉,我害怕可能会做的梦,鲁道夫,因此我坐在这里写日记。
他还躺在那里的时候说:“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全烧掉。”我说:“好的。”我答应了他。在这种时候,会兴起一种可怕的能量,尽快处理事情,趁行动变得不可能之前行动。他很痛恨新出现的现代自传,认为粗俗难耐。搜刮狄更斯的书桌,去找他最微不足道的备忘录,佛斯特擅闯卡莱尔的私人苦痛与私密,做法令人不齿。他经常对我说,将我们认为具有生命的东西都烧掉,这些东西具有我们回忆的生命,别让他人拿去当作珍品,或是拿去编织谎言。我记得哈莉叶·玛提诺在个人自传中写道,发表私人信件是一种形式的背叛——仿佛这样的亲密对话,应该是两个好友冬夜坐在壁炉前,把脚翘在围栏上的时候讲的事。我看了大为吃惊。我已经在这里生了一盆火,也烧了一些东西。我还会再烧一些。不愿意让它们遭到秃鹰啃噬。
有些东西我烧不得。那些东西我连看也不想再看一眼。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利焚烧。另外一些是我们的信件,是我们在愚昧分居那几年写的。我怎么办呢?我无法留下这些东西,让这些东西随我入土,因为我信不过别人。我只好任其与他一同安息,等待我的到来。让泥土带走它们算了。
穆尔特默·克拉波尔:《伟大的腹语大师》,一九六四年,第二十六章:《来生的阵热》,第四百四十九页。
委员会在仓促之中成立,以决定是否埋葬西敏寺的伟人。莱藤爵士去找教区主教,因为大家知道教区主教对鲁道夫·艾许的宗教信仰存有疑虑。艾许的遗孀在他临终前尽心尽力、不眠不休守在床边,她写信给莱藤爵士以及教区主教,希望将他埋葬在一个安静的乡间教堂墓地,位于北当斯边缘的禾德旭的圣托马斯教堂,而她确信丈夫遗愿也是如此。她妹妹费斯的丈夫在那里担任牧师的工作。她希望死后也能葬在那里。在阴雨绵绵的英国十一月天,很多名人与文人走过当兰德绿叶盎然的小径,黄叶被马蹄猛踩入泥巴中,红色的太阳斜倚在空中。(注22)抬棺人是莱藤、哈兰姆·田纳森、罗兰德·麦可斯爵士,以及画家罗伯特·布鲁南特。(注23)棺材入土后,盖上白色大花圈,这时爱伦摆了一个盒子在上面,里面有“我们的信件以及其他纪念品,舍不得烧掉,也过于宝贵,永远无法暴露于公众视线中”。(注24)然后坟墓里撒满了鲜花,凭吊者离去,把最后铲土的伤心工作留给教堂司事,黑檀木的棺材上以及脆弱的鲜花上填满当地的白垩、燧石和黏土混合体。(注25)爱伦的小外甥埃德蒙·梅瑞迪斯从坟墓边拾起一丛紫罗兰,小心压在他的《莎士比亚》内页保存。(注26)
接下来几个月,爱伦·艾许请人立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墓石,上面雕刻了一株白杨木,枝叶和树根都刻画出来,如同他偶尔开玩笑时在部分信件签名旁边画的一样。(注27)在白杨木下面雕刻的是他翻译的卞柏主教为拉斐尔撰写的墓志铭。这首墓志铭也雕刻在众神殿里拉斐尔墓碑的周遭。艾许的诗《神圣与亵渎》中,有关梵蒂冈画室的部分也写到相同的内容。
此处安息之人,在世时
伟大的圣母为之颤抖,因为圣母的技巧
被他超越,如今圣母站在他尸体旁
唯恐自身的神力将永远无法施展(注28)
下面写着:
此墓石由伤心的遗孀爱伦·克莉丝汀娜·艾许献给大诗人鲁道夫·亨利·艾许,他是真正体贴的丈夫,结缡四十余载,谨愿“一觉倏醒,永生不眠”,(注29)再也不分开。
将这位多产的维多利亚时代诗人与伟大的拉斐尔相提并论,后来的评论者有的表现出兴趣,有的认为“陈腐虚伪”(注30),只不过这两者在本世纪初时都已不再受欢迎。墓碑上竟然没有提到基督教的信仰,让人不敢苟同。可能也有人佩服爱伦回避提及的技巧,这两种观点,竟然都没有流传到现代,不禁让人感到惊讶。她之所以选择上述诗句,是希望以她丈夫的诗和拉斐尔与卞柏,和整个含义不明的文艺复兴传统扯上关系,而这样的传统显现在圆形的众神殿上,显现在最先以古典寺庙形式出现的一座基督教堂里。我们不应该假设她脑海里必然想过,但是他们夫妻或许曾一起讨论过。
