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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英-AS拜厄特/译者:于冬梅 当前章节:150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玻璃棺材

繁密的丛林,繁密的刺

攀缘玻璃高塔,蜿蜒如蛇

此非柔美可人的鸽舍

亦非丰美仕女的深闺

狂风厉声呼啸

穿越陡峻大地

来到黝黑的窗边

他乍见她玉白的手

他听见那脏污的老东西

颤声向上呼喊

拉潘瑞儿、拉潘瑞儿

放下你的长发来

丝丝缕缕的灿烂

巍巍洒下

重重金色激流,放纵

自一只金色发冠

黝黑的利爪用力一攫

一手紧接一手

尖声的呼喊来自何等的痛苦

当发丝一束又一束地被深深穿透

静默中他牢牢注视

这拱背之人渐次上升

苦楚的泪水,流转

在他一双明眸之中

——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当罗兰抵达林肯郡时,他已闷了一肚子气,因为自己逼不得已搭了火车。如果时间充裕一点,他就可以搭长途汽车,那样可以省下不少钱。偏偏贝利博士突然发了封信,只简单地说她方便在中午到火车站接他;校区离市镇有一段距离,这样的安排应该是最妥帖的。不过想想,坐火车倒可以让他先把手边有关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资料给消化消化。他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两本书。其中一本非常薄,一副柔弱女人的模样,写于一九四七年,书名为《白色的亚麻》,取自克里斯塔贝尔某一首同名抒情诗。另一本则非常厚实,收录了女性主义的评论,作者大多是美国人,出版于一九七七年——《自我的自我涉入——兰蒙特的逃遁策略》。

维洛尼卡·霍尼顿提供了些许生平资料。克里斯塔贝尔的祖父母,让–巴蒂斯特以及埃米丽·兰蒙特,在一七九三年法国处于恐怖时代之时避走英国,后来就在此定居。在波拿巴垮台之后,他们没再返乡。一八〇一年,伊瑟多尔出生,他曾在剑桥就读,一度尝试写诗,尔后成为一名治学严谨的历史学家以及神话传记家。

他深受研究德国民间传说的学者以及圣经故事传统的影响,但仍坚守家乡布列塔尼这一脉神秘风格的基督教信仰。他的母亲埃米丽,其胞弟正是主张共和主义、反对教权的历史学家,同时也十分热衷民间传说的哈吾尔·德·盖赫考兹。盖赫考兹一直维持着家族在克纳门特的领地。一八二八年,伊瑟多尔与阿拉贝尔·甘博特小姐结婚,她乃圣保罗大教堂卡侬·鲁珀特·甘博特修士的千金,其坚定不移的宗教信仰始终深深影响着童年时期的克里斯塔贝尔。伊瑟多尔婚后喜获两位千金,生于一八三〇年的苏菲,后来成为封爵于林肯郡思尔庄园的乔治·贝利爵士的妻子;生于一八二五年的克里斯塔贝尔,则一直与双亲同住,直到一八五三年,终生未婚的姨母,安唐妮·德·盖赫考兹遗赠给她一笔为数足堪温饱的生活费,她才在萨里郡的里奇蒙置产。从此,克里斯塔贝尔与一名相识于罗斯金演讲会的年轻女性友人同住。

布兰奇·格洛弗小姐一如克里斯塔贝尔,深具艺术表现的抱负。她曾完成若干大幅油画,至今无一幸存。她也曾为克里斯塔贝尔轻快、略显忧郁的作品——《写给天真之人的故事》、《诉说在十一月的故事》,及其宗教诗《祈祷》雕刻插画,其木雕版画技巧纯熟,风格神秘诡异。一般认为,克里斯塔贝尔之所以着手创作《仙怪梅卢西娜》这部雄伟壮阔、奇情玄奥的史诗作品,其最初动力就是来自格洛弗小姐。《仙怪梅卢西娜》陈述的是一则古老的传说,其中的女主角是个半人半蛇的妖怪。这部作品的缺缝之处镶满了数量惊人的宝矿,前拉斐尔时期的部分评论家,如史文伯恩,声言它是“藏匿在众多故事当中一尾安静却十足有力的蛇,其迸发而出的磅礴气势与邪气,乃历来女作家笔下前所未见,唯独在叙述上仍欠缺强健的张力。确切地说,它就像柯特律治笔下那尾象征想象力的蛇,将尾巴满满填塞在自己的口中”。现在,它理所当然已为世人所遗忘,然而,克里斯塔贝尔平凡而稳健的声望,乃主要在于她细腻内敛的抒情诗,每一首都融合了她纤细的感情、与生俱来的沉郁气质,以及一股既混乱又坚定的基督教信仰。

格洛弗小姐不幸于一八六一年溺命于泰晤士河,她的死令克里斯塔贝尔悲恸欲绝。此后,克里斯塔贝尔再度回到家人身边,并与妹妹苏菲同住,度完平静安详的余生。在《仙怪梅卢西娜》之后,她似乎不曾再动笔写诗,日复一日,安于静默。她于一八九〇年离世,享年六十五岁。

