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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墨西哥-卡洛斯·富恩特斯/译者:张蕊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奥拉(出版书)》

作者:[墨西哥]卡洛斯·富恩特斯

译者:张蕊

内容简介:

费利佩·蒙特罗是墨西哥一位27岁的年轻史学家,通晓法文,某日偶然翻报纸,通过一则广告谋得一个月薪4000比索的肥差,工作内容即帮助一位将军的遗孀,109岁的康苏埃洛·略伦特夫人整理将军用法文写成的回忆录。在老太太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住宅里,他爱上了老太太的侄女,年轻美丽的奥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使整个故事笼罩在一层神秘莫测、幽暗诡秘、扑朔迷离的气氛之中。《奥拉》是富恩特斯年少时的老成之作,自问世以来,它不仅拥有众多代际相隔的读者,也是富恩特斯的研究学者和批评家最为关注的文本之一。作品就如其中的人物一般,蕴含着无尽的可能性。

译后记

献给马诺洛和特雷·巴尔巴查诺

男人狩猎战斗。女人谋划织梦;她是奇幻之母,众神之母。她拥有第二种视界,双翅允她飞向无限之欲望和想象……众神如男人:出生和死去,皆在一个女人的怀中……

儒勒·米什莱(179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和作家,代表作有多卷本的《法国史》。他认为人类历史具有循环性,社会兴衰具有反复性。

——儒勒·米什莱

你读着那则广告:如此待遇不是天天都有。你读了一遍又一遍。感觉那就是为你专属定制。片刻的出神,香烟的灰烬落入你在这个脏污廉价的咖啡馆中一直以来点喝的茶中。你将会再读一遍。那则广告欲聘年轻的历史学家。有条理,一丝不苟,通晓法语,精于书面和日常表达,能胜任秘书工作。年轻,熟知法文,最好还在法国旅居过一段时间;月薪三千比索,提供食宿,住所舒适,朝阳,适宜办公。就差你的名字了,就差那些更加醒目的加粗黑体字:费利佩·蒙特罗。欲聘费利佩·蒙特罗,索邦神学院获奖学金的前留学生,满腹无用史料的历史学家,惯于在泛黄的纸页中钩沉辑佚,辗转于不同的私立学校任助教,月薪九百比索。但假若你能读到这些,也只会心存猜疑,权当玩笑。东塞莱斯街815号。须本人前往。未留电话。

你拿起公文包,留下小费。心中思量着另一个年轻的历史学家,与你条件相仿,已经看到了这则广告,已抢先一步拿到了这个职位。你朝着拐角走去,试图将此事抛之脑后。你等候着公交车,点燃一支烟,默默诵背着那些你得记住的日期,好让那帮浑浑噩噩的孩子尊重你。你必须有备而去。公交车驶近,你正盯着你那黑色鞋子的鞋尖瞧。你必须有备而去。你将手伸进口袋,把玩着铜币,最后从中挑出三十分,你紧紧攥着它们,伸长胳膊好牢牢抓住从不作停的公交车上的铁把手,你跳上去,迈开步子,付了三十分比索。在拥挤的乘客中你艰难地让自己站稳,你将右手撑在扶手上,紧了紧腋下的公文包,随意将左手放在裤子的后兜上,那是你放钞票的地方。

你将度过那与往日一般平淡无奇的一天,你将不再想起那件事,直至次日,当你再次坐在咖啡馆的桌前,点了早餐,翻开报纸时。当翻到广告页,它们将出现在那里,再一次,那些显眼的文字:年轻的历史学家。昨天没人前去应聘。你将再读一次那则广告,视线将会停在最后一行:月薪四千比索。

想象有人住在东塞莱斯街将让你感到惊讶,因为一直以来你都认为在城市古老的中心区无人居住。你缓慢地走着,试着在聚集的殖民期陈旧豪宅——如今已变成修理作坊、钟表店、鞋店和出售净水的零售店——中辨识出815号。门牌号已被修改,叠加,让人混淆。13号挨着200号,古旧瓷砖上47号门牌上用白粉笔涂着新的提醒:现在是924号。你将抬头望向那些建筑的二楼:那里一如往昔。没有自动点唱机的侵扰,没有霓虹灯的闪烁,也没有那些廉价品装饰它们的面貌。千篇一律的火山岩,头顶鸽子冠冕的圣像壁龛,墨西哥巴洛克风格雕刻的石材,安着百叶窗的阳台,金属质地的排水管道、泄水孔,砂岩材质的滴水嘴兽。窗户皆被发绿的长窗帘笼罩着:那扇窗户,在你看向它时,有人隐退其后。你看向葡萄藤肆意蔓延的正墙,随即,视线下移至褪色的宅门,你发现此处是815号,先前是69号。

你徒劳地叩着大门的门环,那是个铜制的狗头门环,磨损得没了纹路,好似自然科学博物馆中狗的胚胎。你想象着那只狗对你微笑,旋即松开了带来冰冷触感的门环。大门在你手指轻微的推动下打开了,在踏入前,你最后一次回头张望,你皱起眉头,因为卡车和公交车那停滞不前的长队在急切地咆哮,鸣笛,排出有损健康的烟雾。你徒然地想要将那漠然的外部世界的画面定格。

