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下定了决心,但进到车内绝非易事。这些重型大卡车似乎就是为巨人制造的,车门极高。好在有脚踏板,蹬上去可以抓住车门把手。虽然没有设置障碍物,但要转动这种液压门把需要超人的力量。她使出浑身力气,吊在门环上,终于转动了它。卡车门像所有车辆的门一样,与家门相反,是向外开的。这扇门十分好客,完全打开了,但是把特里娅带向了外侧……脚下的踏板不见了,她被悬空吊在门把手上了,离着地面有两米高。她无法相信自己像个顽童一样在做着吊环旋转动作。她十分惊慌地想:该怎么办?这似乎是没有办法了。这样的话,她可能看不到车门是如何重新关上的,但这是次要的。不管怎么样,她按照难度大的方式做了如下动作,伸出去一条腿去蹬驾驶室,借助推力关上车门,不等到车门关上,一手及时松开门把手,另一手抓住后视镜。这样,吊在空中后,成功地把身体伸向门缝,让一只脚伸入驾驶室内。接着,又是一个危险的杂技动作,终于松开了门把手,抓住了方向盘。方向盘不像后视镜和门把手那么牢靠,方向盘转动了一下,特里娅吓了一跳,身体一下子卧成了水平,匆忙之中,她松开了双手,捂住了面孔。幸运的是,她的身子跌进了驾驶室里面,但头部还悬在车外。车门最后因惯性摆动了一下,冲她扑来……要不是一股神秘的力量把车门挡在距离她颈部一毫米之外,差点就把她斩首了。车门锋利之极的金属边框慢悠悠地离远了。特里娅不等车门再次荡回来,赶紧抬起头来,极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想坐到座位上。驾驶座太巨大了,或者说是她太渺小,只能站在座位上,背对着挡风玻璃。
她想转过身来,坐下等着心脏平静下来,但是做不到。由于恐惧,她感觉有股钢铁般的压力围住了腰部,不让她动弹。要是由于她恐惧而昏倒的话,那么只能依靠那无情的环状物(方向盘)支撑她站立了。这并非是幻觉,也不是痉挛,因为用双手去摸腰部,感觉有个东西,摸上去像蛇,僵直,很硬,其实很柔软,像捆疯子的束缚带一样捆着她。她想喊叫,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她可以向左右转动,但始终是在一个地方——连一毫米活动的余地都没有,奇怪的是,虽然每当她试着转动的时候,是可以转四分之一圈的。挣扎了几秒钟,她才明白,此前她站起来的时候,钻进了方向盘的圆圈内,眼下是方向盘箍住了她的腰。
她从方向盘下方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到司机座位上,这里散发着皮革和油脂的气味,她一面扭动着身子喘息,一面纳闷,为什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总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已经筋疲力尽了,要不是闻到了煎鸡蛋的味道(这时才发现味道来自车内,已经分外浓烈了),她就睡过去了。
平静了片刻,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这时她已经面对挡风玻璃。窗外的景色让她扬起了头。完完整整地展现在眼前的是神奇的巴塔哥尼亚夜景,浩瀚无边。高原白如月光,黑漆漆的天空之上满布星辰。太美了,太大了,一眼看不到头,但理应如此,因为没人有四只眼。这样的景色似乎要安眠在纯黑的夜幕之上,可同时又在纯粹的月光之下。天上布满了许许多多的黑点,像是针孔,勾勒出十分清晰和随意的形状,其中运气似乎努力要代表一种流动的意识想识别的事物,但是它识别不了全部,仿佛形象过多,超出了事物存在的范围。这些黑点是从内部看到的背面,是紧贴在挡风玻璃上蝴蝶翅膀的碎片。
等到特里娅的视线终于从这壮美的景色中移开时,低头看到了令她赞不绝口的汽车仪表盘。仪表盘上有几百个指示仪、计时器、指针、梨形装饰品、刻度盘、旋钮……操控一辆大型卡车需要这么多东西吗?变速杆不是一个,是三个。十几个操作杆让方向盘轴心像是长满了毛刺。这个方向盘实在是太大了,因此在不知不觉中钻了进去就不足为奇了,如果没钻进去,倒是有些奇怪。下面的暗影处,隐约可见好几个踏板,让人感觉自己很渺小。这时她才想起来应该把双脚从座位上挪出来。
可是,她不得不把双脚再次放回到座位上,她要站在座位上,准备看看司机的小房间。根据奥玛尔的描述,她得知小房间的入口处在座位上方。她从上方向内部看看,里面有一个横放的双层屏风,阻断了里面的一线金光。她要叫人,但是一种沉闷的嘈杂声和低沉的回音一下子把她给吓呆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钻进了什么地方,这儿怎么如此漆黑!但此时已经不好后退了。她有礼貌地怀着闯入者必败的心理,宁可不呼叫,也要踮着脚尖以某种方式准备突然露面。就是说,不管会不会给反应不及的司机造成脑溢血,或者说不管司机是否来得及穿上裤子,她就出现了。
