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女裁缝与风(出版书)》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完结】 > 女裁缝与风【塞萨尔·艾拉】.txt

第 5 页

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我的朋友把发条拧到极限,随后按动弹簧按钮,玩具开始运转。他把玩具放在手心上,面向我和我母亲,让我们看到细节。玩具里的卧室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位胖乎乎的小伙子,一条隐形的轨道带着小伙子向前走了三步,来到床脚前,开始用法语演唱一首探戈舞曲。音乐盒虽说年代久远,但运转依然良好,不过音质确实欠佳。胖歌手属于高音,富有磁性,但旋律难以辨认,歌词让人听不懂。歌手摊开双臂,头部后仰,表演略显浮夸,一副自高自大、矫揉造作的模样,仿佛正站在大剧院的舞台上。卧室床上的瞎老太婆也有自己的动作,但小心翼翼,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她微微摇头晃脑,成功地模仿着盲人的一举一动。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正在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揪着床罩的绒毛。如果你能仔细观察,那有关节的瓷质小手还不到五毫米长。那是精密机械展现的真正奇迹。以前我就听人说过,病人揪床罩上的绒毛是垂死挣扎的表现。这个玩具的制作者肯定是想表现这个瞎老太婆已经离死不远了。这让我想到整个场景是在演绎着一个故事,而在此之前,我还仅限于欣赏机械装置的神奇艺术,没有想到它所蕴含的意义。但是这个意义沉浸在高级的令人拍案叫绝的状态中,我们只能靠联想猜测,或是推断而已。这大概暗指一位体弱多病的老太太,在将死之时,儿子来为她唱歌,让她愉悦。或者这是一位专业歌手,是老太太聘请而来的?有利于这种推断的证据是,胖歌手身穿黑色演出服,唱起歌来风度翩翩,自信满满。不利于这一推断的是,房间内陈设寒酸,一些细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而突显了它的朴素。此外,探戈神话更适合放在儿子与老妈身上,儿子看透了女性,认为老妈才是世上唯一的好女人,忠贞不渝。儿子可能是被老婆、“小妖精”抛弃之后回到老妈身边的,从此自暴自弃,懒懒散散,整天身穿睡衣,趿拉着拖鞋摇来晃去,但是每天到了下午的某个钟点,就又换上衣裳,梳洗打扮一番(纯粹是仪式,因为老妈是盲人,根本看不见),然后来到母亲房间,唱几首探戈舞曲,他的声音和感情让母亲觉得生命即将远去……可既然是法兰西制造的玩具,为什么要唱阿根廷的探戈舞曲呢?这有些奇怪,说不清的地方还不只是这一处。后面发生的事就更奇怪了。