你合上身后的大门,试探着进到那个带棚顶的黑暗过道——应是天井,因为你能嗅到苔藓、潮湿的植物、腐烂的根茎的气味,以及浓郁且令人昏沉的香气。你徒劳地找寻能指引你的光线。你在大衣口袋中翻找出火柴盒,然而,那个尖锐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并提醒你:

“不,用不着。拜托您。您朝前走十三步,会在您的右侧找到楼梯。请您上来。有二十二个台阶,您数着些。”

十三。右边。二十二。

你迈开脚步,那些潮湿的、植物腐烂的气味会将你缠绕其中。最先是踏在铺地的石砖上,旋即是那些因潮湿和幽闭而变得松脆的木板。你低声数到二十二,止步,双手握着火柴盒,公文包紧贴腋下。你敲响那扇闻起来有着潮湿老松树味道的门,摸索着门把手,终于,你推开了门,此刻,你感觉到脚下有一块小地毯。那是一块细长的没铺好的地毯,你会被绊一下,你重新感知到了光线,那透出的灰色的光,将周围照亮了些许。

“夫人。”你用一种平淡的声音说道,因为你确信记忆中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夫人……

“现在向左。第一扇门。您多包涵。”

你推开那扇门——你不再指望某扇门能自己关上,你已知道所有的门都得用力关闭——散漫的光在你的睫毛上编织,仿若你在穿越一张纤薄的丝网。你的双眼只能看见那些映出长短不一光线的墙面,那里数十道光影在跳动。最终,你得以认出那是些卧室小烛灯,被放置在托架上,不对称地散落在窗户之间的墙面上。还有另一些轻微亮起的光,那是银制的心脏、细颈小玻璃瓶以及镶嵌的玻璃,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光亮后面,你将会看到在房间最里面的床和一只示意的手,它似乎在用一个中断的动作吸引你。

在你把那些虔诚之光的穹顶留在身后之时,你将看见她。你在床脚绊了一下,于是,你不得不前行,近至床头。就在那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没在无边的床里。你伸手过去却并未触到另一只手,而是碰到了毛茸茸的、厚实的皮,是那个安静啃食的东西的耳朵。它向你转过红色的双眼,你微笑并抚摸了那只趴在手边的兔子,终于,那只手用没有温度的几根手指触到你的手,手指在你湿润的掌心停留了好一阵儿,之后,翻转你的手掌,让你张开的手指靠近带花边的枕头,你触碰枕头,并借此从另一只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费利佩·蒙特罗。我读到了您的广告。”

“是的,我知道。抱歉,没有椅子。”

“我无碍。您不必担心。”

“好,请您侧一下身,我看不清楚您。让我能看见光亮,就这样,看清楚了。”

“我读到了您的广告……”

原文最后一句为法语。

“当然,您读到了。您觉得自己能胜任吗?您对此学习过吗?”

原文为法语。

“去巴黎学的,夫人。”

原文为法语。

“哦,是的,我总是很高兴听到……是的……您知道……我们已如此习惯了……之后……”

你将挪开些身子,以便银器、蜡烛和玻璃交织的光线,勾勒出那将满头华发收拢其中并框出一张苍老得几乎还童的面庞的丝织发网。延伸至被发网遮住的双耳处那白色领口上紧扣的纽扣,以及那些床单和鸭绒被褥将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裹在毛线大披肩里的双臂以及闲搭在腹部的双手:你只能定定地看着那张脸,直至那只兔子发出的动静让你移开视线,偷偷地窥察到那些面包碎屑,那些散落在红色丝绸被褥上的面包硬皮,丝绸被褥已然破旧,黯淡无光。

“我行将就木,时日无多,蒙特罗先生,所以我想要打破我一生的习惯,在报纸上刊登了那则广告。”

“嗯,所以我才在这里。”

“的确,那么您是接受了。”

“哦,我还想多些了解……”

“那是自然。您难免好奇。”

她将发现你正在打量着床头柜,那些颜色各异的细口小瓶、杯子、铝制的汤勺、整齐摆放的装着药丸和药片的纸袋,还有另外一些沾着白色液体、散落在地上的杯子,以便倚在那张矮床上的女人触手可及。于是,就在那只兔子跳起消失在黑暗中时,你将注意到那是一张几乎和地面齐平的床。

“我每月付您四千比索。”

“是的,今天的广告上是这么说的。”

“啊,这么说已经刊出了。”

“是的,已经刊出了。”

“是关于我丈夫略伦特将军的手稿。在我死之前得将它们整理好,还得出版。这是我不久前做出的决定。”

“那略伦特将军本人,难道不能……?”

“他六十年前就过世了,先生。那是他未及完成的回忆录。必须完成它们,在我死之前。”

“但是……”

“我会告诉您一切的。您将学着用我丈夫的风格撰写。您只需整理、阅读那些手稿,就会对那些散文着迷,对那种清澈着迷,那种,那种……”

“是的,我明白。”

西语原文为“Saga”,意为“北欧古代神话传说、英雄传说、家族史”。

“萨迦 ,萨迦。它在哪儿?嘶,萨迦……”

“谁?”

“我的伴儿。”

“那只兔子?”

