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深渊的尽头,在你静默、毫不设防的梦里,你将看到,她悄无声息地向你逼近。从深渊的黑暗尽头,你将看到她爬行而来。
悄无声息,
她晃动她那干枯的手,逼近你,直至她的脸贴上你的脸,直至你看到老妇人出血的牙龈,那些没有牙齿的牙龈,你不禁尖叫,她又远离你而去,挥动着她的手,沿着深渊撒播那些从血渍斑斑的围裙里接连掏出的泛黄的牙齿。
你的叫喊是奥拉尖叫的回声,在梦里,奥拉在你的前面,她尖叫是因为几只手将她的绿色塔夫绸裙子从中间撕开,
于是,那个光秃的脑袋,
双手抓着破碎的裙衫,转向你,无声地笑着,老女人的牙齿重叠于她的牙齿之上,奥拉的双腿,她光着的双腿,跌落,破碎,飞向深渊……
你听到门上的敲击声,而后是铃声,晚餐的铃声。头部传来的痛感让你无法看清时钟的指针,上面的数字。你只是知道天色已晚:就在你倚靠着的脑袋上方,夜晚的云朵从天窗外飘过。你痛苦地坐起身来,只觉茫然,饥肠辘辘。你将玻璃壶放在浴缸的水龙头下,等着水流把水壶装满,而后拿起,将水倒进洗手池中洗脸,把绿色牙膏挤在旧牙刷上刷牙,打湿头发——没有意识到你应该颠倒顺序来做——你在胡桃木衣橱上的椭圆形镜子前仔细梳理好头发,系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下楼来到餐厅,发现空无一人,只摆放了一套餐具:给你的。
在你的餐盘旁边,在餐巾下面,那个你用手指摩挲的物件,是个破布缝制、不甚结实的娃娃,里面塞满面粉,面粉从脱线的肩膀处漏出些许:中国墨水描画的脸,赤裸的身体,细节处寥寥数笔。你用右手吃着冷却的晚餐——腰子、番茄、葡萄酒——左手手指攥着那个布娃娃。
你机械地进餐,左手持布娃娃,右手持叉子,起初你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催眠状态,而后,在你那压抑的午睡里,在你那噩梦中,你隐约窥明原由,最终你梦游的行为与奥拉、与老妇人的行为如出一辙:厌恶地盯着你手指摩挲的那个可怖的小布娃娃时,你开始怀疑它身上有一种隐秘的疾病,一种传染病。你任由它掉落地上。你用餐巾擦拭了嘴。你看了看手表,记起奥拉约了你去她的房间。
你小心翼翼地靠近康苏埃洛夫人的房门,没听到任何声响。你又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你决定下楼去,到那个带顶棚的天井。你摸索着往下走,漆黑一片。从你来到这所房子,穿过当时你并未细观的天井的那天起,你就没再踏足过那里。
你摸着湿漉漉、黏糊糊的墙壁,呼吸着香气弥漫的空气,你想要分解你嗅到的成分,想要辨识出将你包裹的浓郁而奢靡的香气。点燃的火柴亮起,火光摇曳,照亮了那个狭窄、潮湿、瓷砖铺就的天井。它两侧松散发红的土地边缘处播种的植物生长着。你分辨出那些高大、多枝的形状,它们在快燃尽的火柴光中投下自己的影子,火柴灼到了你的手指,你只得再燃一根,末了,你识别出那些你记得旧编年史中曾提及的花朵、果实和根茎。被遗忘的各种药草散发着芬芳,蔫头耷脑地生长着:天仙子那又宽又长、豁开的、毛茸茸的叶子;葡萄藤状的根茎上绽开的外黄内红的花朵;蜀羊泉那尖尖的心形叶子;茄属植物锋利的心形叶子;毒鱼草那灰白的绒毛,穗状的花朵;欧卫矛那枝叶繁茂的灌木丛及其上白色的花朵;还有颠茄。它们在你燃起的火柴光中重获生机,随影摇曳,而你也在脑海里重温了这些植物散瞳、止痛、助产、镇定、麻痹以及抚慰等各种用途。
当第三根火柴熄灭时,只有香气与你为伴了。你迈着缓慢的步子上楼,至前厅时,你再次将耳朵贴在康苏埃洛夫人的房门上,而后,你,踮起脚尖,继续走至奥拉的门前:你未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你踏入那间空荡荡的房间,其间一个光圈照亮着那张床,以及一个大的墨西哥式的耶稣受难像,当房门重又关上时,那个女人将迎你而来。
奥拉身着绿色,是那件塔夫绸睡袍。随着女人走向你,从睡袍里露出洁白如月的大腿:女人,当她离你很近时,你将在心里重复一遍,是女人,而非昨日的少女。昨日的少女——当你触摸她的手指,她的腰肢——她至多二十岁;而今天的女人——你抚摸着她披散的黑发,苍白的脸颊——看上去有四十岁。从昨日到今天,她绿色眼眸的周围变得有些僵硬;朱唇也已暗淡,变形,就仿佛想要定格一种愉悦的苦相,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天井中的植物,在蜂蜜的味道和苦涩的味道之间交替变换。你无暇思虑更多:
“请床上坐,费利佩。”
“好。”
“让我们来玩游戏。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都交于我。”
你坐在床上,试图辨认出那发散的乳白色光源,因它几乎让你无法分辨清楚物品、奥拉以及将他们都包裹其中的金色氛围。她会看到你抬起头,寻找那个光源。循着声音,你知道她正跪在你面前:
“天空不高也不低。它既在我们之上也在我们之下。”
她将脱掉你的鞋子、袜子,她将爱抚你赤裸的双足。
你感觉到温暖的水沐浴着你的脚掌,抚慰着它们,而她用一块厚布在为你清洗,并不动声色地瞥了黑色的木质基督像几眼,末了,她放开你的脚,拉起你的手,在她松散的头发上别上几朵紫罗兰花苞,将你拥入怀中,低声哼唱着那动听的旋律,那让你与她翩翩起舞的华尔兹。你沉浸在她的耳语中,伴着非常舒缓而庄严、由她主导的节奏翩然旋转,竟未觉出她双手的轻柔动作,它们解开你的衬衫,抚摸你的胸膛,摸寻你的后背,似要嵌入其中。你也轻声哼唱着那没有歌词的乐曲,那从喉咙自然涌出的旋律。你们不停旋转,一步步接近床铺,你那落在奥拉唇上热切的吻窒息了呢喃轻唱的歌声,你那落在奥拉肩膀和乳房上急迫的吻终止了舞步。
你双手捧着空荡荡的睡袍。奥拉,蹲在床上,将那个东西放在她紧闭的大腿间,她爱抚着它,用另一只手呼唤着你。她抚摸着那节细长的圣饼,在大腿上将它掰开,毫不在意自胯部滚落的圣饼屑,她递给你一半的圣饼,你拿起来,和她同时把一半圣饼送到嘴里,你艰难下咽。你倒在奥拉赤裸的身体上,倒在她张开的双臂上,那从床的一端延伸至另一端的双臂上,就如那悬挂于墙上,身裹猩红色丝袍的黑色基督像:他的双膝打开,肋骨处有伤,欧石楠荆冠戴在黑色的蓬乱的假发上,其间点缀着银色箔片。奥拉将状如祭台。
你在奥拉的耳边低唤她的名字。你感觉到女人丰润的双臂紧紧环抱你的后背。你听到她温暖的声音响在耳侧:
“你会永远爱我吗?”
“永远,奥拉,我将永远爱你。”
“永远?你对我发誓吗?”
“我对你发誓。”
“纵使我老去?纵使我美貌不在?纵使我银发满头?”
“永远,我亲爱的,永远。”
“纵使我死了,费利佩?你会永远爱我,纵使我死了?”
“永远,永远。我对你发誓。无论什么都无法将你我分开。”
“来吧,费利佩,来吧……”
一醒来,你就探寻奥拉的后背,却只触到那依然温热的枕头,以及包裹着你的白色被单。
你再次低唤她的名字。
你睁开双眼:看到她面露微笑,站在床脚边,但并未看向你。你看到她慢慢走向房间的一个角落,席地而坐,将她的手臂放在隐现于你想要穿透的黑暗中的黑色膝盖上,抚摸着从渐渐清晰的黑暗深处伸出的皱巴巴的手:她在老夫人康苏埃洛的脚边,而老妇人正坐在你还是第一次注意到的扶手椅上。康苏埃洛夫人向你微笑着点点头,与老妇人同时微笑点头的还有一旁的奥拉:她俩都对你微笑,表达谢意。你躺着,精神不济,你想到老妇人一直都在房间里,你记起她的动作,她的声音,她的舞步,即便你不想承认她刚才一直在场。
她们二人将同时起身,康苏埃洛是从椅子上,奥拉是从地板上。她俩将一起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与老妇人房间相通的那扇门,将一起回到那个圣像前灯光摇曳的房间,关上身后的房门,将你留在奥拉的床上。
五
你睡得疲惫,很不踏实。因为在梦境里你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忧伤,那种胸腔里的压迫感,那种连你的想象都无法捕捉的悲伤。成为了奥拉房间的主人,你在孤独中沉睡,远离那个你将认为自己已占有的身体。
当你醒来后,你在房间里寻找另一个存在,你知道那不是让你躁动的奥拉的存在,而是自昨晚渐生的某种双重存在。你的双手抚上太阳穴,试图平复你混乱的感官:那挫败的悲伤在低沉的声音中,在对预感不可捉摸的回忆中向你暗示,你在寻找你的另一半,昨晚无果的孕育生发出你自己的二重身。
你不再深想,因为有比想象更强大的东西:习惯。它迫使你起床,去找与卧室配套的浴室,并未寻到,于是,你揉着眼皮走出房间,一边上到二楼一边品味舌头柔软的酸味,你抚摸着胡子拉碴的面颊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浴缸水龙头,泡进温热的水里,放空自己,不再多想。
当你擦干身体时,你将会想起那对拥在一起对你微笑的老妇人和年轻姑娘,在她们一起离开前,她们拥在一起。你一遍遍对自己说,当她们在一起时,两人所做完全一样,她们拥抱,微笑,吃饭,说话,她们同时进出,好像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好像一个人的存在取决于另一个人的意志。你在心中琢磨着这些事情,刮脸时刮破了一点脸颊。你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你洗漱完,开始清点药柜里的物品,那些你从未得见的仆人从你家中带来的瓶瓶管管:你叨咕着这些物品的名字,拿起它们,看上面的成分和使用说明书,以及生产商标,你专注于此以忘记另外一件事情,一件没有名字、没有商标,也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事情。奥拉对你究竟有怎样的期许?最终,你用力一下子关上药柜门,不禁自问:她想要什么?