实际上,胖歌手这个机械小人刚一唱歌,第二根发条就启动了。正如我朋友所说的,这玩具有两个同时运转的机械装置。此前,舞台上的活动是由“音乐盒”里的齿轮装置启动的。这个玩具的新颖之处在于它是第二个活动游戏的补充动作。垂落在床两侧的被罩(假装是纺织物,其实也是瓷质的)下摆被掀起来了,从床下爬出几只大鸟,是鹤或者鹳鸟,羽毛雪白,翅翼伸展,在地板上匍匐前行,虽说身为飞禽,却不展翅高飞,而是紧贴地面爬行。它们一只接着一只从床底下爬出来,分别向两侧爬去,十只,十一只,十二只,整整一大群,最后覆盖了卧室的所有地面。与此同时,胖歌手正在结束他用法语演唱的机械的探戈舞曲。他唱完后,并不转身,而是后退通过门口,门随即关闭,鸟群爬回床底下,老太太恢复静态。这一切变化迅速,在一瞬间完成,肯定都是通过弹簧齿轮完成的。我朋友把他神奇的宝贝放回玻璃柜,他满面笑容,我则赞不绝口。整个表演没有超过两分钟,可能是速度太快,我母亲什么也没弄明白,不知道演的是什么,也不懂这是个什么东西。我知道母亲由于年龄的关系,比起我们反应迟钝,理解费力,我知道要欣赏这种稀罕玩意儿,必须事先有所准备,给她点时间。这层意思我没告诉我的朋友,也没必要,因为不管怎么样,我母亲都会觉得没意思,任何事都没意思,都要谴责一番。自从我母亲迈进我朋友的家门起,她就产生了敌意,而且逐渐增加。我母亲和我朋友只有在说到镇上居民的姓名时才互相理解,其他的一切,她都坚决回避。我朋友可能以为,拿出个古旧玩具能让我母亲开心,能让她想起往事,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母亲由于漫长的一生都活得很现实,她不可能欣赏这些昂贵和无用的物件。再说了,我和朋友都已是成熟的成年人,甚至是老年人了(我朋友都已经抱孙子了);从我母亲的角度说,童心是不健康的,是非法闯入者。让母亲操心的是,我一直单身,一直也没有正经的工作,她一直按照她的生活方式把我当成孩子,一直希望我随时准备开始新生活。我知道她认为我朋友给我带来了坏影响,认为我以我朋友为榜样,这是我屡屡失败的原因。但是他可从来没拿自己当回事。他除去有些古怪之外,有过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发过大财,而我却一直在等待。他的孩子气的一面像一纸判决书压在我的心头……实际上,并非如此,我是这么认为的。这对我并没有什么真正影响。虽说我应该承认,他对我有吸引力。这就是我一直去看望他,确切地说,去听他讲话的原因。虽说他不擅长讲述自己的历险故事(他没有说书人的天赋),但他的故事里有我内心在重构和梳理的小说情节的客观元素。与他紧密相连的怪人怪事有魔幻色彩,我则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经历的事情中总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因此被他与实际情况混杂在一起……所以那些事就成为他的实际。他讲述那些事的方式,平淡而单调,没有层次感,因而他生活中出现的那些传奇故事就显得非常客观。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家就是他的自画像,就是一个神奇的宝匣。

他在晚餐期间给我们讲述的故事,完全可以配上插图成为儿童读物,包括那些插话或题外话中的故事。比如,他在给我们解释为什么做饭时不能用他在花园里亲手种的鼠尾草。事情是这样的,一位八十八岁的侏儒从高处跌落在花坛上,压倒了一片娇嫩的矮小植物。这还不令人惊奇吗?但凡有点想象力的人一定会怀疑他在胡编乱造。可是他这人没有任何想象力,也可以说他不需要任何想象力,因为现实替代了他的想象力。

尽管如此,实际情况服从于日常生活中最为平常的因果关系。他在家里总是要整理这个,改进那个,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完美主义或者说职业病在作祟,他对付不了自己的坏毛病。这一次出事之前,他发现厨房屋顶上的雨水管排水不畅,也就是说,不能按照夏天雨季时的最大流速排水,他决定修一个小小的斜坡。他安排自己建筑队里的一位泥瓦匠做此事,因为小事一桩(码上三两块砖头而已),请一位师傅足够了。实际上,这位师傅从前是泥瓦匠,退休之前跟着我朋友干过许多工程,说这话时泥瓦匠已是八十八岁的老人了。老人的技术水平从来也没有超过小工,他不聪明,也许不算正常,身材矮小,但还算不上是地地道道的侏儒。不管是房子还是花园里的各种工作,我朋友一直雇用此人。他十分欣赏这个人,因为他积极乐观,忠厚老实。他的绰号颇有年头了,是工友们给起的,大意是嘲讽他住院时轻信医生给他开的药方,他多年来一直服用此方并乐于推荐给他人,以此治疗什么“光幻视”的病症,镇上这些泥瓦匠们不懂医学,听了哈哈大笑,“光幻视”就此变成了“光幻想”,于是他就成了“光幻想先生”。好了,他把几块砖头放在屋顶上,登上梯子(屋顶很高),粉刷外墙。就在此时,“光幻想先生”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跌落在鼠尾草上。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安然无恙,刹那间,有些发蒙,可随即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片刻之后又登上梯子,刷完了外墙。我妈不久前在大街上跌了一跤,摔断了一根肋骨。这会儿说了一句:啊,感谢上帝!但我知道她内心深处为这个“愚蠢的老东西”没摔死而遗憾。我朋友用一句全面赞美“光幻想先生”人格的话把他的故事推向了高潮。有时早晨有人唱歌把他给吵醒了,有人问他怎么如此快乐呀?他回答说:“有时候,醒来时不高兴,心里难过,身体疼痛,我就起床,穿上衣服去公墓里散散步,一去一回,身上的毛病就全没了,因为散步释放了我的内啡肽。”在他这个年龄,他绝对是人们的榜样。这种治疗性的散步的目的地是公墓,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镇上居民常说的远距离散步有三个目的地:公墓、火车站和圣母教堂。三者距离市中心都是一公里,但最传统的还是公墓。