“对,它会回来的。”

你将抬起双眼,先前它们一直保持着低垂。与此同时,她不会再多言。但是那一句——会回来——你再一次听到了它,就仿佛那个老夫人此刻正在说出一般。然而她的双唇一动未动。你朝后看去,那些宗教物件不断闪烁的光晕让你觉得刺目。当你再次回望那位夫人,你觉察出她的双眼圆睁,大得出奇,它们明亮、湿润、幽深,几乎与表面泛黄的角膜同色,只那点黑色瞳仁打破了几分钟前遗失在下垂的眼睑那厚重的褶皱下的清明,好似为了保护此刻再次隐藏(退隐,你这么想着)于她那干涸的洞底的目光。

“那么,您将留下来。您的房间在上面。那里光线充足。”

“或许,夫人,我最好不要打扰您。我可以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在我自己的家里校对手稿……”

“您住在这里就是我的条件。时间所剩无几。”

“我不知道……”

“奥拉……”

自你入她的房间以来,那位夫人将第一次动弹。当她再次伸出手时,你觉察到身侧那急促的呼吸声,就在你和这个女人之间,有另外一只手伸过去碰到她的手指。你看向旁侧,一位年轻女子就在此处,那是一个你无法看清全身的女子,因她离你如此之近,加之她出现得如此突然,悄无声息——甚至连声响都不曾有,但它们是真实的,因为很快就会被想起,因为,无论如何它们总要比陪伴在旁的寂静来得强烈。

“我跟您说过她会回来……”

“谁?”

“奥拉。我的伴儿。我的侄女。”

“下午好。”

年轻女子将微微颔首,与此同时,老妇人也是同样动作。

“这位是蒙特罗先生。他会和我们同住。”

你将移开几步,以免烛光刺眼。年轻女子闭着双眼,双手交错落在一侧大腿上:她没有看你。她慢慢睁开眼睛,好似畏惧房间里耀眼的光。最终,你将看见那如海的双眼,其间波光流动,浪花迭起,复又归于绿色的宁静,复又激荡如一道海浪:你看着它们,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它们不过是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与你曾经或未曾见过的绿色双眼并无二致。然而,你不愿自欺欺人:那双眼中波光流转,变化无常,好像在为你呈现一道只有你能揣度和渴望的风景。

“是的,我将与二位同住。”

老妇人将露出笑容,甚至发出尖锐的笑声,对你说承蒙你的好意,这位年轻姑娘会带你去你的房间。而你心中惦念着四千比索的薪水,这份工作之所以能令人愉悦恰恰因你喜欢这种细致的研究任务,免于体力劳动,免于从一个地方奔波至另一个地方,也免于与他人那些难以避免又令人烦扰的接触。你一边想着这一切,一边跟随年轻女子的脚步——你意识到你的跟随不是通过视觉,而是依靠听觉:你跟随着塔夫绸裙子发出的窸窣声——你此刻渴望再次注视那双眼睛。你随着声音上楼,四周漆黑一片,你还未习惯这种黑暗:你记得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旋即,你被房间里充盈的光线惊到,就在奥拉的手推开房门——另一扇无锁的门——的一瞬。很快,奥拉收回手,对你说:

“这就是您的房间。一小时后我们等您吃晚饭。”

她将携着塔夫绸的窸窣声离开,而你未能再次看到她的面容。

你关上——推上——身后的房门,终于,你抬头看向那兼作天花板的巨大天窗。你露出笑容,因为你发现纵是暮色余晖也足以令人感到炫目,与家里其他地方的阴暗反差甚大。你心情舒畅,试了试镀金的金属床上那柔软的床垫,环顾整个房间:红色羊毛地毯,金色和橄榄色的墙纸,红色天鹅绒扶手椅,年久的办公桌——胡桃木材质,绿色的皮面——古旧的煤油灯,曾在你无数研读的夜里散发出朦胧的光,钉牢在桌子上方的搁板,你触手可及,上面摆放着几卷装订成册的书。你踱到屋内另一扇门前,一推开,发现是一间老式过时的盥洗室:一个四脚浴缸,瓷面上画着些小花,一个蓝色的手盆架,和一个不甚舒适的马桶。你凝视着那面椭圆形的大衣帽镜中的自己,镜子也是胡桃木的,被挂在浴室里。你动了动你那浓密的眉毛,张了张你那长且厚的嘴唇,让雾气罩满镜面;你闭上你那黑色的眼睛,当你再次睁眼,雾气将消散殆尽。你不再屏息,一只手抚过你顺直的黑发,抚摸你端正的侧脸,你瘦削的脸颊。当雾气再次模糊了面庞,你将重复那个名字:奥拉。

你侧躺在床上,两支烟过后,看了看表。你起身,穿上西服外套,用梳子梳了梳头发。你推开门,试着回想你上楼时的路线。你想让门开着,以便油灯的光能引导你:但这不可能,因为门上的弹簧关上了它。你本可以摆荡那扇门消遣。你本可以举着油灯下楼。你没那么做,因为你知道这个家总是处于黑暗之中。你迫使自己倚仗触觉去了解它,熟悉它。你小心翼翼向前挪动,如盲人般,双臂展开,摸蹭着墙壁,你的肩膀不经意间压到了电灯开关。你的脚步顿住,眯起眼,停在那条悠长空荡的走廊灯火通明的中心。尽头处,是扶手和螺旋楼梯。