维洛尼卡·霍尼顿对克里斯塔贝尔诗作的评论,就是婉约地强调她“小家碧玉的神秘风采”,并将之与乔治·赫伯特并列,称其风格一如乔氏对于“依据主之律法清理卧房”的奴仆的赞颂。

我喜欢周围的一切干干净净

规矩有形、层叠分明的褶边

只要一丝不苟

就不会有所误谬

房舍已打理妥帖,一尘不染

静待客人的光临

谁将见到我俩白色的亚麻

那最盛美之姿

谁将取之、折之

引领我俩从此安息

三十年后,女性主义者认定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其实是很狂乱而暴怒的。她们撰写的论文有《阿莉雅杜妮断裂的纬线:艺术——一如兰蒙特诗中被扬弃的织作》,要不就是《梅卢西娜及魔性的分身——慈母、魔蛇》,另外还有《柔顺的愤怒——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矛盾的家居生活》、《白色的手套——布兰奇·格洛弗:兰蒙特禁闭的女同志性意识》。其中还有一篇论文就是出自莫德·贝利之手,题目是“梅卢西娜:城邦的建造者——女性观点颠覆下的宇宙起源论”。罗兰知道他理该从这篇下手,可是内文文字那吓人的长度与稠密,令他打消了念头。他从《阿莉雅杜妮断裂的纬线》开始读起,这篇文章简洁有力地分析了克里斯塔贝尔某一首昆虫诗。显然,她曾写过不少昆虫诗。

来自如此污秽斑驳、动弹不得的小东西

痛苦中遭人戏耍

以丑恶的指尖、神奇的纤维

艳丽的罗网四布

嗡嗡作响的玩意儿渐进消逝,美妙而明亮的一声令下

几何图纹穿透了水、俘虏了光

真是很难定下心来。英格兰中部地区平白无奇的景观一一自眼前退去,一间饼干工厂、一间金属机壳公司,田野、树篱、沟渠,令人愉快,看过便忘。在霍尼顿小姐的著作里,有幅卷头插画,让他首度领略到了克里斯塔贝尔的风采。那是张略带了点棕色的年头久远的照片,上头还覆盖了一张半透明的、印有细碎纹理的保护页。她身披一件宽大的三角巾,头戴小巧的软帽,帽檐内侧装饰着褶边,下颔之下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的衣装比她本人更醒目。她躲在衣服里,不知是出于一种揶揄的淘气,还是有感于自己“如鸟儿般轻盈”。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她淡白色的头发在太阳穴上卷成波纹,双唇张开,露出口中平整的牙齿。这张照片实在无法让人明确建立起对某个人的印象,因为影中人就只是个常见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淑女,某个羞怯的女诗人。

刚开始,他没认出莫德·贝利,而他自己也不是个怎么引人注目的人,就这样,他们几乎成了站在侧门的最后两个人。虽然没认出她,但要不注意她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很高,差不多到弗格斯·伍尔夫的眼睛那里,比罗兰高出许多。就一个学院里的人而言,她们的衣着风格呈现出十分罕见的一致。罗兰是这么想的,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说法,能形容她这般又绿又白的高度。一袭长长的松绿色罩衫,覆盖在松绿色的裙子上,罩衫里则套了件白色丝质衬衫,长长的亮绿色鞋子里,穿的是长长的柔白色长袜。透过长袜,隐约可见到里头的肌肤泛着一层粉红色的金光,大体而言,确实可这么形容。他无法看清楚她的头发,因为头发全都紧密地盘进一条绘着孔雀羽毛的丝质头巾里,低低地歇在眉梢之上。她的眉毛与睫毛是金色的,他观察得十分仔细。她的皮肤洁净白皙,像牛奶一样,嘴唇没涂口红,五官分明,匀称安详。她的脸上不带笑容。和他打了招呼之后,她伸手想帮他提行李,但他坚绝不让她这么做。她开的是一辆散发着完美光泽的绿色金龟车。

“我对你提的问题非常感兴趣。”她说,车子随即启动前行。“我很高兴你设法赶过来,我希望这一切会是值得的。”她的声音有着贵族的从容与含糊,俨然一副平淡无味、时髦而拘谨的伦敦上流女子意味。罗兰并不喜欢她的声音。她的身上带有羊齿植物那种辛辣的气味。

“这恐怕会是一场毫无目标的追逐战,现在几乎一点具体的资料都没有。”

“那我们就等着看吧!”