我们家如果去公墓,总是开车前往,除了有一次,我们像穷人那样徒步去了一趟公墓。那是个礼拜天,父亲要出门走走。通常的情况下,普林格莱斯的本地人很少走路出行,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驾车,因此走上一公里就显得很远了。这条沥青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侧出现了桉树,到最后一段路时两侧光秃秃的,是一片空地。我一直在想其中有棵桉树是我栽种的,但也有可能记错了,我知道这是个模糊、混乱的记忆。有一年,就在我刚上学的时候,学校开辟了一个学生植物园,以此庆祝植树节,我们全体踏上了通往公墓的路。因为我是年级的优秀生,就安排我种一棵树,我估计是让我和几个同学站到一个挖好的树坑前面,我把小树苗放进坑里……我的记忆到这里就十分模糊了,但是有个细节还记得非常清楚,它太清楚了,让我想到这不会是唯一发生过的事吧?其余的部分是我为了把事情说完整而编造的。学校为了让学生在庆祝会上朗诵诗歌,要求我们学诗,诗印在书上,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记得,而是看到诗歌就在那一页的上方),有这样两行:

我播下一粒种子

在这个小小洞眼*

最后一个词右上角有个星号,在这一页的下方,又有一个星号,后面有“洞眼”一词。显然这是出于押韵的缘故,也许是诗作者为了让孩子朗诵起来显得更自然些,在这里采用了口语的方式。但由于这是教科书,必须书写正确,于是做了页下注。但不管怎么说,不能说种树是埋种子,而应该是栽树苗。五十年过去了,通向公墓道路两侧的桉树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甚至是老树了,我也永远无法知道哪一棵树是“我的桉树”,假如它还在的话。

话题回到我朋友和他生活中的那些令人惊奇的偶发事件:在朋友玻璃柜里有个玩具,跟“光幻想先生”的故事一模一样。玩具是个微型的自动装置,有一堵墙皮剥落的砖墙,墙头上有个鸟蛋,蛋上长着四肢,它两腿交叉,双臂下垂,有一张完整的面孔,头上戴着羽毛帽子。主人给它上好发条,让它转动起来。鸟蛋的动作很有戏剧性,有不连贯的音乐伴奏,它引人注目地摇来晃去,跌跌撞撞地沿着一条隐藏在墙壁里的轨道滑了下去,它是大头朝下,或者说是帽子朝下滑落下去,因为脑袋就是整体,一撞到地面,就“破碎”成若干碎片了,事实上并没有撞碎,是假装碎了,鸟蛋向四面碎裂开来,一路呈现出之字形,这在此前是看不见的。这时,音乐里跳出一些不和谐音符,听起来像场灾难。随着发条的最后一点力量,鸟蛋重新闭合,弹簧把它又弹回到墙头上,恢复了一开始的姿势。与之前的玩具不同,这个玩具上配有插图,画上的人物是个矮胖子(1)。原创产品是法贝热(2)制作的,以供俄国沙皇子女玩耍之用。我朋友的这颗锡蛋是1950年左右阿根廷生产的复制品,当时是为了推销一种儿童杂志。据称,主事者是个可爱的“彩蛋记者”,是阿根廷版的“矮胖子”,人称“贝冰·卡斯卡隆”。作为广告,这个玩具的墙角处贴有一页杂志形状的小锡纸,上面写着以下诗句:

贝冰·卡斯卡隆爬上墙头。

贝冰,可怜的鸟蛋,摔下来,碎了。

国王闻讯派来人马出面救助,

打算整合鸟蛋碎片,没有成功。

一位阿根廷智者拿出大智慧,

用鱼胶耐心地修好碎片。

鸟蛋恢复了健康,成了好记者,

给男孩和女孩提供他的好杂志。

在诗歌相对的那一页上,有幅插图,表现贝冰·卡斯卡隆摔倒时的情景。

我发觉母亲更加不喜欢这个玩具,急着要离开,于是我朝着与客厅相通的走廊迈步,我们准备离开,可是朋友却领着我们穿过走廊,向一间黑暗的大饭厅走去(此前我们在这座住宅的另一端小餐厅吃过饭了)。他点亮了一盏角落里的灯,样子像一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大鸭子,发出的光线柔和,照不到大厅远处洞穴般的尽头,但这足以让人明白大饭厅是不使用的。厅内的桌椅等物件堆放得十分拥挤。护墙板很暗,玻璃柜、衣帽架、书架、图画、塑像都堆在边上,遮挡了光线。一把巨型餐叉占据了一面侧墙的大部分,墙上的镜子里映照出我们几个迷失在一堆家具里的小小身影。我们不得不绕过长长的餐桌,那上面堆满了木匣、古老的光学仪器,以及各种器械。一排又一排的提线木偶高高地悬挂在墙壁上。饭厅很大,塞进去的东西显得很小。自然而然地,我朋友毕生收藏的物件有微型化的倾向,虽说真正意义上的微型艺术品一件也没有。玩具、机器人、玩偶、木偶、透景画、拼图,所有的一切都倾向仿制,而仿制又逐渐走向缩小。但是,在眼下这个聚会的时刻,又有变大的反转趋势。我朋友诡异地一笑,推开了一扇小门,请我向门内张望。我看到的东西与此前的物件完全不同,更像是儿童读物里的插图。小门通向的房间不大,估计它的用处是为大饭厅服务的;整个小房间完全被一个玩偶占据,几乎没有空隙(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东西是如何塞进去的呢)。这玩偶硕大无比,站起来的话应该有四米高。她是坐在地上的,头顶着天花板,背靠在墙上,双腿并拢,膝盖触到了对面的墙壁。外观像个七岁女童,头发金黄,身穿玫瑰色的珠罗纱长裙,大脑袋上有着一双睁开的眼睛。我母亲从我俩中间探头过来,随即又撤了回去,面部表情明显不悦且近乎恐惧。在此前的几分钟里,我在跟踪母亲的目光,她那时的眼神变得担忧起来,她注视着桌子上的一本地图册。那是一本十九世纪出版的拉鲁斯地图册。我本以为母亲终于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她喜欢地图和地图册,家中备有不止一本,为的是她在做填字游戏的时候可以查询。我低头看桌子上的地图册,相当费力地从中间打开。可是,母亲不肯凑过来看,而是相反,转过头望着别处,嘟嘟囔囔地说:“为什么这样大啊?”的确,它实在是太大了,肯定有一米多高,七十厘米宽,由于印刷地图的纸张太薄了,翻阅起来十分不便。我感到母亲因困惑而惊慌失措,身上发出一股电流,在某种程度上,我理解也能感受到她的不安。这个夸张的大部头是有些吓人。我俩短暂的交流,我朋友既没有看见也没听到,他在忙着找东西,找到那扇小门前时,他想起了那个巨大的玩偶,他想让我们看看,就打开了门,招呼我们过去。