你边数着阶梯边下楼:略伦特夫人家强加于你的另一个刚养成的习惯。你数着楼梯下楼,倏然,你后退一步,因为你对上了那只兔子粉红色的眼睛,它旋即转身跳开了去。

你无暇在前厅驻足,因为,奥拉将在一扇半开的不透明的玻璃门处,手举烛台等着你。你露出微笑,迎向她;你脚下步子一顿,因为你听到几只猫痛苦的喵声——是的,驻足细听,虽已距奥拉的手很近,你想要确定那是几只猫的声音——随后你跟她去到客厅。

“是那些猫,”奥拉会这样说,“这片城区老鼠过多。”

你们穿过客厅:黯淡无光的绸面家具,陈列着瓷娃娃、音乐钟、勋章和水晶球的玻璃柜,波斯设计风格的地毯,田园风景画,拉上的绿色天鹅绒窗帘。

奥拉一袭绿衣。

“您住着舒适吗?”

“是的。但我需要把我家里的东西收拾……”

“不用。用人已经去取了。”

“希望没给各位添麻烦。”

你,一直跟在她身后,进入餐厅。她将会把烛台摆在餐桌中央。你感到一阵湿冷。餐厅四面墙上都覆着一种深色木板,其上是哥特风格的雕刻,带有尖顶和雕花圆窗。那些猫已不再叫唤。一落座,你就注意到摆好的四套餐具,银制平底锅下面有两大盘热菜,此外,还有一个旧瓶子,因上面覆着的绿色黏液而闪着光泽。

奥拉将会挪开平底锅。她为你上菜,你闻到裹着洋葱酱的腰子的浓烈味道,你将拿起那个旧瓶子,用那浓稠的红色液体装满雕花水晶玻璃杯。出于好奇,你想要看看红酒的标签,但瓶身上的黏液未能让你如愿。从另一个大盘子里,奥拉盛出一些完整的番茄,是烤过的。

“打扰一下,”你开口,一边看着另外两套多出的餐具,两把空着的椅子,“我们还要等谁吗?”

奥拉继续盛着番茄:

“不等谁。康苏埃洛夫人今晚感觉虚弱。她不会来作陪。”

“康苏埃洛夫人?您姑妈?”

“是的。她请您晚饭后去见她。”

你们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喝着那过分浓稠的红酒,你一次次地移开目光,这样奥拉就不会将你遏制不住的催眠般的无礼举止逮个正着。即便如此,你也想在脑海中复刻那女孩的容貌。每一次移开目光,你就必将忘记她的五官,于是,一种刻不容缓的紧迫感会迫使你再次看向她。她,一如往常,保持视线低垂,你,在西装口袋里摸索香烟,探到那把小钥匙,你想到什么,对奥拉说:

“啊!我忘了我桌上的一个抽屉是上锁的,里面有我的文件。”

而她将会低声喃喃:

“那么……您是想出去?”

她说的话像是一种责备。你不明所以,只是伸出手,一根手指上挂着那把钥匙,递向她。

“不急。”

可她避开了你的手,将她的双手放在膝头,最终,她抬起视线,而你复又怀疑自己的感觉,你把那双碧绿、干净、明亮的眼睛给你造成的这种惶惑和眩晕归咎于红酒,你起身,来到奥拉身后,抚摸着哥特式椅子的木质靠背,未敢碰触女孩裸露的肩膀以及纹丝不动的头部。你竭力克制着,不料听到身后另一扇门发出不易觉察的敲击声,你分了神,那应该是通向厨房的门。你分离出餐厅内两个造型元素:那个枝形烛台投射出一个照亮餐桌和雕刻墙面一端的紧凑的光圈,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圈,环绕着前面的那个。终于,你鼓足勇气挨近她,握住她的手,打开,将那钥匙环,那件信物,放进她光滑的手心里。

你将看到她握紧手,寻找你的目光,喃喃道:

“谢谢……”她随后起身,匆匆离开餐厅。

你坐在奥拉的位置上,舒展双腿,点燃一支香烟,被一种你从未了解的快乐侵占,你早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一部分,但直到此刻才完全地体验到。因为,此刻,你将其释放,将其外显,因为,你知道,这一次你将会觅得答案……康苏埃洛夫人在等你,她告知过你:她在晚饭后等你……

你已经掌握了路线。你拿着枝形烛台穿过客厅和前厅。你面前的第一扇门,就是老妇人的。你用指关节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你再次敲门。你推开门:她在等你。你小心翼翼地入内,轻声低呼:

“夫人,夫人……”