和鲁道夫·艾许一起入土的盒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我们就无法避免地去猜测了。四年后,艾许遗孀过世,棺材放在丈夫棺木旁边时,该盒子仍在原处。(注31)爱伦·艾许和她同时代的人一样,对出版私人信件持假正经、不愿苟同的态度。经常有人声称,对于出版信件,鲁道夫也同样有所疑虑,不只爱伦担心。(注32)可幸的是,他没有留下任何遗嘱,没有表明不愿公开信件,对我们而言,更加幸运的是,他的遗孀在执行他的禁令方面,也只是偶一为之。我们失去了什么样价值无限的资料,这一点我们并不清楚,但我们从公诸于世的这些资料中已经获得了丰富的知识。尽管如此,我们仍忍不住希望,在一八九三年打扰他坟墓的人,曾打开过那个神密的盒子,并加以检视,将里面的物品——记录下来,供后人研究。足以作为典范的人生记录,如果被摧毁、隐藏,都是一时冲动作下的决定。更常见的情况是,因为感受到不久人世的绝望,便作出如此决定。这种情况下作出的决定,几乎称不上是考虑周详的判断,后人希望获得完整平静的知识,也与其决定无关。知识的前提胜过上述阻绝的做法。就连罗塞提也知道,要将自己的诗作与可怜的妻子一起下葬,结果还是贬损了自己和妻子,后人把那些诗挖掘出来。弗洛伊德探讨过我们原始祖先和死人的关系,我经常思考,这样的关系可被视为恶魔与鬼魂,或者可视为备受尊敬的祖先。
“人们总将恶魔视为过世死者的灵魂,这种观点最能解释悼念往生者的行为,影响到了人类对于恶魔存在的看法。哀悼具有相当明确的任务:其功能是让活着的人将希望与记忆从死者身上剥离开来。一旦完成这项任务,痛苦越变越小,悔恨与自责之心也逐渐减弱,因此对恶魔的恐惧也变小。一开始大家将灵魂当作恶魔,感到畏惧,后来却因为受到和善的待遇,尊称其为祖先,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转向祖先求救。”(注33)
如果我们将一睹隐藏事物的欲望放在一旁,是否能够站出来讲话,指责那些不赞成的人其实是将他们最亲近最亲爱的人当作恶魔。这些灵魂其实现在都成了我们挚爱的祖先,难道我们不应该在光天化日之下珍惜其遗物?
o 注22:记录在斯温柏恩写给瓦兹当顿的信中。斯温柏恩的诗《老伊卓斯尔与教堂山毛榉》据说是因艾许过世而获得灵感写出的。
o 注23:见于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三十日的《泰晤士报》。记者指出:“在文学雄狮旁,有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泪如雨下,也有许多值得尊敬的工人。”
o 注24:爱伦·艾许于一八八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写给艾迪丝·华顿的信。转载于《艾许的信件》,克拉波尔编辑。她日记里有段未发表的内容,也表达出类似的意思。该部分日记写于艾许逝世两个晚上之后。日记即将(一九六七年)出版,由比厄特丽斯·耐斯特编辑,伦敦大学艾伯特亲王学院。
o 注25:我曾在这个庭院里待过好几个小时,观察过泥土一层层的特征,也将夹在白垩层中的燧石踢开,而白垩在犁过的田上花白似雪。
o 注26:这本《莎士比亚》以及里面的紫罗兰,如今保存在罗伯特·戴尔·欧文大学史坦特收藏中心。
o 注27:举例来说,他写给诗人田纳森的信件就是如此,这封信现在保存在史坦特收藏中心(一八五九年八月二十四日)。信件周围全部画上整齐划一的树木,树根与树枝彼此交缠,但不像威廉·摩里斯那种重复出现的图案。
o 注28:拉丁原文是Ille hic est Raphael timuit quo sospite vinci remm magnaparens et moriente mori.
