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女裁缝与风(出版书)》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完结】 > 女裁缝与风【塞萨尔·艾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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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6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他没有看到在他原来停车的街口处,有辆天蓝色小轿车,门开在车顶上,司机从上面进去,发动后跟踪着拉蒙。这事太不寻常了,恐怕在普林格莱斯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接着小轿车就看不见了。对于这位爱发脾气的丈夫的突然举动,女邻居们目瞪口呆。拉蒙·希弗尼处于那种精神状态下,还能察觉什么?他快跑,飞奔,要阻止老婆犯天大的错误。假若他的红色老卡车不是像原来那么快的话,他也无所谓,因为眼下他急需的是一个星际飞船。

他前进的方向是西南,凡是能看懂地图的人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就是说,西方和南方,是阿根廷夏天日照较长的地区。而由于这时处于精神失常状态,他忘记了自己就是西南人。这一点还起作用。白天的时间拉长得像蛇,红色小卡车驶入无边的高原,显得很渺小,像小小的蛇头,饥饿得冒着火苗,吐着信子,那是拉蒙匆忙中忘记从发动机上拿下来的两个直角铁摇把。

但他并不孤单。一两公里后面,方向盘后面的太太注意到了卡车扬起的灰尘,她开着的是一辆天蓝色的小车,一辆极小、极轻便的小轿车。轻便就轻便吧,哪怕就像打哈欠,无关紧要,或者毫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小车里的秘密。那里就是一切。那小车本身就是秘密,不仅如此,秘密在发展。这种小车是用来在城市里开短程的,是五六十年代的古怪的产物之一,后来被人们忘却了。我们称之为“小老鼠”。车内只能容纳一人,体积不大,能折叠。没人能想到驾驶这种小车跑长途。但是具体到这辆小蓝车,它是最小轿车的样板,已经跑出来做危险的长途追踪了,它像是别的东西的微型复制品,是打入成人世界的儿童玩具。小车附近是巴塔哥尼亚荒野巨人,开始张开了它的大嘴巴。但小车并不害怕。它继续前进,继续飞奔,似乎知道去哪里,或是去个什么地方。也许并不知道去向何方。这辆有磁力的小车,是风中的苏打气泡,是天上的蓝点,它的各个维度都是秘密。谚语说:秘密不占地方。是的,但是秘密是可以刺破的。

很好啊。这场历险记的全部角色都登上了舞台。看看我能不能整理出来一个名单:

1.带拖车的大型卡车,奇基托的双行星,上路了。

2.萨拉雷吉的克莱斯勒车架子,到了空中更像是中国浴缸涂上了黑漆。

3.萨拉雷吉的尸体。

4.特里娅·希弗尼迷了路,随意走在路上。

5.希尔维娅·帕莱罗的嫁衣,被风吹跑了。

6.拉蒙·希弗尼在他红色的小卡车里(一天前)。

7.神秘的天蓝色小车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后面。

当然,事情不会如此容易。还有另外一些人物,会在后面陆续出现……或者不出现。不是因为还有另外的人物(全部到齐了),而是最后意外发现他们变成了另外的人物,结果引出了种种相遇,无论是特里娅,还是世界上所有叫特里娅的女人,都绝对猜想不出来的相遇,这些女人在巴塔哥尼亚高原上开始跳舞。

有些酒鬼会在聚会的某个时刻把各种酒掺和在一起,什么酒都拿一点,顺手凑成一杯混合酒。我们知道这种做法有多么危险,但是酒鬼们会哈哈大笑,继续这么做。应该承认,他们的体力惊人,有超人的抵抗力,也许天生就是如此,或是后天养成的习惯——自我毁灭的悖论。另外,毁灭也不会立即发生。他们把一切都掺和在一起,毫不担心……总之,一切都会产生同样的效果,那就是大醉,他自己独有的醉态。酒鬼寻思,既然就他自己一个人,那有多少有助于使他飘飘欲仙的元素,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幸福的酒鬼啊!既然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有了一切,没必要再担心什么,因为他所有的理论基础都是确确实实的,没什么可多说的(何况多说有害健康)。的确,他是一个人,的确,这只是一个简化过程:一切走向一种幸福的虚无,路上没有任何损失。

“少喝点!孩子,少喝点!”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少喝。我想少喝,但不能够。他比我强壮。就好像他已经戒酒了。

这里是巴黎,我喝高了。

因为我不大会喝酒,效果立刻就出来了,而且夸张,立竿见影。那就是醉醺醺地走路,傻乎乎地在这些著名的地方微笑,积累经验,积累记忆,等到没有别的可依赖的东西时再拿出来使用。说一座大城市呈现的一连串印象,都是一堆强度各异的混合物,那是老生常谈。的确如此。难道这对别人不也一样吗?不单对一人如此啊!我看见人们从我写作的咖啡馆前匆匆而过,无一例外地挤作一团,自我封闭起来,令人明显感到城市的影响在他们身上起不到作用。

可是,我要做什么?不知道。被自己的幻觉解除了视力的人们,如同毕加索的女人们,像水母一样腿上有伤,难道是千手提婆?是洞穴人?是流动的人群?