随后,他继续找下去,最后找到一台数码相机,他要给我们拍照,说是留个晚餐纪念。对我母亲来说,照相是另一种折磨,但她终究不知该如何是好,可能以为想离开这里,必须要走这道流程。但这过程可不短,因为我朋友还没掌握拍照的技巧,他翻来覆去拍了又拍,却总是冒出新的点子,看来他是越来越起劲了,他要求我们戴上面具,这玩意在他家里可谓取之不尽。闪光灯闪烁不断,他的童心暴露无遗。到了高潮之时,他搬出一套橡胶做的大象面具,套住整个头部,很像是宇航服,大小几乎合体,真正是现实主义的惊人之作。他先穿上,然后我再穿上,反反复复地拍起来。

后来,他送我们到了门外,提出开车送我们回家。我愿意散步(我们住得很近),妈妈也说想走一走,夜间的冷空气让妈妈重新振作起来了。她把一只手放在街门上,抚摸着说道:“这是我家的大门啊,我亲爱的大门!”她说这话时的语气里,责备多于怀念。此事已久远,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反复提及。这是一扇双开的街门,高高大大的,确实很气派,是老式细木家具作坊的杰作,门上雕有蛇和花朵,流动的图案均匀对称,围绕着铜质的门把手,像和谐的波浪一样向四下里涌开。这扇街门曾经是我母亲童年时期老家的物件。老宅子几度变换主人,最后成了官方的下属机构,十年前被拆迁,我朋友那时做房地产生意,就把街门留了下来,安装在自家的住宅里了。我母亲一直不肯原谅他,尽管实际上她应该感谢我的朋友,因为没有他的话,这街门早就遗失了,母亲更不能原谅我朋友的另外原因是,他把街门涂上了黑漆,按照她的看法,本来是色彩鲜艳的花朵,如今变成了丑八怪,这是对传家宝的大不敬啊。

回到家中,晚上十一点钟刚过。母亲一路上都在表达不满,什么时间太晚啦,什么饭菜不好啦,什么都不对头,尤其是我朋友的那些古怪言行。他哪来的钱,买这堆破烂玩意儿?他怎么能跟这堆毫无用处的垃圾和平共处呢?这些玩意儿大概价值不菲吧,莫非有人送的?一涉及经济问题,母亲就愤怒了,感觉受到了“伤害”,仿佛是我朋友用她的钱买的那些玩具。我告诉她,人家用自己的钞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吗?再说了,我朋友是富翁。这话我说出来有些费劲,这些日子,我避免谈钱,因为收入锐减,情况日趋严重,我已经破产了,住宅和轿车被拍卖了,我不得不躲到母亲的单元房里,依靠她的退休金生活(如果这种活法也能称为“生活”的话)。她针对我的这番话立刻反驳,语气令人吃惊:“什么富翁!什么有钱!他早就挥霍一空了!如今分文不剩,都浪费啦!唯一留下的财产就是那所住宅啦,那里堆满了可怕的垃圾。”我不大相信她的话,或者确切地说,根本不信。自从我破产以后,她总是这样说每个人,甚至是发了大财的商人和最富有的农场主。如果信她的话,大灾大难就落到普林格莱斯全镇人的头上了。她说这话是为了我,也是出于本能和盲目的母爱,面对谎言和荒唐事,她绝对不让步,另外一个方面,她总是很自信。如果她是打算安慰我的话,那可失算了。我看她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阶段——想把谎言变成事实,希望别人倒霉,这使得她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另外,她除去对我说这种话,对其他随便什么人也这么说话,因此她有可能落得个“说别人坏话”或是“乌鸦嘴”的恶名,人们可能躲着她,而我不得不在个人事业失败之外再承担起毁了她晚年生活的罪责(因为镇上的社交是她的全部生活)。