回答你的是穿过走廊传来的沉闷铃声,提醒你早餐已备好。你,赤裸着上身走到门口,一开门,你看见奥拉:应是奥拉,因为她穿着惯常的绿色塔夫绸,尽管一方绿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容貌。你伸手抓住女人的手腕,那颤抖的纤细手腕……
“早餐备好了……”她将用你从未听过的最轻的声音对你说。
“奥拉。别再欺瞒了。”
“欺瞒?”
“告诉我,康苏埃洛夫人是否不许你出去,不许你过自己的生活;她为什么一定要在那儿,当你我……?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在场?告诉我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只等……”
“离开?去哪里?”
“外面,外面的世界。去一起生活。你不能觉得要永远和你姑妈拴在一起……你为何如此付出?你就那么爱她吗?”
“爱她……”
“没错;但为什么要这样牺牲自己?”
“爱她?是她爱我。是她为我牺牲了自己。”
“但她已是个老妇人,几乎是一具尸身;你不能……”
“她比我更有生命力。是的,她年老,讨人厌……费利佩,我不想回到……我不想像她一样……另一个……”
“她试图埋葬你的生活。你必须重生,奥拉……”
“须得先死才能重生……不,你不明白。忘了吧,费利佩;相信我。”
“如果你给我解释……”
“相信我。她今日要出门一整天……”
“她?”
“是的,另一个。”
“她要出门?但她从未……”
“是的,但有时候她会出门。须得费上一番劲才能出门。今日她就要出去。一整天……你和我可以……”
“离开?”
“如果你想……”
“不,或许还未到时候。我受聘完成这项工作……工作一结束,那时可以……”
“哦,好。她要出门一整天。我们可以做点什么……”
“什么?”
“今晚我在姑妈的房间等你。像往常一样等你。”
她将转过身,摇着铃铛走开,就如那些麻风病人,手拿铃铛昭告他们的到来,警示那些鲁莽之人:“让开,快让开。”你穿好衬衫和外套,跟随着那只在你前面朝餐厅引路的铃铛发出的不连续的铃声。一踏进前厅,你便不再听到铃声:她朝你迎面走来,驼着背,身体支撑在一根多结的拐杖上,是略伦特的遗孀,正从餐厅里走出来,她瘦瘦小小,满脸皱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戴着那条破损的、染过的纱巾,从你身边走过,没看你一眼,一边还用手帕擤鼻涕,不停地擤鼻涕,吐口水,嘴里嘟嘟囔囔:
“今日我不在家,蒙特罗先生。我相信您的工作。您抓紧。我丈夫的回忆录还得出版。”
她将离开,那双旧布娃娃似的小脚踩着地毯,手拄拐杖,她不断地吐痰,打喷嚏,就仿若她想从呼吸道、从她堵塞的肺部排出些什么。你决意不再目送她远离,你遏制住自己对那件发黄的婚纱的好奇,那件从她屋内旧衣箱底抽取出的婚纱……
你只轻啜了一口在餐厅候你多时、已冷掉的黑咖啡。你在老旧的尖顶高脚椅上坐了一个小时,一边抽烟,一边等待永远不会传来的声响,直至你确定老妇人已离开了房子,不会撞破你。因为在你握紧的拳头里,有一把攥了一小时的大箱子的钥匙。此刻,你悄无声息地走向客厅,前厅,在那里你等了十五分钟——你的手表会告诉你时间——期间你的耳朵紧贴着康苏埃洛夫人的房门,之后,你立即轻轻推开门,直到你看见,在那些虔诚的灯光织就的蜘蛛网后面的,那张空荡荡、乱糟糟的床,那只雌兔正在上面啃咬着生胡萝卜。此刻你抚摸的这张床上总是撒着碎屑,你抚摸着,就仿佛你相信那个非常瘦小的老夫人会藏在床单的褶皱中。