也许经过一番自己支持自己的推论,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那种人,他们像我一样,是没有生命的。在这个意义上,我注定是要失败的。这很奇怪,可人人有生命,包括来旅游的人们,按照我的理论,他们不该有生命。没人把性命丢掉,似乎都是随身携带的。自己亦如此,如同谈及自己一样。有条性命等于是(来点实际的,不要空谈)有生意可做,有事可办,有利可图。一个人怎么可能摆脱这一切呢?很对。那我该如何去做呀?

不知道。

所有的美,一切危险,我都探头看一眼。加法没加成,减法没减掉,乘法没乘起来,除法没除尽。

我们假设有个男子由于精神错乱而不能走路(因为昨天看见他了,才这么假设的),没有嘹亮的歌声陪伴或是推动,就不能迈步,甚至是不能动弹,于是他被迫扯着嗓子高唱。显然这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家伙,但或许还不至于,对于那些不经常见到他的人们,可以非常理智地想到这可怜的人不是因为心里高兴才唱歌的。这很奇怪,但是可以打赌,不得不天天忍受他歌声的人们,有权利认为,他唱歌是因为高兴,可以肯定他们会这么想。因为那家伙完全可以不动声色,保持沉默。

他不是在沉默中不动,而是在唱歌。几乎就是在唱歌剧,歌声伴随着手势,倾诉命运,讲道理(前后矛盾,疯狂),围观的人们也倾诉命运和宿命论。他肩负着命运前行,按照自己的节拍开车,实际上听见歌声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像个疯子一样狂怒而笨拙地撕开礼品的外包装,为自己开路,为生命开路。除非他没找到礼品,继续开路,继续唱歌,唱一出永久性的音乐剧。说到这里,他那些亲朋好友可以发问了,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实际上,他们要问的是,他以前的状态如何?是活动还是唱歌?他唱歌是为了走路?或者他走路是为了唱歌?好了,没有答案,如同歌剧之谜一样没有答案。因为没前头,没后头,没连续性,只是一种没完没了的同时发声。

就在这个奇怪的逻辑范围内,特里娅·希弗尼,在那个倒霉的下午,走在巴塔哥尼亚高原上。但她这样做不是像疯子那样潜意识作祟。可怜的她掉进了一个情节戏的陷阱,她仅仅是其中一个角色罢了,恰恰是她,整天谈论灾难。她在宿命论面前认输,这已经帮不了她什么了,因为宿命不宿命不取决于她。这是组合学问题,但她独自一人。没有第三人。没故事。

她纳闷:这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了呢?我怎么不知不觉就跑到这荒原上了?她想说的是:怎么刚好就是我呢?为什么这事一定要发生在我头上,而不是别人呢?她属于一般角色,从来不动脑子考虑细节,自认为与别的太太一个样,她不该经历别的太太没经历的事。仿佛是说这样的事应该发生在别人身上,绝对是别人,言外之意就是这样的事根本不应该发生。但尽管如此……这时,她有点发热的大脑突然回想起各种意外事件。她认识太多太多的女人了!她们是悲剧命运的牺牲品,有些人的命运非常悲惨,令人难以置信。如此众多的妇女都可以说:“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这么多女人,不幸的女人,忽然间,似乎所有女人都很不幸。在这个意义上,她这个从来没出过什么事的女人,属于少之又少的极少数典型,少到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们可以自由述说自己的一切,种种操心受累的命运,令人难以想象的生活。如果说她是个例外,是独一无二的,那事情理所应当发生在她身上嘛。恰恰应该是她。也许她觉得女人很多,因为她管了这事,有滋有味地评论一番,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挤干了这里面的最后一滴油水。她是个大闲人,爱讲闲话的女人。比如,天晓得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特别清楚地想起来,清楚得像用显微镜,想起那个年轻女子的案例。前不久她还一直津津乐道,后来发生了帕莱罗那热门的话题才罢休。那年轻女子名叫凯蒂·普列托,大约两年前结了婚,如今是孩子妈了。她丈夫借口(合不合情理,就无人知晓了)在苏亚雷斯(9)有工作,的的确确把她给抛弃了,礼拜天上午回家,天黑前离去,不在家睡觉。他在苏亚雷斯另有女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个可恶的家伙在家里无视孩子的存在,妻子用上几个小时让丈夫注意儿子的进步,微笑啦,小手抓挠啦,咿咿呀呀学语啦,你瞧瞧啊,看看哪,听见没有……而他一声不吭,总是在抽烟,板着面孔,冷若冰霜。她则一再坚持,可怜的人儿……爸爸,叫爸爸……此事对于那些议论的女人们,比如特里娅,倒是相对简单,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人忽略不计,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家家户户是个小天下”,既然是天下,就没人打算认识全天下。不过,也许……比如眼下特里娅由于看得明白,就想到……也许那小媳妇还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丈夫是不是抛弃了她,是不是她傻,是否还抱有希望,是否丈夫在苏亚雷斯还有别的女人,等等。也许是她一无所知,也许是她没有办法。她是知情最少的人,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她是最后一个知道情况的人”,旁观妄议的女人们的错误恰恰就在这里,她们自以为是地航行在无知的海洋上,构筑起海市蜃楼,最后翅膀折断,拍打着浑浊的盐碱水,这种恶心的海水可是不能解渴饮用的。

