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德旭墓园
山梨树旅馆距离禾德旭大约一里,坐落在北当斯弯曲处的庇荫中。这个旅馆由十八世纪的燧石与石板建造,狭长而低矮,屋顶是长满青苔的石板。旅馆前面有条蜿蜒的马路,如今现代化后拓宽,穿越植被稀疏的丘陵地;马路对面有条长长的青草小径,走上一里,就可以到禾德旭教区教堂,十二世纪建造的低矮岩石建筑,屋顶同样是石板,教堂的高塔并不会给人压迫感,风向仪的形状是飞龙。这两栋建筑物远离禾德旭村,在丘陵支线的后面。山梨旅馆有十二间房,其中五间正对前面的马路,另外七间在现代的扩建屋里,以相同的本地岩石建造,盖在原先房子的后面。这里有个果园,里面有餐桌和木秋千,供客人夏天使用。所有的美食指南中,都会提到这一家。
十月十五日,这里的客人很少,天气比往年这个时候来得暖和——树叶都还在——不过非常潮湿。有五个房间住了人,其中两个房间住的是穆尔特默·克拉波尔和休德布兰·艾许。克拉波尔的房间最好,位于雄伟的正门上方,向外可以望见通往教堂的小路。休德布兰·艾许住在他隔壁。他们已经来了一个星期,在各种天气里到当斯漫游,穿着长统靴、上蜡的夹克,拿着手提式帐篷。穆尔特默·克拉波尔在酒吧里说过一两次,他想在这附近买栋房子,一年里一段时间过来休息写作。酒吧有着木板墙,光线暗淡,微微的灯光外面套着暗绿色灯罩,黄铜闪出黄金光彩。他找过几家房屋中介,看过几处房子。他懂森林学,对有机农业很感兴趣。
十四日,艾许和克拉波尔走进雷德海,拜访丹雪与温特邦的办公室。他们出城之前顺路参观了一个庭园中心,用现金买下几种不同重量级的铲子和叉子,以及一支鹤嘴锄,放进奔驰车的行李箱里。十四日下午,他们散步到教堂,而教堂和往常一样上了锁,防止外人破坏。他们在教堂墓地里漫步,看着墓碑。小墓园以摇摇欲坠的铁栏杆围住,入口处有张告示,表示这个圣托马斯教区是三个教区的一部分,而这个教区的牧师是朴西·札克斯。圣餐与晨祷于每月第一个星期天举行;晚祷在最后一个星期日举行。
“这个札克斯我不认识。”休德布兰·艾许说。
“他是个非常讨人厌的人,”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说,“轩内塔迪诗文研究基金把艾许在美国巡回演说时用的墨水池送给这个教堂,也送了一些他为美国诗歌爱好者签名的书,里面还贴了他的照片。他们还送了一个玻璃箱,用来展示这些宝物。结果札克斯先生把东西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还盖了满是灰尘的厚毛呢罩子,外面也完全没有标明物品的性质,这样一来,不知情的游人会完全错过……”
“反正游人也进不去。”休德布兰·艾许说。
“就是啊。这个札克斯,如果研究艾许的学者和艾许迷向他借钥匙,他的脾气就变得非常冲。他说——他写信给我——说教堂是上帝的房子,不是鲁道夫·亨利·艾许的陵寝。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矛盾之处。”
“那些东西,你可以用钱买回来啊。”
“可以是可以。我曾答应要捐一笔数目庞大的款,为的只是借一下那些东西。那些书在史坦特收藏中心里已经有了,不过那个墨水池很独特。他回信说,很可惜,当初赠送的条件,不包括随意处理这些物品。他没兴趣更改赠礼的条件。他这个人脾气古怪得可以。”
“那些东西我们也能拿,”休德布兰说,“顺便嘛。”
他笑了一下,而穆尔特默·克拉波尔皱了皱眉头。
“我又不是一般的小偷,”他很严肃地说,“我要的只是那个盒子,因为里面有什么,我们只能猜想——一想到在我们取得开棺的法律权利之前,那盒子在地下腐败,一想到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价值——”
“价值多少,还要看我要多少。”
“很高吧?”休德布兰口气中带有疑问。
“就算里面什么都没有,价值还是很高,”克拉波尔说,“只求心安而已。可是,里面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我很清楚。”
他们在教堂墓地里转了一两个弯儿。一切都很寂静,很有英国风味,到处滴水。这里的坟墓多半是十九世纪的坟墓,有些年代更早,有些比较晚。鲁道夫和爱伦的坟墓在教堂墓地的另一端,有长满青草的圆丘,或是土丘作为屏障,圆丘上长了一株古老的西洋杉,还有一株年代更为久远的紫杉,遮掩住了这个安静的角落,任何人走在通往教堂大门的小路上,都不会看见。教堂的栏杆就在坟墓后面,栏杆之外有片田野,修建整齐,长了柔软的青草,有几只行动迟钝的绵羊,还有一条小溪,将田野一分为二。已经有人在挖了;绿色的草皮整齐堆放在栏杆边。休德布兰数了数,总共十三片。
“一个放在前面,两排可以盖住……我做得来。我会切草皮。我对我们家里的草坪很有兴趣。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怎么做才能事后看起来像没人动过一样?”
