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盘算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下雨,他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因为折叠车篷已经压在爆胎的下面了。但这辆轿车毕竟是样东西,是个发现,是个可以找回的物件。他继续向前走。
第二个发现是件一半埋在地下的玩意儿,像是顶部鼓起的柜子。但走近一看,原来是副骨架,是石器时代大犰狳的骨架。露出地面的部分仅仅是一小块,但他发现压住骨架的土壤极易粉碎,好像是结晶了,只要一吹,就会破碎,散落。他拿起一根脱落的肋骨挖掘,因为好奇,他要让整个骨架露出地面。骨架长八米,宽五米,中央部分高三米。如果这东西活着,会是个幼鲸大小的雄性犰狳。骨架完好,没有洞眼,颜色若栗色的珍珠母,精雕细刻,用伊斯兰缘饰、结子、突边……装饰着每一毫米。敲敲骨架,发出空空的声音,像木头。不仅突出的上部是完整无损的,而且下部的平面上,白色的厚膜也是完好的。拉蒙把这个大骨架安放在坑边的时候,发现这东西居然很轻,这让他大吃一惊。他钻进了骨架之内。嘿,真好,可以充当栖身之所,既宽敞又明亮。里面可以直立,可以行走……要是有个沙发和小桌子,那就是一间温馨可人的小屋了。他开始打扫起来,把残余的骨渣从龟裂处(有六处:前后头尾两处,及下面四脚处)扔出去,他站在里面欣赏着古代的奇迹。珍珠母的外壳不是完全不透明的,漏出一线炽热的金光。他想起这种动物有尾巴,也是护甲覆盖的,让他吃惊的是后面的龟裂处,没有悬吊着什么。莫非是脱落了……走出骨架,他去寻找尾巴。他还得向下挖掘,深挖。好在找到了,是个角形物,一样的材质,是个长长的椎体,有六七米长,呈曲线形,末端纤细。里面也是空的,很轻,可以举起来,让末端朝上,倒出一些土和小石子。
他大概忙活了好几个小时,已是汗流浃背。返回骨架内,在厚膜上躺倒,感觉像躺在史前的白色地毯上,他休息一下,思考思考。此前,他闪过一个念头,感觉这是发疯,也许不算是疯狂。如果把这块古代化石当作车身……再给它安上克莱斯勒轿车的发动机和轮胎……他入睡了,做起汽车梦来。可是如何把发动机和其他配件弄到这里来呢?没必要把发动机弄来嘛,可以带着骨架去发动机那里啊……他走出骨架,想要试一试,果然可以挪动,但是很慢,很困难。他和轿车相距有两三公里之远,挪动骨架恐怕需要好几日。这有点像做游戏,有时候,你有了一切用来获胜的方式,但是没有整合起来……于是,他又冒出一个想法(这没什么可赞叹的,一般情况下都是如此,你冒出一个想法,随后又会冒出另一个想法,结果想法太多了,以至于有时我甚至认为,如果仅仅是以激发起下一个想法为目的,会不会最后没了想法)。他向克莱斯勒轿车的方向走去。当然,现在就差重新找到轿车了,他相信能够找到,果真如此。此前,他的想法是从车轮上卸下轮胎,还有轴承,造一辆小推车,把发动机运到犰狳骨架处,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工具并不足够,虽说他在出租车瘫痪的小储物箱里找到了一把上天安放的螺丝刀。终于,他卸下了四个轮胎(都没变形),要制造他想出来的那种小推车固然是妄想,但反其道而行之,则是比较可行的做法。他跑了四趟,每次运上一个轮胎到挖掘处,最后又运了一趟轴承,有了管用的螺丝刀,他成功地把轮胎安装在犰狳的下面,但不大牢靠。他推起犰狳骨架车,走起来容易多了。他把尾巴装了进去,说不定会用上。他想可以把尾巴安装到它原来的地方,让它起到方向盘的作用,活着的动物都用尾巴当方向盘。
他没用多久就达到了目的。首先,拆开这堆破铜烂铁,一个螺丝钉一个螺丝钉地拆掉。他这活儿干得漂亮,把发动机放到前面,用骑马钉固定住,然后安装油箱、风扇等设备,再安装皮带轮、轴承、车轮,位置是四条腿的开口处……大功告成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这活计在他手里就是小菜一碟。他发动马达,试试车。机器运转起来了,开始很慢,后来快了起来。
夜幕已经降临。他继续前进,犰狳角指向前方……因为他把犰狳的锥形尾巴当成了车子的鼻子,就这么说吧,是用螺丝钉把它固定在前面的开口处。他觉得这样很好,为了好看,不是为了流线型。更让他喜欢的是,犰狳完全变了样,把锥形角放在前面,犰狳就不再像犰狳了。这让他想到,改变面貌实在太容易了!这更像是固有的东西、永恒的东西……只要改变锥形尾巴的位置,如此简单的手续,它就彻底被改造过来了。他想,有多少看似不同的东西,只要改变某个细节,小小的细节,其实都是一回事呀!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车子发出的隆隆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回响在这个巨大的椭圆形的空洞中,像雷鸣一般。
