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在这个故事里,你变成主角,而我只是因为偷了东西才牵扯进来,一开始的时候。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你学到了什么东西?”
“噢,是从艾许和维科那里学来的。关于诗歌语言。我啊——我——有东西非写出来不可。”
“你好像在生我的气。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我没有生气。话说回来,我的确生过气。你的生命充满确定性。文学理论。女性主义。有种社交上安然自处的感觉,是从尤恩那里带出来的,是你隶属的世界。我什么也没有。或者说以前什么也没有。而我那时候,越来越——依赖你。我知道,男性自尊现在不流行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不过我还是在意。”
莫德说:“我觉得……”然后停下来。
“你觉得怎样?”
他看着莫德。莫德的脸在烛光中宛如大理石雕刻一般。冰冷平凡,精彩虚无,他以前经常这样对自己说。
他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找到了三个工作。香港、巴塞罗那、阿姆斯特丹。这个世界就等我去开创。我以后不会在这里编辑那些信了。那些信和我没关系了。”莫德说:“我觉得……”
“什么?”罗兰间。
“每次我感觉到——任何感觉——我就会全身冷下来。我就结冰了。我没办法——讲出来。我——我这个人——对于维持感情不是很拿手。”
她在发抖。她看起来仍然——是她可爱的五官在作祟——冷漠,有点瞧不起人。罗兰说:“你为什么会冷下来?”他让嗓音保持柔和。
“我——我分析过。因为我有这种好看的长相。如果你长相好看,大家对待你的方式,就好像把你当作一种所有物。这种长相,并不是那种活泼型,而是那种清秀又——”
“漂亮。”
“对,那样讲未尝不可。别人就把你当成一项财产或一个偶像。我不想这样。这种事情一直发生在我身上。”
“没有必要发生在你身上。”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连你也——退缩了。我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我明白这种情况。”
“对。可是,你不希望自己一直一个人,是吧?”
“我的感觉和她一样。我维持防御工事,是因为我必须继续做好工作。对于没打破的蛋,她的感觉,我知道。她泰然自若的态度,她的自治权。我不愿意去多想。你明白吗?”
“当然。”
“我写的东西是阈。门槛。棱堡。要塞。”
“入侵。擅闯。”
“当然也有。”
“我志不在此。我有我自己的孤独。”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让交接处乱糟糟糊成一片——”
“叠印——”
“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
“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不对。不对。我爱你。我认为,我宁可不要爱上你才好。”
“我爱你,”罗兰说,“这样很不方便。现在我获得了未来,变得很不方便。不过,情况就是这样。最糟糕的情形。我们从小就不相信的东西。完全着迷,夜以继日。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显得活力充沛,其他东西都——慢慢不见了。就那样。”
“冰冷平凡,精彩虚无。”
“我以前对你的看法就是那样,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一直都那样想。弗格斯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弗格斯会吃人。我没有太多能耐,不过我可以让你顺其自然地发展,我可以——”
“在香港、巴塞罗那、阿姆斯特丹吗?”
“如果我到那边,当然了。我不会威胁到你的自治权的。”
“或者留在这里爱我,”莫德说,“噢,爱情这东西真可怕,专门破坏好事——”
“爱情有时候的确相当狡猾,”罗兰说,“我们可以想个办法——现代的方法——阿姆斯特丹也不算太远——”
冰冷的手碰到冰冷的手。
“我们上床好了,”罗兰说,“总会想出办法的。”
“那样我也害怕。”
“绕了一大圈,你还是那么胆小。我会照顾你的,莫德。”
就这样,他们脱下不合身的衣服,是从克拉波尔那里借来的五颜六色的衣服,赤身裸体爬进布幕里面,往羽毛床下面钻,吹熄蜡烛。罗兰以极为缓慢的方式,无限温柔的拖延战术,手法细腻的声东击西,以及各式各样的间接攻击,最后终于,套用一个不合时宜的说法,终于进入并占有她一切的白色冷淡。依偎在他身边,她温暖起来。如此一来,似乎两人之间没了界限,在接近破晓时分,他听见了从远方传来的莫德嗓音清晰的呼叫,肆无忌惮,毫无羞赧之情,带有欢娱和凯旋之意。
到了早上,整个世界充满了陌生的新气息。这种气息是事情过后的气息,是绿色的气息,是碾碎的树叶加上冒出的树脂的气息,是木头压碎加上叶汁喷洒出来的气息,是种酸涩的气息,和咬过的苹果气味具有某种关联。这种气息是死亡与毁灭的气息,闻起来新鲜又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后记
一八六八年
有些事情发生了,却没有留下可以察觉到的痕迹。这些事情没有人说出口,也没有人提笔写下,如果说接下来的事件都与这些事情无关,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的说法可就大错特错了。
