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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93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孤独者罗兰

既然谜语是今日社会趋势

过来这里,我的爱人,我来说个谜语给你听

有个所有诗人前往的地方

有些人寻觅良久,有些人不知方向

有些人与怪兽搏斗,有些人睡着

在梦境深处巧遇路径

有些人在神话似的迷宫中迷路,有些人

受到恐惧死亡的指引,对生命的欲望,或是思想

有些人迷失在阿卡迪……

以下东西都在那里。有庭园,有树木

蟒蛇躺在树根上,金色禁果

女人在树枝的阴影下

有流水,有绿地

他们以前在那里,现在亦然。在旧世界的边缘

在四姐妹的果园,禁果

在永恒树枝上闪耀出金色光芒

毒龙拉丹卷起镶有珠宝的肉冠

摩擦金爪,亮出银牙

无止境打盹等待

直到狡诈的英雄海克力士

前来盗走他的所有物

远方,在北国冰雪中

在冰霜密实之高地

在冰齿参差、玻璃长钉耸立的荒原上

在冰霜云雾恶魔的视线外

隐藏了福瑞雅的围墙庭园,果树蓊郁

夏日绿叶清翠欲滴,水果晶亮

让艾瑟前来享用能赋予永恒青春与活力之苹果

附近白杨木世界从黑暗中升起

让树根进入黑暗之兽尼德哈葛的洞穴

它蜷缩在洞内,伸出分岔的舌头

啃噬生命之根,而生命依然能够重生

那里也有水旱草地

有厄德之泉,在这里,过去与现在混合

具备所有色彩,也毫无色彩,依旧如玻璃般平静

或者狂乱蜿蜒得予人不祥之兆

这些地方,是一个地方的多重阴影吗?

这些树木是一棵树木的多重阴影吗?神话似的野兽

来自人类脑海的洞穴中的生物

来自大蜥蜴仍大行其道的时代

大脚沉重如树木

在原始沼泽溪流沿岸跳跃的生物

这些地方人类足迹未曾涉入……

是我们抛弃的黑暗上帝吗?

还是我们以上帝之名为自己命名

为我们的残暴、我们的狡诈、我们的嫉妒命名

在闪亮的人生中,为我们受伤的自尊命名?

第一批人类为此地命名,也为全世界命名

他们创造出文字:庭园与树木

毒龙或蛇以及女人、青草与黄金

以及苹果。他们创造名称,创作诗文

命名万物,创造万物。接下来

他们混合名称,创造出暗喻

或是真理,看得见的真理,金苹果

金苹果引进大批文字

银色流水

与蜿蜒巨兽的倒竖鳞片

树叶在弯曲树枝上绿意盎然,光亮闪耀

(蜿蜒的树枝)让人想起

女人臂膀可爱的姿势

她弯曲的臂膀,蜿蜒的臂膀

森林以黑暗的树枝编织成围墙

将绿草围起,成为圣地

金球状水果宛若小太阳

照耀进他们以树叶搭建的蔽荫洞穴

如此一切愈发清晰分明,一切

相互缠绕蜿蜒

是整体的一部分,后人看出闪耀物体后作出联想

接着看到动作(攫取、偷窃、刺戳)

以及后续的故事,故事中

那棵树木曾经孤寂耸立,稳定照耀

我们看到了,我们创造出来,噢,亲爱的

让我们脑中生物在那里定居繁衍

有妖妇、精灵、双尾美人鱼

也有火龙,绽放火花、滑行、蠕动前行

我们在那里制造骚动与神秘

制造饥饿、悲伤、欢乐与惨剧

我们添加,我们带走

我们让植物与鸟类多元繁衍

让天堂鸟栖息在树枝上

让溪流泛流鲜血,然后再流清澈河水

流在细石状的宝石上,钻石与珍珠

还有翡翠绿、蓝宝石与无名石

将宝石冲走,留下美好的细沙

保留流水痕迹

如同开天辟地以来一样,我们说

我看到那棵树凹凸粗大

在节瘤状的底部,软木树皮厚实

你看它宛如银色廊柱,直挺

呼吸用的皮肤形成树皮,手臂优雅

此地位于迷宫中心

不断有人丧生于多刺的死巷

此地位于沙漠

人类看到此地后因口渴而死,他们看到的

不是真正的宝地,而是踉跄走过一个接一个海市蜃楼

如同在烈日下,如融冰般消失,或者

如细沙纷飞的海滩上,泡沫从浪潮边缘飞散

这一切都真实,一切都不真实。那地方就在那里

是我们命名的地方,也非我们命名的地方。的确是

——鲁道夫·亨利·艾许:

《冥后普罗赛比娜的花园》

罗兰走下台阶时,有个体形庞大、围着围裙的女人靠在栏杆上。

“小子,那边已经没人了。”

“我住在这里。”

“是吗?人家来抬走她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她痛苦地躺在信箱下面两天,虚弱得发不出声音。是我看到了牛奶瓶,才通知的社会保险局的人。他们把她送到玛丽皇后医院去了。”

“那时候我在林肯的朋友家。你指的是欧文夫人吗?”

“对。中风又摔断腿,希望他们没断电。他们有时候会。”

“我回来只是——”罗兰开始这样说,后来想到伦敦人应有的警觉心,也想到在附近闲晃的小偷。“我回来只待到找到另一间公寓为止。”他很小心地说。

“留心一下猫。”

“猫?”

“他们把她送走的时候,那些猫全都又跳又叫,冲到街上,在附近乱跑,钻到垃圾筒里找吃的,烦死人了。我给防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人打过电话。他们说会过来处理。大概没有猫被关在房子里。那些猫全像虫子甩开毛毯一样跑出去了。十二只以上。”

“天啊。”

“可以闻得出来。”

他闻得出来。那种气味,是腐败酸臭的旧味道,再加上新的浓度。

房子里面和往常一样,黑漆漆的。他打开大厅的灯,灯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堆没有拆开的信件上,收信人是他,多半潮湿又软趴趴。他把信件收起来,走进屋里,打开电灯。天刚黑没多久;大窗户是深沉的长春花蓝色。外面有只猫在喵喵叫,距离比较远的另外一只则简短地号叫一声。

他大声说:“听听寂静的声音。”浓厚的寂静聚集在他的声音周遭,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说出口。

在大厅里,在灯光中,马奈的画像对着他跳出来。阴影厚实的头,鲜明沉思的脸,通过他往外眺望,表情永远都好奇而镇定。大厅的灯光投射在水晶球上。画像中的水晶球发出亮光,照亮了后面玻璃箱中的丛林蕨和海底水族,衬托出玻璃箱反射过来的微光。马奈一定曾靠近过,盯着灯光看,死去多时的双眼因为灯光而重获生命。

对面是G.F.沃慈的《白杨木》复制品,从黑影树干中长出银色头发,礼服大衣若隐若现,他的凝视,或许有点预言的意味,绝对美丽,热切机警,仿佛古代的老鹰盯着对面具体而美丽的生物看着。

认得出来,他们是同一个人,不过却完全相异,相差很多年,在视觉上有很大的差距。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

罗兰曾将他们视为自己的一部分。当他从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角度,没有骨头,一点也无法理解,看不出和他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他总算了解,他们对他究竟有多大分量。

他把大厅里的炉子点燃,也点燃客厅里的煤气暖炉,坐在床上看信。一封寄自布列克艾德,他马上把这封信插到这堆信最底部。有些是账单,有些是朋友度假时寄来的明信片。也有的信看起来像是他最后寄出去的那批求职信的回音。信封上贴有外国邮票。香港、阿姆斯特丹、巴塞罗那。

亲爱的米歇尔博士:

很高兴通知您,经由英文研习董事会推荐,我们决定聘请您担任香港大学英文系讲师,聘期为两年,经过评估后可续聘……

薪水是……

非常希望您能接下这份工作。您在应征信上附了关于R.H.艾许的论文《逐行解析》,容我在此向您表达敬佩之意。我希望能有机会和您讨论。

如果您能尽早回信,我们将感激不尽,因为这份工作竞争激烈。我们曾给您打过电话,不过没有人接听。

亲爱的米歇尔博士:

很高兴通知您,您应聘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助理讲师一职已获得核准。在为期两年的聘期内,我们希望您能学习荷兰语,当然绝大多数授课时间都以英文进行。

我们将会感激不尽,如果您能尽早回信。德·葛鲁特教授要我转告您,他对您分析R.H.艾许词汇的论文《逐行解析》非常重视……

亲爱的米歇尔博士:

很荣幸写信通知您,您应聘巴塞罗那自治大学讲师一职已获核准。我们特别希望能够加强十九世纪文学的教学,而您这篇关于R.H.艾许的论文受到非常大的瞩目……

本来很习惯承受一败涂地之感的罗兰,面对成功时血气上冲的感觉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他的呼吸起了变化。阴暗的小房间这时在他视线中四处跳动,时间很短,然后在远方平静下来,是他感兴趣的物体,而非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他重新读起信件。世界开启了。他想象到飞机,想象到从哈维奇到荷兰虎克的渡轮,想象到奥斯德利兹车站到马德里的卧铺。他想象到运河和林布兰特、地中海柳橙、高第和毕加索,想象到舢板和摩天大楼,瞥见神秘的中国一眼,想象到太平洋上的太阳。他最初计划写《逐行解析》时,充满了兴奋之情,现在想到这篇论文,当时的兴奋感又猛然冲上心头。莫德对理论的确定感与灵敏度,曾让他自我贬抑得抬不起头,如今却宛如云雾般消失无踪。有三名教授特别仰慕他的论文。一个人需要别人的肯定,才能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个道理果然正确。他写的东西,没作任何改变,却改变了一切。在他的勇气退去之前,他迅速拆开布列克艾德的信。

亲爱的罗兰: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我有点儿担心。希望你能在适当时间告诉我艾许、兰蒙特信件的内容。你或许也想知道,我采取了什么方法将这封信保留在国内。你也可能不想知道;你在这方面的做法常常令人难以理解。

话说回来,我现在写这封信,目的并不在此,也不是因为你从英国图书馆不告而别,而是因为我接到了几通紧急电话,分别是阿姆斯特丹的德·葛鲁特教授、香港的刘教授和巴塞罗那的维佛第教授打来的,他们都急着给你下聘书。我不希望你白白丧失这些良机。我向他们保证,你一回来,马上会给他们回音,也告诉他们你很乐意接受。不过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的想法,好给你保住机会。

希望你没有生病。

詹姆士·布列克艾德敬上 

罗兰看出布列克艾德话中带刺,用最讽刺的苏格兰腔调调侃他,他很不悦,然而过了一会儿,他明白,这封信很有可能是一封慷慨真心的信——亲切的程度超过他应受到的待遇。除非是,信中暗藏了奸诈小人的计划,想借此重新跟他搭上线,然后狠狠整他一顿。这种假设似乎不太可能;这么看,说布列克艾德是地下室里张牙舞爪又高压统治的恶魔,似乎是他自己主观想象出来的。布列克艾德曾将他的命运握在手里,也曾一点儿不想助一臂之力。现在罗兰能摆脱他了——而他正主动帮忙,没有阻碍他,让他自由。罗兰再三思考整件事。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部分原因是莫德——这一发现有一半她的功劳,两人之中任何一人如果和别人分享这项发现,等于是背叛对方。他决定不去想莫德。还不是时候,在这里不行,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想她。

他开始在公寓里心浮气躁地走来走去。他想要打电话给莫德,把他收到回信的事情告诉她,后来还是决定不打。他需要独自一个人好好想想。

他察觉到公寓里有种奇怪的声响——一种又锯又刮的声音,仿佛有人想破门而入。声音停了下来,然后再度开始。罗兰仔细倾听。刮动的声音,伴随着一种奇怪而断续的呻吟声。经过一段时间的恐惧,他想到是猫在门外面抓着门前垫。在庭园里,有只猫扯开喉咙大叫,附近有猫呼应。他心里胡乱想了一下:究竟有多少只猫,它们以后会如何?