她不会听到你,因为你发现她正跪在那堵展示虔诚的墙跟前,头撑在紧握的双拳上。你远远地看着她:她跪着,身体包裹在那件宽大的粗羊毛长睡衣中,头埋在她瘦削的肩膀里,她瘦如中世纪枯槁的雕塑,干瘦异常的双腿如两根木条从睡衣下伸出,上面布满了丹毒的肿块。你想象那粗糙的羊毛在皮肤上不断摩擦,直至看见她举起拳头无力地在空中击打,就好像她正在与那些形象进行战斗。当你走近时,你开始辨认他们:基督、圣母马利亚、圣塞巴斯蒂安、圣女卢西亚、天使长米迦勒和笑着的恶魔们。恶魔们是这幅包含痛苦和愤怒的肖像画中唯一笑着的:因为,在这幅被烛光照亮的古老版画中,他们将三叉戟刺入被罚入地狱者的皮肉,将大锅开水尽数泼向他们,他们强奸女人,他们酩酊大醉,他们享受着圣徒们不被允许的自由。你靠近那个被圣母悲痛的眼泪、殉难者耶稣的血、魔王的享乐、天使长的狂怒、储存在酒瓶中的内脏、银制的心环绕在中心的人影:康苏埃洛夫人。她双膝跪地,以双拳做出威胁,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你已靠她很近,能听到她在说:

“来吧,上帝之城;吹响吧,加百列的小号;啊,但世界末日怎迟迟未至!”

她将捶胸直至倒地,在那些形象和蜡烛面前,发出一阵咳嗽。你托住她的手肘,轻轻地把她引至床边,这个女人的身量让你心生讶异:她,猫腰,驼背,脊椎塌陷,几乎是个小女孩。你知道,如果不是你的搀扶,她就得自己爬回床上去。你让她斜倚在落满面包屑、堆满旧鸭绒被褥的大床上,为她盖上被子,等到她的呼吸平顺,此刻,不受控的泪水顺着她透明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蒙特罗先生……我们这些老妇人唯一剩下的就是……祷告的快乐……请您把手帕递给我。”

“奥拉小姐告诉我……”

“是的,是这样。我不想咱们浪费时间……您应该……您应该尽快开始工作……谢谢……”

“您先歇息一下。”

“谢谢您……给您……”

老妇人将会抬手至脖间,解开纽扣,低头取下那条深紫色的、磨损的、此刻她正交付于你的绸带:有些分量,因为其上挂着一把铜钥匙。

“在那个角落里……您打开那个箱子,拿出右边的那些手稿,就是最上面的那些……上面系着一根黄色的带子……”

“我看不太清楚……”

“啊,可不……是我太习惯黑暗了。在我的右边……您走过去,然后会碰到那只大箱子……这是因为我们被围起来了,蒙特罗先生。我们的周围都是建筑,我们的光线被夺走了。他们想强迫我卖房。除非我们死了。这所房子对我们而言充满了回忆。我只有死了,他们才能把我弄出去……只能如此。谢谢。您可以开始阅读这部分手稿了。剩下的我后续会给您。晚安,蒙特罗先生。谢谢。您看,您的枝形烛台熄灭了。请您到外面点亮它。不,不,您留着钥匙。就这样安排。我相信您。”

“夫人……那个角落里有个老鼠窝……”

“老鼠?我从不去那儿……”

“您应该把那些猫弄到这里。”

“猫?什么猫?晚安。我要睡了。我倦了。”

“晚安。”

原文中略伦特将军的回忆录为法语写就。

坎帕纳斯山位于墨西哥克雷塔罗市,是墨西哥第二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于1867年被枪决的地方,由拿破仑三世扶植的傀儡政权墨西哥第二帝国就此灭亡,法国对墨西哥的干预也随之结束。

当晚,你读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是芥末色墨水的字迹;时而会有因大意而被烟灰灼穿的洞,或是苍蝇留下的污痕。那位略伦特将军的法语 并不如他妻子认为的那般出色。你觉得你可以极大地改善文风,精简对过往事件的冗长叙述:在十九世纪瓦哈卡州的一个庄园度过的童年,在法国的军事学习,与莫尼公爵以及拿破仑三世亲信的友谊,回到墨西哥并进入马克西米连一世的亲信圈,帝国的庆典和晚宴,战役,溃败,坎帕纳斯山 ,流亡巴黎。没有什么是别人未曾讲述过的。你一边褪去衣物,一边思忖着老妇人那畸形的突发奇想以及她赋予这些回忆录的虚假价值。你躺下,不禁露出笑容,想到了你的四千比索。

你沉睡,无梦,直到早上六点的那束光线将你唤醒,因为玻璃天花板没安窗帘。你用枕头捂住眼睛,试图继续睡去。十分钟后,你打消了念头,起身去盥洗室:你发现自己所有的物品都已安放在一张桌子上,你为数不多的西装挂在衣柜里。就在你刮完胡子之时,那哀求而痛苦的猫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哀怨凄惨的猫叫声在你的耳侧震荡。你试图定位声音的源头:你打开通向走廊的门,却未听见声响。那猫叫声自上而来,是从天窗处飘进来的。你迅速爬上椅子,再从椅子上到写字台,随后,撑在书架上,你就能够到天窗。你打开其中的一个窗格,用力抬身,盯向旁边的花园,在那个布满浆果紫杉和欧洲黑莓树的圆形建筑里,五只、六只、七只猫——你没数下去:再多一秒也坚持不了——被铁链拴在一起,裹在火里打滚,散发出浓烟,以及毛皮燃焦的气味。可是,一跌回扶手椅,你就怀疑是否真的看到了那一切;或许你刚才只是因那些持续、减弱、最终消失的骇人猫叫声才生出了那般想象。