o 注29:出自但恩《圣诗》一书的《死亡,你别骄傲》。海伦·贾德纳编辑。
o 注30:利维斯在《审视》一书中发出怨言:“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将鲁道夫·艾许视为诗人,从他们的悼念赞扬中,认真程度可见一斑。艾许的墓志铭由妻子准备,内容陈腔滥调,声称他足与莎士比亚、弥尔顿、林布兰特、拉斐尔与拉辛相提并论。”
o 注31:摘自佩欣斯·梅瑞迪斯写给姐姐费斯的信,现在所有人是玛丽安·沃莫德,她是埃德蒙·梅瑞迪斯的曾孙女。
o 注32:同上。也出自未出版的日记,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o 注33:出自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一书。
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老妇人轻轻漫步在阴暗的走廊上,爬上阶梯,数度在歇脚处驻足,无所适从。从背后——我们即将清楚看到她了——从背后,在阴影中,她或许和我年龄相仿。她穿着绒毛睡衣,脚下是柔软的刺绣托鞋。尽管她肌肉退化,身体仍硬朗,腰杆打直,没有吱嘎声。她的头发绑成一长条花白的辫子,垂在肩膀中间。在她的蜡烛照耀下,可以看出头发是浅金色,不过事实上是从柔和的棕色转变而成的乳白色。
她倾听房子的声音。她的妹妹佩欣斯睡在最好的空房间里,她的外甥乔治也睡在二楼某处。他是个力争上游的年轻律师。
在鲁道夫·亨利·艾许自己的房间里,他双手交握,双眼紧闭,静静躺着,柔软的白发外围是缝了软衬料的缎子,头枕在丝绣枕头上。
她发现自己睡不着时,会过去找他,静静打开他的门,站在那里往下看,将他的改变看在眼里。在他刚刚过世后没多久,他的外表就像他自己。一番挣扎过后,他变得既温柔又平静,正在休息。如今他已辞世,没有人躺在床上,有的只是越来越像雕刻出来的骨架,泛黄的皮肤在骨头顶尖处撑紧,眼眶深陷,下巴线条明显。
她看着这些改变,对着安静的被单喃喃祈祷,对着床上的东西说:“你在哪里?”
整个房子和往常每天晚上一样,都是煤炭熄灭的气味,都是火炉变冷、炭烟滞留的气味。
她走进自己的小书房,写字台上盖满了悼念信,等待她回复,还有参加明天葬礼的来宾名单,她已经看过了。她从抽屉里取出日记,也拿出一两张纸,犹豫不定看着桌上堆积的物品,再度走到外面,倾听睡眠与死亡的声音。
她再上一层,走向房子最顶楼,鲁道夫的工作室就在那里。她的任务是挡驾所有人、任何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他的窗帘没拉上。煤气灯光投射进去,满月的月光也是,优柔银辉。书房里依稀可以闻到他的烟草味。他的桌上摆着成堆的书籍,从他最后那场病之前就没有人动过。他在书房里工作的样子仍留在房里。她坐在他的写字台前,将蜡烛放在面前,并没有感觉舒服一点。也许刚才的想法是错误的,并没有那么荒芜凄凉。不论仍然逗留在这里的是什么,总是比楼下沉睡的,或者说像石头般静静躺着的东西不凄凉可怕。
她将丈夫的表放在睡衣口袋里,和她带来的几张纸放在一起。她将表取出,看着表。三点。他在房子里最后一个早上的三点。
她四处看了看玻璃面的书架,隐隐约约反射出身后生出的火焰。她打开一两个抽屉,发现几叠纸,字迹有他的,也有别人的。这些东西,她该如何处置?
有一面墙上放着他收集的动植物。显微镜放在木箱中,木箱有铰链,也可以上锁。有幻灯片、图画、标本。沃德箱中密封了植物世界,里面弥漫着植物自身的气息。还有制作精良的水族箱,里面有海草,也有海葵和海星,后面有幅马奈为他画的画像,画中他身旁是自己种的羊齿植物,或许意味着原始植物沼泽或者海滩。这一切东西都必须清除。她会与他在科学博物馆工作的友人商量,如何找到这些东西适合的归宿。或许应该捐献给合适的教育机构——工人俱乐部,或是某种学校。她记得,他以前有个特别的标本盒子,密不透风,内部是玻璃衬里,密封起来。她在存放盒子的地方找到了盒子。他生前爱整洁。这个盒子正好可以用来做她想做的事。
有个决定,她非下不可,明天再作的话就太迟了。
他这个人从来没生过大病,碰上了就是最后一场。而这场病拖得太久。他最后三个月一直卧病在床不得起身,夫妻两人都知道结局如何,只是不晓得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快慢。最后这几个月,他们两人都住在他的卧房。她每时每刻随侍在旁,整理他的仪态或是动动他的枕头,到后来还喂他吃饭,在他觉得最轻的书本都变得太沉重时,也由她念给他听。她认为,不需要文字,她就能感受到他的需求与不适。痛苦也是一样。就某一方面而言,她能感受到相同的痛苦。她当时静静坐在他身边,握着他苍白如纸的手,感觉到他的生命一天一天退潮。他的智力却不然。在他卧床初期,曾经有一段时间,不知何故他非常热衷但恩的诗,对着天花板朗诵,声音洪亮优美,嘴边的胡须也跟着动。他找不到某一行时就会叫:“爱伦、爱伦,快一点,我找不到了。”她只得快速翻找。