她双腿先伸进小房间。松开手时,摔了下去,比预料的重。顺着屏风滑了下去,屏风贴在驾驶室的后壁上,有合页可以折叠。她终于来到了以前听人们说过的旅途中使用的卧室。里面有两张床,互相挨得很近,都没有铺好,又脏又乱,难以形容。画报、衣服、开了膛的小鸟、刀子、鞋子……橱柜上有支点燃的小蜡烛照亮了小屋。对于一个像她这样单身的、迷了路的女人来说,这个气氛可是不祥之兆。她的部分意识还是知道的,另外的心思忙着想下一步会出什么事。最后,她决定采取主动,从两扇门中的一扇出去,没有目的性。穿过一间杂物室,没仔细看,向另外一扇门走去,里面是一间小客厅,有张皮沙发。站在沙发中间,她看了看,难以置信。这里没有灯光,只有一道光线来自那扇敞开的门,从那边传来响动声。小客厅有四扇门,一扇挨着一扇,都是敞开的。她朝着最黑暗的门内看了一眼,那里通向一条过道;接着,又看了一眼下一扇门,那是一间办公室,有一张大写字台,仍然像卧室一样又脏又乱;进了办公室,从另外一侧的一扇门出去,来到有几把椅子的门厅。这里有三扇门。穿过第一扇门,向左拐,是一间没人的卧室,被子是铺好的。实际上,不像是床,而是一种矮脚桌,有弹簧……那里也有一道门。回想一下,刚察觉到,每一处都有门,仿佛主人刻意要弄得四通八达。结果,她迷了路。继续前进,不知怎么就进了厨房,这里是光源地,照射这座迷宫的光线来源于此。
进了厨房,她以为真相大白的时候到了,尽管此刻厨房并没有人。但是火炉是燃烧着的,两个鸡蛋在平底锅里被煎得噼啪作响。厨师可能是临时出去一下,说不定就是去找她的,可能听见了她的声音。一个大型汽化灯把这个摆满瓶瓶罐罐和食物的地方照得睁不开眼。一大堆餐具脏得令人不忍直视,垃圾四处乱丢,甚至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平底锅里的情况表明煎蛋差不多好了,餐桌上有一只红酒杯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红葡萄酒。她吓了一跳,赶忙跑出去,回到刚才去过的小客厅,她感觉到与之前有所不同,因为一股新的气味,这让她倍感恐惧。她紧盯着一股烟雾,发现沙发中间小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一支刚刚点燃的巴西香烟。但是仍然没人……真是奇怪啊!
特里娅对吸烟的极端厌恶,到了令人费解的地步。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在室内吸烟。她成功地让丈夫在婚后戒掉香烟,这不算是什么奇迹,但是相当引人注目。在某种程度上,她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香烟这种东西的存在。她怀着既恐惧又疑惑的心情呆呆地望着,烟雾在这室内超自然的宁静中袅袅升起。
奇基托是从过道上那扇门进来的,他弯腰拿起香烟。他身穿裤衩和背心,身上有毛,头发乱蓬蓬的,表情不大友好,向着厨房走去。
他几乎马上又返回来了,端着平底锅和煎蛋,穿过小客厅,从进来时的那扇门钻了进去……过道尽头有吃饭的地方。特里娅此前藏在了沙发的后面,这时探出头来,看见奇基托在餐桌前坐下,把平底锅里的煎蛋倒在盘子里,开始吃起来。她一认出那人是奇基托,立刻就吓呆了。刹那间,她大脑一转(这对一个有文化的女性算不了什么),把眼前的境况归结为对自我的反讽,她一路上就如此想着,是的,是她本人,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坑害了自己,捉弄了自己。
突然,奇基托喊了一声。原来是他把一整块煎蛋塞进了口中,而忘记了把香烟从唇边拿下来,火星烫了他的舌头。他吐出一口黄白相间的黏痰,一下子吐到了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人身上。那个人就是希尔维娅·帕莱罗,自从她在女裁缝那里试过嫁衣之后,现如今变化大了,人变黑了。她黑乎乎的脸上、胸前、胳膊上都流淌着带煎蛋的口水,但她纹丝不动,看上去像一座乌木雕像。奇基托呻吟着跑到过道上,回来时,舌头上已经敷了一块创可贴。他连续喝下几杯葡萄酒。木雕般的帕莱罗依然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整个人遍布瘀青。那位司机吃完晚饭,剥开一个橘子,把橘皮信手扔到地板上,然后,又点燃一支香烟。这期间,他一直在跟帕莱罗说话,但是充满了喉音,听不清楚。帕莱罗时不时摇晃一下,说几句毫无意义的话。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一个像帕莱罗这样白皮肤的金发女子一夜之间竟然全身乌青。奇基托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哈哈大笑着,似乎很是高兴,一点也不担心车外事……