你走至角落处的箱子前,你踩到了一只老鼠的尾巴,它尖叫着,逃离你鞋底的压迫,跑开去警告其他的老鼠。与此同时,你的手将铜钥匙靠近那把沉重、生锈的锁。一插入钥匙,金属锁便发出咔哒声。你取下挂锁,掀开箱盖,听到生锈的铰链发出的声响。你从回忆录中取出第三卷时——上面系着红色的绑带——发现了那些已经发硬、边缘开始蛀蚀的老照片,你将它们也一并拿起,没再细看,就将这所有的宝藏紧贴胸口,悄然逃离,甚至忘了老鼠的饥饿,未将箱盖合上。你跨过门槛,关上房门,紧靠在前厅的墙上,待心神稍定,便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欧仁妮·德·蒙蒂霍(1826—1920),出生于西班牙格拉纳达,是法兰西第二帝国拿破仑三世的妻子和法国最后一位皇后。
“拿破仑小人”指的就是拿破仑三世,该称谓与“拿破仑大帝”(即拿破仑一世)相对立,带有谴责和嘲讽之意。据说这一称谓是法国大文豪雨果的发明。
1870年爆发的普法战争,被法国称为法德战争,被德国称为德法战争,是普鲁士王国为了统一德国,并与法兰西第二帝国争夺欧洲大陆霸权而爆发的战争。战争由法国发动,最后以普鲁士大获全胜,建立德意志帝国而告终。
指的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1870年9月4日取代法兰西第二帝国,在1870年至1940年间是法国的正统政府。
全名乔治·欧内斯特·让-马里·布朗热(1837—1891),是法国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于1887年至1889年间制造了“布朗热事件”,这是一起反对第三共和国、企图复辟的阴谋政变事件。
1894年,一名犹太裔法国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被误判叛国,当时法国从上到下分裂成赞成重审和反对重审两派,斗争异常激烈,整个法国陷入一场严重的社会和政治危机,史称德雷福斯事件或德雷福斯冤案。其实质是法国军方高层和军事法庭基于反犹偏见、以“爱国”“荣誉”为幌子掩盖自身丑闻并捏造事实的一起诬告案,反映了当时法国军队领袖们的专横跋扈以及法国军界浓重的反犹氛围。
在房间里,你将阅读这些新的手稿,那由世纪末不同的日期构成的续篇。略伦特将军用他最华丽的语言描述了欧仁妮·德·蒙蒂霍 的性情,以及他对“拿破仑小人” 这个人物所倾注的所有崇敬。他遣词造句、斗志昂扬地宣传普法战争 ,而面对战败又尽抒苦痛之言。他鼓动有荣誉感的人反抗共和国 的怪物,他在布朗热将军 身上看到一线希望之光,他为墨西哥叹息,他感觉,在德雷福斯事件 中,军队的荣誉——永远是荣誉——再一次占了上风……泛黄的纸页在你的碰触下破损,你已不再小心翼翼,你只想寻找绿眼睛女人的再次出现:“我知道你为什么有时会哭泣,康苏埃洛。因为我没能让你生儿育女,而你是如此富有生命力……”之后:“康苏埃洛,不要试探上帝。我们应该安守本分。我对你的爱还不够吗?我知道你爱我,对此我能感受到。我不要求你顺从,因为那会冒犯你。我求你,仅仅求你,在你所说的对我的伟大爱情中,看到某种满足,某种可以充盈我们彼此而无需求助于病态想象力的满足……”在另一页上:“我提醒康苏埃洛,那些药剂毫无用处。可她坚持在花园里种植她那些植物,说她没有自欺欺人,那些药草不会肥沃她的身体,但会富饶她的灵魂……”再往后看:“我发现她神志不清,抱着枕头,不停呼喊:‘是的,是的,我做到了:我已赋予她身体;我可以召唤她,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赋予她生命。’我不得不找来医生。医生对我说他无法让她平静下来,因为她的情绪恰恰是由于受到了麻醉剂的影响,而非源自兴奋剂的作用……”最后的部分:“今天我发现她,在清晨时分,光着脚沿走廊独自踱步。我想要阻止。她经过我的身侧,未正眼看我,但是,她的话是对我说的。‘别阻拦我,’她说,‘我在迈向我的青春,我的青春也迎我而来。它已经进来了,在花园里,就要到了……’康苏埃洛,可怜的康苏埃洛……康苏埃洛,魔鬼以前也曾是天使……”