可恶的巴塔哥尼亚,这朵恶之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焦虑和困惑越发地强烈。特里娅像那个时代的所有主妇一样,非常遵守时间表的规定,她是时间表的奴隶,却自以为是主人。而在这里时间表仿佛根本不存在。白天的时间没完没了。实际上,这让她有些害怕。好像正在发生着什么罕见的气象变化,一大块乌云像大幕一样挂在地平线上。高空之上的乱云在匆忙活动……而与此同时,地面却是一片可怕的肃静。这肃静透着诡异,咄咄逼人,再加上持久的光照,使这位落难者感到毛骨悚然。她无法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她不能相信,也不打算相信,但无论如何她感觉到事情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着,不管信与不信都在发生着,她把最直接的现实问题,按照时间表生活的方式丢在身后。

我这是往什么地方去啊?她在纳闷。

信不信有个地方名叫:巴塔哥尼亚。

周围的环境迫使特里娅实际起来。别了,她的那些葬礼哲学!别了,她的那些倒霉主妇的幻想!突然,有急事要办。活着还没死,这个简单的事实,有着不容置疑的结果。原因多简单,而结果多复杂呀!

她得找个睡觉的地方。一个过夜的地方。因为夜幕还没降临,但不久就要来了。到了那时,嘿,可要颠来倒去了。那时会超出她的想象,而眼下恰恰是她要考虑的,这将是一个没有月亮、没有光明、一切都会变得恐怖的夜晚……这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力,这是个转化的问题。因为她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可以转化的东西,不管是树木还是岩石……那么乌云呢?她不认为乌云能让她害怕。至于空气嘛,不可能有形状。

但无论如何还是有东西可以转化。她不是在太空呀。血色黄昏之下展现出的几百万种物件:草坪、蓟、卵石、土堆、蚂蚁窝、骨头、犰狳外壳、死鸟、散乱的羽毛、蚂蚁、甲壳虫……

还有灰色的大高原。

在那无尽的暮光中,特丽娅所不知道的,是她故事里的一个漆黑之夜。她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她昏迷了,躺在被大卡车压扁的克莱斯勒轿车的残骸里。

拉蒙·希弗尼,特里娅的丈夫,驾驶着红色小卡车跑了一整夜,一分钟也没休息。他甚至没考虑停下来睡一会,与此相反而是继续前进。他看到正前方的月亮升起来,像一个光芒四溢的橘黄色光盘。他感觉自己是时间的主人,无论昼夜,日夜完美交替,奔流不息。他全神贯注地开车,力求尽善尽美。就在他聚精会神之际,夜幕降临了,小卡车像个儿童玩具那样穿过了沉睡的村镇。忽然间已是荒原,已是深夜。村镇的模样像一堆乱石,黑乎乎地吓人。城市群离开了地平线。城市不再是城市,没人居住在里面。但它们彼此相似,如同一滴水跟另一滴水相似。路上没有行人,不意味着人走不了崎岖的道路。在城市的街道上有一个抽象的指路牌,像是月亮上的地图。就是在拉蒙穿过科罗拉多河(10)时候,月亮出来了,在大桥上,他开始产生了幻觉,眼睛变成了两颗星星。他不熟悉的一座大高原,横亘在他与地平线之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边什么都没有。

就在拉蒙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一种没有文字记载的,但在巴塔哥尼亚地区很平常的现象——大气潮汐。圆圆的月亮使出浑身气力吸引大地的风,卷起大地上沉睡的颗粒,让它们在空中起舞。不单单是颗粒,这是最基本的组成,还有种种碎片,其中包括月光以及杂物。

也许这天晚上的潮汐影响了拉蒙·希弗尼的大脑,也许没有,这永远无从知晓。但对卡车有个奇怪的影响——颜色脱落,红色在出厂后就掉了一半,四十年后在夏日曙光的照射下,伴随着鸟鸣,依然闪耀。这颜色照旧在涂漆里,已经显得透明,虽然没人注意它。

几个小时之后,拉蒙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一公里之外有辆天蓝色的小轿车跟在后面。卷起的尘土已经变得有些透亮了。那辆小轿车出现在这种地方,着实让他吃惊。按照这个思路,他觉得自己被人跟踪了。过了一会儿,两车还保持同样的距离。摆脱这辆小车看来不困难,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小的轿车,他也不相信那小车会马力十足。他加速了。他本来以为不可能再加速了,因为他一直紧踩着油门呢,但是小卡车的速度还是加快了,快了很多。小卡车向前蹿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