你穿上衬衫,用纸擦了擦黑色的鞋尖,这一次,你听到那仿佛穿过走廊并接近你的房门的铃声。你探身望向走廊,奥拉手拿铃铛走过来,一瞥见你就低垂了头,并对你说早饭已备好。你想要拦下她,但奥拉将会走下螺旋楼梯,摇着漆成黑色的铃铛,就仿若她要唤醒的是一整座收容所,一整所寄宿学校。

你紧随她身后,身上只穿了件衬衫,但当你来到前厅时,已寻她不见。老妇人卧室的房门在你身后打开:只见从将将打开的门后探出的那只手,把一个瓷盆放在前厅后立刻缩回,将门立即重新关上。

在餐厅,你发现为你准备的早餐:这次,只见一套餐具。你快速用完餐,回到前厅,敲响康苏埃洛夫人的房门。那个微弱且尖锐的声音让你进去。一成不变。持久的黑暗。唯见烛台的光芒和银色的圣迹。

“早上好,蒙特罗先生。您睡得好吗?”

“很好。我看手稿到很晚。”

那位夫人将摆摆手,仿佛想让你走开。

“不,不,不。您先别告诉我您的看法。您且整理那些手稿吧,当您完成后,我会再把剩下的给您。”

“好的,夫人。我可否参观一下花园?”

“什么花园,蒙特罗先生?”

“我房间后面的那个。”

“这座房子没有花园。当房子周围开始施工,我们就失去了花园。”

“我原想我能露天工作的话会更有效率。”

“在这所房子里,只有您来时经过的那个昏暗的天井。在那里,我侄女种了一些喜阴植物。仅此而已。”

“知道了,夫人。”

“我今天一整天都想好好休息。晚上您再来找我。”

“好的,夫人。”

你一整天都在审校那些手稿,把你想要保留的段落誊清,对你觉得不如意的地方重新编撰,你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琢磨着你应该让你的工作时间有所间断,以便尽可能延长这份肥差的工期。如果你设法攒够至少一万二千比索,你就能有近一年的时间投入到自己那耽搁至今、几乎被遗忘的著作。那是一部关于西班牙发现和征服美洲的伟大且全面的作品。一部汇集所有零散编年史,并让其通俗易懂的大成之作,将黄金世纪所有的功绩与冒险,文艺复兴的人类典范与最伟大的成就皆诉诸笔端。实际上,末了,你将帝国军人那令人厌烦的手稿丢至一边,着手为你自己的著作做索引、写摘要。时间流逝不觉,只是当你再次听到铃声时,你才看了看手表,你穿上外套,下楼去到餐厅。

指的是1861年法兰西第二帝国远征军对墨西哥发动的一次入侵。这次入侵的导火索是墨西哥总统贝尼托·胡亚雷斯于1861年7月17日停止再向外国支付借款的利息,而法国正是墨西哥最大的债主之一。这次入侵行动催生出墨西哥第二帝国,奥地利大公斐迪南·马克西米连在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的怂恿下即位,成为墨西哥的末代皇帝。

克雷塔罗之败(la derrota de Querétaro)发生于1867年,这场失败的战役标志着墨西哥第二帝国的覆灭。

奥拉将已落座;这一次,桌首的位置将由略伦特夫人占据,她裹着披肩和睡衣,领口蹭着束发网,正俯身用餐。然而还摆放着第四套餐具。你是不经意间发现的,对此你已不甚在意。如果你未来创作自由的代价是接受这位老妇人的所有怪癖,那么,你便能毫不费力地付出这一代价。你试着边看她喝汤,边估算她的年龄。在某个时刻,想要辨析岁月的流失已不可能:康苏埃洛夫人,从很久以前,就越过了那道时间的边界。将军没有在你一直审读的回忆录中提及她。但是,如果这位将军在法国入侵 时有四十二岁,并于四十年后,即一九〇一年去世,那么去世时他应为八十二岁。他估计是在经历克雷塔罗之败 并流亡之后,与康苏埃洛夫人成婚的,但彼时的她还是个小女孩……

各种日期将会使你陷入混乱。此刻,那位夫人正在说话,用那种尖细的低语,如鸟儿的啾啾声。她是在和奥拉说话。你专心吃着饭,听着那平淡无奇的抱怨,对痛苦、对生病的怀疑,还有的怨怼是关于药品的价格、房子的潮湿。你想介入这场家庭谈话,询问昨天取回你的东西但你却从未见过的用人,那个从未服务过用餐的用人:你将会开口询问,如若不是因为你突然间惊讶地发现,奥拉,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她以那种机械的姿态吃着饭,仿佛在等待某种外力推动她拿起汤勺、餐刀,切开腰子——你嘴里再次感觉到腰子的味道,显然它是这个家偏爱的菜品——将它们递进嘴里。你快速地从姑妈看向侄女,再从侄女看向姑妈,康苏埃洛夫人在那一刻停下所有动作,与此同时,奥拉将刀搁在盘子上,保持一动不动,你记得就在不到一秒之前,康苏埃洛夫人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她们静默无言好几分钟。你快要吃完了。她们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看着你吃饭。末了,老夫人开口:

“我倦了。我不该来餐厅用餐。来吧,奥拉,陪我回屋。”

那位夫人将试图抓住你的注意力:她会直视你的脸,为了让你也正视她,尽管她那些话是说给侄女听的。你竭力想摆脱那种注视——又是那般圆睁、明亮、泛黄,没有了惯常遮住它的眼帘和皱纹——将你的视线落在奥拉身上,而此刻奥拉的眼神空洞失焦,双唇无声地动了动,之后以一种你会联想到梦游的姿势起身,扶着驼背老妇的胳膊,迟缓地带她离开餐厅。

独自一人,你拿起从午餐伊始就备好的咖啡,一边轻啜已然冷却的咖啡,一边蹙眉自忖那位夫人不会是施加了某种秘密的力量在那个姑娘身上吧,那个姑娘,你那美丽的身着绿衣的奥拉不会是被迫待在这间阴暗的老宅里吧。可是,当老妇人在她黑暗的房间里打盹时,逃离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你不失时机地想象着另一条出路:或许奥拉希望你能将她从那个任性怪异、情绪不稳的老妇人因某种隐秘的原因套在她身上的枷锁中解救出来。你还记得几分钟前的奥拉,死气沉沉,因恐惧而神情呆滞:她无法在女暴君面前说话,只能无声地嗫嚅着,仿佛在沉默中向你恳求将她解救,她是囚徒,甚至连一举一动都要模仿康苏埃洛夫人,就仿佛年轻姑娘只被允许重复老妇人所为。

这种彻底异化的形象让你心生叛念。这次,你走向另一扇门,那扇在楼梯脚下朝向前厅的房门,就在老妇人的卧室旁侧:奥拉应住在那里,因为家中再无其他的房间。你推门踏入屋内,同样的昏暗,四堵白墙,其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尊黑色基督像。左边,你看到那扇应是通向那位遗孀房间的门。你踮起脚尖走过去,把手放在木门板上,但旋即转了念:你得和奥拉单独谈谈。

如若奥拉真想让你帮她,她定会来你的房间。你待在自己的房间,将那泛黄的手稿,你自己那正在打磨的著作皆抛诸脑后,心中只念着你的奥拉那难以捉摸的美丽——你愈是思及她,就愈会将她据为己有,不仅是因为你念及她的美丽而渴望她,更是由于此刻你是为了解救她而渴望她:你将为你的欲望寻得一个道德理由;你将感到坦荡和满足——当你再次听到提醒的铃声时,你未下楼用晚餐,因为你无法忍受如中午那般的情景重演。或许奥拉会有所察觉,晚饭后她将上楼寻你。

你努力让自己继续审校手稿。你感到倦乏,慢慢脱去衣物,倒在床上,你很快入睡,多年以来你首次做梦,且只梦到一件事,你梦到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拿着铃铛朝你袭来,同时叫喊着“你走开,全都走开”。当那张掏空双目的脸逼近你的脸之时,你在无声的嘶喊中惊醒,汗流浃背。你感受到那正爱抚你的脸颊和头发的双手,感受到那低声呢喃,抚慰着你,向你索要你平静和亲昵的双唇。你伸出手去探寻另一具一丝不挂的身体,于是,她将轻轻摇动那把你熟悉的钥匙,循着钥匙你触到那个斜倚在你身上,吻着你,并用亲吻抚遍你全身的女人。你在没有星光的浓黑的夜色里看不清她,但你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天井植物的味道,你在她怀中感受到最柔软、最热切的肌肤,你在她的胸前触摸到敏感的静脉交织而成的花朵。你复又吻她,不让她说话。

当你筋疲力尽,离开她的怀抱时,你听到她的第一声低语:“你是我的丈夫。”你没有反驳。她将对你说天亮了,她将和你道别,说她当晚会在自己的房间等你。你再次默许。在入睡之前,你感到轻松、飘浮,快感消逝,但指尖依然留存着对奥拉身体的触感,她的颤抖,她的交付。小女孩奥拉。

你费劲地醒了过来。有人用指关节敲了几下门,你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奥拉,从门的另一边,将对你说不用开门:康苏埃洛夫人要和你谈话,她在她的房间等你。

十分钟后,你进入那位遗孀的圣殿。她包裹严实,抵靠在镶花边的大垫子上。你靠近那一动不动的身影,靠近那双隐藏在下垂、布满皱纹、发白的眼睑后面的双眼:你看到颧骨上的那些沟纹,皮肤那彻底不堪的疲态。

她并未睁眼,将对你说:

“您带钥匙了吗?”

“带了……我想是带了。是的,在这儿。”

“您能看第二卷了。还在老地方,蓝色绸带。”

这一次,你备感恶心地走向周边老鼠成群结队的那个箱子,它们明亮的小眼睛从腐烂的地板之间探出来,然后向着墙皮已然脱落的墙上那些洞跑窜过去。你打开箱子,取出第二卷手稿,之后,返回床脚边。康苏埃洛夫人在抚摸她的白兔。

从老妇人被衣领紧扣的喉咙里将会发出那一声沉闷的咯咯声:

“您不喜欢动物吗?”