直到他点燃饭后第三支或是第四支巴西香烟的时候,躲在沙发后面的特里娅实在是忍受不住了(空气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喘了口粗气,咳嗽了一声。奇基托听见了她的声音,转动起庞大的身躯,弄得椅子咯吱作响,椅子腿由于剧烈地扭曲而纠缠在了一起。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偏偏给这样一个巨人起了奇基托(15)这么一个绰号。估计是小时候有人给他起的,后来就传了下来。如果此情此景想出一句讽刺幽默的话,那就不合时宜了。
特里娅连连后退到距离她最近的一扇门,一旦感觉离开了奇基托的视线,拔腿就跑。幸亏她此前走过了每道门……可就是这个丰富的经验令她在迷宫中兜开了圈子,增加了落入追踪者手中的危险性。特里娅已经放弃了任何求援的打算,或者请人帮忙带信回家的念头,至少眼下是如此。她又惊又怕,来不及多想,但是,无所谓了。她发现即使没有时间也能思考一番。
奇基托一面咆哮着一面朝她这边扑了过来。
“谁在那儿,谁在那儿……”
特里娅自言自语:“至少,他还没认出我来。”绝望之中,她想,万一以后能回家,在小区里一定要维护好邻里关系……
她在找那间去过的卧室,准备从那张悬挂的屏风门出去……但是遇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是一堆杂乱、黑漆漆的金属东西。她与这堆乱麻般的东西无奈地纠缠在一起。貌似缠得很紧,她动弹不得,她抓住屏风顽强地前行,先是一条腿,接着另外那条,再是胳臂,最后是头部……原来这是卡车的发动机,暂时处于休眠状态……但如果发动机运转起来呢?这个“烫发卷”如果启动,一秒钟就会把她捣得粉碎……她觉得手里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是黑色的机油,她从头到脚都沾上了黑油。这真是火上浇油,急上加急。实际上,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她都动弹不得,她被机器设备从四周围给困住了……而奇基托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却越来越近,回荡在巨大的活塞中间……这一回,她可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万物震颤起来了。起初,特里娅以为最担心的恐怖之事发生了,她觉得是发动机启动了。但事实并非如此。震颤的程度越发加剧。整个大卡车连同那三十个轮子都一道起舞。强有力的呼啸声包围了卡车,穿透了车皮。种种气味钻进了她的鼻孔,随即消失。一股冷风拍拍她的头顶。
“起风了。”她自动想到,好大的风啊!
奇基托的反应是吃了一惊。他疯了一样狂吼起来,仿佛他的头号敌人在最糟糕的时候出现了。
“嘿,可恶啊!又是你!狂风,你这个婊子养的!这回你可跑不掉了!我要杀了你!”
风用增加了千倍的威力回答了他的喊叫。卡车不停地晃动,车皮啪啪作响,车内的一切互相撞击……而最为要紧的是,由于空气压力加大,似乎一切都膨胀起来了,包括发动机的各个部件……特里娅感觉自由了,顷刻间一股气流把她给卷走了,她在黑油之中连滚带爬,又蹦又跳,向着散热器中间的旋风冲去,那里回声呼啸,像十支交响乐队齐声演奏……那镀了铬的栅栏飞走了,特里娅跟在后面跳出了车外,一到了外面,她就像头羚羊一样狂奔了起来。
她的速度快得像箭,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有理由自诩动作敏捷,充满活力,她在家里扫地、洗衣、做饭都是快动作,尤其是走在小区里,更为快捷,迈着小碎步,但发号施令的时候,从不跑动。眼下,她毫不费力地飞跑,脚下生风,耳边是空气的呼啸声。她心里想,多快的速度啊,还有什么可怕的!
停下脚步时,呼啸声变成了窃窃私语,但仍在刮着风,风依然包围着她。
有个声音从不远处朝她喊:“特里娅!特里娅!”
“哎!谁呀?干什么?谁在喊我?”特里娅问道。但是担心对方生气,她改变了命令式语气。她太孤单了,她的名字听起来特别温柔。“哎,是我。我是特里娅。谁在叫我啊?”话语中几乎带着笑音,表现出好奇和关注,还有些许害怕,因为感觉像是魔术。附近没人,远处也没有,卡车已经不在视线内了。
“特里娅,是我。”
“不对,我是特里娅。”
“我是说,我是特里娅,噢,特里娅,是我啊,跟你说话的人是我呀。”
“我是谁呀?对不起,先生,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啊。”
说话的是个男子,声音深沉,有教养,声调十分平静。
“我,我是风。”
“啊,是风传来的声音吗?可是,先生,您在什么地方啊?”
“不是什么先生。我是风。”
“风会说话吗?”
“你在听我说呀。”
“对,对,我在听。可是,我不明白……以前,我不知道风还会说话。”
“我能说话。”
“您是什么风?”
“我的名字叫‘狂风’。”
这名字她听起来耳熟。
“我听着耳熟……以前,咱们见过吗?”