不再有更多。略伦特将军的回忆录结束于此:康苏埃洛,魔鬼以前也曾是天使……
罗蕾莱原指莱茵河上一块能发出回声的悬岩,后被比喻为一个美丽的女妖。
在最后一页纸之后是那些肖像。那位老绅士的肖像,他身着军服,旧照片的角上写有文字:红磨坊摄影,奥斯曼大道35号,日期是一八九四年。还有奥拉的照片:有着绿色眼眸的奥拉的照片,照片上她黑丝般的头发卷曲束起,她斜倚在一根陶立克式立柱上,背景是画上去的莱茵河畔的罗蕾莱 ,她连衣裙的扣子扣至脖颈,带裙撑,她一只手拿着手帕。照片上用白色墨水写着:奥拉,一八七六年。在背后,银版照片的折叠纸板上,是一行状似蜘蛛的文字:摄于我们结婚十周年。还有签名:康苏埃洛·略伦特。字体一样。在第三张照片中,你将看到奥拉有老绅士相伴,此刻他身着便装,两人坐在某个花园的长椅上。照片有些许模糊:奥拉看起来将不像第一张照片中那么年轻,但确实是她;确实是他,他是……是你。
你把那些照片贴近双眼,将它们举向天窗:你用一只手遮住略伦特将军的白胡子,想象他满头青丝的模样,于是,你看到了自己,模糊,褪色,被人遗忘,但那就是你,你,你。
你头晕目眩,遥远的华尔兹旋律充满脑海,取代了你的视觉、触觉以及对那潮湿的散发芳香的植物的嗅觉。你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你抚摸自己的颧骨、眼睛、鼻子,就仿佛是在害怕一只无形的手会撕下你已经戴了二十七年的面具:这张由橡胶和纸板做成的五官组成的面具,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一直在遮蔽你的真容,你古老的脸庞,你曾经拥有但已然忘却的面容。你把脸藏进枕头里,试图防止空气扯下此刻属于你的五官,你自己想要的五官。你的脸一直埋在枕头里,你在枕头后面睁着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你无法阻止的事情。你不会再看自己的手表,那是人类出于其虚荣心妄图误测时间的无用之物,那些指针令人厌烦地标记漫长的、被发明出的时刻,以此迷惑真正的时间,那以侮辱性的、致命的速度流逝的时间,任何时钟都无法计量的时间。一生,一个世纪,五十年:你将再也无法想象那些虚假的尺度,你将再也无法捧起那些无形的尘埃。
一与枕头分开,你将会发现四周被巨大的黑暗笼罩。夜幕已降临。
夜幕已降临。高高的天窗上面,乌云将飞快地流动,扯裂那正努力要驱散它们并探出苍白、带笑、圆润面庞的朦胧月亮。月亮将露出脸来,在乌黑的水汽再次遮住它之前。
你将不再等待。将不再看你的手表。你将迅速走下梯阶,它们带你离开那个散落着旧纸页、褪色的银版照片的囚笼;你将会下到走廊,将会停在康苏埃洛夫人的房门前,你将听到自己的声音,那经过如此多个小时的静默变得嘶哑、走样的声音:
“奥拉……”
你将再次低唤:“奥拉……”
你将进入屋内。烛台的灯火已全部熄灭。你将记起老妇人一整日都不在家,而蜡烛,离开那个虔诚女人的照看,会燃烧殆尽。你将在黑暗中,朝着那张床走去。你将再次出声:
“奥拉……”
然后,你将听到鸭绒被上传来塔夫绸轻微的沙沙声,和陪伴你的另一个呼吸声。你将伸出手想要触碰奥拉的绿色睡袍;你将听到奥拉的声音:
“别……别碰我……在我身边躺下……”
你将摸到床沿,抬起双腿,躺下,一动不动。你将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战栗:
“她随时都可能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永不?”