“亲爱的,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才好?我们走到了尽头,紧紧相依。你是我一大安慰。我们的生活幸福美满。”
“我们是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她会这么说,是真心话。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很快乐,和以前一样快乐,紧坐在一起,话说得很少,一起盯着相同的东西看。
她走进房间时会听到:
平庸凡俗之爱
(本质为感官肉欲)无法承受
别离,因为别离代表
割舍凡俗之情的内涵
他死得有尊严。她看着他挣扎,与痛苦、恶心、恐惧搏斗,只为了想对她说一些话,让她以后回想起来心里感觉温馨、骄傲。他说的话,有些是当作结束来说的。“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史华莫丹盼望寂静的黑暗。”或者是:“我尝试过以公平的方式来写作,看看以我当时的立场能写出什么。”或者是:“四十一年来没发过脾气。我认为像我们这样的夫妻不多。”
尽管这些话很好听,但她将这些话写下来,并不是因为好听,而是因为这些话让她想起了丈夫将脸转向她时的模样,聪明的眼睛在潮湿皱褶的额头下,曾经强壮的手指如今羸弱无力。“亲爱的,你记不记得,你坐在杂草中的石头上,像女水妖一样坐在石头上,地点是——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别告诉我——是诗人之泉——泉水——是沃克吕兹之泉。当时你坐在阳光下。”
“我那时候很害怕,水流得很急。”
“你那时并不显得——害怕。”
说了那么多,所有的话都讲完了,他们在一起,多数时间都静默不语。
“只是静与不静的问题了。”她对艾许大声说,在他的工作室里。在这里,她再也不期望得到任何答案,没有怒气,也没有谅解。
她将与决定有关的物品摆出来。一包信件,绑着褪色的紫罗兰色缎带。一条头发编成的手环,是她在最后那几个月用他俩的头发制成的,现在她打算拿来和他葬在一起。他的表。一封没写完的信,没有注明日期,笔迹是他的,是她先前在他桌上发现的。一封写给她自己的信,字迹如蜘蛛般潦草。
一封没打开过的信。
她拾起这封一个月前寄来的信,双手微微颤抖。
亲爱的艾许夫人:
我相信你对我的姓名不会陌生,我知道你对我略有所知,我想象不到你对我一无所知,只不过,假如这封信对你来说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容我向你致歉。无论如何,我都要向你道歉,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搅你。
我听说艾许先生病倒了。报纸上的确如此报道,也没有隐瞒他病情的严重性。根据可靠消息,他可能不久人世,只不过,如果我消息有误,我也再次希望你能原谅,因为我实在应该向你道歉。
我写下了一些我希望他最后应该知道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究竟是否明智,我自己也相当怀疑——我写这封信究竟是想为自己还是为他求得赦免,我也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任你处置。我信任你的判断力,信任你的宽容心,信任你的善意。
我们现在都是老女人了,至少我的心火已经熄灭,已经熄灭很久了。
我对你一无所知,原因再明显不过了,我在任何时候,什么都没有听说。
我也写了一些东西,只能让他过目,有些事情,我无法说出究竟是什么事情,全都在信里。如果你想看,信就在你手中,只不过我诚挚希望,如果可能,由他来看,由他来决定。
如果他无法或不愿看信……噢,艾许夫人,我又再度落入你手中了,请随你的意思处理,权利在你手上。
我做出了造成很大伤害的事,只不过我并没有针对你,上帝作证,我希望我没有对你做出无可弥补的憾事。
我觉得,如果你能写封信给我,不管写的是原谅、可怜,或是愤怒——如果你非生气不可,我也会非常感激。你愿不愿意这么麻烦呢?
我像个老巫婆一样住在角楼里,写些没人看的诗。
如果你心地善良,请你告诉我他情况如何——我会为你祈祷的。
我任凭你处置。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敬上
就这样,艾许在世的最后一个月,她一直带着这两封信,一封是给她的,另一封没拆开过,放在她的口袋里,就像把刀似的。进出他的房间,进出他们共享的时光中。
她插花送给他。冬日茉莉、圣诞玫瑰、温室紫罗兰。
“圣诞玫瑰,为什么绿色的花瓣看来这么神秘——爱伦,你记得吗?我们在读歌德时,植物的形变,全部都是一体,叶子,花瓣……”
“就是你写拿撒勒的那一年。”
“啊,拿撒勒。即使我死了……你认为——就你认为,人死后一切能继续吗?”
她低头寻找真理。
“我们都获得承诺——人类非常美好,独一无二,不可能就此消失,消失无踪。我不知道,鲁道夫,我不知道。”
“如果真是消失无踪,我就不会感到——不会感到寒冷了。亲爱的,就把我放在户外——我不想——被关在修道院里。放在外面的泥土里,放在空气之中,好吗?”