克拉波尔心想:我们可以试试看。整齐放回草皮,上面撒一些枯树叶和其他东西,希望在别人注意到之前恢复原状。我们应该试试看。
“我们也可以声东击西,留下一连串假线索,好像我们信奉邪教,在这里举行黑色弥撒之类的东西。”休德布兰又用鼻子哼一声,独自高声咯咯笑,笑声拉得很长。克拉波尔看着他粉红色的肥脸,感到对这个人彻头彻尾的厌恶。一想到自己还要和这头低级动物再混一段时间,他就觉得很不舒服。
“我们希望的最好情况,就是没人注意到。如果发生什么事就不好了——任何人发现坟墓被动了手脚,都会想到我们可能来过这里。如果我们找到盒子,拿走盒子,没人能证明盒子的确存在,就算他们再挖一次也没用。他们不会去挖的。札克斯不会允许他们挖的。不过,我们希望的最好情况——我再重复一次——是不要引起注意。”
他们离开教堂墓地时,两个游客经过,一男一女,身穿绿色夹克,里面缝了衬料,鞋子是长统靴,阻挡无孔不入的雨水,两人身影融入背景,颇具英国风味。他们查看着两个高耸倾斜的巨石上欢笑的天使或是小天使的头部。小天使将软乎乎的脚放在脚凳型的骷髅上。“早上好。”他们以相同的音调响应。没有人和对方四目相接;非常有英国风味。
十五日,克拉波尔和休德布兰一起在餐厅用餐,餐厅的木板贴得和旅馆的酒吧一样,在岩石壁炉里用木头烧了一盆火,令人愉悦。克拉波尔和休德布兰坐在火炉的一边,另一边则是一对年轻情侣,只注意到彼此,面对面握着彼此的手。木板墙壁上挂着十八世纪的油画,画上是牧师和士绅,从上往下看,画像已经开始龟裂,颜色被蜡烛烟和变浊的亮光漆弄得暗淡。他们在烛光中用餐,吃的是鲑鱼慕斯淋上龙虾酱、雉鸡加上所有配料、斯提尔顿干酪、招牌黑醋栗沙冰。克拉波尔带着遗憾的心情品尝这一切。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打算回到这里,而他很喜欢来这个地方。他喜欢山梨树旅馆;这里一楼的地板凹凸不平得很浪漫,上面铺了地毯,吱嘎作响;这里的走廊很低很窄,高头大马的他必须被迫弯腰驼背。这里的水声沉重喧哗,让他很珍惜,他也同样珍惜新墨西哥州家中那道银色流水,在装设黄金水龙头的流线型浴室里川流不息。两种流水各具风情,小巧、拥挤、古代烟熏的英国,干燥烈日、玻璃、轻钢铁、宽广的新墨西哥州。他热血沸腾,很兴奋,当他真正有所行动时,他的想法像月亮一样高挂在一地到另一地之间的抛物线上时,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时,总是会有这种感觉。只是这一次,他比往常还要兴奋。晚餐之前的时间,他在房间里做运动,做柔身体操,扭曲肌肉,转体,摇摆,打击,强迫自己的身体柔软起来。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他穿着运动专用的衣服,黑色长裤,毛巾料的毛衣,站在古镜前面。他长得很像以前有着海盗生涯的祖先,或者电影当中的海盗,银色的头发浪漫地散乱在眉毛上。
休德布兰说:“明天啊,美国,我们就要来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去过美国。只在电视上看过。在演讲方面,你可要教我几招。”
克拉波尔想,或许他可以,早该自己一个人包办。不过这样的话,就是不折不扣的盗窃罪,不折不扣的入侵,而用现在的方式,他只不过是加速了自然的程序,以后,没有多久的以后,就可以向休德布兰买过来,反正这东西迟早都要归休德布兰所有,如果艾许爵士的健康状况确实堪忧。
“你的奔驰停在哪里?”休德布兰问。
“跟我谈谈你的——”克拉波尔说,心里到处搜寻一个安全的谈话主题,“谈谈你的园艺,谈谈你的草坪。”
“你怎么知道我草坪的事?”
“你之前告诉过我。别管了,你的庭园是什么样子的?”
休德布兰开始冗长描述起来。克拉波尔四下看了一下餐厅。蜜月小两口在餐桌上头碰头。男方清秀英俊,身上穿的是深孔雀色迪奥的绵羊毛加上克什米尔羊毛的夹克,他握着她的手,拿到嘴边亲了一下手腕内侧。她穿的是象牙白丝质衬衫,在平滑的喉咙上露出一条紫水晶项链,下面是紫色的裙子。她抚摸着对方的头发,显然在那种着迷又不由自主的情况下,将旁观者排除在意识之外。这种情形在人类一生中发生的时间很短。
“我们要等到多晚才出发?”休德布兰说。
“不要在这里讨论,”克拉波尔说,“跟我谈谈有关——”
“我们要退房,你告诉他们了吗?”