因此,我一度努力要纠正她的错误。但是,她开始给我讲述的细节,让我怀疑她是否犯了错误。我告诉她:我这位朋友有一家建筑公司,很多生意……她十分自信地反驳说:不对,他的公司能有什么希望?根本就没活干,都是在耗时间,业务早就停了。另外,那家公司已经不是他的了,合作伙伴骗了他,把他扔到大街上去了。支撑她这番言论的是她列举的一大堆名字,有那些委托他工作但没有付钱的人的名字,有他那些债主的名字,还有那些购买他剩下的寥寥几套房子的人的名字,他为了还债不得卖房子。这堆人名把故事变得十分逼真,但对于我,更多的是佩服,而不是去验证。我有印象的是,母亲总是把那些人的名字准确地挂在嘴边,她对此有丰富的经验,因为她全部的谈话(可能还有她的思想)全都围绕着镇上的人。我甚至连我朋友合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镇子上那些人的姓名,以前我听到过千万次,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始终也不能与在街上看到的人联系起来。我从小就没有养成联想力,后来再也不会产生联想了。随着年龄的增加,一想到要花好大的力气去学习联想,我就沮丧不已,尤其是看到别人联想能力精湛的时候。虽说学习联想并没有那么困难。我应该承认不肯学习部分是出于固执。但是,这个事情没那么严重,不会联想照样可以生活、社交。尽管时间一长,别人肯定会发现我这个缺点,我不会用速记法记忆人名,以及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之间的关系。我说话时需要补充解释,与我对话的人,如果他们不认为我缺心眼或者脑残,就可能会认为我傲慢,或者冷漠,抑或有毫无理由的优越感。这大概就是我办事不利的原因吧。如果你连天天见面的邻居都叫不上名字,人家就不可能信任你。

晚餐期间,我母亲和我朋友一直互相道出许多人的名字。据此,我觉得母亲可能会享受这样的聚会,但是看来并非如此。迈进住宅楼的大门,她满面怒色;在电梯间,她不耐烦地长吁短叹;刚一踏进单元房内,她就直奔卫生间,去吃安眠药。上床之前,她又一次有机会抱怨道:回家的时间太晚啦!这顿晚饭不好。我倒在了一个单人沙发里,打开了电视机。她站在厨房里,端着一杯水,说了一声“晚安”,就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别睡得太晚!”

“天还早着呢。明天是礼拜天啊。”

我这句话让我心情沮丧。这不仅仅是因为礼拜天本身令人沮丧,还因为对我来说,现如今天天都变成了礼拜天。没有了工作,有的是失败感,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跟自己的母亲过活,不合时代的潮流,还有无法解决的独身问题,这些早就让我染上了在死气沉沉日子里特有的抑郁症。每天早晨和夜晚,我都打算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但是我一拖再拖,总是顺从我糟糕的意志力。周六晚上十一点钟是不适合做重大决策的。

看电视实际上已成为我唯一的“工作”,可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年轻时,普林格莱斯还没有电视;我独自生活时,我也没有电视。因此,我并没有养成看电视的习惯,没有这个爱好。可自从我搬到母亲家中,她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玩。

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开始不断地变换着频道。我经常如此,据我所知,很多人也是这样,按顺序换来换去,对于很多人来说,所谓“看电视”就是不断地换频道,对我来说也是这样。我从来不把自己拴在电影频道上,也许是因为我换到电影频道时电影总是开始了,因此我并不了解故事情节;另外,我一向不喜欢电影,也不喜欢小说。新闻频道也不喜欢,因为我不关注什么轰动性的警察破案,更不关注战争或者自然灾害。对别的节目,我也是一样。一共七十个频道,我很多次一一转过一遍,再重头转一遍,直到累了为止(按遥控器的手指麻木了),随便停留在哪个频道上。片刻之后,从厌倦中恢复了力气,我又重新变换频道。由于我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很长,常常是整个下午都在这样消磨时光,日久天长,就不能不发现如此消磨时间是缺乏理智的,毫无意义可言。妈妈一再要我出去走走,我也有这个打算,但是我懒散的毛病总是占据上风。我回想起不久前我朋友讲的那个每天早晨去公墓的矮个老人。那里或许有什么可以激励我一下,不是一位健康、活跃的九十岁老人的榜样力量,而是我想找到他的好奇心。据说,老人只有在睡醒后感到心情压抑或者身体不适才去公墓。可是我必须每天都去公墓,免得错过他去公墓散步的机会。当然了,看一个老头走路没什么意思,但是想知道这故事是否真实却令人好奇,而我是很少跟别人保持一致的。我说过了,我朋友讲述的故事总是带着传奇色彩,去证实真伪会令人激动。就我目前的境遇,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永远不会成为任何故事的主角,我的全部希望就是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