由于之前一宿他都没睡觉,这会儿困乏难耐。于是,他随便找个地方停下车(哪儿都一样),在座位后面的厚膜上躺下了,地方绰绰有余。他立刻就睡着了。将近拂晓时分,一阵剧烈的晃动唤醒了他。月亮西斜,月光刚好照到尾部的开口处,这是进出车子的唯一通道。他刚要想想是否还在梦里,第二次晃动就开始了,时间更长,再次剧烈地摇晃他。他站起来以后,还有些麻木,满脑子都是睡意,晃动还在继续。骨架摇来晃去实在厉害,拉蒙没抓住座位的后背前,摔倒了三次。坐下来以后,他看到半个月亮不受约束地穿过没有玻璃的前风挡,照耀在方向盘上。高原此时半明半暗,一片静寂,绿草纹丝不动。可这个粗笨的骨架仍然在抖动,这时程度有所减轻。他一旦能集中注意力,就发觉抖动来自上方,来自神奇骨架的顶部,那珍珠母色的穹顶。显然是有什么动物爬到顶上去了,个头不需要多么大就可以晃动这个构造很轻的骨架子,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很危险的。他决定闹个明白,于是用了克莱斯勒轿车的后视镜,这是出于预防的考虑而带来的。他拿起后视镜,从风挡处伸出手去,让镜子对准后面。他被看到的东西吓得血液都冻住了。
原来是魔鬼!拉蒙此前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丑陋的东西,可是又有谁见过啊!这个魔鬼是个小孩。他登上了车顶……就像奥玛尔经常爬到奇基托的卡车上那样……孩子们都喜欢爬高。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魔鬼的形状……不是一个形状,是多种形状的累加,既流动又固定的形状,在空间中流动,在时间里固定,反之亦然……这根本无法解释。这小鬼已经看到了(因为有眼睛,一只或者两只)露出风挡的镜子,镜子在月光下发亮,小鬼朝着他爬了过来……
拉蒙把手缩了回来,因为已经开始抖动了,他踩上并且用力踏动油门……车子猛然向前一蹿,这让小鬼在车顶上颠簸了好一阵。
奥玛尔……游戏……小鬼……失踪的孩子……这一切在他心里颠来倒去,就像车顶上的那小家伙一样,在他这远古车辆的顶篷上跳跃……他感觉奥玛尔被复制成他不可分离的好友塞萨尔·艾拉……他相信艾拉已经把奥玛尔安顿好了,相信艾拉一家人昨天和今天都请奥玛尔吃了饭。其实,这并不重要……但是这里面真是互相矛盾啊,失踪的孩子回到了家中,而父母却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荒原上兜圈子……正如熊群的故事里说的,“失踪的孩子”还是没有找到:他走进一间空屋,问了一声,有人吗?感觉到有危险……房子的主人们随时可能闯进来……就算是自己的家也是一样,哪怕他住了一辈子……从讲故事的角度说,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那时候,我们这几个小孩子精神正常,长得健康,相当漂亮,都是好学生……我们爱妈妈,崇拜爸爸,也有些怕他们,他们都太严厉了,什么都要求完美……我认为那时候我们是小资产阶级圈子里的精英。但不知不觉中,事事让人害怕,如同《地心游记》(17)的最后岩石漂浮在岩浆之上。恐惧,可以说,就是岩浆,就是一种生命历程,是原生态。对于今后的意义,简而言之,先是孕妇害怕(就是在我们还不是我们之前),然后就生出魔鬼来。现实生活冷漠而有架子,继续着自己的路。于是,恐惧在转化……一切都是恐惧转化的问题,这样就回到不稳定、多变化的社会,各类都在变化,连续不断的各种世界加在一起就是生活。恐惧的变化之一就是:孩子失踪了,不见了……有时候,恐惧从母亲转移到父亲,有时不转移。孩子记录这些变化,产生后果。说什么父母失踪,说什么是风爱上了母亲,说什么魔鬼在跟踪他们,说什么卡车司机绝对不会迷路,因为他像雷蒙·鲁塞尔(18)那样背着自家住宅旅行,等等。所有这一切,与其说是记录下来看看,不如说是文学的组成部分。
现在我想起一种糖果,那时普林格莱斯的孩子们都喜欢得要命,它是后来才出现的口香糖的前身。那种糖果具有地域性,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知道今天已经没有这种糖果了。它是一个小球,裹在一张奶油糖纸里,带着一根小棒,一切都显得非常随意。必须入口反复咀嚼,直到像海绵一样松软,体积很大,我们知道等大到嘴里无法容纳时就好了。我们会把它拿出来,它已经变成一个十分轻盈的气团,具备为风所塑形的特性,我们就用小棒的尖尖儿插进气团里。这就是为什么它必须是地域性的糖果:普林格莱斯的风就像是尖刀子。它就像是一片可携带的云彩,可以看到它的变换,使人联想到各式各样的东西……风健康,令人愉悦……风对我们一律平等(只是吹乱了我们的头发),不断改变着气团的形状……它用不着爱上某种特别的形状,因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形状……直到忽然间它凝结成了固体或者晶体,变成随便一种形状,让我们高兴好长时间,最后当成棒棒糖吃掉。