这里,我跑个题。仔细想想,月亮对拉蒙的确有影响。因为月光让拉蒙看清楚了自己是个丈夫。他像很多人一样是个守规矩的丈夫,正常的丈夫。但他发现自己舒舒服服所在的地位,完全是建立在推理之上的,还可能是歪理。的的确确,有的丈夫打老婆,用这样那样的方式糟践老婆,羞辱老婆,干出各种下流勾当,这些勾当通常都是显而易见的(对善于观察丈夫情况的人来说是显然的),最后的结果就是抛弃妻子、离家出走、不见踪影的丈夫有很多很多。即便丈夫不出走,可依旧虐待妻子,那“可能更糟糕”。他还有可能再出走。但是,妻子也没那么白痴,一味去忍受虐待,很显然她“宁愿离异,也不要坏的另一半”,因为在某些极端严重的情况下,摆脱魔鬼丈夫要比把他留在身边更好。实际上,“可能更糟糕”的说法是很有弹性的,甚至是要求极严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就会让丈夫在妻子眼中丧失名誉。只有某人近似完人,他的缺点可以被宽恕,属于幽默之类(比如,落座时没把裤子向上提几分,日久天长,裤腿就会缩成一团)的前提下,才能说“可能更糟糕”。很好,这样就建立了一套等级体系,有的丈夫是魔鬼,让妻子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比如,醉鬼。有的既不是魔鬼也不是醉鬼,如果是这样,他就敢于自我检视自己大大小小的缺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看报纸,安心享用妻子准备的晚饭,他就可以很有信心。自信的结果就是,忽然之间,在他眼前出现一朵奇葩一样的充满了瑕疵的世界,他可以通过自己好丈夫、好家长的身份,不受惩罚地为所欲为。他可以这样生活,别人就不行。错过这样的机会难道不是犯罪吗?大量的卑鄙行径等于是雅各的梯子(11),每登上一级就会有巧妙的变数,“可能更糟糕”的是,他的寿数到不了天庭,而只能去找魔鬼。

而且拉蒙·希弗尼有个恶习,喜欢赌博。婚姻把他变成了赌徒,但是赌博也把他变成了已婚的男人。早在结婚前,刚刚迈入青春期,他就要钱去赌博。赌博如同任何一种恶习,不讲求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他已经不可救药。他的毛病是终身的,是耻辱。他把一切都输掉了,以前赢来的钱,老婆赚来的钞票,统统变成了不可拖欠的债务,还把一切都给抵押了:家具、房子(幸亏是租的)和卡车。总归是零和游戏,他一口气沉到底,沉到令人眩晕的深处。他像一切真正的赌徒那样总是输钱。神奇的是,他们居然还能活下来,穿衣,吃饭,还账和养育子女。估计秘密在于有时也能偶尔赢一把,凭借着赌徒特有的轻率行为,绝对不考虑明天的事,赢来的钱全部花光,一个铜板也不剩,等到天亮,又照此继续。这样一来,日复一日,同样不考虑下一个明日,夜间做不利家庭生活的事,白天则有利全家。更为神奇的是,就是全小区的人,整个镇上的人(整个普林格莱斯就是一个居民区,信息传播就如同物体的自由落体一样迅速)都不知道此事。当然了,赌博这种活动都是悄悄进行的,即便如此,做到不为人所知仍不可思议,甚至连我妈、特里娅和她的闺蜜们都不知晓此事。虽然赌博小心谨慎,又是夜间活动,但在别人眼里,依然是受鲁莽冲动支配的娱乐。过去多少年了,就一直在赌,今后还要继续玩下去,玩上几十年。从前玩,今后还要玩(从前是什么时候?今后又从哪里算起?),而且只要是一点材料、一点信息就足以得出结论,足以说明一切……即使如此,还要经过多年以后,人们才能知晓此事,那是很多年以后啦!(当然会知道啦,否则现在我怎么写得出来!)那时,我已经不住在普林格莱斯了。有一天,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妈妈知道,妈妈很清楚,妈妈太清楚了,我外出旅行了,没遇到这种情况,怎么能解释希弗尼一家的一波三折和他们的现状呢?如何解释我们小区从一开始,甚至从史前以来的变化?这就是我现在心里琢磨的问题,如何解释?为何没有人知道这变化,那会儿……

赌注总是越下越大。月亮升起……不对,没升,就如同太阳一样,太阳也没升起,这个看上去的升起是地球旋转产生的幻觉……拉蒙·希弗尼,这个月亮上的汉子,到了下注的巅峰(此前,根据万有引力的原理,他让钞票水涨船高),竟然敢(其实已经做了)在牌桌上,下了最大的一注,把老婆押了上去。

当拉蒙从后视镜再次张望之时,那辆天蓝色的小轿车仍然跟在他身后,距离他有一公里之遥。拉蒙的疑心加重了,自己被跟踪了!怎么办?再加速已经不成了,只可能适得其反,他抬起脚离开油门,让车速降下。长时间的滑行,有些自动驾驶的味道了。车速从每小时一百公里降到了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天哪!这比急刹车的效果还糟糕。高原之上的月亮,此前是向后退去的,眼下则是向前冲,土路上扬起的透明尘土,像流淌的银水一样把他包围起来……仿佛是在这个维度里,而不是在高原上进进退退。当他再次看后视镜的时候,一公里外,那天蓝色的小耗子还在……

再次加速,像疯子一样: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一百一,一百二……透明度很难跟上车的时速了,月亮在跳动……卡车留下自己的痕迹,坚持自己的方向……

再次看反光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不得不在事实面前低头。小轿车还在后面,还是那距离,还是一公里,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他觉得应该再次减速,但这一次要来个急刹车,使得跟踪者不得不超车。于是,他把速度减了下来:一百,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零,负十,负二十,负三十……从来也没这么干过。月亮掀起的旋风裹挟着他。