“我倦极了。她已耗尽了。我从未能让她在我身边待着超过三天。”
“奥拉……”
你将想要把手贴近奥拉的乳房。而她会转过身去:你将通过她声音传来的距离知晓这一点。
“不……不要碰我……”
“奥拉……我爱你。”
“是的,你爱我。你会永远爱我,你昨天说……”
“我会永远爱你。没有你的吻,你的身体,我活不下去……”
“吻我的脸;只吻脸。”
你的嘴唇将会贴近那斜依在你头侧的脑袋,你将再次抚摸奥拉的长发,你将狠狠抓住柔弱女人的肩膀,不理会她尖锐的怨怼;你将撕下她的塔夫绸长袍,你将拥抱她,感受到她的赤裸,瘦小,感受到她迷失在你的怀抱,失去力量;你将无视她抵抗的呻吟,她无能为力的呜咽,你将亲吻她脸上的肌肤,心无旁骛,不去分辨;你将触碰那松弛的乳房。此时,穿透进来的轻柔光线惊扰到你,那光迫使你挪开脸去寻找让月光开始照进来的墙上的裂缝,那是被老鼠打开的裂缝。那个墙眼让银色的月光滤进,落在奥拉的白发上,落在那张如剥离的洋葱皮般的脸上,苍白,干燥,爬满皱纹,好似一只煮熟的洋李。你将让自己的双唇离开那先前一直在亲吻的干瘪的嘴唇,在你面前露出的没有牙齿的牙龈;你将在月光下看到老妇人,康苏埃洛夫人赤裸的身体,松垮,破碎,瘦小而古老,微微地颤抖着,因你的触碰,因你爱它,也因你已回归……
你将睁着双眼将头埋入康苏埃洛的银丝中,当月亮游过,被云朵遮蔽,你们也隐入黑暗中。空气中,有那么一刻,弥漫着青春的记忆,有形的记忆。
“她将回来,费利佩,我们将一起把她带回来。你容我恢复体力,我将让她回来……”
译后记
“开始讲一个故事就像是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调情。几乎每个故事的开头都是一根骨头,用这根骨头逗引女人的狗,而那条狗又使你接近那个女人。”阿摩司·奥兹在其文学随笔集《故事开始了》中说道,“还记得契诃夫的小说《带狗的女人》里的古罗夫吗?古罗夫朝那只小狗一次又一次晃动手指头,示意它过来,直到那女人脸一红,说:‘它不咬人。’于是古罗夫就请求她准许他给那条狗一根骨头。这就给古罗夫和契诃夫他们两个人一条可以遵循的思路;他们开始眉目传情,故事也就开始了。”奥兹对于故事开篇的比喻无疑是生动的,这样的开篇散发着迂回的暧昧,也保持着适度的分寸和距离。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先抛出一根迂回的骨头,很有可能的画面是:直接抱走女人的狗;要追回自己的爱犬吗?那还用问?于是,女人急追而去;追至跟前,惊觉已踏入另一方天地。这就是《奥拉》式的开篇,不要分寸,不要暧昧,不要调情,它抛出的是不容抗拒的“熟稔”,要的是别无选择的“同谋”。“你(费利佩·蒙特罗)”翻看报纸,读了一则广告,来到了东塞莱斯街815号。“你(读者)”打开《奥拉》,读出了第一个字:你。这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字眼,每一位读到它的人宛若被定了身,不能逃离,只能如费利佩一般被召唤共同开启这个故事的不同的“你”的版本。而这一切要追溯至一个具体的年份:1962年,那一年,《奥拉》面世。
富恩特斯写作生涯中不乏有重要意义的年份,但1962年却又是不同的,这一年可以称之为“富恩特斯年”。因为在这一年,除了《奥拉》之外,富恩特斯还出版了为其奠定文坛巨擘地位的长篇小说《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此书被公认为是开启西班牙语美洲新小说、推动拉美“文学爆炸”的伟大作品之一。作品甫一出版,就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很快被翻译成20余种语言,对当时的墨西哥、拉美及世界文坛产生了重要而深远的影响,其三种人称、三种时态之间娴熟而富含深意的转换使得作品有着独具一格的艺术特征和美学风格。同年面世的《奥拉》则是富恩特斯最畅销的作品,这部只有短短几十页的中篇小说,极富阐释魅力,跨越不同的年代,超越不同的年龄,经久不衰地被阅读着,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很难对两部作品做出孰高孰低的比较,显而易见,它们在不同的层面和意义上都被认可和喜爱。对此,著名学者胡里奥·奥尔特加(Julio?Ortega)曾这样评价:“这样的情况是不多见的,一位叙事作家能够在同一年里出版两部完美的叙事作品,两部大师级的作品:1962年出版的《奥拉》和《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直到今日还在被阅读,就好像是出版于现下一般。”在给富恩特斯的一封信中,科塔萨尔也对两部小说在同一年出版的巧合感到惊讶,因为他觉得它们风格迥异,不过科塔萨尔更偏爱第一部小说的奇幻特质。这两部作品同一年出现也并非全无缘由,富恩特斯自己曾言,《奥拉》是一部关于死之生的作品,而《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则是一部关于生之死的作品。两部作品中第二人称“你”的视角既是一种自己的也是一种他人的视角,让人们能够轻易地穿梭于不同的时间,甚至是穿越死亡……这一年的富恩特斯非常活跃,他认识了聂鲁达、何塞·多诺索、马里奥·贝内德蒂等众多作家并与他们建立了长久的文学情谊。“或许这是我生命中最全盛的一年,那时我在更好地爱着、写着、奋斗着……”1962年,富恩特斯34岁。