我想,前面说过,如果夜间下雪的话,拂晓时,奇基托就会在我家门口放上一个雪人,留给我作为去上学的礼物。无论我还是奥玛尔,都不了解奇基托的秘密生活,他是个英雄,驾驶大卡车,像安第斯山一样的大型卡车,跑遍了整个神奇的阿根廷……左邻右舍都夸他心眼好,举手投足间有些孩子气,行动起来又符合他那身魁梧的身材。一大清早,他顶着刺骨的寒风,制作出雪人,仅仅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让我高兴一下。有时,某些情况下,在我出门时,大风吹过,雪人伸出八条手臂迎接我;有时,雪人是弯腰驼背的;有时,是毕加索式的扭着身子,鼻子跑到了后脑勺上,肚脐眼长到了后背上,两个肩膀在同一侧……等到我中午回家时,雪人什么也没剩下,它融化了。
但也有过一个雪人没融化,在这部小说情节发生之前的两三个冬季都没融化。出门时,我吓了一跳。此前,没人告诉我下雪了。差不多天还没有大亮,但四周看得清清楚楚,我眼前有个雪人,有一米五高。之前的一两个小时,奇基托出车前来到这里制作了雪人,那时它的样子胖乎乎的,十分可爱,像个侏儒,雪人通常都是这般模样的。但是其间雪停了,起风了,雪人的外形被修改了。这没吓住我,恰恰相反,让我开心得哈哈大笑……我也不担心几个小时后雪人会融化……但是,他却很担心。
他告诉我说:“只要太阳一出来,过不了多久,我就化成一摊水,土地就把我给吞食了。”
我对他说:“人们一干蠢事就会说‘让大地吞了我吧’。”我这个人从小就非常爱卖弄,自以为有学问。
“可我没说这话呀!我不想死!”
我沉默了。这事我帮不上忙。这时,让我吃惊的是,风说话了:
“这事可以解决。”
雪人:“怎么解决?”
“我说什么你就得接受什么。”
“那样我就不死了吗?”
“永远不死。”
“行,我接受,无论您说什么。”
这时,我插话了,无论什么谈话,我都不可能被排除在外。
我说:“小心呀!你瞧,这事很像魔鬼经常购买灵魂的做法,比如,在……”我本打算给他俩仔细讲讲《出卖影子的人》(19)的故事(八岁时,我就阅读了啊!我这个人可能非常令人难以忍受吧)。但是雪人打断了我的话,他说:
“乳臭未干的小家伙,我可是没有灵魂的!”
他转过身对风说:“说吧,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让我带你去巴塔哥尼亚,那里的阳光融化不掉雪人,你的造型每时每刻都由我们风来完成。你将永远活着,但你的形状永远不会重复两次。”
“真便宜啊!可你已经改变了我的形状……”
“但是到了那里,我们的风力要比这里强大几千倍。”
“别夸张!无论如何,又能怎样呢!成交,走吧!”
我没话可说(就是说了,也不会给我打个收条啊),因为我觉得这笔交易相当合理……难道这种情况还能认为不合理吗?不会是魔鬼的高级陷阱吗?除非这种情况下说的是一个雪人,对,真的合情合理,没有暗藏的陷阱。但问题是……
我看到,风用旋风“啪”地一下举起雪人,带向了拂晓灰蒙蒙的空中。
我永远都不知道这个迷茫的下午我都干了些什么……
把丢失的一切收回来。这是吞噬。你会丢失雨伞、纸张、钻石、汗毛……一切都会新陈代谢。丢失就是把东西遗忘在咖啡馆里了。遗忘如同没有秘密的炼金术,完全透明,把一切变成现状。最后,遗忘把我们的生命变成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双手可以掌握的东西,生命不再隐藏在过去的褶皱里。我在艺术的疯狂中寻找它,寻找遗忘。我追踪遗忘,因为它是为我的厌倦和乡愁理应付出的代价……为什么要工作?我宁愿工作早已结束。再努把力吧……我希望这个虚构故事的全部分散的元素,在一个至高无上的重大时刻集结起来。除非也许用不着工作就达到此目的,这样的话,我的努力就白费了。或者至少嘛……我应该好好想一想。不是动笔写……什么《女裁缝与风》……有这个冒险的想法,写连续发生的事情……不是说放弃会有风险的连续事件,最后脑海里有了完整的小说,而仅仅是那时……或者连那时都没有……整个想法就是一个点,一个博尔赫斯的《阿莱夫》,一个完全舒展开来的单细胞生物,但就是一个点,就是一瞬间……我眼下的现实生活,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不太多,也并非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咖啡馆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迷失的下午我做了些什么……
总而言之,既然我说到这里,那咱们就结束吧。
在这之前,我把特里娅丢在黄昏里,她迷了路,在等待。风回来了,带回一件完全灰色的东西。
“我没有找到嫁衣,也没有发现针线箱。很抱歉。不管怎样,我不知道你要嫁衣和针线箱做什么。”
“这是什么?”