但是,当他再次从后视镜里张望时,着实吓了他一大跳,小蓝车还在后面,一公里之遥。加速。减速。加速。减速。等等……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无法相信这一事实的话,那么眼下,两个小时的比赛之后,就更无法相信了。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不断地看后视镜(在车子外部,驾驶室一侧,有金属架支撑),小蓝车闪闪发亮,那姿势仿佛悬空在路面上,好像漂浮在水面上,尤其是依然保持同样的距离,完全一样的距离……而他的卡车却没完没了地跳来跳去……不加速,也不减速(他不知道是该加还是该减,哪个算过分),用左手摇动小车窗上的摇把。小车窗落下后,风吹得他眯起眼睛,他伸出手去,食指和中指做出V字形,小心谨慎地随着卡车的跳动,把两根手指送到后视镜椭圆的镜面上,继续加足马力……可是小蓝车也加快了速度!那副样子好似一张贴花纸紧紧贴在那里……把它拿到眼前看看,再扭头看看月亮下的图案……那图案像个蝴蝶的翅膀,是金属钴化合物,月光让图案熠熠生辉,看上去非常明显……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巴洛克式幻想的猎物,这种事只能发生在他身上……因为此外,蝴蝶翅膀可以贴在一辆活动车辆的某个部位,实际上,全程也是一直如此,可是蝴蝶群撞上了车辆的某个部位,打碎了什么,比如雨刷或者散热器啊!后视镜是向后看的啊!唯一的解释就是在某次减速过程中,那只蝴蝶由于汽车突然减速而被捕获,可能是从后面撞上的。他松开手指,让风吹走这个只有一厘米长的天蓝色翅膀,摇上车窗,不再看后视镜。

假如他向后看,会吃惊地发现,小蓝轿车还在那里,侧影很像是蝴蝶的翅膀。小蓝轿车里坐着希尔维娅·帕莱罗,美术女教师,她焦急得要命,处在半睡半醒之间。此前,她眼看着希弗尼的红色卡车跑得没了踪影,后来她去跟踪卡车是因为卡车与她的新娘嫁衣、她的女裁缝有着最后的关联。大气潮汐使她看不见卡车时,她正处于艰难时刻。因为她像所有的成熟女性一样,非常依赖身上的生物钟,夜里十二点一过,她肯定要睡觉。有生以来,她还从未熬过夜。对于这样一个习惯于白天活动的人来说,黑夜就是个谜团,更何况她还讲究印象主义。因此到了半夜,月光照在卡车上的那一刻,纯粹出于巧合,她启动了自动驾驶仪,车子走起来就像个梦游症患者。仿佛是在噩梦里,她绝望地感到,眼前的猎物要消失了。她觉得这样的消失代表着整个现实都要变没了。

拉蒙·希弗尼没吃晚饭,这时他想:“我饿了。”他看见稍远的地方,月光底下有座小山似的东西,山顶上有座旅馆。尽管天色已晚,一楼的窗户仍然还能看得到灯光。拉蒙想,按道理那里应该有餐厅。上山看后,他的猜测越发变得逼真,他看到旅馆对面停放着几辆卡车。经常在阿根廷旅行的人都知道,凡是停放着卡车的地方,肯定有好饭食,因此完全可以有理由认为,这里有饭吃。

下车后,有个女子朝他走来,但同时又好像是在躲着他。他没仔细看,因为引起他注意的是她下来的那辆天蓝色小轿车。

希尔维娅·帕莱罗发现拉蒙并没有认出她来。尽管此前去看女裁缝的时候,都是拉蒙给她开的门。他可能觉得所有的女子都是一个样子。他就是这种男人。

她说:“对不起,打搅您了。我不知道您会怎么看我。但是,可不可以求您帮个忙?”

希弗尼望着她,表情不大像有教养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好奇,因为他觉得她面熟,可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她说:“您能陪我进去吗?我的意思是就像旅友那样。既然您打算在这里住宿……我一个人进去有点担心。”

终于,他有了反应,朝旅馆大门走去。

他说:“我不住宿,我就吃晚饭。”

她说:“我也是。然后继续上路呀!”

她纳闷,他把卡车停在什么地方了?他就好像是从高空中降落的。

但是,大门是关闭的。从窗帘的缝隙往里看,大厅里漆黑一团,空无一人。拉蒙沿着旅馆的正面走了几步,身后跟着那个女子。一个很可能是餐厅的房间,它的窗子也在一侧露出漆黑的空间,但是从某个地方又传出一些冒烟的光亮。拉蒙·希弗尼向后倒退了几米。此前,他从卡车里就看见这边有灯火。但眼下他不知道这灯火是从哪一侧出来的。他要好好琢磨琢磨旅馆的建筑布局。身边有这样一位女子陪着,月光下的她显得不大清晰,他无法聚精会神。他想,她是不是喝醉了?是不是有点疯?这种男人总是会想到女人最坏的一面,是因为他们觉得女人都是一个德行的。

他面临的问题是,他的确看不明白旅馆的布局。因为它是依照温泉而建的,楼层要适应水源、岩石的走向,而岩石又是搬不掉的,因为这是温泉的基岩。

他终于拐过一个直角,看到一扇有光线的窗户,看到了室内。这一看,他大吃一惊(这天夜里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大吃一惊),他看到了非常熟悉的场面,特别亲切的场面——赌博。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此前听人说过这家旅馆,是前往南方的各路赌徒的必经之地,有走私犯、卡车司机、飞行员……是一家老温泉旅馆,游客稀少,是一家传说中的秘密赌场。此前,他绝对想不到某一天,在一个晚上,他会亲眼见到。