“好多次呀。试一试能不能回想起来。”
“您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她努力回忆。
“是不是那一回……?”
“对,对。”
“另外,还有那一次……?”
“对呀!你的记性真好啊!”
他不是在开玩笑。这肯定是一种说话方式。
“好多,好多次呀……现在我想起来了,还有好多次。用几个钟头也说不完哪。”
“说吧!我喜欢听你说,就像音乐。”
“总有几百万次吧。”
“没有那么多,特里娅,没有那么多次。另外,我是不会被人认错的。”
他很友好,的确友好。但可怜的特里娅没有心情去礼貌地进行普鲁斯特式的追忆。于是,她把话题转移到较近的事情上去了。
“是您把我从卡车司机手里救出来的吧?”
“对。”
“谢谢。您不知道我是多么感谢您。”
“特里娅,自从你来到这儿以后,我就一直关注你。你在天上被调皮的风弄得手舞足蹈时,你以为是谁把你解救出来,平安送到地面上的?是谁在你的脑袋要被车门砍掉的时候,拦住了车门的?”
“难道是您?”
“对。”
“太谢谢了。没想到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愿意这么做。”
“可我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这么多事,怎么会惹了这么多麻烦……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是出来找儿子的……”
“特里娅,都是发生过的事啦。”
“可是以前也没发生过这么多事情啊。”
“是啊。”
“可现在呢……我迷路了,孤身一人,身无分文……”
“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哭过,现在我在这儿,我保证不让你出事。”
“可您是风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就是要找到儿子,我要回家!”
“特里娅,有什么事对我说就行。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弄来。你刚才说,你的家?”
“不是!”特里娅惊叫了起来,因为她看见自己的家飞上了天,落到了荒原上,摔成了一摊废墟。“不要啊……让我再想想。我要什么,您就能弄来什么,这是真的吗?”
“风就是干这个的呀。”
她很想求他把自己送回老家去……可是除了害怕飞翔,她意识到狂风提供的并非是这个。她起了疑心。顺口到了嘴边的问题是:“为什么选中了我呢?”可她又不敢问。此前她听到的意思像是求爱,而且她也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家伙会有什么企图。她选择了一条比较稳妥的路继续谈话。
“能成为一种风,肯定很有趣吧?”
“我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风。我是最快、最有力的风。你亲眼看见了我给那辆卡车造成的后果。”
“印象太深了。那司机开始让我感到害怕了。您知道在普林格莱斯他是我的邻居。”
沉默片刻。
“我当然知道了。”
“我不明白的是帕莱罗怎么会在卡车里呢。”
“你将来就会明白了。”
“但愿司机别来追我。”
“特里娅,他肯定会来追你的。从今往后,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追你。”
“真的吗?”
“别担心。有我呢。”
“先生,对不起。可我认为风无论多么有力气,肯定也拦不住卡车。”
风傲慢地吹了口气。
“没人能战胜我!没有人!看看我是怎么飞跑的吧!”风飞到地平线上又折返回来。“瞧瞧我是如何刹车的吧!”瞬间纹丝不动。“再看看我这一跳!”说着神奇地向上一跃。“向上!向下!”
夜空明净,就像湛蓝的白昼。月亮无动于衷地望着人间。特里娅以为看到了他,但不敢肯定。要不是她实在是太感动了,那番表白会显得有点幼稚。
狂风又回到了她身旁,这时她才确定是看到了他。他是无形的,充满力量,帅气,像上帝。
他问:“那你要干什么呀?”
她依然不知道应该要求什么。
“要不然……来点食物?”
“当然可以!”
他一阵风走了。一分钟后,又回来了,带来了餐桌、椅子、台布、盘子、刀叉、餐巾、盐瓶、牛肉片、炸薯片、一杯葡萄酒、奶油梨。所有一切都是分散着飞来的。炸薯片像一群金黄色的蝗虫,奶油梨被切成一片片的“彩云”……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地安放在餐桌上,为了方便她落座,椅子很有礼貌地拉开了一点距离……甚至连餐巾都不用她自己动手打开,因为狂风已经为她把餐巾摆在了眼前。
“就是缺少蜡烛,因为我不能点燃它。”他告诉她,“点火违背了我的本性。无论如何,我已经将月亮擦拭干净了,让它更加明亮,给你充当灯火吧。”
“多谢了。”
他在稍远的地方吹着口哨,等着特里娅把饭吃完。然后,他拉开椅子,特里娅起身,他把餐桌、椅子等等一切都搬走了。
女裁缝心想:“天晓得这一切都是从什么人那儿抢来的呀!嘿,想想吧,我竟然吃了风贼偷来的东西!”
“你想睡觉了吧?”
话音未落,从地平线方向飞来一张床、一个床垫、几条被单、一条毛毯、一个枕头。当着她的面,片刻间就铺好了床,整整齐齐的。
“做个好梦吧。”
“谢谢……”
他的声音早已柔情似水,他也温婉可人地围着她旋转,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裳,以天鹅绒般的轻风在她两腿间缠来绕去。
“特里娅,明天见!”