他在思考鲁道夫·亨利·艾许。在追寻艾许信件的过程中,他们接近了艾许的生活,却和他疏远起来。在罗兰纯真无邪的日子里,他不是猎人,而是读者,瞧不起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能和艾许平起平坐,或是觉得自己和艾许有血缘关系,艾许写诗是为了让他绞尽脑汁来阅读。艾许写的信,并不是要给罗兰或是其他人看。他的信只写给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罗兰的发现,最后却变成了一种失落。他从安全的藏身之处取出信件草稿,所谓安全之处即是自己书桌上一个标明“伊利亚特史诗第四章笔记”的卷宗,拿出来重新读过。

自从我们那一次令人惊喜的谈话,我的脑中就再也容不下其他思绪。

自从我们不期而遇并愉悦地交谈之后,我的脑中几乎再也容不下其他思绪。

他记得那天,那些黑暗的树叶飞向艾许的维科。他记得曾经翻查维科的冥后普罗赛比娜。他记得他当时读的是艾许的《金苹果》,也想在维科的普罗赛比娜和艾许那首诗的版本之间找出关联。他把他的艾许从书架上取下来,坐在书桌前阅读。

作家有可能为一名读者制造出——至少是重新制造出——吃喝、旁观或是性爱的乐趣。小说本身具有强制性的原力,是加上甜香料、绿点斑斑的金色蛋饼,融化成没有形状的奶油,形成夏天的滋味,或是奶油状的人类臀部,坚实温暖,曲线内部展现出热情的空洞,一两丝毛发,性爱的惊鸿一瞥。阅读的乐趣同样也很强烈,小说习惯上不会在这种乐趣上多加着墨,原因很明显,最明显的一个是乐趣具有退化的本质,甚至称得上是剧中剧,文字将吸引来的注意力转到文字的力量和乐趣上,因此无限后退,如此使得想象的经验变得如纸张一般,变得枯燥乏味,变得顾影自怜,却又距离遥远得令人不舒服,没有性爱的立即润泽,也没有上等勃艮第香味浓郁的深红色光泽。然而,和罗兰天性一样的人,在阅读得兴高采烈却沉着稳定的时候,最能提高警觉,最能受到影响(“受到影响”这个词真是奇怪,可以暗示感官灵敏,也可以表达相反的意思,大脑的欣快感与内脏对立——只不过,两种官能同时运作的时候,两者都会受到对方影响,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

跟着罗兰一起来想想看,重新阅读《冥后普罗赛比娜的花园》这首诗第十二次甚至第二十次,这首诗他“认识”,因为他已经体验过里面所有的文字,依照文字先后顺序来体验,也体验过不照次序的读法,在记忆中读过,也读过选择性的引述或错误引述——所谓认识,表示他能预测下一个出现的字是什么,有时候甚至能背诵出来,或从更远处接近,来到他大脑休息处,如同鸟类以爪子抓在树枝上歇息一样。想想看——作家创作时独自一人,读者阅读时也是独自一人,双方却单独与对方共处。没错,作家可能也曾和斯宾塞在《仙后》中的金苹果单独共处过——在普罗赛比娜花园里的灰烬与煤渣之中闪闪发光的金苹果。作家也可能在脑海中看过,看过脑海中的苹果,白桃花心木的金果子,也可能看过失乐园,在夏娃回想到坡莫纳和普罗赛比娜的花园时。他创作时单独一人,他当时并非单独一人,这些声音一起合唱,相同的文字,金苹果,不同地方的不同文字,爱尔兰城堡,看不见的小屋,移动式墙壁,圆形灰色盲眼珠。

在阅读相同的诗文时,也可以读得很尽职,能勾勒解剖,能听到听不见的声音在窸窣作响,能细数灰色的小代名词当作消遣,或是寻求指引,有段时间没有听到金或是苹果。也有个人的阅读法,寻找个人的意义,我充满了爱,或是充满了恶心,或是恐惧,我寻找爱,或是恶心,或是恐惧。请相信,也有非关个人的阅读法,脑海看到字句在往前移动,脑海听到字句不断歌唱。