“爱伦,别哭了。我忍不住讲出来而已。别伤心。我又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也知道。我过得……”
在他的床铺以外,她在脑海里写信。
“我无法将你写的信转交给他。他现在很平静,可以称得上快乐。我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破坏他心灵的宁静?”
“你一定要明白,我其实一直都晓得你们的……”用哪个字眼才合适?关系、恋情、爱情?
“你一定要明白,我丈夫告诉过我,在很久以前,毫无保留,实话实说,坦白说出他对你的感情,而那件事在我们两个取得默契之后,就摆在一边,当作是过去的往事,已经获得谅解。”
重复太多“了解”和“谅解”了。不过这样更好。
“我向你保证,你对我一无所知,我很感激。我也要诚实回报你的善意,告诉你:我对你基本上一无所知——只知道一些最必要的东西——只知道我丈夫爱过你,只知道他说他爱过你。”
一个老女人写给另一个老女人的信。而这个老女人自称是住在角楼里的巫婆。
“你怎么敢要求我,怎么敢破坏我和他共处的这短暂时间,我们共有的生活,我们小小的亲切和默契,你怎么能威胁我,最后这几天,也算是我最后的几天,他是我的幸福,我即将永远失去,你难道无法了解?我没办法转交你的信件。”
她什么都没有写下。
她坐在他身旁,编着他俩的头发,用针固定在一条黑色丝带上。在她喉头下,挂着他从威特比寄来的胸针,约克的白玫瑰雕刻在黑玉上。白发,或者是苍白的头发,在深色的地上。
“亮丽头发的手环——和骨头有关。在别人把我的坟墓挖开的时候——爱伦?那首诗啊,永远都要将那首诗当作是——我们的诗,你的也是我的——好吗?”
这是他情况不好的时候。他有时候清醒一段时间,看得出来思绪在漫游,心智在漫游——漫游到哪里?
“真奇怪啊……睡眠这种东西。一睡了……哪里都去得了。田野。庭园。其他世界。在睡梦中,可以到别的国家去。”
“对,亲爱的。我们其实对自己的生命都不太了解。对我们所知也不太了解。”
“夏天的原野……稍微……眨一下眼皮……我就看见她了。我先前真应该……照顾她才对。我怎么能呢?那样做,只会……伤害到她……”
“你在做什么?”
“编手环。用我们两人的头发。”
“我的怀表里。她的头发。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我忘记了。”
他闭上眼睛。
头发还在怀表里。非常长,非常细,扎成辫子,颜色是极为淡的金色。她把头发放在眼前的书桌上。上面绑了浅蓝色的棉绳,绑得整齐。
“你一定要了解,我丈夫告诉过我,在很久以前,毫无保留,实话实说,坦白说出他对你的感情……”
如果她真的形诸文字,也不会加油添醋,然而她那样写的话,看起来十分虚假,无法传达出向来如此的感觉,无法表达出倾诉中的静肃,倾诉之前与之后的静肃,永远都是静肃。
一八五九年秋天,他们坐在图书馆壁炉之前。桌子上摆着菊花,还有铜色的山毛榉树叶以及变色变得很奇怪的羊齿植物,有淡黄褐色、深红色和金色。那个时候,他有几个饲养动物的玻璃箱,养了蚕,长成了色泽单调的小黄蚕蛾,粗圆形的小茧黏在无树叶的小枝上,供他作蜕变研究。她这时正在抄写《史华莫丹》,他则来回走动,看着她抄写,心里思忖着。
“爱伦,稍微停一下。我有事情非告诉你不可。”
她还记得当时他情绪激昂。如同蚕丝卡在喉咙,如同指甲钻进血管,她渴望不要被告知,不想听见他的话。
“你没有必要——”
“我非讲不可。我们一直都诚实相待,其他的不用说,爱伦。你是我亲爱的妻子,我爱你。”
“可是,”她说,“这样的话之后一定会接着‘但是’。”
“过去这一年,我可能爱上了别的女人。我只能说这是一种精神失常。像是被附身,被恶魔附了身。属于一种盲目的举动。一开始的时候只是通信,然后——去约克郡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我知道。”
两人默不作声一段时间。
她重复说:“我知道。”
他说:“多久了?”原本雄赳赳的鸡冠垂了下来。
“没有多久。不是从你的言行举止看出来的。是有人告诉我的。有人来找我。我有东西要交还给你。”
她先前在旋转桌里面藏了第一本《史华莫丹》,这时拿了出来。放在信封里面,收信人是兰蒙特小姐,里奇蒙,贝山尼的亚拉勒山路。
她告诉他:“这个版本里面俗世之卵的部分很好,我认为,比我们这里的东西还好。”
再度陷入无声。
“要是我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关于兰蒙特小姐的事——你会交还给我吗?”