“我唯一能找到的东西。是你的吗?”
“对……是我的……”
这是个银质顶针,是个珍贵的纪念品,顶针中间有个小小的空洞,特里娅想,这顶针里装着她的一生,从出生到现在。眼下她觉得生命要结束了,或者说,感觉正扑向深渊,非理智的深渊,她发现生活在那遥远的普林格莱斯还是很值得的。
风说:“这不是普通的顶针。我已经把它转化成巴塔哥尼亚顶针了。从这枚顶针里,你想要什么就能拿出来什么,你想要的一切,它都能提供,不论体积大小。每当你想要东西的时候,只要反复摩擦它,擦到发亮就行。摩擦的事我来负责,我很会摩擦的。”
特里娅准备答话,因为可以说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答案,但是她听到远方有声音,便抬头望去。
从四面八方跑来很多人,都是小人,是距离遥远造成的小人。地方太大了,容易起这个效果,巴塔哥尼亚是大地方中的老大,这使得东西真的变小了,都成了玩具。来自东西南北的交叉焦点就是她。奇基托的卡车、犰狳骨架车、车顶上的小魔鬼,以及手挽着轻飘飘新娘嫁衣的雪人,全都来了。雪人和嫁衣,迈着有分寸的碎步,像新郎新娘一样双双走向神坛。但是,东南西北的速度是一样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可能在特里娅的位置上发生碰撞。她试着向一侧挪了一步,东南西北的对角线也随着她一起挪动。相遇可能同时发生。(此前,我从来也没想到过有什么形象适合这一灾难的瞬间。)她无计可施了,闭上了眼睛。
可是甚至连同时发生都有一个精神的等级,这是思维规律。具体到眼下,主要的、难以避免的就是魔鬼发现她了。面对这个事实,没有必要再闭上眼睛。于是,她看了魔鬼一眼。
的的确确,太可怕了。这很像是瓦西里·康定斯基(20)的抽象画。魔鬼吼道:
“我要宰了你!臭货!无赖!”
“别呀!别呀!”
“就是要宰了你!”
“啊——!”
“啊——啊——!”
特里娅跪倒在地。第二次抬起头时,魔鬼正向她扑来。如果说此前她经历的危险,她有理由害怕,那么这一次她要恐惧得多,超过以往害怕的程度。她很想跑出去呀……可是没地方能去。她是在巴塔哥尼亚,是在无边无际的地方,这一刻的怪事真不少。
她喊道:“别杀我!”
“臭婊子,闭嘴!”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是女裁缝!”
“闭嘴!别让我发笑!呜嗷——!”
小魔鬼长大了许多。二人之间仅相距寥寥几米……这时,风出手干涉了,这是最后的防线了。风愤怒地吹了一口气,小鬼笑得更厉害了。风想抵抗干扰,他能做的事太少啦!风就是风啊,仅此而已,风怎么能爱上特里娅呢?她怎么可能相信他呢?头脑不可能如此简单嘛。彬彬有礼的绅士狂风先生,爱情的捍卫者……他发疯般地吹风,极力阻止着魔鬼的步伐,但一切就是空气……
瞬间也有它的永恒。咱们让特里娅暂停在永恒之中吧。与此同时,我来照顾一下别的客人。
奇基托和拉蒙刹住了各自的车子,双方保持一定的距离,互相在研究对方,时间很短暂。奇基托身旁坐着希尔维娅·帕莱罗,模样憔悴,神情茫然,像个机器人。拉蒙那边,只能从他驾驶的犰狳骨架车的前鼻上方狭窄的小窗看见一双眼睛。终于,那位卡车司机推开了小门,伸出了一条腿……拉蒙的眼睛从小窗后面消失了。片刻之后,从车后边钻出来。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互相靠近。
奇基托说:“下午好。如果你去普林格莱斯的话,求您帮个忙,把这位小姐带上吧。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这里很难找到交通工具。”
“那您呢?”
“我要继续向南走。我去接一笔货物。今天上午有人在埃斯克尔(21)等着我呢。我现在已经迟到了。”
“可是还会回来呀,您肯定有地方安排她。”
“问题是这位小姐急着赶回普林格莱斯。明天十点,她要结婚。”
“结婚?”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您可以想象一下她的心情。她情绪非常激动,不能控制自己。我再也忍受不了她了。”
“咱们都有麻烦。”
“是啊,我也有。”
“可是管起别人的麻烦……”
“希弗尼,您听着!既然我在这里发现了她,只能给她开门,我不能把她丢在野地里。”
“别撒谎!”拉蒙咆哮起来,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面罩,让对方看看,“您是玩牌时把她赢下的,是从我手里赢的。”
奇基托发出一声叹息。实际上,他已经知道,可是仍然打算耍花招。二人沉默了片刻。拉蒙更镇静一些,他建议说:
“您可以把她扔到路旁嘛,总会有人经过的。”
“对,我可以这么做。但是这也能把我送上法庭。这是她结婚的大事。您就不能无私地伸出援手吗?”