头角峥嵘的富恩特斯实至名归。正如研究者所观察到的,富恩特斯在年轻时便写出了他最成熟、最严密、最可信的作品,而年长时的写作却更富有少年气。这一点也深刻地体现在《奥拉》的创作中。毋庸置疑,《奥拉》是富恩特斯年少时的老成之作,自问世以来,它不仅拥有众多代际相隔的读者,也是富恩特斯的研究学者和批评家最为关注的文本之一。作品就如其中的人物一般,蕴含着无尽的可能性:现实与历史幽影的撕扯,哥特式文学的革新中爱与死的博弈,时间与反时间的对峙,个人记忆与民族历史的交织,二重身的枷锁和救赎,不同叙述声音的游戏,性别与权力关系的颠覆,神话、巫术、宗教的融合,永恒和形变,城市现代性的黑洞,阅读和写作的秘密,叙事结构的繁衍,文学的传统与创新,众多文本之间的互文与回音……随着被更多的读者阅读,省略号衍义的内容会更加丰富。
或许,我们可以先看看富恩特斯对《奥拉》的创作和阅读。这部作品写于1961年9月的巴黎,多年以后,富恩特斯在《论我自己的阅读与写作——我是如何写〈奥拉〉的》一文中“揭秘”其如何创作了《奥拉》。富恩特斯在文中强调了小说受到众多不同文本的影响,质疑文学创作的原创性概念。他说:“原创性是现代性的弊病,这一现代性总是希望将自己看作某样新的事物,永远崭新的,以此不断地见证自身的新生。”于是,《奥拉》便拥有了众多的作者:西班牙文学黄金世纪的伟大诗人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Francisco?de?Quevedo),以无人能及的驾驭死亡和爱情主题的才华和诗作给予了《奥拉》诗学意境,赋予了这部小说以诗的灵魂。20世纪的日本导演沟口健二和18世纪的日本作家上田秋成,前者执导了电影《雨月物语》,它改编自后者所写的故事《夜归荒屋》,而在《奥拉》中能发现那些在电影和书中展露的意象和主题:生死之界的跨越、遗忘是死亡最初的形式、至死的等待和守候。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英国作家狄更斯、俄国作家普希金,他们的作品《阿斯彭文稿》《远大前程》《黑桃皇后》和《奥拉》有着相同的结构: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和一个年轻男人之间的故事,它们同属一个神话谱系家族。还有19世纪法国著名史学家儒勒·米什莱,看看《奥拉》的引言,难道不是对康苏埃洛夫人/奥拉最贴切的定义吗?到此就结束了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奥拉》的作者名单还要继续延伸下去。在写完《奥拉》的四年后,富恩特斯在意大利罗马的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本意大利语版本的日本故事集《御伽婢子》,这本故事集刊行于1666年,比上田秋成的故事早了整整二百年,比沟口健二的电影早了近三百年。上田秋成的故事以及沟口健二的电影都来自这本故事集,而这些日本故事又是来源于非常久远的中国故事集,确切而言,《夜归荒屋》翻写自其中一则名为《爱卿传》的故事。《剪灯新话》于明代洪武十一年(1378年)编订成册,作者是当时的钱塘诗人瞿佑。瞿佑是《爱卿传》的作者,因此,他也成为了《奥拉》的作者。面对这部中国的传奇故事集,富恩特斯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或者说是感悟:
“我,或是其他任何人能否超越《爱卿传》,去探究这个最终故事所蕴含的众多来源和无数涌动的泉源:最古老的中国文学传统,那股跨越几个世纪的叙事潮流,低语着它永恒的主题——超自然的处女、致命的女子、幽灵新娘、重聚的恋人?
“我随即明白,我的答案只能是否定的,但与此同时,所发生的一切却恰恰印证了我最初的意图:《奥拉》诞生于这个世界,正是为了延续女巫的世代传承。”
富恩特斯对《奥拉》创作历程的梳理可看作一种文学宣言,是对作家诸多文学观念的呼应。富恩特斯是作者,也是读者,“每位读者都在创造自己的书,将写作这一有限的行为转化为阅读这一无限的行为”。阅读延展了每一部作品的生命,富恩特斯的《奥拉》不正是这一观念的具象呈现吗?“所有伟大的作家、伟大的批评家和伟大的读者都知道不存在‘孤儿文本’:没有不继承其他文本的文本。”显而易见,《奥拉》是最好的例证,它是诸多文学前身的继承。“我很确信在文学中没有真正的新的主题,新意只是说如何来处理这些主题……”于是,《奥拉》营造了沉浸式的阅读场景,让每一位读者迷失其中,不断询问:你到底是谁?