林肯大学的大楼是由白砖砌成的,一座座宛若高耸的宝塔,砖色间杂有蓝紫色、黄橙色,偶尔也会泛出霉霉的绿色。风大的时候,贝利博士说,这些砖片就会被吹得四处飘落,对路过的人而言实在非常危险。这儿的风通常很强劲。校园里一片水乡泽国的模样,放眼望去就像个棋盘似的。幸好有位想象力丰富的水园造景专家,以水道及水池营造出一座迷宫,任其随意流穿,或环绕一个个互成直角的棋盘格。眼下,水道和水池里都铺满了落叶,日本鲤鱼不时在其中拱着圆钝发亮的口鼻。这所大学建于英国维多利亚国力极度扩张的全盛时期,而现在,却显得有些肮脏杂沓。在那颇具都市风格的校徽之下,水泥裂纹在白色长方形瓷砖之间咧着嘴巴大笑。

强风吹乱了贝利博士头巾边缘茂密的丝质饰物,也搅乱了罗兰黑色的毛围巾。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趁她向前大跨一步之时,稍稍往后退了点。虽然现在是开课期,可是周围似乎没什么人。他问贝利博士,学生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跟他说,今天这个日子,星期三,向来是不授课的,好让学生运动、读书。

“他们全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好像变魔术一样。有些在图书馆,不过大部分不在那儿。我不知道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强风吹皱了黝黑的水面,黄橙色的叶子让水面看起来既纷乱又肮脏。

她就住在丁尼生大楼上头——“这就是那个玛莉安小姐什么的。”她说。两人同时旋开玻璃转门。她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不屑,“出钱资助的市议员,希望大楼能全用雪伍德森林里的那些人名来命名。这里是英文系和艺术系的教职员办公室,还有艺术史和女性研究也都在这里。我们的资源中心还没到,设在图书馆里,我带你过去。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他们准备搭乘那如念珠串般来回不停的升降梯上楼,梯子规律地轮转,一一经过其他无人等候的门口。这些没有门的电梯让罗兰的男子气概顿时全消。她准确地一脚踏入梯内,在他还在犹疑是否跟进之时,她已被电梯带上去了。结果,他同样攀上她刚才踏入的梯口,急速前冲、上升,终究还是太迟了。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些宛若珠串的电梯墙面全都贴着一层玻璃镜面,闪映着青铜色的冷光。她闪动的目光自四方镜面投射到他身上,显得相当热切。再次,她准确地步出梯门,他则跌跌撞撞地赶忙踏上同一道出口,原本在他下方的梯面随即升了上来。

她的研究室有一面是玻璃墙,其他三面则放满了书,高耸直达天花板。每一本书的排列都自有其道理,依照主题、依照字母,而且一尘不染。最后这一项特质,乃意味着这个严谨朴实的地方仍然有人在管理打扫。要说研究室里有什么美丽的事物,那自然就是莫德·贝利本人了。她极为优雅地以单脚跪姿,插上茶壶的电插头,然后从橱柜里拿出了两只蓝色带白的日式马克杯。

“坐。”她干脆利落地说道,指向一个亮蓝色低矮的皮椅。那个位子肯定是学生交作业时坐的地方。她递给他一杯胡桃色的雀巢咖啡。她始终没将她的头饰解下来。“说吧,你现在需要我怎么帮你?”她一面说,一面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罗兰则不断想着他自己的“逃遁策略”。在与她见面之前,他曾暗暗想过,他或许可以把自己偷来的那两封信的复印件拿给她看。现在,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热切。他说:“我正在研究鲁道夫·亨利·艾许,我在信中跟你提过。我在无意中发现,他很有可能曾和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通信。我不晓得你是否知道她通信这回事。当然,他们也曾见过面。”

“什么时候?”

他拿出一份自己抄录自克雷博·罗宾森日记的手稿复印件给她。

“布兰奇·格洛弗应该会在日记里提到这件事。她的日记我们的资源中心收藏着一本,记录的时间刚好涵盖那个时期——日记就是从她们俩搬到里奇蒙开始写起的。我们所有档案里的资料,基本上都是克里斯塔贝尔过世之时放在桌上的诗文。她曾表示她的遗愿是将这些资料交给她的一个外甥女:玫·贝利,‘希望她能好好照顾这些诗文’。”

“那她照顾了吗?”

“就我所知没有。她嫁给她的表哥,离开家乡,去了诺福克郡,然后生了十个孩子,养着一大家子人。我就是她的后代子孙——她是我的玄祖母,所以说,我也等于是克里斯塔贝尔的后代。我来这里任教之后,就劝我爸爸让我把这些资料纳入这里的档案。东西不算很多,可是都很重要。有故事的手稿,许多随手写在纸上日期不明的抒情诗,当然,还有《梅卢西娜》的修改稿,这篇作品她至少重写了八次,每一次都会有一些改动。另外,还有一本书,不过那没什么特别。再就是一些朋友写来的信,以及这本布兰奇·格洛弗写的日记,前后只写了三年。我不知道原来是不是有更多资料——根本就没有人好好照管它们。说来实在遗憾,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样资料曾公开。”

“兰蒙特写日记吗?”

“就我们所知没有。我几乎可以很肯定地说没有。她写给某个外甥女的信里,表示自己很反对写日记。那封信写得相当不错。‘如果你能操纵自己的思想,并且赋予它们艺术的形体,那很好;如果你能生活在每一天的责任与情义中,那很好。但是,千万不要养成自省这病态的习惯,一个女人若要创作出精彩的作品,或是让自己活得有意义,那就绝对没有任何所谓不应该的事情。上帝终究会照顾活得有意义的人——机会终会到来,至于创作出精彩的作品,这就要看神的意旨了。’”

“真的是这样吗?!”