“狂风,明天见!”
空中升腾起一道旋风,它登上了星空。特里娅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葡萄酒让她感觉到了睡意。雪白的被单在邀请她上床睡觉。她看了看四周。思路有点不连贯,那张床怎么在高原中央的呢,衣服上怎么可能有油污?犹豫了片刻,随后,她自欺欺人地认为:“没人能看见我。”然后,她脱掉了衣裳,钻进了被窝,月光之下,肉体闪耀。夜色随之发出一声叹息。
次日清晨醒来时,她像旅行者常有的那样,以为还在自己的家中……除非她不是匆匆过客的状态,不是暂时懵然无知……而是奇怪的感觉在心里生了根,便成了这个样子。正常情况下,特里娅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卧室的床上,自己家中的卧室里,自己在普林格莱斯的家里。然而,今天这整个的内在链条似乎已经断掉了。天色湛蓝,太阳在遥远的天际线边上变成了一个白点。她转身向右看,拉蒙不在她身旁;过去一点,奥玛尔的床和人都不在;转身向左看,带镜子的大衣柜不在……因此,不能在穿衣镜里看到奥玛尔床上方的窗户……一句话,她不在家里。她不在家里的任何地方。空空荡荡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唯一在自己位置上的似乎是时间,但就连这个姗姗来迟的拂晓也没有显示出时间,确切地说,这是一段“永恒时光”。不像是应该起床的时候……伸个懒腰。
在巴塔哥尼亚,休闲的日子……
这时有了阳光,穿衣服的时候,她看到了灾难性的油污。鞋子上令人难以置信地布满了灰尘,简直可以用手指头在上面写字。在另外一些事情上,风是如此殷勤周到,但没有管到她的衣服和鞋子,可能是因为她事先没有提出这方面的要求吧。她联想到狂风属于那种勤快、高效的,但缺乏主动性的仆人,你应该跟他们把一切都吩咐清楚。
“早安,特里娅。”
“啊……哎……早安。”
“睡得好吗?”
“特别好。我本想……”
“等一等。这些东西我得拿走。”
床铺等全部物品立刻快速地飞上天去了,消失在地平线后面。特里娅心想:“着什么急呀!”片刻过后,风回来了。
“特里娅,有件事我本想保持沉默,但还是告诉你为好,让你知道一下,以防万一。”
“什么事呀?别吓唬我!”根据惯例,特里娅已经想到是倒霉事了。
狂风开口道:“昨天夜里,你入睡后,我出去转了一圈,看到那边有亮光,靠近一看,那地方有家旅馆,在一座小山顶上,起初以为是失火了,因为太亮了。可是没有火焰。我下到窗户那里向内张望。也没有什么晚会。光线是那种放射性的,在跳动,跳动得厉害,整座旅馆都在晃动……是一种红色、可怕的光线,温度上升至几千度……由于我不打算化成什么原子风,所以也没有靠近,一直保持距离观察。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我也害怕起来,我想没有比逃跑更有效的办法了。我知道远处也有更加令人惊骇的事,逃走也没有用。突然,整座旅馆坍塌下来,就像雪花遇到了阳光,融化掉了……而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那个魔鬼却在那里,自由自在,全身烧得火红,可怕之极……”
他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是从阴间传来的回音,听起来特别阴森可怖,令人绝望。最后这句“可怕之极”,让特里娅后脊背发凉。
“什么孩子?什么魔鬼?”
“有个传说,说某天在本地一家温泉旅馆会诞生一个男孩,他有种种变化的本领,能把全世界各种风都收入囊中,是风的模型,因此丑陋和吓人……至少对你我是如此,因为我的力量表现在外面,他却表现在里边,并能助长各种变形之物……你看看吧,眼前的事不该让我负责。”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跑出来了,就到了这里。糟糕的是眼下魔鬼被放出来了,他在找你呢。”
“找我?为什么要找我?”
“传说里就是这么说的。”风回答道,令人费解,“显而易见的是,传说的事已经变成了现实。”
“可是,这个魔鬼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呢?”
“事情的变化不走任何寻常路。”
“卡车司机是不是也在找我啊?”
“卡车司机由我来负责,他不是问题。”
“那魔鬼呢?”
沉默。
狂风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特里娅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换个话题吧。”风说,“昨天夜里我看见一件东西,让我很开心,是一件新娘嫁衣,在万米高空之上,一会儿折起,一会儿展开,朝着南方飘去……”
“你说新娘嫁衣?就是那件有尼龙羽饰的,带卷边,锦缎的……?”
“对呀!我哪知道那么多衣裳的事!问这个干吗?”
“那是我的!昨天或是前天丢的。”
“怎么是你的呢?你不是结婚了吗?你自己说的,有个儿子呀?”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正在缝制的,是给一个正要结婚的姑娘……”
“嘿,你不会是女裁缝吧?!”