就如作家喜爱的塞万提斯一样,他或许也是最鲜明的例证之一,在他身上体现了T.S.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一文中的观点:伟大的作家重新创造孕育他们的传统。他重塑了传统,而传统又反过来重塑了他。
19世纪的歌德因为读到了一本中国的小说,有了关于民族文学和世界文学的观点:民族文学现在不再有太多的发言权,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来到。无需深究相关术语的内涵演变,有一点是清晰的,彼时的歌德意识到欧洲文学传统的偏狭,展示出了对“他者”文学的兴趣,并试图构建一种全球性的视野。20世纪的富恩特斯不论是从形式还是主题上,都超越了墨西哥的民族文学及拉丁美洲文学的传统边界,展现了极为广阔和慷慨的跨文化时空性,他以这样一种全球性的视野,完成了一部“世界文学”。在更抽象的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世界文学从歌德到富恩特斯,完成了从阅读到写作的宿命。只是,针对歌德对于民族文学的处境所持有的态度,富恩特斯以另一种方式给予了回应。
熟悉富恩特斯的读者会知道,这位并未生在墨西哥,也未长在墨西哥的作家终其一生都在为墨西哥写作,写墨西哥的历史、墨西哥的现实、墨西哥的未来。或许作家想要把墨西哥的一切囊括于笔端,《我们的土地》昭显了富恩特斯的文学野心和想要穷尽表达的努力,近千页的篇幅散发出骇人的气势。如果这就是最大的野心,那还真是小瞧了富恩特斯。他的心中早已在酝酿着更大的计划,一幅专属于富恩特斯的宏伟、壮阔、磅礴的“文学壁画”(乔治娜·加西亚·古铁雷斯·韦雷兹提出的概念),这幅壁画的名字叫做《时间纪元》,涵盖了从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戴面具的日子》(1954年)到作家身后出版的《阿喀琉斯,或游击队员和凶手》(2016年)的一系列作品,这所有的讲述凝结成一部承载富恩特斯雄心的“民族史诗”,史诗由十五个单元组成,每一单元都有自己的标题,这些标题或直接来自某部作品的名字,或是单独命名,在单独命名的单元标题之下又列有其他不同的作品名称。有趣的是,单元的顺序并不遵循每部作品实际问世的时间顺序,比如,《戴面具的日子》尽管出版年份最早,却被放在了第十单元。这倒是应和了学者对富恩特斯写作逻辑的看法:其作品的叙事时间并不遵循线性年代的逻辑,因此也无法用考古式的阅读方式来加以解析。相反,他的叙事时间是向前推进的,其开端并不在过去,而是在未来。
那么谁会是《时间纪元》的开篇呢?富恩特斯答曰:《奥拉》。
富恩特斯将《奥拉》放在第一单元的首篇,作为展开这幅鸿篇巨制的起点,其中的缘由,如研究者们的判断:《奥拉》是一个特殊的文本,是一部跨越生死边界的作品,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时间纪元》将得以延伸至生之前,死之后。因此,它也会超越时间的起点与终点——直至无限。或许这就是富恩特斯对时间的感知,与时间威胁的对抗,他将世间所有的时间捕捉编织进文字的世界中,让它们显露出本来的样子,即便彼此对立、消解。跨越生死,抵达无限时间的《奥拉》所在单元的名字是“时间之殇”。
《奥拉》作为开篇除了“时间”之因由,另一个原因就借由智利作家卡洛斯·弗朗斯对《奥拉》的评价来揭晓吧——“富有广度更具深度;既精悍又深邃;隐喻过去、无法被概括,除非使其具象化。然而,《奥拉》确实可被看作是某种综合体:它是卡洛斯·富恩特斯美学的凝练体现。在这位竭力试图向我们展示其诗学主张的作家的众多作品中,或许没有哪一部比这部简短的寓言更为贴切地表达了他的诗学理念。”
《奥拉》是综合,是核心。它不仅仅是无限的时间,更对富恩特斯其他作品形成了辐射之势,或者说是构建出了一个广阔的回音室,其中的主题、人物、形式甚至是氛围和气息都在其他的作品中弥散。无需过多展开,只消忆起小说中费利佩所吐露的心思:“如果你设法攒够至少一万二千比索,你就能有近一年的时间投入到自己那耽搁至今、几乎被遗忘的著作。那是一部关于西班牙发现和征服美洲的伟大且全面的作品。一部汇集所有零散编年史并让其通俗易懂的大成之作,将黄金世纪所有的功绩与冒险,文艺复兴的人类典范与最伟大的成就皆诉诸笔端。”多年后,费利佩的宏图得以实现。富恩特斯为此证明:“费利佩·蒙特罗,当然不是你。费利佩·蒙特罗是《我们的土地》唯一的作者。”
一部如此“小身躯”的作品确实不适宜过长的译后记,就让我们用一则发生在《奥拉》身上的真实事件结尾。斗转星移,从1961年《奥拉》成稿的巴黎来到2001年的墨西哥,时任劳工部长因其14岁的女儿在一所私立天主教学校被要求阅读富恩特斯的小说《奥拉》而大为震怒,这位高官宣称,这本书中有不宜阅读的描写,而他也有权利监管自己孩子的阅读内容。他要求将那位“不良”老师开除,将《奥拉》列为青少年禁书。这一事件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但最终,成为了一桩轶事。2008年,富恩特斯在瓜达拉哈拉国际书展上以轻松戏谑的口吻感谢了始作俑者,因为当年的审查风波让《奥拉》的销量意外飙升,在成为全国热点话题期间,每周销量高达两万册。据说,当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本书也被列为禁书,于是,“难兄难弟”通了电话,老马说,卡洛斯,我们的书要大卖了。
2025年2月14日
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