“我已经付了明天晚上的费用。”
“今天晚上真好,很安静,月亮真不错。”
上楼去卧房途中,他们撞见那对年轻男女,两人都从大厅里的木头电话亭中走出来。穆尔特默·克拉波尔偏着头。休德布兰说:“晚安。”
“晚安。”那对男女一起说。
“我们要早点上床,”休德布兰说,“运动后累坏了。”
女孩微笑,握住男伴的手臂。“我们也是,要上床睡觉了。晚安。”
克拉波尔等到一点才出发。万籁俱寂。壁炉仍在冒烟。空气很沉重,静止不动。他之前已经把奔驰车停在停车场门口旁边;回到旅馆时也不会有问题,因为房间钥匙都附上了前门的耶尔牌钥匙。他的大车很平稳地噗噗开走,越过马路,开到通往教堂的小路上。克拉波尔把车子停在教堂大门旁的树下,从行李箱里取出暴风雨灯笼和刚买的工具。这时下着小雨;脚下的土地湿滑。他和休德布兰在黑暗中走向艾许夫妇的坟墓。“你看。”休德布兰说。他站在教堂和长了紫杉与西洋杉的圆丘之间的一片月光中。有只巨大的白色猫头鹰在教堂钟塔上空盘旋,不疾不徐,威武又全然安静,全心专注在自己的事上。
“真怪。”休德布兰·艾许说。
“很漂亮。”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说。他这样说,使自己很兴奋,自己感觉肌肉与头脑中充满力量与确定感,与猫头鹰作比较,认为自己和猫头鹰笃定挥动翅膀、轻轻松松的飘浮很相似。在猫头鹰之上,飞龙稍微动了一点,一下子往这边,一下子往那边,发出吱吱声,停止,在不连贯的风势中移动。
他们要赶快行动才行。这项工程两个人干起来,可能很费力,要在日出之前完成。他们将草皮切割下来,堆在一起。休德布兰边喘气边说:“那东西的位置,你知不知道?”克拉波尔这才发觉,虽然他非常确切地知道,那东西放在那块比人体大的土地底下的某处,其实也只不过是他热切想象的产物;他经常看到盒子重新埋葬的场面,经常在脑海中看到,盒子的位置是他凭空编造出来的。然而,他好歹也是灵魂学家和震荡教徒的后代,很信任直觉。“我们从头开始挖,”他说,“挖到差不多的深度,然后按部就班往脚部挖过去。”
他们挖着。
他们铲起的泥土越堆越高,混合了黏土与燧石,也有树根被砍断的零头,有野鼠和鸟类的小骨头,有石头,有小鹅卵石。休德布兰一面挖一面喘气,秃头在月光中闪闪发光。克拉波尔挥动铲子,带有一种喜悦。他觉得自己站在受人允许的边缘,一切都没事。他才不是什么头发花白的老学者,身上散发出油灯的味道,一屁股坐着。他正在行动,他会找到的,这是他的命运。他将铲子固定在泥土上,然后带着狂乱喜乐的心境往下戳了再戳,切割刺穿烂泥巴和顽强的东西。他脱下夹克,以愉悦的心情感受雨水落在背上。他自己的汗水从肩膀锁骨之间往下流,流下胸口,他充满喜悦。他戳了又戳,戳了再戳。“别急嘛。”休德布兰说。“继续挖。”克拉波尔说。他赤手拉着一长条蜿蜒的紫杉树根,取出沉重的刀子来砍。
“就在这里。我知道就在这里。”
“轻一点。别打扰——打扰到——尽量不要。”
“对。我们没有必要去打扰。继续挖。”
这时刮起了一阵风,稍微晃动了一两棵树木,树木发出吱嘎声,呻吟了一下。突然来了一阵强风,刮起克拉波尔脱下来挂在一旁的夹克,夹克掉落在地上。克拉波尔心想——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想过这件事——在他们挖掘的这个泥土坑底下,躺着鲁道夫·艾许和他的妻子爱伦,或者说躺着的只是他们的遗骸。暴风雨灯笼只显示出他们铲子留下的痕迹以及粗糙、气味冰冷的泥土。克拉波尔嗅嗅空气。有个东西好像在空气中移动摇摆,仿佛要一巴掌朝他打过来。他顿时感觉到,非常单纯地感觉到,有个形体,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会移动的东西。他倚在铲子上休息,知觉迟钝,感觉麻木。在这个时候,强烈暴风侵袭苏塞克斯。一长串风呼啸而过,有如一堵墙壁似的风打在休德布兰身上,害他突然跌坐在黏土上,喘着气。克拉波尔再度开始挖掘。一种沉闷的呼啸声和口哨声吹起,然后又是呻吟以及吱嘎叹息声,还有树木的声音,抗议之声。有块瓦片从教堂屋顶滚落下来。克拉波尔开口,然后又闭上。吹进墓园的风,有如从另一个空间闯进来的生物,被困住了,尖叫不停。紫杉和西洋杉的树枝拼命晃动手脚。
克拉波尔继续挖掘。“我会的,”他说,“我会的。”
他叫休德布兰继续挖,不过休德布兰听不见,也没有注意看;他坐在墓碑旁边的泥巴里,抓着自己夹克的领口处,不让空气钻进去。
克拉波尔挖着。休德布兰慢慢走到克拉波尔挖掘出的土坑边缘。紫杉和西洋杉的根基开始动摇,开始横向移动,开始喊痛。
休德布兰拉着克拉波尔的袖子。
“停。回去。这已经——超过极限了。不安全。躲雨。”雨点垂直鞭打下来,切割着他脸颊上的肉。
“现在不行。”克拉波尔说。他把铲子固定住,有如占卜用的棍子,然后再往下挖。
他碰到金属了。他纵身跳进土坑,用双手乱扒一通。挖到了——是一个椭圆形的东西,盖满了腐蚀的痕迹,这种形状他认得出来。他坐下来,坐在附近的石头上,抓着这东西。
强风从教堂屋顶上再度撬下几块瓦片。树木在哭叫,在摇摆。克拉波尔的手指头不听使唤,还是摸着盒子,用刀子砍盒子的一个角。风刮起了他的头发,在他头上疯狂转动。休德布兰·艾许双手捂住耳朵,他挨过来,对着克拉波尔的耳朵大喊:“就这个了?是不是?”