“这种艺术观很有意思,那是写在很晚的时候——一八八六年。艺术一如神的意旨。这对一个女人来讲,并不算是很时兴的说法,或许,对任何一个人而言,这种说法都不算时兴。”

“你有她的信吗?”

“不太多。就是一些家书、劝诫之类的,还有烤面包和酿葡萄酒的秘方,以及一些牢骚。其他留存的,大部分是里奇蒙那个时期留下的,另外一两封信则是她在布列塔尼时写的,她有亲戚在那里,这你大概知道吧!她好像没什么亲近的朋友,除了格洛弗小姐,可是她们根本不需要通信,因为她们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些信都还未经编校,莉奥诺拉·斯特恩教授一直想把它们整理出来,可是始终没什么进展。我一直怀疑,思尔庄园的乔治·贝利爵士那儿可能还有一些,可是他从来不让任何人多看一眼。他还曾提着一把猎枪威胁莉奥诺拉,不过由她出面去那里,比我去好——她是从塔拉哈西那儿来的,这你一定知道。思尔家族和诺福克家族一直处得很不愉快,曾经还上了法庭,不过莉奥诺拉的方法实在也只会让结果更糟,真的是糟透了!嗯,就是这样。哦,对了,你是怎么想到鲁道夫·亨利·艾许会对兰蒙特感兴趣?”

“我在他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一份还没拟完的草稿,那是他写给某一位女士的信。我觉得这位女士很有可能就是她。信里头提到克雷博·罗宾森。他还说她懂他的诗。”

“那根本不可能发生,我想都没想过他的诗会吸引她。全都是些大谈宇宙的大男人笔调。还有那首讨厌的有关灵媒的诗,完全在和女性主义唱反调,那叫什么来着,《妈妈着魔了吗?》,全都是些大而无当的胡扯。没有一首她会感兴趣。”

罗兰怀着无望的心情,打量着眼前这一张尖刻苍白的嘴。他实在不该来。那股冲着艾许的敌意多少也冲着他,至少就他来看是如此。莫德·贝利博士继续说道:“我查过我的卡片了——我现在正在作《梅卢西娜》全文研究——目前我只发现一个小地方提到艾许。那是写给威廉·罗塞提的短笺——这份手稿现在在塔拉哈西——里面谈的是他为她出版的一首诗。”

“‘在这幽暗的十一月天,我一如鲁道夫·亨利·艾许幻想中的那可悲的女巫,幽禁在她那残苛的寸履之地,不得不静定沉默,一心渴求如她所渴求的灭亡。他在幻想中建构出这么个地牢,囚困无罪之人,若不是有那男人铁石心肠的勇气,恐怕很难从中得到快乐吧!而就事实来说,要忍受这些事情,无非也需要女人的坚忍。’”

“那说的是艾许的《被囚的女巫》?”

“当然。”很不耐烦。

“那是什么时候写的?”

“一八六九年。我想应该是,没错。文字鲜明,不过没什么帮助。”

“颇有敌意,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是这样!”

罗兰啜了口咖啡。莫德·贝利将卡片插回档案原位。她凝视着卡片盒,对他说:“你一定认识弗格斯·伍尔夫吧,就在你们学校,我想应该是。”

“噢!是啊。是弗格斯建议我来向你请教有关兰蒙特的事。”

一阵空白的沉默。手指忙乱地移动,作整理状。“我认识弗格斯。开会时认识的。在巴黎。”

少了点干脆利落,那声音,少了点老成的独断,他刻薄地想。

“他跟我说过。”罗兰说,表现得一派坦荡中肯,同时注意着她是否露出任何异状,表示她已猜到弗格斯说过什么,又或是他自己说过什么。她紧闭双唇,接着站了起来。

“我带你去资源中心吧!”

林肯大学图书馆与艾许工厂,着实有着天南地北之别。这儿就像是一具装置在玻璃箱里的骷髅架,光鲜亮丽的大门一扇扇敞开在管状的玻璃墙中,宛如玩具箱,又如巨大的结构主义抽象立体艺术品。这儿有着铿锵作响的金属架子,有走来丝毫无声的毛毡地毯,而花衣魔笛手那一身红红黄黄,恰是楼梯扶栏与升降梯上的颜色。夏天的时候,这里绝对很明亮,而且闷热得像是个烤箱;可是一旦到了湿气颇重的秋天,那一抹石板似的灰色天空,恰恰成了另一只箱子,映照在那一个又一个千篇一律的窗玻璃上,回射出一排排圆形的小光圈,就像梦幻王国里那小仙子身上发出的仙光。女性资源中心的档案全都放在一个壁面高大、如鱼缸般透明的箱槽里。莫德·贝利让罗兰坐在淡色橡木桌边一只以金属管组成的椅子里,那态势就像托儿所里安置顽固不听话的孩子,然后,她将各式各样的盒子摆到了他面前。《梅卢西娜》第一卷、《梅卢西娜》第二卷、《梅卢西娜》第三卷及第四卷、尚未建档的《梅卢西娜》、布列塔尼诗篇、宗教诗、各种抒情诗、布兰奇。她向他指了指盒子里一本绿色、长形、颇厚的书,有点像账簿,封面和封底里的空白页镶着素净的大理石花纹。