“您是很了解我的。我不帮助任何人。”
这句话是个暗号,有了这句话,二人达成了协议,无须讨论细节。让扑克牌来定夺吧。不是决定希尔维娅·帕莱罗的事,那是个托词,而是决定另外的事。
风,乐于助人,从地平线很远的地方搬来了所需的一切。包括:牌桌、两把椅子、一块绿色桌布、五十二张扑克牌,以及一百枚红珍珠母色筹码。二人落座,牌桌太大了,从一端到另外一端,二人显得很渺小,他们眯缝着眼睛,风开始洗牌,发牌。
1991年7月5日,巴黎
译后小记
翻译完《女裁缝与风》,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作者的叙事手法,碎片化、跳来跳去地讲述不完整的故事。全书铺满了情节碎片,从一块碎片跳到另外一块,互相不加以交代和铺垫,全书找不到一个完整的、有内在联系的故事。
据说,这是欧美后现代派作家追求的“心理真实”。
的确,塞萨尔·艾拉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装模作样。虽然真话不等于真理,但不说违心的话,不说假话,不欺骗人。这在诚信缺失的社会里是难能可贵的。
译者感觉《女裁缝与风》中的人物各有各的生活观和生活方式,这很正常。人人都说一种话,做一样的事,只按照一个思维模式生活,在当今世界是不可能的。差异是绝对的,保持一致是相对的,有条件的。强求一定要看具体情况。一个人的想法、说法和做法都不可能前后一致,始终如一。可想却不可说、不可做的事有很多。想的是一回事,说的又是另外一个样子,而且说了可能不做。言必行和言而无信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何况是虚构的文学作品。
赵德明
2018年8月19日星期日于官厅湖畔
(1) 普林格莱斯(Coronel Pringles),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座城镇,名称来源于独立战争时期的一名上校——胡安·帕斯夸尔·普林格莱斯(Juan Pascual Pringles)。——中译注,下同
(2) 《福神》(Billiken),阿根廷的一本儿童周刊,创办于1919年。
(3) 克莱门蒂(Muzio Clementi,1752—1832),意大利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
(4) 《拉美莫尔的露琪亚》(Lucia di Lammermoor),是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多尼采悌(Gaetano Donizetti,1797—1848)所谱写的一部三幕歌剧。
(5) 布兰卡港(Bahía Blanca),位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一座港口城市。城市名称意为“白色海湾”。
(6) 里瓦达维亚海军准将城(Comodoro Rivadavia),位于阿根廷南部巴塔哥尼亚地区的丘布特省。
(7) 里奥内格罗(Río Negro),阿根廷南方的一个省,丘布特省以北。
(8) 圣克鲁斯省(Santa Cruz),阿根廷南方的一个省,丘布特省以南。
(9) 苏亚雷斯(Coronel Suárez),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小镇,位于普林格莱斯(Coronel Pringles)西北。该镇以诗人博尔赫斯的外曾祖父苏亚雷斯上校(Manuel Isidoro Suárez,1799—1846)的名字命名,博尔赫斯曾写有《墓志铭》等诗文纪念他。
(10) 科罗拉多河(Río Colorado),阿根廷南部一河流,该河通常被认为是潘帕斯草原和巴塔哥尼亚的分界线。
(11) 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二十八章:雅各出了别是巴,去向哈兰。到了一个地方,因为太阳落山,就在那里住宿,在睡梦中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耶和华站在梯子以上。喻指通向神圣和幸福的途径。用在此处是反讽。
(12) 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德国著名哲学家、数学家。
(13) 亨利·哈得孙(Henry Hudson ,1565—1611),英国冒险家、航海家。
(14) 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著名诗人。
(15) 奇基托(Chiquito),西班牙文的意思为“小家伙”。
(16) 科里奥利力(Coriolis Force),简称科氏力,是一种惯性力。此现象由法国物理学家古斯塔夫·科里奥利(Gustave Coriolis,1792—1843)发现,因而得名。
(17) 《地心游记》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所著的长篇科幻小说。
(18) 雷蒙·鲁塞尔(Raymond Roussel,1877—1933),法国诗人、作家,对二十世纪法国先锋文学影响颇深。