“我就是女裁缝呀。”
风险些跌倒,费了好大力气才恢复正常。
“那你就是女裁缝啦?是拉蒙·希弗尼的老婆吧?”
“是呀。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现在我开始明白了。一切都是巧合。女裁缝……和风。”
“咱俩。”
“咱俩……”
风堕入情网了。他早就爱上她了,一生一世都在恋爱,至少从风这一辈子来说,是早就爱上了。而眼下的故事,他要摊牌了,他觉得这事忽然间显得太过真实,太刺眼,互相矛盾得难以预知……
特里娅打断了风的沉思:“先生……”
“什么事?”
“您说过,可以把我要求的东西弄来。能不能把嫁衣给我弄来呀?”
“你要嫁衣做什么?”
是呀,问得好,做什么?似乎新娘不会要这件嫁衣了,因为新娘已经成了黑人,还在那个野蛮司机的掌控中,可人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她都要收加工费,把东西交给新娘的母亲。实际上,这活儿已经做完了。再说了,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嘛,因为这是她做的活儿。
她说:“顾客已经交了面料。她会找我要嫁衣的。”
“行啊,给我点时间。天晓得这个时候,嫁衣会在什么地方呀。”
“如果不太麻烦,再麻烦您一件小事。我原本随身带着针线包,后来丢了,估计东西都散失了……您能不能帮我把它们一一都找回来啊?”
“放心吧。在巴塔哥尼亚地区,丢根针我都能找到。”
“我不知道眼下我能做些什么。”
风说:“我从来不会厌烦。”
“在家里,我也是。可是,在这里……”她又啜泣起来了。
“我说过,我可以把你的家弄过来,包括家中的一切。”
“别,别……我不要!”
如果把她的家安在这荒漠里,那可就太惨了,想都别想。对她来说,家包括街道、左邻右舍、小区。给她弄来一个孤零零的家,等于付给她一枚只有单面铸造的铜板,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特里娅,你和我会过得很舒服,你在这里,在家中洗洗刷刷,做饭,缝纫。我陪着你,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弄来……你会过得很幸福,除非……”
特里娅吓坏了。狂风的企图昭然若揭,让她害怕极了。一种天气现象居然会爱上她,这怎么可能呢?另外,这事很矛盾啊,现在面对这么一个疯子司机,再加上一个魔鬼,都在四处寻找她,要毁灭她,如何才能避免受到攻击呢?这前景很难让人放心。她还有丈夫和儿子呢。她不想跟风谈及此事,可是风提出了这个话题。
“你愿意让你丈夫来这里找你吗?”
“……”
“特里娅,他来不成了。他试过,可是坏习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妨碍了他,他把卡车弄丢了。”
“真的吗?”
“他找不回来了。你特别喜欢的那辆红色小卡车不见踪影了,永远也不会有人再驾驶它了。拉蒙·希弗尼永远要靠双脚走路了。”
特里娅绝望地想:“我永远也回不了普林格莱斯啦。”她恨狂风这种虐待狂式的做法。
“特里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爱你丈夫吗?你是因为爱情而结婚的吗?”
她反问道:“不是因为爱情,我干吗要结婚?”
“为了不当老处女。”
她不屑于反驳,或者是无法回答,因为她哽咽了。
“你还爱他?”
“对。”
“可你从来没对他说过啊。”
“老夫老妻的,没必要。”
“你不够浪漫啊!”风停顿了一下,“你愿意对他说吗?”
情急之下,特里娅忘记了要处处小心谨慎。
“但愿他能来这里,我亲口对他说!但愿如此!”
“他没必要来这里。如果需要,我可以把你的话带到世界的另一边去。”又停顿了一下,风在等待。“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大胆地说吧!”
特里娅仰起头,看看高原尽头的地平线。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可她知道天地很大。她的声音能传得很远吗?她的声音就在丈夫心里……世界可真大呀!但她怎么就到了如此遥远的地方呢!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呀?永远回不到普林格莱斯了!永远!