面对此情此景,拉蒙思考着这一切,包括这个挤在他身后非要看个明白的女子。男人、纸牌、筹码、威士忌酒杯……但绝不是这一切,而是有一个人他注意到了。其中一位玩家是普林格莱斯人,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们是邻居。大家叫他奇基托,卡车司机。看见他就行了,这趟旅行可没白来,或者说方向没错。假如他拿到了打算从奇基托那里拿到的东西,他就不用再继续前行了。他很清楚要如何走到赌桌那里去,哪怕大门都关得很严。他的动作很自信,希尔维娅·帕莱罗注意到了。她跟在他身后。拉蒙敲了敲窗户,然后走到距离最近的一扇门。在来人开门之前,拉蒙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面罩。这个面罩很早就装在衣服的口袋里,没想到用到它的时机来得如此之快。他戴上了面罩(有根橡皮筋可以勒在脑后)。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去秘密赌场的玩家经常会戴上面罩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旅馆门卫来开门时,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们走了进去。希尔维娅·帕莱罗拽了拽他的衣袖。

“你要干什么?”他问道,态度不友好,他无法相信一个陌生女子如此不合时宜地要他照顾,而他还要好好赌上一把,下个有生以来最大的赌注。

她要找个睡觉的地方,实际上她已经是半睡半醒了,像个梦游症患者。

拉蒙没开口回答,只是指了指前面引路的门卫。但是,门卫说,请他们跟旅馆老板谈,老板正好坐在赌桌旁边。于是,拉蒙和她上前去找老板。在场的人们十分欣赏地看了一眼年轻的女教师。老板把她带到一个不远的房间里,然后回到赌桌旁。新加入的拉蒙已经有了位子,人们给他讲了规矩,他赊账要了筹码。包括老板在内,一共有五个人。门卫在一旁观望。五个人中有两名是卡车司机,即奇基托和另外一位面目可憎的司机,另外两位是本地牧场主,样子让人信任。奇基托已经赢了好多钱了。此刻,他们的赌注是几千头羊或者整座矿山。

干吗要停下来描写玩牌呢?跟别的游戏一样的嘛。王后、国王、二等等。拉蒙接连输掉了自己的卡车、天蓝色的小轿车和希尔维娅·帕莱罗。剩下的几个钱勉强支付他喝的两杯威士忌。他把纸牌丢在地毯上,面罩后面的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了,他问了一句:

“卫生间在哪儿?”

有人给他指了指方位。他从那里跳窗户跑了。他向停车的地方奔去,一路上顺着口袋掏钥匙……但是跑到停车场时,发现全都是现代大卡(其中有奇基托的,他很熟悉,有个奇怪的黑色机器紧贴在拖车的尾部,他也没停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都停在空地上,而他的车却不在!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月亮也不见了,只剩下天地之间一点朦胧的光。他的卡车消失了。他在下赌注的时候,另外那位卡车司机,也就是赢他钱的人,曾经出屋看过卡车,回屋后同意用卡车做赌注去赢一万头羊,这让希弗尼有点吃惊。会不会是他乘机把卡车挪了地方?他没车钥匙,不可能挪车,而车钥匙始终也没离开过口袋啊。无论如何,他也不能长时间地找下去,因为他们马上就会发觉他逃走了……他企图钻进天蓝色的小轿车里,可是他块头太大,小车容纳不下。他听见了或者感觉听见有人摔门……他一时吓蒙了,开始落荒而逃,也不管方向,从山上到高原,此时此刻再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赌徒们并不知道希尔维娅·帕莱罗怀有身孕(如果知道,腹中的娃娃也要算作赌注),从法律上说,她已经属于奇基托了,但这会儿她还不知情,还在沉睡中。这天夜里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卫生间的水龙头自动开启,浴盆里开始注满红色热水,水流不停地打转,散发出也是红色的、沸腾的、含有硫黄的水蒸气。

奇基托是牌桌上唯一的赢家,他起身离开,在旅馆里走了一圈(旅馆已经成了他的财产),他手舞足蹈,不是因为喝酒,这对他从来没有影响,也不是因为好几个钟头没活动过,职业开车已经使他养成了长时间不动的习惯,而纯粹就是喜欢摇一摇,晃一晃,像马儿般撒会欢。这一切全都归他啦!就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了,因为他总是赢家。他是宇宙间最走运的玩家,已经有人为他编织传奇了,既是传奇,又是谜团——为什么还要继续开车呢?多年以来,普林格莱斯的玩家们就盯着他,人人都千方百计想赢他一局扑克牌,大家知道只要赢了他一局,仅仅一局,就是天大的事了,那可是战胜命运的一次伟大胜利。他不知道人们的打算,即使知道了,他丝毫也不在乎。与此相反,他可能会哈哈大笑。

他穿过黑暗的大厅,模模糊糊的眼睛看了看四周。这一切都是他的了,一如既往,他多次这样,总是赢家。没有什么不是属于他的,因为旅馆里没有住宿的客人……等一等,有客人哪,那位不相识的美女……也是属于他的,因为他从那个戴面罩的男子手里赢下了这位美女……他不再手舞足蹈了,而是去找寻那美女。他一一推开客房的门,屋内都是空的,直到最后才找到了希尔维娅·帕莱罗的房间。在一团粉红色的迷雾中,她睡得很香甜。他仔细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去了卫生间,看了看浴盆中沸腾的红水。最后,他脱光了衣服,钻进水中。如此高的水温,任何人都会忍受不了的,但对他却毫无影响。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双眼半睁半闭,嘴巴张开,露出一副傻模样。