(19) 《出卖影子的人》,德国著名作家阿德尔贝特·冯·沙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1781—1838)的代表作,讲述了一个人卖影子给恶魔的故事。
(20)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俄罗斯画家、美术理论家,抽象派创始人。
(21) 埃斯克尔(Esquel),阿根廷丘布特省西北一小镇。
晚餐
La cena
一
我的朋友独自在家,尽管如此,他仍然邀请我们共进晚餐。此人非常喜欢社交,爱说话,爱讲故事,虽说讲得不怎么样,常常把不同的情节掺和在一起,要么有结果没原因,要么有原因没结果,要紧的地方忽略不提,讲了一半往往不了了之。不过,我母亲毫不在乎,我觉得是她没有察觉。因为她年事已高,心智已经迷乱,而我那位朋友一出生就思维混乱。事实上,谈话是母亲最大的享受,也是她从晚会上得到的唯一享受。究其原因,似乎是她对生活的全部兴趣都集中在镇上各家各户的姓名上,那些姓名有着神奇的魔幻力量。我听到那些姓名如同耳旁风,而对妈妈来说,那些名字都是充满意义和回忆的无价之宝。妈妈在享受着平常跟我谈话时享受不到的东西,在这方面,也仅仅是在这方面,她跟我的那位朋友完全一致。我的朋友是建筑师,几十年来,在普林格莱斯这个地方建造了不少房屋,因此他熟悉家家户户的构成和家谱,能从一个名字带出另外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承载着一个人一生的操劳,因为小镇居民就是通过东家长西家短的议论受到知识和情感教育的。假如没名没姓,就很难实施教育。随着年龄增长,动脉硬化,许多事情都被遗忘了,人们总是说,首先被遗忘的是名字。但是名字也是最先被找回的,因为寻找是通过另外的名字进行的。有人想提及某个女子时,会说“就是那个她,叫什么来着?就是跟米卡纳结婚的女人,住在卡瓦尼利亚斯大街写字楼对面的那家人……”“哪个卡瓦尼利亚斯大街?”谈话就是这样进行下去的。每个姓名凝结着含义,汇集着其他众多名字的链条。一个个故事分散成大量的名字而没有结局,仿佛是悬而未决的故事里涉及的家庭丑闻,或是家庭过去的犯罪、欺诈、背叛等行为。名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一向如此,但我并非因此就不熟悉名字。与此相反,我耳熟能详,可以说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东西,因为从幼年起,从还不会说话时起,就天天听大人们念叨。出于某种原因,我一直不能或者不愿意把名字与面孔或是房屋联系起来,或许是因为我对小镇生活的排斥,可是我在那里度过了一生啊。而现如今年岁大了,我开始忘记名字了,真是咄咄怪事:我正在失去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即便如此,每当我听到母亲和那位朋友说出那些名字时,每个名字都如同敲了一下的钟声,那是记忆的钟声,空空荡荡的记忆,带着回响。
这原因并非是我缺乏真正的记忆力,完整的记忆力。晚饭后,我朋友从玻璃柜里拿出一个带着发条的玩具给我们看的时候,我证明了自己是拥有完整记忆力的。玩具很小,勉强立在手心之上,即便如此,仍能忠实地展现出这是一间古老的卧室,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地毯、一个衣柜,还有床边的一扇门,由于缺少一面墙,门像是又一个衣柜,那里有个长方形的木盒,我估计盒子里藏着什么人物。另一个看得见的人物是躺在床上的,一个瞎眼老太太,半躺半坐,依靠在枕头上。卧室的地面铺的不是瓷砖,也不是镶木地板,而是几块薄薄的黑漆大木板,这让我回想起童年时代小镇房屋的地板。我特别注意到地板的原因是,它让我回忆起女裁缝之家,那是儿时母亲带我去的地方,女裁缝之家让我产生了奇怪的联想。有一次,母亲带我去那里,迈进女裁缝们干活的房间时,我发现没有地板,准确地说是大部分没有地板,因为装修或是因为塌陷,地板被掀掉了,整个房间就是一口大深井,井壁陡峭,由塌陷的土层和岩石构成,井底有水。井边上站着那几位女裁缝、她们的助手和顾客。众人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场灾难,并且做出种种解释。这是那种小时候留给你的永远说不清楚的记忆之一。我不相信这种儿时的记忆会如此奇特,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和工作。我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可能是这个原因,那口井让我觉得特别大。由于我一直记得那口井,有一次就问妈妈是不是还记得它。妈妈不仅不记得房间里的那口井,而且连那几位女裁缝也忘记了。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地恼火,真不想回想起它,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才想到的。实际上,妈妈没有必要记住六十年前的一件琐事。但这事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一整天她都在翻来覆去地思索此事。