“拉蒙啊……”她叫道。风一声吼,飞走了。
我坐在巴黎克利希广场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到了这个时候,我仍然不情愿地坐在这里。刚才我就应该离去,我有个约会……可是,我不能喊服务员,就是不能,他比我厉害,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小票,翻一翻口袋,前前后后数了几遍硬币,还差得远,只有六法郎九十分,可是咖啡要七法郎,好像是故意为之……因此,我需要让服务员来一下,请他去换一下这张五十法郎的钞票,我没有更小的票子了……要是硬币够买单的话,我放到桌子上就走了,像小鸟一样自由了,丢下几个硬币,远走高飞了。我真的烦了,要是有张十法郎的钞票,我也扔下就走……可是没有呀。只好干等,等着他看我一眼,我好冲他打个手势,招呼他过来……这里跟全世界一样,服务员的眼睛从不看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每转一圈,我就打个手势……估计咖啡馆里的所有顾客都发觉了我的手势,别的服务员也应该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可是只有他……好,这一次他过来了……我又错了,应该有种恳求的表情,我被钉在了椅子上了……活动一下椅子,让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响动,引起他的注意……我知道就是去找他也没用,再说也可笑,他会溜走……对了,我应该变成隐形人,克利希咖啡馆的幽灵。只好等下个机会了,等他转回来为旁边这桌服务时看到我……可我要走呀,必须离开啦,这才是最糟糕的……我在这张餐桌上已经写了两个小时了(他大概以为,既然我已经待了两个小时,那就完全可能继续待下去,三个,四个,五个小时,直到打烊为止),而且刚才灵感来了,我一直写呀,写完了前一章,现在开始怨天尤人了……等到一看手表,简直想死的心都有……快到晚饭时间了,人家还等着我呢,我却钉在这里不能动……乘坐地铁还要二十分钟,可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我还在这里寻找服务员的目光……我不知道该如何写下此情此景,假如我的视线不能离开他的脑袋……每当在笔记本上写省略号时,我就戳出一些洞来……看来是彻底完了,他永远也不会看我一眼。我做这样的尝试,有十分钟了吗,还是十五分钟了?我已经不想看手表了。我已经不想再看手表了。我望着他,像是一种怪癖……概率肯定是有利于我的,在某个时刻他一定会看我,因为他总不能不看点什么吧……一想到此前我连时间也没看,就轻而易举地把他给叫了过来,现在干脆高声大喊一下就行了嘛。有很多人就是这样喊的……可是我不行。如果不是因为这份不出声的手艺(我的小说都是在咖啡馆里写出来的),我是从来不会呼唤服务员的,一辈子也没这么做过,今后也不会……绝对不会……于是,从内心深处发出强烈的指责,指责我的上帝,当然是不出声的,是发自内心的,但是我发出来了,非常清晰地听到了这一指责:
“上帝啊,既然发声没用,你为什么给了我发声的能力?这让你付出了什么?你让我以及所有的男人拥有这神奇的发声的工具,不觉得很讽刺吗?不觉得是虐待人吗?尽管这发声是不动躯体的信使,也是另外一种形式下会飞翔的信使……但它把我卷入到一种内在的魔力中。这就如同心里装着一具死尸,或者至少是一个残疾人,一个不肯离去的客人……我猜想,我刚一出生也能呼喊妈妈……可是后来呢?我的嗓音在喉咙里已经萎缩了,而我说话时(有人对我说话,我才说话,比如鬼魂跟我说话),发出来的是带鼻音的吭吭哧哧,矫揉造作,勉强应付短距离传输我的疑问和无知。上帝啊,假如你把我变成哑巴,至少我还能安静些!至少我还能发出嘶哑的嚎叫,时刻嚎叫,让天空充满我的嚎叫吧!上帝啊,你可能会说,你滥用了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的作品。可是,你不觉得鉴于这样的环境,你不应该让服务员转过脸看看我吗?”
特里娅,你就是我的客观世界……现在,我在心里悄悄跟你说话,你的故事跟我的故事不是很像吗?二者是一回事,各种闪光的措辞都吻合一致……我这里都是小小的冲突,你那里变成了命运,变成了危险……这不是相似,而是统一性的重新安排。声音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说故事的地点。故事里有边边角角、远远近近……一个及时的用语就可以说出一切……尤其重要的是人们说的内容(一回事)、说的意思;安排故事情节时,有座银桥,有个统一体,让声音有内容,让肉体有灵魂,故事沿着这个统一体发展,跨过这座银桥……
风一听到声音就走了……风驮着绵绵情话走了,穿越了四面八方的巨大的时空。他摇摇晃晃,扭来扭去,想把情话甩掉,但结果是在脊背上兜了个圈,他打算把情话对准另一侧,抛向巴塔哥尼亚的空隙里。风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在他的生活里,只有一种对全面自由的限制,就是地球引力,限制它的力量,即科里奥利力(16)。就是这股力量让各种各样的风贴在地球表面上。声音则有着它自身的特色,脱离本体时,也带走了本体的重量。由于这个重量是情色实体,爱人们认为可以拥抱情话,以为说情话的同时可以连续地做爱,直到永远。