“对。大小。对。就是这个了。”
“现在怎么办?”
克拉波尔指着土坑。
“填满。我把盒子放到后备箱——”
他走过教堂墓地。空气中充满了杂音。有呜咽声,有撕裂声,他发现这声音发自小路旁的树木,以及灌木树篱。风将上半部垂下来的小枝从地上摇上天,再摇到地上。又有瓦片划破夜空,跌落到地上,或是撞到墓碑上,发出尖锐的碰撞爆炸声。克拉波尔继续快步走,手中拿着盒子,脸上贴着乱飞的树叶,还有叶汁的痕迹。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走,用手指头摸着他挖掘出来的东西,搜寻、抚摸盒子的边缘。教堂墓地大门精神错乱似的在铰链上狂舞,他拼命抓住,这时大门从他手中挣脱,救了他一命。他听见某种声音从泥土中升起冒出,就好像他在德克萨斯州看到的石油涌出的情形,混在一起的还有另一种声音,撕裂、拉扯、吱嘎可怕又洪亮,如同在哭吼。在他脚底下的地表震动着;他坐下来;这时又有扯裂的声音,在他眼前,一大团灰色宛如山崩一样垮下来,伴随着一大团树叶细枝在空气中活动抽打的声响。这一切声响的最后一种——除了最先那种冲刺的声音一直持续下来之外——混合了鼓声、铙钹和剧场用的雷板声。他的鼻孔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叶汁和汽油味。有棵树直挺挺倒在奔驰车上。他的车子完蛋了,他回到旅馆的路也被封死,罪魁祸首至少有一棵树,可能更多。
他往艾许坟墓的方向走,迎面而来的是如呼啸狂潮的空气,他听见其他树木在四周倒下的声音。他来到圆丘,打开放在上面的暴风雨灯笼,看见紫杉举起手臂,在略呈红色的树干上短暂出现一个巨大的白嘴,张得很开,在粗大的树根附近,而紫杉本身则晕沉沉倒向一边,继续缓缓裂开,缓缓裂开,倒在一大丛针叶上,最后终于啪嚓折断,横躺在坟墓上发抖,将整个坟墓遮住。他现在进退不得了。他大叫:“休德布兰!”自己的声音似乎反弹回来,如同脸上的烟雾一样。在接近教堂的地方,会不会比较安全?能走到那边吗?休德布兰哪儿去了?风势暂时减弱时,他再度大喊。
休德布兰也大喊:“救命,救命。你在哪里?”
另一个声音说:“这里,在教堂旁边。撑着点儿啊。”
克拉波尔从紫杉的树枝间看到休德布兰,在坟墓之间的草地上往教堂爬行。等待他的,是一个漆黑的身影,拿着手电筒,灯光往他的方向晃过来。
“克拉波尔教授吗?”这个身影说,声音清晰,具有权威,是男性的嗓音,“你还好吧?”
“好像被树木压住了。”
“我们应该可以救你出来。你拿到盒子了吗?”
“什么盒子?”克拉波尔说。
“有,他拿到了,”休德布兰说,“噢,救我们出来。这里太恐怖了,我受不了啦。”
这时出现了爆裂声,就像是荷拉·雷依的降灵会上出现的静电。
“对,他在这里。对,他拿到盒子了。我们被倒下来的树木挡住去路了。你们还好吧?”