记录我俩家居生活的日记

在我们里奇蒙的家

布兰奇·格洛弗

写于我俩入屋定居的那一天

一八五八年五月一日

罗兰满怀敬意地将之拿起。这东西虽然没有现在放在他口袋里的那两封信有魅力,但是,它似乎在逗引着他的好奇心。

他很担心手上那张当日的回程车票。他也很担心莫德极为有限的耐性。布兰奇日记上的字雀跃优美,笔势简短急促。他大略浏览了一遍。地毯、窗帘、隐居的乐趣。“今天,我们雇请了一位厨仆。”熬煮大黄根的新方法、一帧画着婴儿时期的赫尔墨斯和他母亲的画,以及,没错,克雷博·罗宾森的早餐会。

“在这里!”

“那好!你就留在这儿。等图书馆关门的时候,我会来接你。你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谢谢!”

我们出门去和罗宾森先生一起吃早餐,这位老绅士人是很亲切,可是实在平乏无味。他跟我们说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那是关于魏兰特的半身塑像,原本早已为世人视若敝屣般地遗忘,现在却为他所寻获,这件事让歌德和其他文坛名人十分高兴。说的大多是些没什么意思的事,说的人当然也绝非如影子一般的我,虽然事实上,那些话我也是有可能说的。在场的人有约翰逊夫人、白哲特先生、诗人艾许,再就是一些伦敦大学的年轻人。艾许夫人没来,听说她身体略有微恙。公主很受大家推崇,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跟艾许先生提了些很有见地的观点,不过她却表示她非常喜欢,这当然让他受宠若惊。这个人的诗我着实无法喜欢,他所欠缺的,就我的观点来看,是阿佛列德·丁尼生笔下那热情洋溢的流畅以及明确的强度,此外,我还认为他的态度恐怕不很认真。他那首写梅兹默的诗,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很大的谜题,我一直无法非常准确地判断出,到底他对催眠力抱持的是何种态度,究竟是在嘲笑,抑或表示认同;类似这种状况也出现在他其他的作品里,最后总是让人禁不住疑虑,一番话语颇费周章地说了半天,怎么看不出有丝毫的意义。至于我呢,我一直在忍受某个持自由主义论的大学生针对牛津运动所发表的长篇大论,他年轻而武断,假如他知道了我对这些事情真正的看法,肯定会十分惊讶。不过,我是不可能让他与我太接近的,我保持缄默、微笑,最多点个头,让我的想法留在我自己的心里。可是我还是蛮高兴的,因为罗宾森先生决定要跟大家详细地介绍他与华兹华斯在意大利的旅行经历,他说每当他们往前走一步,华兹华斯就愈发地渴望回到自己的家,后来他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让他勉为其难地跟在他旁边东张西望。

我也渴望回到自己家里,我很高兴我们能拥有这样的时光,可以关上那扇属于我们自己的可爱的大门,然后彼此共处,在我们小小的客厅里面对一室的无言。

一个家,如果确确实实就是个只属于自己的家,那么,真的是十分美好的事物,就像我们小小的家一样;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勇气对罗宾森先生说这些话。我要感谢周遭的每一件细小的事物,它们对我的重要是难以言喻的,尤其当我想起自己过去的日子——想起以前,我对未来的那些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期盼——一心想在某人客厅地毯上的某个角落,获取一个所在,哪怕是一间仆人住的顶阁也好,这样其实已经足够。我们的午餐时间较晚,吃的是莉萨准备的凉拌鸡肉和色拉;下午到公园散步、做些事,晚上喝上一碟热牛奶,配上白面包,并且撒上些许糖,就像华兹华斯曾经做的那样。我们一起弹奏乐器,一起唱歌,并且大声朗读《仙后》。我们的日子交织着日常生活中各种单纯的快乐,这一切,我们自不该任意小觑。另外,我们也享受着艺术与哲思这等更高深的乐趣,现在,我们大可随心所欲地鉴赏体会,再没有人能禁制或批评。里奇蒙就是比乌拉所在,我跟公主这么说,她则说,眼下我们唯一该有的企盼,就是千万不要出现哪个嫉妒我们这般美好命运的邪恶仙子。

此后的四分之三个月,就再没多写什么,记载的全是简单的餐点、散步、读书、音乐,以及布兰奇的作画计划。接着,罗兰发现了一个句子,这个句子可能非常重要,也可能毫无帮助。毫无帮助,那是因为你看得并不仔细。