在一个炎热的五月天,两个人相遇,之后从来没被提起。事情发生的经过如下:
有片牧草地,长满了嫩嫩的青草,所有的夏日花朵也富饶丰盛。蓝色的矢车菊,红色的罂粟,金色的金凤花,一层薄薄的婆婆纳,在青草较短的地方,有雏菊织成的一层精致的地毯,黄色的金鱼藻花,烟肉与蛋,淡淡的小白花,紫色的三色堇,红色的紫蘩蒌,白色的荠菜花。在这片原野附近,有个高高的树篱,种的是安妮皇后蕾丝花和指顶花,再上面是欧洲野玫瑰,微微在多刺的树篱中闪耀,忍冬全都是乳白色,香味扑鼻,烟根的枝蔓四处爬,足以置人于死地的茄属植物也开出深色的星状花。富饶的景象,显出这里一定会永远闪亮。青草具有珐琅光泽,由钻石光丝牵连在一起。云雀歌唱,鸫鸟、黑鸟也唱得甜美清澈,到处都是蝴蝶,有蓝色,有硫磺色,有古铜色,有脆白色,从一朵花点到另一朵花,从苜蓿到飞燕草,依自身的视觉来指引方向,有看不见的紫色五角星形,有螺旋状花瓣的光的线圈。
那里有个小孩,在门下荡秋千,穿着屠夫的深蓝色衣装,白色围裙,哼着歌给自己听,动手编着雏菊花环。
那里有个人,身材高大,留有胡须,戴了一顶帽缘很宽的帽子,脸部在阴影之内,他朝巷子里漫步过来,走过高高的树篱,手里拿了白杨木幼苗,看起来像是一个喜欢散步的人。
他停下脚步,和小孩交谈,小孩对他微笑,很愉快地回答问题,没有停止荡秋千的动作。他问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也问了下面狭窄山谷里房子的名称,而这些地方事实上他都知道,非常清楚。他继续问她的名字,她说是玫。她说,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她并不喜欢。他说,或许以后可以改,因为名字会随时间消逝而变化——他想知道她的全名。她说了,秋千荡得更加忙碌。她的全名是玫雅·托玛西娜·贝利,父母亲住在下面那栋房子里,她有两个哥哥。他告诉她,玫雅是赫米斯的母亲,而赫米斯是小偷、艺术家,掌管来世灵魂;他还说,他知道有个瀑布叫托马斯。她说,她知道有匹小马叫做赫米斯,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她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叫托马斯的瀑布。
他说:“我认为我认识你母亲。你长得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从没有人说过我长得像母亲。我认为啊,我长得像父亲。我父亲很强壮,人很亲切,会带我去骑马,像风一样快。”
“我觉得你长得也像你父亲。”他说,双手搂住她的腰,理所当然,非常短暂,这样才不会惊吓到她,然后把她抱到身边。他们坐在吊床上聊天,蝴蝶多如云彩,他记得一清二楚,而她的记忆却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甲虫在他们脚边乱跑,有深黑色,也有翡翠绿。她把自己生活中的乐趣告诉他,也说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以后的志向。他说:“你好像快乐得不得了。”她说:“是啊,我很快乐,没错,我很快乐。”然后他不出声,坐在那里半晌。她问他会不会编雏菊花圈。
“我来做个后冠给你戴,”他说,“献给玫女皇的后冠。可是,你一定要拿东西来交换才行。”
“我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噢,就给我一撮头发——很细的一撮就行——让我以后看到就能想起你。”
“像神话故事一样。”
“对。”
因此,他帮她做了一个后冠,底部用从小灌木篱笆摘来的柔软小枝,将绿色树叶和各种颜色的藤蔓编织进去,有常春藤和羊齿蕨,有银色的青草和欧薯烟根的星形叶,还有野生的铁线莲。他以玫瑰花和忍冬来点缀,边缘饰上莨菪。(“要知道哟,这种花绝对不能吃。”他说。她以很轻蔑的口气响应,什么东西不能吃,她全都知道,因为经常有人告诉她。)
“好了,”他一面说,一面戴在她小小的金头发上,“完满,美丽,仙女之女。就像普罗赛比娜,你知道吗?”
那片美丽原野
称为恩娜,普罗赛比娜在此采集花朵
本身人比花娇,却遭抑郁的地斯采集
造成席瑞丝诸多痛苦
走遍天下找寻他的踪影
她看着他,表现得有些许骄傲,些许轻蔑,让花冠之下的头保持平衡。
“我有个姨妈,每次都会念那样的诗给我听。可惜我不喜欢诗。”
他拿出一把口袋式小刀,轻轻柔柔剪下一长条金凤花式的金发。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形成一大片云彩。
“来,”她说,“我来帮你编成辫子,保存起来比较整洁。”
她的小手指编着辫子,皱着眉头,这时他说:“你不喜欢诗歌,我很遗憾,因为我是诗人。”
“噢,我喜欢你啊,”她连忙说,“你会做可爱的东西,而且不会随便乱……”
她伸手呈现完工的辫子,他拿过来,卷成一小圈,放进怀表里。
“告诉你姨妈,”他说,“说你碰见一个诗人,正在寻找无情女,结果却遇见你。告诉她,这个诗人只想跟她问好,不会过去打搅她。他要继续赶路,到清新的树林和青葱的草地去。”
“我会尽量记住的。”她边说边稳住后冠。
就这样,他亲了她一下,同样不带感情,以免吓到她。之后,他走了。
她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哥哥,一起胡闹打滚,可爱的后冠因此损坏,她也忘记了口信,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