接下来,他要强奸睡美人。他没发现她怀有身孕,而是以为她像阿根廷南方的许多女子一样天生就是大肚子。结果就是,肚子里面有几根天蓝色的小指头揪住了他的小鸡鸡,好像握住了摇把,他在抽出阴茎时,有些奇怪,竟然拖出来一个毛茸茸的、磷光闪烁的胎儿,很丑陋,不成形,像个小魔鬼,他连声尖叫,吵醒了希尔维娅·帕莱罗,她强迫他们滚出去,自己控制住了局面。

魔鬼就是这样来到世界上的。

这是巴塔哥尼亚高原上休闲的日子……

这是巴黎的旅游旺季……

生活把人们带到各种遥远的地方,通常情况下带到了最遥远的天涯海角,因为半途而废是没有道理的。远一些,再远一些……于是,男人们跳起来,准备冒险,也不管气候、阳光如何……记忆就是一幅发光的微型画,如同公主的全息照片,胶片上记载着旅行中的机器人从星系到星系的路程。记忆中不连贯的伤感来自被遗忘的对象。所有的活动、了不起的录像、旅行,都是遗忘造成的冲动,弯曲成记忆的气泡。记忆总是随身携带的,总是在一个机器人手中,四处漫游。

世界、生活、爱情、工作是各式各样的风,是在天空之上呼啸而过的巨大水晶列车。世界被包裹在来来去去的各种风中……但事情又没这么简单、匀称。真正的风、在不同气压下流动的气团,最后总是流向同一个地方,在阿根廷的高空集结。大大小小的风,来自大陆的风,来自大洋的风,来自花园吹拂的轻风:星星们的一个漏斗,把各种风集合在一起,用速度和方向打扮起来,如同头发上的丝带,让各种风在巴塔哥尼亚高原这个得天独厚的地区停下来。因此这个地方的云是刹那之物但卓尔不凡,正如莱布尼茨(12)所说的物(“物是刹那间的精神”,一把椅子恰恰像一个人,只瞬间生活)。巴塔哥尼亚的云变幻无常,且都在一瞬间,毫无例外。通常这个瞬间像点击鼠标一样有力而固定,而在巴塔哥尼亚这样的瞬间是流动的,神秘的,有新意的。达尔文称之为“进化”。亨利·哈得孙(13)称之为“处理”。

我不是因为有爱国情怀才这么说的。这是真的。

旅行就是眼见为实,打开了种种恐惧之门,无论是从前的,后来的,无论什么动机,无论什么后果。实际上,我说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能下决心旅行。也许我应该去研究那些日本诗人,或许在其中能找到答案,他们会为自己跳跃的诗句而在风景中转来转去寻找素材。“明朝晴空,太阳绚烂,乘舟出海。”(松尾芭蕉(14))

巴塔哥尼亚的天空总是一碧如洗。天空之中聚集着各路风云,构成无形变化的盛大博览会。这等于是在说,天上发生着各类事情,其余一切都融化在远方,没有效果。中国、波兰、埃及……巴黎,发光的微型画。一切。只剩下了那明亮的空间,阿根廷,美若天堂。

如何旅行,如何生活在别处?不会是发疯吧,不会是自我毁灭吧?匆忙扑向虚无,可不是阿根廷人的本色,没人喜欢自尽。

而在百分之百透明的空气里……我要记住一个想法,虽然与主题无关,免得忘掉。中国的汉字会不会是起初打算写在玻璃上的呢,为的是从另一面阅读?说不定后来的误解就是这样产生的。

我说了,在百分之百的透明空气里……有件新娘嫁衣。是一片白云吗?不是。一件白色衣裳,当然没有衣裳的形状,确切地说,没有人的形状,不是让女主人或人体模型穿上的衣服,没有人的真正样子,纯粹是衣裳的样子,此情此景从来没有人有机会见到,因为不是那样的问题,望着桌子或椅子上堆积成山的衣料。这东西是无定型的。衣服形状没完没了地改造,无限期地变化。

这是最美丽、最复杂的新娘嫁衣,从来没人做过,要全部打开白色褶子,放在雪白天地的柔软衣架上。在万米高空上,摆出似乎是缓慢的威严姿态,其实飞翔得很快(在这湛蓝无垠的天空里,没有可参考的坐标),不停地改变形状,总是变化,像巨型天鹅,永远张开新翅膀。尾巴长达十四米,羽毛巨大,情态高雅,这就是阿根廷国旗。

那一天应该是星期二,过去了多少年啦!

……

那一天,特里娅在孤寂的黄昏里徘徊。漫步了几个小时之后,她开始想,今晚在哪里过夜啊?她感觉迷了路,身处残酷的疲劳中。再稍微走几步,仅仅是几步,像是个机器人,像个疯子。这时她走的方向一直没变。假如随便看看哪一侧,或许就改变方向了。让她感觉惊慌的方向重要之极。如果此时走了另一侧,那就没办法改变方向了。夜幕让她觉得像即将进入的荒漠,她浑身充满了恐惧。多么需要一个家、一间房、一个储藏室、一个烧烤架啊!多么需要一间废弃的农舍、一处棚屋、一间草棚!她知道即使疲劳之极,她还有精力去任何环境下度过一夜,哪怕是最残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在打扫房间,整理物件,铺床,刷洗窗帘……这都是荒唐的想象,但是略感安慰。与此同时,无助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因为高原在脚下延伸着,地平线上有条新的、白色的光束闪现,接着又有一条——向前走还有意义吗?