我一直在犹疑,自己究竟是否该尝试,用油画来表现那个取自马洛礼的题材,默林的下狱,或许,配上妮穆姑娘,又或许,配上亚斯多兰特那位孤独的小姐。我的脑中满满充斥着含混不清的意象,可是重要的事情却没一件清晰地映现。我这整个礼拜都在画里奇蒙公园里的橡树素描——笔下所有的线条都太轻淡,根本画不出这些树围的壮硕坚实。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我们将原本该表现出的雄浑力度,赋予细致的美感?无论是画妮穆还是莉莉小姐,都需要一位模特儿,可是公主几乎拨不出时间,我真希望她不会觉得当初耗在《里欧林伯爵面前的克里斯塔贝尔》这幅画上的时间全是枉然。我下笔是那么地淡薄,宛若我的作品是幽暗中的彩绘玻璃,等候着来自远方、来自后方的熊熊火光,给予灿烂,给予生命;但是,始终没有远方,没有后方。噢!我真的需要力量!她一直将《克里斯塔贝尔》挂在她的卧室里,在那儿,它捕捉着早晨的阳光,展现着我的不完美。她为今天寄来的一封写得颇长的信很是烦心,她没让我看,就只轻轻一笑,把信抢了去,折了又折。

若不是罗兰根据自己的需要和关切,这里根本就没提到任何事情,能证明那封写得颇长的信可能就是他手边的这封信。那也很有可能是其他某封信。还会再有吗?三个礼拜之后,他发现了另一个意味深长、毫无意义的句子。

莉萨和我一直在忙着做苹果蔷薇冻,厨房里挂满了滴着水的做果冻的棉布,张灯结彩似的,巧妙地悬在倒转朝天的椅脚之间,极像蜘蛛网。莉萨的舌头烫伤了,她是想尝尝果冻好了没有,贪嘴的结果反而吃不到,着急的结果反而做不好。(莉萨真的很馋嘴,我敢说她一定在半夜偷吃过面包和水果。下来吃早餐的时候,我就发现面包罐里的长面包上有斜斜的新切的痕迹,那根本不是我切的。)今年公主都没来和我们一起做,她老忙着写她的文学书信,好赶快寄出去,虽然她不承认,还说她是在忙着把故事集里的那篇《玻璃棺材》写完。我非常确定,她愈来愈不常写诗。当然,她并没把那些作品拿给我看,虽然过去,一到晚上,我们总是分享彼此的作品。这些书信对她原有的才气实在是有害无益。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书信带给她任何恭维。她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我只但愿,我也像她一样清楚自己的价值。

两个礼拜之后:

信、信、信!全都不是为我而写。我的意思并不是想要看或是想知道什么,但我可不是瞎了眼的欧洲鼹鼠,我的小姐,我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婢女,可以转过头去,丝毫不去问那些据说和我无关的事情。你根本不需要急匆匆地把它们藏放在你的针线盒里,也不必赶着跑上楼去,把它们折藏在你的手帕底下。我并非鬼祟卑劣之人,我既非来监视你,也不是受雇于你陪住在此的女管家。女管家,这我确定自己绝对不是。既然冥冥之中你拯救了我,那就千万千万不要,即使只是一时半刻、微乎其微的片刻,绝对不要以为我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或是认为我是在要求什么权利。

两个礼拜之后:

结果,现在我们的周围多了这么一位游荡客。总是有个什么东西环绕在我们小小的巢窟四周徘徊、嗅寻,不时试图打开窗板,在大门内侧急得喘不过气来。古时候,大家都把花椒果和铸铁打制的蹄铁放在门窗的横木上,好把妖魔鬼怪吓跑。看来,我现在也该钉上一些,那虽然等于把通路指出来,但同时也堵住了通路,如果我真可以这么做。狗儿托利对于在四周游荡的人非常警觉,只要一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探寻,它后颈上的鬃毛立刻就高高地直竖起来,像只狼那样。它会朝空无一人的地方做出咬牙切齿的模样。是多么地狭小、多么地安全呀!一个备受威胁的居所。门闸看起来是那么地强大,若想强行将之打开、劈裂,那又会是何其地可怕啊!

两个礼拜之后:

我们之间彼此交流的坦诚都到哪儿去了?我们过去在静默和美中一起分享的小小的、难以言喻的事物究竟都到哪儿去了呢?这个偷窥狂净把眼睛放在我们墙面的缺口或裂缝上,然后厚颜无耻地直往里头盯着瞧。她笑说他并无恶意,他没办法看到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很安全,事情就是这样,事情绝对是这样,事情绝对会一直这样。不过,只要一听到他晃晃荡荡地绕着我们坚固的墙面走来走去、喘息不已,她就会十分高兴,她认为他会一直这么地温驯,一如他现在所表现的这样。我无法要求多知道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我实在为她感到忧心。我问她最近写了多少东西,她笑了起来,说她正在努力学习,非常地努力,要等她都吸收学会了,她就会有新的素材可以下笔,有许多新鲜的事物可以诉说。然后她亲了亲我,说我是她亲爱的布兰奇,还说我该知道她是一个乖女孩,她非常稳健,并不是个愚蠢的人。我说,我们大家,全都非常地愚蠢,所以,我们需要上帝赐予力量,在软弱之时,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她说她从来不曾像最近这么深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贴近。我上楼回到自己的寝室祷告,过去我曾祷告希望能离开提比夫人,又觉得自己的祷告根本不可能得到应许,在那之后,我早已久久不曾像现在这般地——一个人深陷在孤寂中作着祷告。蜡烛的光焰摇晃出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天花板上一格一格的方框里,就像是贪婪掠夺的魔手。我可以在妮穆或默林周身着墨些许像这般摇晃、贪婪的光与影的线条。当我跪坐在房里时,她走了进来,将我扶起,说我们真的不应该再有口角,还说她再也不会,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让我有理由怀疑她,而我也绝不该认为她会这么做。我相信,她说这些话都是认真的。她很激动,流下了几滴眼泪。我们静静地在一起,以我们特有的方式,待了好一段时间。