爆裂声。爆裂声。
克拉波尔决定来个没命狂奔。他回头看。一定有办法绕过小路上的树木——只不过那边似乎还有其他树木,一个树丛,一个先前没有的巨大鳞状障碍物,竖立在那边。
“没有用了,”身影以惊人的语气说,“你被包围了。有棵树倒在你的奔驰车上。”
克拉波尔转过身来,另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出现,穿过树枝,如同奇怪的花朵或是水果,又湿又白。罗兰·米歇尔、莫德·贝利、莉奥诺拉·斯特恩、詹姆士·布列克艾德,还有一个白发飘逸如羊毛般的人降临,宛如什么巫婆或是女预言家——变形的比厄特丽斯·耐斯特。
他们花了一个半小时才赤脚踉跄走回山梨树旅馆。这些伦敦人从莫特雷克开两辆车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出发,快到教堂的时候才发现风雨强烈的程度,他们从布列克艾德的标致车里拿出小锯子,也带了尤恩配给他们的对讲机。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克拉波尔的铲子,他们蹒跚行进,爬过或钻下躺平的树干以及叹息的植物,伸出手来帮忙,又推又拉,直到他们来到马路,看到串串电线和阴暗的窗户。停电了。克拉波尔让他们全部进去,手里仍然紧抓着盒子。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受困的卡车司机、摩托骑士,以及两三个消防队员。旅馆主人在大厅中走来走去,手里拿着装了蜡烛的瓶子。厨房里的煤气炉上烧着大锅开水。在凌晨时分,闯进了这么多湿答答又脏兮兮的学者,外人却没有大惊小怪,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形。一壶壶咖啡和热牛奶——还有尤恩建议的一瓶白兰地——都带到克拉波尔的房间,大家守着他。大家在克拉波尔的包和休德布兰崭新的行李箱里找出了睡袍和多余的毛衣,给所有人穿。一切都很不真实,有种共同历劫归来的感觉,强烈到让他们乖乖坐着,微笑都很吃力,又湿又冷。克拉波尔还有其他人都没有力气发脾气,甚至连生闷气的力气都没有。盒子放在两根蜡烛之间,放在窗户边的桌子上,长满了锈,盖满了泥土,又湿答答的。三个女人全都穿着睡衣——莫德穿的是克拉波尔的黑丝睡衣,莉奥诺拉穿的是他的红色棉质衣服,比厄特丽斯穿的是休德布兰的薄荷绿加上白色条纹的衣服,三人靠在一起,坐在床上。瓦尔和尤恩穿了自己的衣服,代表了正常状态。布列克艾德穿的是休德布兰的毛衣和棉裤。尤恩说:“我一直都想说,‘你被包围了。’”
“你讲得很棒,”克拉波尔说,“我不认识你,不过我见过你。在餐厅里。”
“还有,在庭园中心,在丹雪与温特邦,昨天在教堂墓地也是。没错。我是尤恩·麦克英泰尔。是贝利博士的律师。我相信我可以证明她就是那些信件在法律上的所有人,双方信件都算,目前信件由乔治·贝利爵士持有。”
“但是,这个盒子,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以后会变成我的。”休德布兰说。
“除非你有主教的许可,还要经札克斯先生的允许,经艾许爵士的许可,以盗墓的方式取得,会被判重刑,我可以从你手中把盒子拿过来,以平民逮捕的方式将你扣留下来。另外,布列克艾德教授也有封信,在确定里面的东西是否为国家遗产宝藏之前,不能输出国外。”
“嗯,”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说,“当然了,里面可能什么也没有。或许只有灰尘。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看里面的东西?既然离不开这个地方。”
“不应该去打扰盒子,”比厄特丽斯说,“应该放回去才对。”
她四下看着这群人,没有看到支持。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说:“如果你真的相信,早该在我挖出来之前就对我进行平民逮捕。”
布列克艾德说:“完全正确。”
莉奥诺拉说:“如果她不想被别人打扰,为什么她要放在那里等人去找?为什么不紧抱在胸前,或是紧抱在他胸前?”
莫德说:“我们需要看看故事的结局。”
“没有人能证明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布列克艾德说。
“可是,我们非看一看不可。”莫德说。
克拉波尔取出一罐油,将油涂在接合处,用自己的刀子撬着,削下锈粒。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以刀尖抵住接合处下方用力推。盒盖就此跳开,显现出鲁道夫·艾许的标本玻璃箱,模糊又肮脏,不过安然无恙。克拉波尔打开标本箱的盖子,很细心很细心地以刀子绕着盒子切开,取出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个涂油的丝袋,装了一条头发手环、一个两手交握的银夹子,一个蓝色信封装着一长条极细的淡色金发辫,另一个上油的丝袋装了厚厚一捆信件,以缎带绑着一只长信封,曾经是白色,没有打开过,以棕色的字体写着:致鲁道夫·亨利·艾许,同封附上。
克拉波尔拨弄一下那一大包信件,说:“他们的情书。照她的说法来判断。”他看着没拆开的那封信,交给莫德。莫德看着上面的笔迹,说:“我认为……我几乎确定……”
尤恩说:“如果没有打开过,信件的拥有权就变得很有意思了。究竟是寄件人的财产——如果没有收到——还是收信人的财产,这封信毕竟还没拆开,躺在他的坟墓里。”
在大家都无法想出为什么不能拆开之前,克拉波尔拿过信封,用刀子拆开了信。里面有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边缘有污渍,盖满了银色的小点,有如下了大冰雹或是开了白花,上面还有深色煤灰状的记号,有如多面镜子,然而,在这一切之下,微微闪出新娘如鬼魂般的身影,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和玫瑰花,从厚纱和沉重的花冠里面向外看。
莉奥诺拉说:“是哈维善小姐。是科林斯的新娘。”
莫德慢慢说:“不对,不对,我觉得是——”
尤恩说:“你这么认为吗?我想也是。看看信。那笔迹你看得懂。”
“我可以看吗?”