“不。不是特别喜欢。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养过。”

“它们是好朋友,好伙伴。尤其是当衰老和孤独来临时。”

“是的。应该是吧。”

“它们是自然的生灵,蒙特罗先生。是无邪的生灵。”

“您说它叫什么名字?”

“这只雌兔?萨迦。它充满智慧。它追随自己的直觉。它是自然的,也是自由的。”

“我原以为是只雄兔。”

“啊,您还不懂分辨。”

“是的,不过重要的是您不感到孤单。”

“世人希望我们独处,蒙特罗先生,因为他们说孤独是成圣的必要条件,但却忘记了孤独中诱惑才会更大。”

“我没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哦,更好,这样更好。您可以继续工作了。”

你转身,走向房门,离开卧室。来到前厅,你紧咬牙关。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告诉她你爱那位姑娘?你为什么不折返回屋,一股脑儿地告诉她,你打算在完成工作后带走奥拉?你又返回房门口,犹犹豫豫地轻推开房门,透过门缝,你看到康苏埃洛夫人站着,身板挺直,与先前大不一样。她怀抱那件制服:那件蓝色的,其上是金色的纽扣、红色的带穗肩章以及光彩熠熠的冕雕徽章的制服,那件老妇人狠狠地咬着、之后又温柔地亲吻着的制服,它被放在肩头,随着摇摆的舞步旋转。你将门合上。

是的:我遇见她时她不过十五岁,你读着回忆录的第二卷,我认识她时她不过十五岁,如果让我说,是她绿色的双眸迷住了我。康苏埃洛绿色的双眸。一八六七年的时候她十五岁,略伦特将军娶了她,带着她流亡到巴黎。我的小女孩,将军在他灵感涌动之时写道,我绿眼睛的小娃娃,我用爱充盈了你:他描述他们的住宅,那些一起散步、参加舞会、乘坐马车的时光,那第二帝国的世界;当然,描写无甚出彩之处。我甚至忍受了你对猫的仇恨,而我是如此喜爱那些可爱的动物……有一日,他发现她双腿叉开,前面的裙撑撩起,正在折磨一只猫,他不知道要如何打断她,因为他认为你如此行事尽显天真,纯粹是出于幼稚,他甚至因此而兴奋,以至当晚——如果你信你所读——带着异常的激情爱了她一场。因为你告诉我折磨猫是让我们的爱变得美好的方式,是一种象征性的祭献……你将会推算出:康苏埃洛夫人今日将满一百零九岁……你合上手稿。她的丈夫去世时,她四十九岁。你知道怎样穿着美丽,我甜美的康苏埃洛,你总是身着绿色天鹅绒,就如你绿色的双眼。我想你将美丽依旧,即使在百年后……她永远身着绿色,永远美丽,即使百年后。你因美貌而自傲,你难道不会做些什么来保持青春永驻?

在重新合上手稿时,你知晓了奥拉住在这所宅子里的原因:为了让那个可怜的疯癫老妇人对青春和美丽的幻想永存。奥拉,被囚禁于此,她就像一面镜子,就像那面被神迹、保存的心脏、想象出的恶魔和圣徒覆满的宗教之墙上的另一尊圣像。

你将手稿撇到一边,下楼,心中揣摩出早上时分奥拉将会出现的唯一地方:那个贪婪老女人会指派她去的地方。

你在厨房找到她,是的,恰在她宰杀山羊的那一刻:从开口的脖子上冒出的热气,溢出的血腥味,以及动物那圆睁、僵硬的眼珠让你感到恶心,在那个景象的后面,是一个迷失其中、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身上血迹斑斑的奥拉的身影。她看着你,却未认出你,只继续自己屠夫的活计。

你转过身去:这一次,你将和老妇人理论一番,你将当面斥责她的贪婪,她可恶的专制。你一下子推开门,只见她,在灯光的面纱后面,站着,在空气中比划着。你看到她双手都在舞动,伸向空中:一只手伸出并按压,好像在努力抓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紧握,绕着空气中的某物,正一次次刺着同一个地方。随即,老妇人将收回双手,在胸前擦拭,喘口气,又砍向空中,仿佛——是的,你将看得明白——仿佛在剥一只牲口的皮……

你跑向前厅,穿过客厅、餐厅,来到厨房,在那里,奥拉正在慢慢地剥山羊皮,她专注行事,既未听见你进来,也未听见你说话,只望向你,好似你如空气般。

你缓慢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进屋后立刻抵住房门,仿佛惧怕有人尾随。你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脊椎僵硬无力,你确信:如果有人或东西要进来,你必定无法抵抗,守不住房门,任其得逞。你焦躁不安,拿起扶手椅,将它顶在那扇无锁的门上,又把床推向房门,直到将门完全堵上。你瘫倒在床上,精疲力竭,意志消沉,你双眼紧闭,双臂紧抱你的枕头:那不属于自己的枕头。没有什么属于你……

你陷入昏睡,甚至陷入了那个梦境深处,那是你唯一的出路,你拒绝疯狂的唯一出路。“她疯了,她疯了,”你不断呢喃着自我催眠,一遍遍描绘那个用虚无的刀在空气中剥虚无的山羊皮的老妇人的形象,“……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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