第二天:

这匹狼终于离开了大门。狗儿托利的小窝再度只属于他自己。我已经开始画亚斯多兰特的莉莉小姐,突然间,我觉得画莉莉小姐似乎才是最合适的。

记录到此结束,当然,这本日记也到此结束,十分突兀,甚至连这一年都没写完。罗兰怀疑还有其他日记本的存在。他在几篇日记里夹入纸片,光这几篇日记已能为他构思出一个隐隐的故事,或许还不能算是故事。目前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名游荡客就是这位写信的人,也无法证明这位写信的人就是鲁道夫·亨利·艾许。可是,他却有一股强烈的感觉,深信这三个人绝对就是同一个人。如果他们真是同一个人,布兰奇为什么又会使用这样的说法呢?他一定得问问莫德·贝利有关这个游荡客的事情,只是,他该怎么问,才不至于把某些事情和盘托出——比如,何以他会对这件事情如此感兴趣?而且,还得让自己置身于那充满批判、傲慢自大的凝视之中?

莫德·贝利把头伸进了门里。

“图书馆要关了。你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我想是的。也可能都是我自己想的。有些事情我还得向人请教,那就是你。这份手稿是不是可以复印?我实在没时间把找到的东西手抄下来。我——”

“你这个下午似乎很有收获。”十分冷淡。接着,仿佛是一种让步,“也很有意思,一定是!”

“我不知道。这整件事实在像是一场毫无目标的追逐战。”

“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莫德一边说,一边收起布兰奇的日记本,把它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我会非常乐意。我们去喝杯咖啡吧。在女性研究那一区有个交谊厅可以喝咖啡。”

“我可以进去吗?”

“这还用说?”一股冷冷的声音说道。

他们坐在角落一张低矮的桌边,就在一张校内附设托儿所的海报底下,正前方则贴有怀孕咨询服务的海报——“女人有权利决定宝宝的一切,我们总以女士为优先。”还有一张女性主义者的时事讽刺剧:“来吧!来看看女巫、荡妇、卡莉之女、蜃楼幻景。我们会让你的血液冷却,让你以左脸不祥之颊,耻笑女人的才气与邪恶。”屋子大到几乎是空荡荡的:一群穿牛仔裤的女人正在另一头的角落大笑,再就是两个女孩坐在窗边认真交谈,两颗粉红色的头颅,尖尖的像大头钉似的,斜斜地彼此顶着。在这样的背景下,莫德·贝利那极端的优雅看起来就更加奇怪了。她这个女人丝毫碰不得。罗兰在她身上察觉到一种绝对的一丝不苟,或者是公平坦荡,由此可见,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可同时,她恐怕也会对他偷窃信件的行为予以驳斥。无论如何,他已不顾一切地决定冒险,他要将两封信的复印件拿给她看,因为他必须进一步了解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以及一些凭他自己无法继续深入的事情。

“你知道那个让布兰奇·格洛弗非常烦恼的游荡客吗?有没有这个人的什么资料?这匹待在门边的狼?”

“确定的资料暂时没有。我想根据莉奥诺拉·斯特恩教授的研究结果,这个人应该就是也住在里奇蒙的年轻人托马斯·赫斯特。他很喜欢去她们家里,和这几位小姐一起吹奏双簧管。他们两个都弹得一手好钢琴,克里斯塔贝尔也确实曾写过两三封信给赫斯特——其中一封信里,她甚至还送了几首诗给他,这些他都一直留着,很幸运,现在在我们手上。后来他在一八六〇年娶了别人,从此两家再没来往。游荡徘徊这些事很可能是布兰奇编造出来的,她的想象力一向很丰富。”

“而且也善妒。”

“那当然!”

“那她在日记里提到的文学书信呢?现在已经知道那些信是谁寄的了吗?有没有可能和这名‘游荡客’有关?”

“就我所知没有。她的信非常之多,寄的人大多是些像科芬特里·帕特穆尔这样的人,欣赏她‘柔美的简朴’、‘顺从天命的高洁’。写信的人很多,所以什么人都有可能。你难道是认为,写这些信的人是鲁道夫·亨利·艾许?”