就这样,在旅馆房间里,她凑着烛光念出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写给鲁道夫·艾许的信,给这群奇怪而多样化的追寻者听。外面强风呼啸而过,有飞散的小碎片打在窗户上,在不停歇的风势下弄出嘎嘎声,也在高地上呼呼作响。
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他们告诉我,你病得很严重。我很不希望在这个时候以不合时宜的往事来打扰你,但是,毕竟还是有事情非告诉你不可。你会说,你早该在二十八年前就告诉我了——否则就永远什么都别说——或许我早该说了吧——只是我说不出口,或是不愿说。如今我不断想着你,也为你祈祷,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知道——我辜负了你。
你有个女儿,现在很好,也已经结婚了,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孩儿。我附上她的相片。你看得出来——她很漂亮——而且我喜欢这样想——她长得像她的父母亲。她并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
这件事——写出来并不容易——至少不简单。不过历史呢?即便讲出了这个事实,我还是亏欠你这个事实背后的历史——或者说亏欠我自己——我对你罪不可赦——要不是因为后果——所有的历史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再加上其他东西——由人类添加上去的热情与颜色。我即将告诉你的是——至少是——事实。
我们两人分手的时候,我知道——但是并没有确切的证据——知道后果会如何——也知道当时已经造成的后果是什么。我们决定——在最后那个阴暗的日子——要离开,离开彼此,一刻也不回头。我是打算,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为了自尊心,也为了你,我要保留自己的这一部分。所以我安排远行——你不会相信我算计筹划得多么仔细——我找到可以借住的地方(这地方后来被你发现,我知道)——在那个地方,我只让自己为我们的命运负责——她和我的命运——然后我跟唯一可能帮助我的人商量——我的妹妹苏菲——她编出一套谎言,像是罗曼史,而不像我先前那种安静的生活——有了必要,头脑会变灵,决心会加强——因此我们的女儿诞生在布列塔尼,在修道院里,然后苏菲带她到英国,视同己出,就和我们先前决定的一样。我能说的是,苏菲对她疼爱有加,那样的母爱,她的亲生母亲可能办不到。她在英国的原野自由奔跑,嫁给一个住在诺福克的表亲(当然了,当地人不认为他们有血缘关系),她现在是大地主的妻子,长相美丽。
之后我来到这里——在我俩见最后一次面之后没多久——最后那一面是在雷依夫人的降灵会上,你发了很大的脾气,怒火冲天——我也很生气,因为你把我灵魂伤口上的包扎撕开,而我以女人的想法来猜想,你可能会因我的好意而稍微难过,因为这个世界上受苦受难的大半部分,都属于我们——由我们来承担。我当时对你说,你害我成了杀人凶手——我指的是可怜的布兰奇,她可怜的下场让我日日饱受折磨。然而,我发现你以为我的意思跟葛蕾卿对浮士德讲的话一样。我当时心想——当时我身心俱疲,产生了冷酷的小恶意——就让他那样去想算了,如果他对我认识这么浅,就让他用这个想法去折腾自己算了。生产中的女人对胎儿的父亲放肆哭喊,当作是女人自己的不幸,片刻激情或许不会留下纪念,不会对身心造成重创——这是我当时的想法——现在我心情比较平静。现在我年纪大了。
噢,我亲爱的,我坐在这里,一个住在角楼里的老巫婆,在粗野的妹婿的许可下创作诗文。我从没有要刻意依靠妹妹,享受她的财富。我写这封信时,感觉往事历历如昨,所有的怒气正如钢圈套在我胸口,燃烧着怨恨与爱(对你的爱,对玫的爱,也包括对可怜的布兰奇的爱)。可惜现在并非昨日,现在的你病情严重。我希望你的病情能够好转,鲁道夫,我祝福你,也请求你能够原谅我。我虽然知道,你为人慷慨,会照顾我和玫,但是我当时还是在心底恐惧——现在全都曝光了——现在实话胜过一切,不是吗——我当时很害怕,你知道吗,你希望收养她,你和你的妻子,自私占有——而她是我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我没办法放她走——因此把她藏起来,不让你发现,如果你们见了面,她会喜欢上你,她生命中永远都有一个位置,为你保留。