夜幕实际上早已降临,只是不够黑暗。每一刻似乎都是即将看见救星的时刻。终于,在某个时刻,她看到了什么,是蹲在远处的两个又长又矮的平行四边形,像是两个领头羊。她脚下生了一双翅膀,飞也似的跑了过去,她感觉浑身的疼痛紧紧缠绕压迫着血管。这时天更黑了(应该是半夜),空中布满了星星。

目标看不见了,但她还能感觉到。她急匆匆地往前走,哪怕是走向沉沦,她也不在乎。沉沦的次数太多啦!此前,她从来没在黑暗中迷失过方向,现在急忙扑向第一个“领头羊”,在星光之下尚能看见形状,去乞求庇护和慰藉……但那形状必须是第一个。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

特里娅是个年轻女子,刚过三十岁。个子不高,结实,身材很好。眼下这么说,可不是纯粹的文学手法。在我们这些小男孩的眼中(我是她十一岁儿子的最好朋友),她就是一位家庭主妇、一位母亲、一个丑陋而又吓人的老太婆……但是,还可以有许多角度看她。从孩子的视角看妇女,她们就显得滑稽可笑,更准确地说,她们看起来像易装癖者,因此好笑,就像社交工具。一旦孩子的视角稍稍弯一点,唯一的用处就是引人发笑了。但她们是真正的女性,性感,秀色可餐,美丽动人……特里娅就是其中之一。现在,我写到这里,应该稍作调整,可是不容易。仿佛我这一辈子殚精竭虑,笔下没写出什么男人,只有一个幽灵罢了……而一说到“特里娅就是其中之一”的时候,我是在歪曲事情的真相,是把妇女幽灵化。不,特里娅不是任何放映机中的发光的微型画。我说过,她是真正的女子,用我的话概括起来……至少属于某些女性……这话要在变成纯属现在进行时的句子之前才行。

突然,她看到一个硕大的长方形物件立在她面前,像是一道黑色大墙,十分仁慈地拦住了她的去路。走在最后一百米的路上,她以为那是墙壁,但走到跟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是一辆卡车,是那种可以挂拖车的巨型卡车,就像是奇基托在她家附近停的大型卡车一样……此刻,她确实是心慌意乱了,一点也想不到这车其实就是奇基托的那辆车(事实就是如此),想不到她的追寻就此可以结束了……

卡车没有开灯,黑乎乎,静悄悄,像是高原上天然生长的。大卡车的轮子有三十个,每个都跟特里娅一样高,轮毂上塞满了黑泥,十分平整的地面支撑着卡车。大概正是因为这个样子,车才显得像堵大墙吧。

特里娅这位落难者向着卡车车头走去。来到驾驶室,她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仔细看过之后,登上了车梯向内张望。前挡风玻璃有电影屏幕大小,占据了卡车“扁平鼻子”的上半部。玻璃上映照出天上的星光,此外,上面还有许多被撞碎的蝴蝶尸骸,司机还没动手清洗掉它们。蝴蝶翅膀的碎末,天蓝色、橘红色、黄色,统统闪烁着金光,集中了苍穹之光,闪烁着磷光的凝胶贴在玻璃上,勾勒出各种奇形怪状,特里娅虽然精神不集中,却也能辨认出那形状像绵羊、轿车、树木、人的侧影和蝴蝶群。

驾驶室内没人,这一点她并不吃惊。她知道卡车司机们夜间停车睡觉时,驾驶室的后面有个小隔断,可以容纳两人,或者更多。看来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得舒舒服服。这样的司机,她没见过,但是听人说过。她儿子奥玛尔给她讲过,奇基托在他的卡车里过得很舒服。我和奥玛尔经常爬到那辆卡车上玩耍。琢磨了一下孩子的想象和讲述,她相信孩子的话,因为别人也向她证实过,再说也合情合理嘛。她相信这辆夜间停放的卡车,又大又是新款,不比她家附近的那辆卡车小(她还不知道这是同一辆卡车)。

她来到司机旁边的小车门,敲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再敲,再等,还没动静。连续敲击“哒哒哒”,没人回答。卡车司机没醒。可是……怎么会有煎鸡蛋的气味呢?特里娅已经连续几个小时没吃到食物了,因此让她惊讶的不是这断断续续的香味,而是这捉弄人的命运让她生气,这给了她勇气再去敲门。听到车内依然沉默,她决定了:“我要进去。”即使如此,她还是又等了片刻,又再一次敲门。没用。再敲一次,已经不抱希望了。又等了一分钟,她专注地听了听动静,又闻到一阵香味。她觉得这很明显是来自卡车内部,司机正在做晚饭呢。而她呢,还在外面,饿得要死,累得要死,远离老家好几百公里之外。她想着:“钻进去,管他呢!”但出于仅有的一点礼貌,她又用指关节敲了三下,车门像是钢铁的,极为坚固。她等着,看看这一次是不是侥幸能被人听见,但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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