我只有一个信息可以帮助妈妈回忆:有个女裁缝的指头特别僵直、坚硬,像根木棒。因为印象深刻,从这根指头出发,我以为可以回想起手指头的主人,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深栗色的头发,发型呆板,个头很高,瘦骨嶙峋,手指头粗大。可我说的都是废话,我的材料毫无用处。母亲问我,她是不是阿图里兹家的人?拉斯金家的?阿斯杜迪家的?如果她要考一考我名字方面的问题,我会很不耐烦的,因为对我来说,这些名字说明不了什么。我记住的“名字”是那口井,是那根手指头之类的东西,它们没名没姓。我不再坚持下去,记住了那口井,如同记住了许多别的东西一样。我一生中记住的第一件事,也是跟挖掘有关。我们居住的那条街道原来是条土路,后来铺上了沥青;为此,必须挖掉大量的土和石子,我记得整条街道都被分割成了一个个长方形墓穴一样的土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我不认为给土路铺设沥青就非得挖沟。
有关这些井啊、坑啊的回忆,是自然而然想起的,也许纯粹是幻想,可能用来象征记忆中的“空缺”,或者准确地说,是故事中的空缺。这不仅在我讲述的故事里没有发生过,而且就是在别人给我讲述的故事里也没有发生过。如果有空缺,我都会一一加以填补。我觉得任何叙事艺术都有缺点,差不多我总是有道理的。我母亲和我那位朋友,在叙事艺术方面,缺点尤其多,可能是他们太热衷于名字了,这妨碍了故事的正常发展。
这实在是太魔幻了。大量的名字轻而易举、自动地来到二人嘴边。难道真的有这么多人生活或者曾经生活在普林格莱斯这个地方吗?随便什么理由都会引发二人说出一大串名字来。比如,居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从这个小区里迁出的人。廉价出售掉房屋的人。有香草种植园的人。香草园的名字是我朋友开始赞美饭菜的味道时提出来的,从这里引出了为做米饭,他去弄新鲜鼠尾草的故事。因为罐装的草叶,在烘干的过程中失去了香味,用起来效果不好。而他自己那座香草园几天前不经意间给拆掉了,因为他总是在装修和扩建住宅。因此,那天下午,他去那些有香草园的熟人家敲门。第一家,他不走运,那家的鼠尾草被污染了,可能是被一种有毒尘埃污染的,如果好好洗一洗,或许还能用;但是,既然已经怀疑会毒死人,那何必还非要用呢。我问我的朋友,是不是打了杀虫剂?他说,不,比这更糟。此外,那人名叫特里娅·马丁内斯,她的花园从来不用化肥。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却让我母亲不再沉默下去了。她问,是那个跟柳兹结婚的特里娅·马丁内斯吗?就是住在林荫大道上的那个女人吗?对,就是她。用女子出嫁前的姓氏称呼她,这个习惯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似乎是要把人们的故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妈说,前天她遇见了特里娅,她向我妈诉苦,因为那座雕像,她活得十分焦虑……我的那位朋友打断了我妈的话,说那座雕像恰恰是造成鼠尾草及整座花园污染的根源。他和我妈妈确信我不了解情况,就解释说,特里娅住在林荫大道旁小广场的对面,几个月来,小广场上有位雕塑家在一座纪念碑上雕像,他是受市政府委托的。施工造成的大理石粉尘飘到了特里娅家,迫使她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粉尘覆盖了花园里的所有花草,而这座花园倾注了她的激情,是她生命的杰作。特里娅去市政府、广播台和电视台都投诉过。我妈妈面带忧虑,看着吃掉了一半的饭菜说道,大理石的粉尘对健康极为有害。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我认为很荒唐,对此,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为的是万一我朋友做饭时用了鼠尾草的话,我可以为他开脱。但是,他强调说,我妈是对的,因为大理石粉尘中有种毒素,可以置人于死地。由于职业的缘故,他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我的朋友当然不会去特里娅家的花园里采摘鼠尾草,鉴于大理石粉尘污染的状况,特里娅也不会送给我朋友鼠尾草。当然不会的!我们正在吃的米饭中的鼠尾草,肯定来自别处。也是那位特里娅,跟我朋友说,有这种鼠尾草的人是卡尔迪太太,就是卡尔迪旅馆的女主人。太美了!我妈喊道,随即开始夸赞起卡尔迪太太来。据我妈说,漫长的九十年过去了,卡尔迪太太仍然美丽,年轻时她曾经是普林格莱斯的选美冠军,她不仅貌美,而且心地善良,温柔可亲,还聪慧过人;镇上的坏女人太多了,她真是鹤立鸡群。我朋友心不在焉地点头称是,最后这样结束了他的故事:他去看卡尔迪太太,这位老妇人接待他时说道,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她深表歉意,因为几位法国农场主的婚事吸引了大批客人来到镇上(有几位甚至来自法国),结果导致旅馆被订满。后来,他说明了来意,她便去拿剪刀,随即领着我的朋友进到花园深处,剪下一些鼠尾草叶;在此举之前,她还带着我朋友在园内游览了一番。