噢,我当时究竟在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可以告一段落,或者早在几行之前就应该停笔,写到请求原谅的部分即可。这封信我托你的妻子转交——她可能已经看了这封信,看不看由她决定——我任凭她处置——经过这么多年才坦白说实话,感觉甜美到危险的地步——我自己托付给她,也托付给你的善意——这也可以算是我的遗言。我一生中朋友不多,其中让我信任的只有两人——布兰奇——以及你——这两位我爱得太深,其中一人死得很惨,死前痛恨我和你。但是现在我老了,最令我悔恨的,不是那几天激烈甜蜜的热情——换成任何人,都会有相同的激情,历经同样的过程,产生同样的结局,就算不是如此,在上了年纪的我看来,似乎就是这样——我最悔恨的,要是我写起文章来没这么啰唆,这么容易离题就好了——我悔恨的是我们以前的通信,写了诗和其他东西,我们彼此心有灵犀。我在想,可怜的《仙怪梅卢西娜》一书卖出了几本,你是否读过,然后在心里想——这个女人我以前认识——或者以你的本性,你最后可能会说:“没有我,这个故事可能永远不得见天日。”梅卢西娜和玫,都是我亏欠你的东西,我没有偿还这笔债。(我认为我的梅卢西娜不会死,某个具有洞察力的读者会来解救她吧。)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都是梅卢西娜。我在这座城堡的垛口四处飞翔,对风哭喊着我盼望的事,希望能看看我的小孩,喂喂她,安慰她,而她却不认识我。她生性快乐——有着阳光普照的个性,感情单纯,本性直率得出奇。她深爱养父母——也深爱乔治爵士,而乔治爵士和她并无血缘关系,不过对她的美貌与善良本性仍然着迷,我对她也同样着迷。
至于我,她并不爱。除了对你,我还能对谁说?她把我当作女巫师,当作童话故事里的老处女,用闪烁的眼睛盯着她看,等待机会来刺她可怜的小手指,惩罚她误闯成年人真相的野蛮梦境中。就算我的眼睛因泪水而闪烁,她也不会看见眼泪。不行,我要继续写下去,我让她感受到某种恐惧,某种厌恶——她的感觉很正确,认为我对她关心太多——然而她作出错误的解读,觉得那是很不自然的表现。她有这种反应,绝对自然。
你会认为——我告诉你的事,使你震惊,使你没有力气来关心或思考我狭窄的世界——像我这样专门写传奇故事的诗人(或是像你这样写真实戏剧的诗人),不可能将这样一个秘密隐瞒了三十年(想想看,鲁道夫,三十年),却没来个剧情急转直下,来个水落石出的收场,来个秘密暗示或是揭开谜底的公开场面。啊,但是,假设你在这里,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敢。为了她,因为她很幸福。为了我,因为我很害怕——我害怕她美丽的眼睛映照出惧怕的神情。如果我告诉她——那件事——而她往后退呢?当时我也对苏菲发过誓,对于她的好心,我绝不反悔我作出的决定——没有苏菲的善意,她就没有家,也没有人照顾。
她大笑、玩耍的模样,活像柯特律治笔下身手敏捷的小矮人“独自歌唱、舞蹈”——你可记得我们写到克里斯塔贝尔的信件吗?她一点也不喜欢看书,一点也不。我给她写小故事,装订成书印刷出来,送给她,她微笑得很甜美,谢谢我,然后放在一旁。我从来没看到她把那些书当作消遣。她喜欢坐马车,喜欢射箭,也会和她(名义上)的兄弟玩男孩的游戏……最后嫁给一位前来拜访的表亲。她在五岁时,走路跌跌撞撞,就和他一起在干草堆上打滚。我希望她能过着没有困扰的生活,而她的生活的确如此——只是,这样的生活不是我的,我并不包括在其中,我是她不爱的老处女姨母……
就这样,我受到了某种惩罚,因为我将她藏起来,不让你知道。
你记不记得我写信告诉你鸡蛋的谜语?是我孤寂与冷静的幻象,让你擅自进犯,加以摧毁,对我有益无害,这一点我坚信不移。我很纳闷——假设我把自己关在城堡里,躲在自己在小山上的城堡的防御工事里——我会成为像你一样的大诗人吗?我很纳闷——我的灵魂会受到你的鞭策吗——如同恺撒受到安东尼的鞭策一样?还是和你原先的打算一样,让我因为你的慷慨而成长?这些事情全都混杂在一起——我们相爱过——为了彼此——只是后来变成了玫(她不想用玫雅这个“奇怪的名字”,所以大家只叫她玫,很适合她)。
长久以来,我一直很气愤——对我们所有人生气,对你,对布兰奇,对可怜的自己。如今尽头将至,“热情消磨殆尽,心境祥和”,我再度想起你,心中带有清澈的爱意。我一直在看《大力士参森》,看那段有关毒龙的部分。我一直认为你就是那条龙——而我是“驯良家禽”——
他火热的美德
从灰烬下倏然燃起火焰
如同夜龙来袭
突袭鸡舍
攻击圈养之物
直扑驯良家禽
那样不是很好吗?我们难道没有——你难道没有发出火焰,我难道没有引火上身吗?我们能否逃过一劫,从灰烬中重生?像弥尔顿的浴火凤凰一样?