有时候,有的阅读法会让脖子上的毛发直竖,在每个文字燃烧闪耀得激烈、明显、无限、准确时,如同宝石,如同黑暗中的星点,这时无形的皮毛竖立起来颤抖。也有在阅读时知道我们都会对作品有不同样的感觉,觉得写得好,或是写得令人满意,在能够说出我们所知或是得知的方法前,就已经知道。以这些方式来阅读时,会觉得内容似乎全然崭新,从来没有看过,随之会立刻兴起一种感觉,认为这样的内容向来都存在,我们读者也知道一直存在,知道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我们现在头一次认识到,完全对我们的所知有所认识。

罗兰拜读了《金苹果》,或者说他重新读过,仿佛文字都是活生生的生物或是宝石。他看到树木,看到水果、水泉、女人、青草,看到单一却外形多变的蟒蛇。他听见艾许的声音,确实是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错不了,他也听见了语言往前进,蛇行出自己的花样,让任何人类都触摸不到,读者作者都一样。他听见维科说,最早出现的人类是诗人,最早出现的文字是名称和事物,他也听见了自己奇怪却无意义的词汇表,是他在林肯时整理出来的,也看出了词汇表的意义。他看到克里斯塔贝尔是缪斯也是普罗赛比娜,也看出了她其实不是,而这一点在他了解时,似乎变得非常有趣,非常适合,结果他开怀大笑起来。艾许开始了他追求的过程,他也发现了他最初找寻的线索,一切都抛开了,那封信、那些信件、维科、苹果、词汇表。

它们在庭园里号叫,提高嗓门号叫,表示饥饿与孤寂。

他书桌上摆了鲁道夫·艾许的石膏塑像相片复制品,小小的一张,意义很暧昧。两种解读的方式任君挑选;仿佛你盯着空模子看,仿佛脸颊与额头上的平坦处、无神的双眼、宽厚的额头都是雕刻出来的,正在向外观望。你人在里面——在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像演员一样带着面具;你人在外面,看着一切告一段落,如果不是结尾。他的书本首页有张艾许临终时的相片:茂盛的白发,在生死交横之际表现出疲倦的神情。这些死人,以及马奈机警又聪明的感官主义分子与沃慈的先知,全都是一个人——只不过他们也都是马奈和沃慈——文字也是一体,树木、女人、流水、青草、蛇与金苹果。他一直都将这些看作自己的一部分,看作是罗兰·米歇尔的一部分,和它们共同生活。他记得曾和莫德谈论到现代的矛盾自我理论,组成的成分有信仰、欲望、预言、分子等互相冲突的体系。这一切全都属于艾许,也全都不属于艾许,然而他却知道艾许,如果说他不曾包含艾许。他摸过艾许摸过的信件,艾许的手曾在上面移动,紧急又犹豫不决,推敲斟酌自己的文字。他看着诗仍然灼热的痕迹。

艾许说的是,词汇表很重要,是用来命名事物的文字,是诗的语言。艾许并不是专门对他说,他并没有受到特别待遇与艾许交流,只是他恰巧人在那里,恰巧在那个时候,正好能理解。

罗兰也学到,语言本质上有所欠缺,永远无法表达出存在的东西,只能表达语言本身。

他思考着石膏塑像。塑像,那人是生是死,他可以判断,也无法判断。先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如果可以用很多种方式说出,已经变得比不说出来更有意思。

