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白玫瑰捧在脸前欣赏。白玫瑰微微发出香气,那香气以后一定会更浓郁。我将急着想获得答案的鼻子凑过去——并非想伤害或扰乱漩涡状的花纹——我可以耐心等候——每天它们稍微打开一点——每天我都将脸埋藏在白色暖气中——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一种游戏,拿大朵的罂粟花来玩——我们小时候玩过——我们会将花萼和紧紧包着的丝瓣向外折,一片接一片——全部折弯——结果可怜的红色花朵就此驼背死去——与其用人力强迫,不如让大自然和炎热的太阳来起作用,反正很快就会开花。
我今天作了超过七十行的诗,我记得你要求我要忙着工作,不要分心。我正在写的是博德煤堆的故事——以及博德的妻子,还有娜娜对他的伤心——也写到了赫摩度勇敢下地狱,希望地狱女神能放过他,却徒劳无功。这一切都非常激烈有趣,亲爱的爱伦,是通过叙述人类的心智编造出来的一个人类的故事,来解释巨大、美丽、可怕、局限的存在现实,解释金色阳光的升起与消逝,解释春花(娜娜)的绽放——在冬天凋零——黑暗的反抗(黑暗指的是女神娑克,她表示博德是生是死,对她都没有用处,因此拒绝为他哀悼)。这样棒的题材用在现代诗中,不是和先人以神话臆测来创作的道理一样吗?
然而,我宁愿坐在某个庭园中——在某个院子里——坐在绿色和白色的玫瑰花中——有某个——绝对要有某个——身穿白衣的年轻淑女,一对浓眉,突然闪漾出阳光般的微笑——
爱伦读不下去了。这些信可以跟他一起走。等待她的来临。
她也想过,要把他从威特比寄来的黑玉胸针放进盒子,却决定还是不这样做。她会佩戴在喉头下,陪着他一起坐马车到禾德旭。
她在火里添了些煤炭和木块,火烧得有点儿旺,而她坐在旁边制作她细心编辑过、细心淡化事实的日记(她用到的暗喻是做果冻)。日记如何处置,她以后再决定。她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引诱恶人和秃鹰围过来抢食。
为什么这些信件保存得如此细心,还封了起来?在她要去的地方,她还能看信吗?他能看信吗?这栋最后的房子不是房子,为什么不干脆留给在黏土中挖地道的生物,留给白蚁和蚯蚓,留给那些用隐形嘴巴啃食的生物,任其清理消失?
我希望这些信件能保留一段时间,她对自己说。半垂不朽。
要是恶人挖掘出来呢?
等到我无法亲眼目睹时,她或许会罪有应得吧。
她心想,总有一天,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会拿起纸笔来写信给她,告诉她,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他死得很安详。
告诉她?
结晶体——花岗石、角闪片岩,隐隐照耀出她的念头,她心想,她不会去写信,她想写的那封信会在脑海中变化多端,最后可能会来不及,太迟了,不得体,绝对来不及。另一个女人会死,她自己也会死,两个人都已经上了年纪,一步步往死亡前进。
早上,她要戴上黑色手套,拿起黑色盒子,在无香味的温室白玫瑰上洒水,玫瑰在房子里摆得到处都是,然后带着闭上双眼的他走上最后一程。
我在你手中,任凭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