那只自体繁殖的鸟
镶嵌在阿拉伯树林中
独一无二
前不久发生过大屠杀
她苍白的子宫如今丰满
重燃生机、重新繁盛、活力四射
在众人皆认为最了无生气之时
尽管肉身死去,她的名声活下来
一只世俗之鸟,活过数代
如果你想听真话,我宁可一辈子单独生活。然而,既然不可能——而且几乎没有人有这种福分——我感谢上帝把你给了我——如果注定要出现一条龙——它就是你——
我不停笔不行了。最后还有一件事。你的外孙(也是我的外孙,真奇怪),名叫沃特。他会吟唱诗歌,让他从事农牧的父母亲非常诧异。我教他念《老水手》,他会背诵有关蛇的祝福的部分,以及晶亮眼光闪映出海上月光的景象那部分,非常有感情,他自己的眼睛也因此亮了起来。他身体很不错,会活下去的。
我必须结束了。如果你能够或愿意——请让我知道你看过这封信。我不敢奢求,请谅解。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大家不出声。莫德的声音一开始很清晰,不带感情,如同珍珠般,结束时充满压抑的情感。
莉奥诺拉说:“哇!”
克拉波尔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很大的——”
休德布兰说:“我不懂——”
尤恩说:“很不幸的是,那个时代的私生子没有继承的权利。否则,你,莫德,就是这一大批信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就怀疑过,实际情形可能就是这样子。维多利亚时代的家族,通常会以这种方式来照顾私生子,把小孩藏在合法的家庭里,给他们公平的机会——”
布列克艾德说:“对你来说真是奇怪啊,莫德,竟然发现你是他们两个人的后代——太出奇了,你一直在探寻的神话——而不是真相——竟然就是自己的源头。”
大家看着莫德,而她坐在那里看着相片。
她说:“这一张,我以前见过。我们有一张。她是我的祖先。”
比厄特丽斯·耐斯特泪流满面。泪珠上升到她的眼睛,闪动一下,然后往下掉。莫德伸出一只手,“比厄特丽斯……”
“真抱歉,我情绪失控了。他从来就没有机会看到,对不对?一想到这里,真令人难过。她写了那么多,结果谁都没看到。她一定在苦等回音……结果石沉大海……”
莫德说:“你知道爱伦的为人。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放在盒子里,和她自己的情书放在一起?”
“还有他们两人的头发,”莉奥诺拉说,“还有克里斯塔贝尔的头发,那撮金发,是她的,错不了。”
比厄特丽斯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可能吧。她没有把信交给艾许,自己也没有看——这种做法我想象得到——她只是藏起来而已——”
“是为了莫德,”布列克艾德说,“后来演变的情形是这样。她把信保留下来,是为了莫德。”
大家看着莫德,而她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看着相片,手里拿着手稿。
莫德说:“我没办法再想下去了。我非去睡觉不可。我累坏了。明天早上我们再想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震惊。可是,”她转头看罗兰,“帮我找个卧房睡觉吧。这些文件应该全由布列克艾德教授保管。这张相片我想留下来,如果可以,就今天晚上。”
罗兰和莫德靠在一起,坐在一张有四根柱子的床铺边缘,四面都挂着威廉·摩里斯金百合花毡。他们凑着烛光,看着玫的结婚照片,蜡烛插在银色烛台上。要看清楚不容易,因此两个头靠得很近,黑发加金发,可以嗅到对方的头发还充满了暴风雨的味道,充满雨水、翻动的黏土、被压扁与随风飘零的树叶的味道。在这种味道之下,是他们自己独特、个别的人类体热。
玫·贝利对着他们安详微笑。看过克里斯塔贝尔的信,他们用信中的信息来解读她的脸。相片上到处都是银色的光点以及年代久远的光泽。看得出来,她有张快乐自信的脸,神态自若,戴着厚厚的花环,感受着这个场合的欢乐,而非戏剧性。
“她长得像克里斯塔贝尔,”莫德说,“看得出来。”
“她长得像你。”罗兰说。他接着说:“她长得也像鲁道夫·艾许。额头宽。嘴巴宽。眉毛尾端,这里。”
“照你这么说,我长得像鲁道夫·亨利·艾许。”
罗兰摸摸她的脸,“不说我还看不出来。没错。长得还真一样。这里,眉毛的角落。那里,嘴角。现在既然看出来了,我以后永远都看得到。”
“我不太喜欢。这整件事,有点天生注定的不自然。怪力乱神。我觉得他们附在我身上。”
“每个人对祖先的感觉都一样。就连地位低的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如果有幸认识地位低的人,就会知道。”他摸着她潮湿的头发,动作轻柔,心不在焉。
莫德说:“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你啊,会有一大堆法律问题。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去编辑。我呢,我已经作了一些计划。”
“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一起编辑那些信,你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