“我不知道。我认为不会。我怎么会?可是,你还是告诉了我。”
“格洛弗给你的吗?”
“她两次写信来,还亲自过来。”
“她没有讲什么伤害到你的话吧,爱伦?”
这个可怜的疯女人,脸色白皙,穿着整洁却老旧的皮靴,来回踱步,穿着当时女人常穿的裙子,鸽灰色的小手不断互握又松开。在铁框的眼镜后面,有双非常漂亮的蓝色眼珠,如玻璃般湛蓝。她的头发有点红,白垩色的脸部肌肤上有几点橙色的雀斑。
“我们以前都很快乐,艾许夫人,我们全心全意相待,我们当时都没有恶意。”
“你们的快乐,我可管不着。”
“你们自己的快乐都被毁了,这是个谎言,我得告诉你。”
“请离开我的房子。”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帮我的忙。”
“请离开我的房子。”
“她的话很少。她心怀怨恨,心痛欲绝。我要求她离开。她把诗交给我——当作证据——还要求收回。我告诉她,当贼的人应该感到可耻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爱伦。我并没有想再看到她——兰蒙特小姐。我们当时决定——这个夏天一定要结束——彻底结束。就算没有结束——她也已经突然消失了,她离家出走了——”
她听出了话中的伤痛,也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我无法解释,爱伦,可是我可以告诉你——”
“够了够了。我们以后不要再提了。”
“你一定很生气——很伤心——”
“我不知道。没有生气。我不想知道更多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好不好。鲁道夫——这件事并不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她表现得好吗?还是表现得不好?她做的事,出自于本性,在艰苦的时刻,她打从内心深处不想知道,希望安静,希望逃避,她对自己说。
她从没读过他的那些信件。换言之,她从没因好奇而翻阅他的文件。不管是否出自自身的意愿,她甚至也从来没有整理过,或放回原信封。她帮他回过信,回复读者、仰慕者、翻译者,有些信,竟是从来没见过他却爱上他的女人的来信。
有一天,在最后那一个月,她上楼去,两封信放在口袋里,一封打开过,另一封尚未拆开。她擅自翻了他的书桌。这个举动,让她身体里充满了迷信的恐惧。他的工作室里有道冷冽的光线。白天的时候有天窗,晚上照进来的,就是几颗星星,一朵松散的云在奔驰,不过那天天空清澈,一片空旷的蓝色。
许多散落的诗。许多散乱的纸页堆。她心想,这一切,是否都要她负责,她推开了这种想法。她现在不负责。还用不着负责。
她找到那封没写完的信,仿佛是冥冥之中受到指点才找到。信被收藏起来,塞在满是账单和邀请函的抽屉最里面。要找到,应该花上好几个钟头才对,而她事实上只花几分钟就找到了。
亲爱的:
我每年万灵节前后都会写信,我一定要写,只是我知道——我正要说——只是我知道你不会回信,只是我知道我无法确定你会不会回:我只能希望;我也许该记得,或是忘记,就这么只言片语,只要你能回信给我,就会对我有所启迪,减轻我苦力承受的无形累赘。
恕我要求你原谅几件事。这些事我都有错,指责的是你的沉默,你冷酷的沉默,以及我自己的良心。我请你原谅我在性急鲁莽的情形下赶往克纳门特,因为我认定你在那里,虽然我并不确定你是否允许我前往。我最希望你原谅的,莫过于我的言行不一。我回来之后,混入雷依夫人的圈子,取得她的信任,严重惊吓到了你。从此你就一直惩罚我,你一定也知道,我每天都受着惩罚。
是什么样的心境,逼得我采取这些行动,你有没有想过?我觉得我因你的行为而罪嫌在身,因我曾爱过你,仿佛我的爱是蛮力,仿佛我是什么华而不实的罗曼史里面心狠手辣的横刀夺爱者,而你非逃离我身边不可,感到被强取豪夺,身败名裂。如果你诚诚实实回想——如果你还能诚实——你一定知道当时事实并非如此——想想看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扪心自问,哪里有残忍,哪里有胁迫,克里斯塔贝尔,我哪里对你缺少爱,缺少尊重,不管是将你看作女人,还是知识分子,哪里有愧对你的地方?我认为,我们两个,那年夏天过后,就无法继续抬头挺胸谈情说爱——只是,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突然拉起黑色被单,不对,应该说是一道钢板铁幕。我当时是全心爱你;现在我不会说我爱你,因为那样的话只是抒发浪漫情怀而已,是奢望——我们两人都很懂心理学——你也知道,爱情就如戴维电解瓶中的蜡烛一样,如果没有及时补充空气,如果刻意不补充养分和氧气,就会熄灭掉。然而
倘若你愿意,一切重新来过
它可能由死复生,回到过去
或许我这样说,只是因为此处适合引用。果真如此,你会会心一笑的。啊,克里斯塔贝尔,克里斯塔贝尔,我强迫自己细心写出这些字句,请求你三思,我记得我们能看透彼此的心思,速度很快,速度很快,快到一个句子没讲完就能了解——
某件事我非知道不可,你也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我说“我非知道不可”,听起来具有强制意味。不过,如今的我握在你掌心里,央求你务必告诉我。我的孩子后来如何了?他还活着吗?我被蒙在鼓里,怎么问你问题?我被蒙在鼓里,怎么能不问?我后来找到你的表侄女莎宾,她将所有克纳门特的人都知道的事告诉了我——她只讲到事实——无法确定后果——
你必须知道的是,我到那里,到布列塔尼,是爱你,关心你,担心你,担心你的健康——我急着想要照顾你,让一切顺利——你为什么躲着不见我?是因为面子,因为恐惧,因为独立,因为突然间产生的仇恨,还是因为男女命运互异的不公平?