“不不!我只是……我想,我还是应该让你看看我手边的东西。”

他拿出手边那两封信的复印件。当她正将信展开之时,他说:“我得解释一下。我发现的这些资料,到现在还没拿给别人看过。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她读了起来。“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一直把它们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读完了信。“没错。”她说,“日期都吻合。你可以构思出整个故事。就根据这些还不十分真切的证据。这恐怕会让很多事情全盘改变,有关兰蒙特的学术研究,甚至是对《梅卢西娜》的看法。那个仙怪的论题,真是让人好奇。”

“是啊,这也可能改变学界对艾许的研究。他的书信真的是非常无趣、非常精准,而且非常冷淡——而这些信却是那么不一样。”

“原稿现在在哪里?”

罗兰迟疑了。他需要旁人的帮助。他需要一个能一起讨论这件事的对象。

“我拿走了。”他说,“我在一本书里找到的,然后就把原稿拿走了。我那时候想也没想,就直接把它们拿走了。”

“为什么?”冷峻,不过却更显热切,“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它们涌动着生命。它们看起来是那么迫切——我觉得有些事我该去做。那种一时之间的冲动,快如闪电。我心里想着要把它们放回原处。我会这么做。就下个礼拜。只是现在不行。我并不认为它们属于我,还是什么的。可是它们也绝对不属于克拉波尔或是布列克艾德,又或是艾许老先生。它们似乎只属于它们自己。我想我解释得不是很清楚。”

“是啊。我猜它们大概相当于一件十分了得的学术界独家新闻——对你而言。”

“嗯。我希望这个研究由我来作。”罗兰起初还天真地这么回答,随即立刻明白,自己受到了何等的侮辱。“等一下——事情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样。这只跟我个人有关,你不会明白的。我走的是以前那种注重文本分析的路子,我不是研究生平的传记作家——我并不赞成这种做法——那没什么好处——我下礼拜会物归原处——我希望它们永远是个秘密。很私密。然后再去作这些研究。”

她羞红了脸。红色的血沾染在象牙白的脸色上。

“很抱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想。这样的推论其实不无道理,我只是根本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胆敢让两张那样的手稿从原处消失——我是绝对没有这个勇气的。不过我倒是明白,你在那个节骨上眼其实也没想这么多。我明白,真的。”

“我只是很想知道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布兰奇的日记我没办法让你复印——书背恐怕挨不住——不过你可以手抄,还可以继续在这些盒子里追踪。天知道你会找到什么,因为这儿根本就没有人追踪鲁道夫·亨利·艾许。我帮你订一间客房,到明天,可以吗?”

罗兰默默地想。一间客房似乎令人无限地向往:宁静的空间里,他可以睡个没有瓦尔的好觉,然后想想艾许,照着自己的步调随心所欲。一间客房也得付出他手头付不出的钱,此外,还有那张当天回程车票。

“我手上有张限今天使用的回程车票。”

“票我们可以拿去换。”

“我想还是不了。我是个没工作的研究生,没什么钱。”

马上,她脸红得像葡萄酒似的。“我没想到这些。那你就来我住的地方好了。我有一张空床。这样比你再去买张车票还划算,何况你人都在这里了——我来做晚餐——然后你明天可以继续看档案里的其他资料。这没什么麻烦的。”

他注视着那黯淡的褐色书面,凝视着上头闪闪发亮的黑色字迹。“好的。”他说。

莫德住在林肯郊区一幢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红砖房的一楼。她有两间大房间,以及由过去的佣人房重新隔出来的厨房和浴室。供她自己出入的前门,以前则是商店的出入口。这栋房子校方所有,上方的楼层作大学公寓用。由石砌的厨房望出去,可以看见铺设红砖的庭院,各式各样的常绿灌木栽种在木盆里。

客厅没有任何一丝研究维多利亚的学者所予人想望的气息。整个空间呈现出亮丽的白,油漆、电灯,然后是餐桌。地毯是北非柏柏尔风格的米白色。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都漆了各式颜色,绽放出亮丽的色泽,孔雀图纹、枣红色、向日葵、浓艳的玫瑰,完全见不到淡白或是粉彩的色调。壁炉旁的壁龛里,放着聚光用的玻璃片、小小的圆酒桶、细扁的小酒瓶、镇纸。罗兰丝毫不敢大意,只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哪个艺术走廊,又或是外科医师的候诊室。莫德前去准备晚餐,同时拒绝了罗兰想帮忙的好意。罗兰拨了个电话回普特尼的住所,但一直没人接听。莫德打另一头走来,手上拿着杯饮料,说道:“你要不要看看《写给天真之人的故事》?我有这本书最早的版本。”

这本书的绿色皮面有些磨损,上头隐约可见歌德体的题字。罗兰坐在放于壁炉旁的白色大沙发上,翻开了书页。

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位皇后,大家都认为她已拥有她所想要的东西,可她的心里却想着一只稀有的沉默之鸟。那是她从一位旅人口中得知的,据说这只鸟住在终年积雪的高山上,一生只筑一次巢,抚育着金色与银色的鸟宝宝,一生也只歌唱一次,然后,它就会像白雪一样,渐渐地消失在低平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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