连续性还有一个名字,叫忏悔。如果我创作忏悔文学,一定会花力气去寻找难以言说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我生活里是否存在着无法启齿的事。与爱情一样,难以言说在一个故事中也可占一席之地。克服了距离的障碍,等于见到了上帝。可以把上帝放在叙述中的两个不同的地方:放在最后,正如莱布尼茨所说“对此我们叫他上帝”,就是说,对世界做完推断之后,最后来到上帝面前;或者放在开头,“上帝创造了……”这不是什么不一样的神学,是一回事,但是正话反说。这种把上帝放在开头的演说,就是我们所说的“虚构”之母、“虚构”原型。我不应该忘记,在此次旅行之前,我就打算写一部长篇小说了。“风说道……”并不那么荒谬,仅仅是一种方法而已,没有别的。这是开头。但总是开头,时时刻刻都在开头,总还要从开头到结尾吧。
情话……随时迁移的话语,永远栖息在男人心灵天平上的话语。在特里娅和拉蒙以前的故事里,有个小小的秘密谜语(可是生活里充满了谜语),永远无解之谜。婚后过了一段时间,二人的婚姻关系就破裂了,表面上是他愿意,或者是他缺乏维持下去的毅力,但此事永远无解。我是说,在缔结婚姻和解除婚姻关系之间,有一段空白期。假如除去他俩之外还有某人知道此事,那就无须询问特里娅为什么会这样,同样特里娅自己也用不着纳闷了,因为她可能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在说到遗忘、记忆等问题的时候,我在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这个,那些看似是某人保密的事,实际上没人记得住。
这与女邻居们的诽谤有些相似,就是特里娅的专长和热衷的娱乐。要是我能钻到特里娅的意识里,就像那些无所不在、万能的小说家会做到的那样,我会吃惊,也许会失望地发现,她内心里没有诽谤的位置。可是惊讶的人正是她自己啊!就在她成了无所不能的叙述者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惊奇之处。
与此同时——就是说,在前一天,咱们别忘记,特里娅已经失踪一整天了——拉蒙迷失在一马平川的荒原上,他无路可循,情绪恶劣。更为火上浇油的是,他在无边的荒原上徒步……对于那个时代的普林格莱斯人来说,徒步是个严重的问题。镇子小得像块手帕,可是出于某些原因,或许恰恰是因为事情太小,如果徒步,反而办不成。大家出门都开车,穷人的车老掉牙了,全凭奇迹才能上路。但去办事必须开车,否则就别出门。我奶奶常说:“就是上个公厕,也要开车。”人们认为高高兴兴地来来去去,可以节省时间,缩短空间。拉蒙由于嗜赌成性,在使用这种个人喜欢的方式时,比别人走得更远。具体到他身上,驾车出行更为重要,更为激动,每换一个地方都有它的重要性。徜徉在这种幻想中的人,他当然不是唯一的,这个档次的同类有一大群。老百姓开玩笑说,这些人就算在黎明时离开绿呢绒牌桌后,也还要玩下去;太阳升起来了,他们可以做到毫不知情。实际上,他们经常带上赌具到各种地方去玩,在轿车里,在卡车里,甚至到镇子外,到周围的庄稼地里去玩。赌博本身是一种安排,是在远处彼此分享秘密,在赌徒之夜、黑暗的天底下协调社会关系;因此,他们只能随身携带赌具跑来跑去。数字和人头牌在他们中间快速周转,几乎是兴奋地同时中转,这是一种生活方式。
拉蒙·希弗尼与奇基托之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演越烈,老百姓之间的事情就是如此。此前,在某个时刻,战斗打响了,几乎立刻波及个人活动范围的每处地方……拉蒙有些天真地以为,他能把战斗维持在一个稳定状态,直到他决定……决定什么?无从得知。直到我决定直面幻想,按照定义,幻想就是走背字。
眼下,没了汽车,走在没有道路,也没办法找到道路的路上,他感觉时刻到了。所有的时刻都会到的,这一时刻也不例外。奇基托早就掌控了一切……什么?他老婆?他绝对不拿特里娅当赌注,他不是魔鬼,此前,他有许多东西、几乎没完没了的东西可玩……但有那么一瞬间,那么一刻到了的时候……拉蒙发觉下赌注有各种方式,可他不知道,此前多次发生这种情况。他预料自己会发生这种事……可现在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整个上午,他信步走来,尽量走直线,多走一些地方,尤其是为了不返回他逃出的旅馆,更要走得远些。虽然荒漠上一无所有,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些令人吃惊的东西。起先是一辆黑色的克莱斯勒牌轿车的残骸,撞车后被扔到了这里。他围着破车转了一圈。车内没有尸体,不像是有人在车祸中丧生,至少没发现血迹。整个前座差不多一尘不染,平平整整。这是一辆出租车,有带国旗的钟表。车牌是普林格莱斯的。事实是,它特别像他朋友萨拉雷吉的那辆克莱斯勒轿车,他那位朋友也是开出租的。拉蒙对机械相当在行,是他在闲暇时表现的诸多技能之一。但是,要让这堆废铁起死回生,还真是个问题,因为车子变形得厉害,已经说不出哪儿是前哪儿是后了。他估计撞车时速度快得惊人,否则的话,没法解释怎么会撞得那么瘪呢。一辆旧车如果能达到如此快速,那是发动机的功劳,还是那种老式发动机,结实,构造完美,所以才会完好无损,假如有人打算回收这辆破车,那唯一可用的恰恰是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