一个知道自己有个孩子或曾经有过孩子的男人,却不知道更进一步的消息,这样的人值得同情。
我怎么说出口呢?不论那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我要说在前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谅解,如果能让我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早已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以说早已无所谓了。
你知道吗?我无法写出来,也无法将这些信件寄给你,所以结束后又写了其他信件,写得不直接,随意,你却没有回信,我亲爱的恶魔,折腾我的人……我被你禁绝在外了。
在那个怪力乱神的通灵会上,你讲的那句话真可怕,我永生难忘。
“你让我成了杀人凶手。”你说。你怪罪我,说出来的话无法收回;我每天都听到。
“没有小孩。”这句话出自那个愚昧的女人之口,大声呻吟,混合狡诈、不由自主的惊叹、真正的心电感应,我怎么分辨得出来?我告诉你,克里斯塔贝尔,永远也无法看到这封信的你,就像很多人一样,这封信已经超越了沟通的最大极限——我告诉你,我充满了憎恶、恐惧以及责任感,爱情的残痕盘踞我心,我兴致勃勃想让自己成为杀人凶手——
这个时候,她轻巧地拿起信件的角,将信件当作是受到惊吓会咬人的动物,当作是黄蜂或是蝎子。她在鲁道夫的阁楼炉架上生了一小盆火,烧掉那封信,用火钳拨弄,直到化为黑色焦片为止。她拿起尚未拆封的信,转过来,心想也一起烧掉,不过却任凭火苗消散。她相当确定,他们两人都不希望他的信件留下来;作出明确指控的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也不会愿意——她指控什么?最好别去想。
她生了一小盆火,用来取暖,加了柴薪和几粒煤炭,穿着睡袍凑在火上,等着火光烧旺,等着暖气上升。
她心想,我的人生建筑在谎言之上,建筑在一个包藏谎言的房子里。
她向来都以麻木、固执的态度相信,相信她逃避和接近的做法,她视而不见的态度,就算没有道理,至少也经由自我严格要求、诚实对待自己而掌握住情况,中和了偏激的想法。
鲁道夫原来一直很配合。他究竟如何看待他们的夫妻生活,她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并不会去讨论这类事。
但是,如果她不知道实情,也不正视实情,她便觉得自己其实是站在活动的泥板岩上,往深渊下滑进去。
对这种不说出口的实情的感觉,她曾从查尔斯·莱伊尔爵士一段极为优美的文章中得到启发,出自《地质学原理》一书。这一段,她有天晚上念给鲁道夫听,而他对于前面一段非常感兴趣,内容有关柏拉图的岩石形成理论。
她把这段抄写下来。
由于结晶体如花岗石、角闪片岩,以及其他岩石,与我们熟悉的所有物质截然不同,因此足以作为现今地底活动成因的影响。这些结晶体不属于已经死亡的物种,也不是史前时代的遗迹,上面没有刻印着已经不流通的古老语言的字句。然而这些结晶体能教导我们认识那一部分大自然活生生的语言,我们无法因为日常接触适合生存的地表上的生物学到这类知识。
这些坚硬、结晶的物体在高温、在“适合生存”的地表下形成,而非史前遗迹,只是“大自然活生生语言的一部分”,爱伦很欣赏这种见解。
我又不会像平常人一样自欺欺人,也不会在歇斯底里的情况下欺骗自己,她这样对自己说。我认为火焰和水晶确实存。在,不会假装适合生存的地表就是一切,因此我既不是毁坏者,也不会被扔进阴暗的外围。
几丝火舌迂回向上升起。她这时回想起蜜月往事,她的确偶尔会想起,故意去想起。
蜜月往事,她不是用文字来记忆。往事没有附加文字,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鲁道夫也没有,就是没对鲁道夫说过。
她记住的是影像。一扇窗户,朝南边,垂挂了很多藤蔓和爬墙虎,炎热的夏日阳光正逐渐减弱。
蜜月晚上她穿的衣服,质料都是白麻,都绣了情人结、勿忘我以及玫瑰,白色绣在白色上。
一只细瘦的白色动物,就是她自己,正在微微颤抖。
一只复杂的生物,裸体的男性,毛发蜷曲,潮湿闪亮,一会儿是蛮牛,一会儿像海豚,气味如野兽,浓烈得无法呼吸。
一只大手,亲切伸出,不只是一次,而是多次,遭到拍打而移开,遭到拍打而退下。