我母亲说,老太太很美,旅馆也很干净整齐,年轻时她常常出席已故卡尔迪先生组织的狂欢舞会。我朋友纠正说,那不是同一座建筑物……可是我妈坚信自己说得对,有力地驳斥了我朋友,继续热情洋溢地细说她的回忆。但事情并非如此,我朋友很清楚,他用精确的知识堵住了我妈的嘴巴。他说,老的卡尔迪旅馆一度是村子中最显要的建筑之一,但已经被拆掉了,现在的房子是在原来的地方建造起来的,样式十分朴素,看上去平平常常。事情的开头是,隔壁荒地的主人要在自己的地界里盖房子。他在查看土地登记图纸时,发现以前老卡尔迪旅馆的建造者犯了一个错误,越过了地界,侵占了他合法的土地,不多不少正好十厘米。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卡尔迪无法买下这无意中侵占的地块,因为少于一米宽的地块不予公证,但对方愿意接受拿钱来补偿的提议。这期间有各种摩擦、误会,最后双方对簿公堂。邻居不肯让步,由于法律对他有利,最后的结果是:卡尔迪旅馆,那座神奇的艺术宫殿,小镇的骄傲,狂欢节舞会参与者的美好纪念场所,最终不得不拆毁,仅仅是因为侵占了人家十厘米的土地。我的朋友讲到这里,张开了食指和拇指(比了十厘米)。这意味着卡尔迪要破产,他可是个好人啊!邻居是个坏蛋,整个普林格莱斯的居民都在骂他。不久之后,卡尔迪抑郁而亡。而他的遗孀重建了旅馆,这十几年来一直在经营。
话题回到饭后我朋友拿出的玩具上,玩具的平台上有两根发条,分别位于平台的两侧。这还能玩吗?我朋友说,完全可以。他从玻璃柜里拿出来就是为表演给我们看的。它差不多有一百岁了,法国货,我朋友时不时地上上发条,玩的时候并不多,因为他十分爱护它,把它当成家中收藏的上等宝贝之一。但他也必须让玩具转一转,免得生锈。这玩意由两个能同时开动的机械装置组成,所以有两根发条。一个装置是个小音乐盒,另外一个是会活动的机械人。平台前部有个弹簧按钮,确保两个装置同时运作。他按动了按钮,开始上发条。发条是两个很小的铜质“蝴蝶”。长期操作的结果让他可以熟练地转动发条。他那粗大的手指看上去似乎不适合摆弄这种微型装置,但是那几根指头的动作准确无误。这是一双干过泥瓦匠的手,肿胀而粗糙。有一次,他对我说,假如他犯了法,用不着担心指纹专家的鉴定,因为双手与砖瓦、灰泥为伴,指纹早就被磨平了。我发现妈妈掩饰不住不耐烦的神情,紧盯着我朋友的操作,她的掩饰仅仅是出于礼貌的需要。这并非是因为她多在乎礼貌,而可能是有些担心。我朋友则由于沉溺于收藏而缺少人情味,完全没有察觉出我母亲不在乎什么玩具、图画和小物件,也许远远超过“不在乎”。我母亲认为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没啥用处(它们极其没用),所以担心有害身心健康。我意识到妈妈这种感觉与室内照明有密切关系,在晚饭期间,她这种感觉越发明显。我们吃饭时点着蜡烛,但饭后走到收藏品陈列室的时候,看到整座住宅半明半暗。角落里、桌上、架子上各有些灯,灯光都是透过灯罩散发出来的。我母亲,我们全家,一向生活在室内灯火通明之中,使用的是市场上所能提供的瓦数最大的白炽灯,或者荧光灯。我觉得母亲不信任这种小心翼翼地、艺术地分布在房子各处的照明系统,似乎这是一种可疑的社会等级象征物。我朋友的经历与我们不同,他来自无产阶级的最底层,通过为有钱的客户建造房屋而与上层社会有所接触,走出了一条漫长且逐步提升的附庸风雅之路。他热衷于收藏古玩,这耗尽了他多余的精力。
此外,他出国旅行过,不是留学,也不是文化之旅,但其中大概出过什么事,因为他总是提及旧大陆。他像许多意大利移民一样,一旦财力允许,便立刻回国探亲。他幼年时,父母把他带到了阿根廷,离开了老家意大利那不勒斯,他告别了许多至亲好友。父母去世后,他年纪轻轻第一次自己回国;后来,他多次返乡探亲,积累了旅居欧洲的丰富经验,从中汲取了大量的素材和故事,大大丰富了他的谈话内容。晚饭期间,他没有跑题,给我们讲述了几个有趣的故事。其中一个与疾病(我不记得与什么事有关,母亲谈及一位邻居染病)有关联——他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表兄弟,可能,他推论说,那不勒斯所有的底层民众都讳疾忌医,认为患病可耻。有一次,他回国探亲刚好遇上一位姨妈不得不接受一次外科小手术。姨妈一家千方百计掩饰此事,但这绝非易事。他们是突然之间关门闭户的,全家保持沉默,不再出席任何公众场合的活动,这很明显是在撒谎(这家人十分单纯),他进门,全家就中断了谈话,这一切让我朋友感到好奇,他打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此事与黑手党有关系。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能有这么多秘密呢?姨妈做手术那天,那家人决定把他请出家门,请他出去的借口是看仙人掌展览会,地点离家较近,但也不是很近,差不多要一整天的路程。表兄开车拉着他和全家去看展览。孩子们早就训练有素了,骗人都不带脸红的,旅行途中说个不停,假装热衷于仙人掌,仿佛去看仙人掌等于满足了他们的种种愿望。我朋友对仙人掌根本没有兴趣,整个旅途都显得心不在焉,认为自己正身陷黑手党的包围之中,已经躺倒在死人堆里了。即便如此,他觉得展览会还算有趣。他一直记得有棵仙人掌,形状酷似“躺椅”,有大把尖刺,名叫“岳母靠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