罗兰饥肠辘辗到了极点,正要给自己拿罐甜玉米罐头时,再度听见猫哭叫的声音,抓着大门。他找到一堆沙脑鱼和沙丁鱼罐头——他和瓦尔生活俭朴,拿罐头充饥。他打开一罐罐头,放在浅盘上,放在门口,打开门,几张脸往上看着他,三角形的光滑黑脸,金色眼睛,脸上长了猫头鹰般的腮须,有虎纹猫,有烟灰色的小猫,也有一条胖胖的橙色公猫。他放下浅盘,用他听过老妇人呼唤猫儿的方式招呼它们过来。它们杵在那里一阵子,偏着头,他则看着它们鼻孔扩大,嗅着空气中的油香。然后它们急速冲过他身边,肚子贴地,食物一扫而空,有两个头又咬又吞,多只脚在交战,身体扭曲迂回,失望的猫发出一长串哭叫。他又开了一些罐头,在地上放了一排浅盘子。柔软的猫脚很快跑下台阶,针状的白牙撕裂鱼肉,满足的皮毛蜷曲起来,在他脚踝边呼呼叫,引起小小的静电火花。他看着它们。十五只猫。它们也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绿色玻璃眼睛,黄褐色眼睛,也有黄色和琥珀色的眼睛,在大厅的灯光下瞳孔缩成窄窄一线。

他认为,没有理由能阻止他到庭园里去。他回来时走过地下室,后面追来几头脚步轻盈的野兽,拉开禁忌门闩,狠刮粗糙的铁锈。门边有几堆纸,他不得不移开(瓦尔说过,这些东西会引起火灾)。中央的锁是耶尔牌的锁,开锁后推开门。晚间的空气流进来,又冷又湿,又有泥土味,猫也跟着他出来,跑在前头。他走上石阶,绕过墙壁,走进他受到局限的视线外,站在狭隘的庭园中,站在树下。

这个十月,雨水很多;草坪覆盖着潮湿的落叶,尽管有些树木仍然蓊郁。树木将复杂的手臂向上举起,呈现黑色,背景是街灯散发出的粉红色雾光,盖在更远处黑色的空间之上,而非混成一片。在他的想象中,他无法进入庭园时,里面似乎有一大片呼吸的树叶和真正的泥土。现在他走进来了,庭园显得比想象中小,不过仍然神秘,原因是有泥土,植物在上面生长。他可以看见蜿蜒的红砖墙上的桃子树,这道围墙以前围起来的是费尔法克斯将军在普特尼的地产。他走过去触摸围墙,烤砖当时砌得很结实,现在依旧稳固。马维尔曾担任过费尔法克斯的秘书,曾在费尔法克斯的庭园中写诗。

罗兰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是因为那些国外来的信件吗?还是因为艾许的诗?因为未来已经开启?因为自己独自一人?

他走在小径上,走在围墙里,来到庭园尽头。他回头看着那栋凄凉的房子,在草坪的另一边。猫儿跟在他后面。它们如蛇般的身体在草地上的树影间穿梭,一下子在灯光中闪现光泽,一下子在黑暗中如绒布般漆黑。它们的眼睛时而猛然射出光线,空洞泛红的眼球,中间带有微蓝色的光芒,在黑色的部分有绿色的弯曲线条,闪闪发光,然后消失。他回想起过去几年来它们湿臭的味道,他住的地方简直是滴水的山洞,现在即将离去——这一点他很确定,他是走定了——却想对它们友善一点。明天,他要好好想一下,如何安排它们的出路。今天晚上,他想到文字,从心底某个井口出来的文字,一个又一个词汇表自动排列成诗。“石膏塑像”、“费尔法克斯之围墙”、“数只猫”。他能够听到,或是能够感觉到,甚至几乎看得见,一种他不认识的声音形成的模式,而这种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的诗并非细心观察之作,也不是咒文,不是对生死的反省,只不过以上的成分,在他的诗里全都找得到。他又加上一个“猫咪摇篮”,因为他发现了应该说什么,而他要说的,可以用形状形成的方法以及形状成形的方式来解释。明天他要去买个新笔记簿写下来。今天晚上他用记忆写下来的,很多。

他还有时间感受感受之前和之后的奇怪之处;一个小时前,他还写不出诗,现在,诗文如同雨水般落下,真实无比。

o 阿卡迪(Arcady),古希腊山间的理想乡,人情淳朴、生活愉快的世外桃源。?

o 拉线形成图案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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