一只狂奔的动物,蜷卧在房间角落,牙齿格格颤动,血脉偾张,呼吸浅促。是她自己。
一阵休息,对方大方同意,几杯黄汤,几天的伊甸园式野餐,一个欢笑的女子,穿着浅蓝色府绸裙,栖息在岩石上,一个留着腮须的英俊男子,将她举起,还引述了彼特拉克的名言。
尝试。没有被推开的一只手。有如钢铁般的肌腱,咬牙忍痛,双手紧抓,双手紧抓。
接近,大门深锁,恐慌,在呜咽哀嚎中逃离。
不是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不论他如何温柔,无论他如何耐心,都没有用,永远都没有用,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她不喜欢回想起他那几天的脸,却在在记得他疑惑的眉头,充满问号的温柔表情。它的巨大,深信它残暴无人性,拒绝让它接近。
为了补偿他,补偿他的禁欲,她表现得积极,对他爱得过火,为他准备了千百种小小的安慰,蛋糕和小东西。她成了他的女奴。每说一个字就不住发抖。他接受了她的爱。
而她也因此爱上他。
他也爱上她。
她将克里斯塔贝尔的信翻过来。
她哀嚎。“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她一手捂住嘴巴。她也对姐姐妹妹撒过谎,以羞赧的口气斩钉截铁向她们撒谎,他们夫妻生活美满至极,只是无福弄璋弄瓦……
就某种意义而言,另一个女人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似乎也是他孩子的母亲,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她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信的内容。那封信最好眼不见为净。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提,不去制造没有必要的折磨,看到的话确实会造成折磨,不管内容是好是坏,都一样。
她将黑色漆器标本盒拿过来,在玻璃衬里中,有个涂油的丝质口袋,将信件放入其中。她也将头发手环放进去——在此,白发苍苍的他们,彼此互相缠绕——那条从他怀表里拿出来的卷卷长长又浓密的金发辫——已经不是了——将金发辫放进手环中。她将他们的情书绑成几捆,也放了进去。
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不应该等到三十六才结婚,等到青春年华早已流逝,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记得自己在教堂院里的那段时光,有一次看到自己在穿衣镜里一丝不挂的模样。她当时一定还不到十八岁。小而挺的胸部,有着暖棕色的圆圈。肌肤有如活象牙,长发如蚕丝。一位公主。
最亲爱的爱伦:
我无法停止想念你——而我的确希望,以最迫切的心情希望,单纯想念你的这个念头,能将我完全占有——我无法将你的影像从脑海中消除,看着你穿着白衣,坐在玫瑰色的茶杯花之间,旁边还有蜀葵、翠雀草、飞燕草,身后的颜色有灼热的深红,有蓝色,有皇室紫,衬托出你可爱的白。你今天对我微笑得很亲切,头上戴着白帽,绑着极淡的粉红缎带。你轻微细致的一举一动,我全都记得,可惜我不会作画,只是渴望成为诗人,否则你会看出我是多么珍惜你的一颦一笑。
我会珍惜你送我的鲜花,一直到它们死去为止——而不是到我死去为止,因为我还想多活几世纪,因为我需要漫漫长生来疼爱你,但愿不要一语成谶,一辈子等待疼爱你的权利——总之,我会珍惜你送我的鲜花。在我写这封信时它们正在我眼前,在一个非常精致的蓝色玻璃花瓶中。我最喜欢的是白玫瑰——还没有开花——我可以等上好几十年的时间,这白色花瓣我在迫切等待中得几日欣赏。白玫瑰并不单是白,你知道吧,尽管它们看起来是白色没错。它们的白包含了雪白、奶油白,以及象牙白,全部都明显不同。而且,玫瑰花心现在也还呈绿色——带有新鲜朝气,带有希望,带有精纯清凉的植物鲜血,等到绽放时会稍微红润一点(你知道吗?以前画家为了表现出丰润肌肤的象牙光泽,会在底部画上绿色——利用光学错觉,虽然很奇异,但很讨人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