不管怎么说吧,次日黎明时,我就没打算起床,也没想着哪一天早上起来去散步或者做什么运动。真令人遗憾,因为晚上我也不再出门了。普林格莱斯的夜晚属于年轻人,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周六之夜。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街道上的活动;现在坐在电视机前,我想起地方有线电视台有个节目在现场直播周六之夜。

现在所有的市镇,有些比我们的镇子还小的,都拥有了有线电视频道。这估计是笔好买卖,投资小,见效快,利润丰厚。但用勉强可以接受的节目填满时间表,实在太难了。在这一点上,普林格莱斯频道总是遇到问题:播出的节目无法填满节目单。这真是灾难,节目尽管仅限于每日播出的短短几小时:一次午间新闻,一次晚间新闻,之后是一次由一位农艺师主持的农业节目,一次体育节目,一次放映电影录像,一场在西班牙剧场转播的音乐节目,或者安排一场市镇会议。新闻节目里塞满了学校活动,令人厌倦之极。整个节目不稳定,照明不好,摄像不好,编辑不好,内容可以预见,重复次数太多,甚至连胡说八道的东西都没有。虽然普林格莱斯人承认,说说容易做到难,但我们还是有理由抱怨。节目缺乏创意、想象力、敏锐度,总而言之,缺乏勇气。

这套周六晚间档新栏目旨在尝试解决上述问题。节目负责人名叫玛利亚·罗莎,是新闻栏目的年轻女主播,她的点子是:她骑着一辆小摩托出场,后面跟着摄像师,两人去逛小酒馆、餐厅和夜场。在前几个周六,我看过一些片段,效果很差,原因可能是不会调整,这在新节目里在所难免。但整个印象则是愚蠢,让人认为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像对他们来说,好坏无所谓,这种事司空见惯,但让人感觉奇怪。节目光线也不好,要么不足,要么太强,音响效果也很失败。如果能听见点或者看见点什么,那纯属偶然。他们想摆出一副现场即兴演出、不拘形式、青春活泼的样子,他们如此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演出成功,结果却让人看不懂。另外,他们为什么要踏进歌舞厅或者高乔人之间的篝火晚宴呢?为什么要问大家过得幸福不幸福?好像从前也没这样问过。假如这是抽样的社会调查,那做得真不好,如果是想表现有钱人和名人是如何娱乐的,那也不好,因为在普林格莱斯就没有富人和名人。他们甚至不能指望人们能有看到自己出现在电视荧屏上的意愿,因为电视节目是现场直播的,人们无法从电视上看到现场的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某个熬夜看这乱糟糟节目的亲戚第二天跟你说:“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我换到这个频道时,现场直播已经开始了,我用分析这个节目缺点的办法让自己开心。这时,我看出了主要问题,它恰恰是与现场直播有关系,暂停的次数没完没了,把事情与事情之间的联系人为地割裂开来,不管玛利亚·罗莎如何让小摩托加速。这也是他们事先没有预料到的。由于事先没做广告宣传,因此没有人群相随。那位摄像师努力地骑在罗莎小摩托的后座上,摄像机的镜头随着车速疯狂地抖动,摄像机一直在拍摄却什么都没有展示,星空、街灯、建筑物、树木、石子路面,统统变成了痉挛性跳动的华尔兹。摄像师不得不一手搂住女主持,一手托住自己肩上沉重的摄像机。此情此景持续了好几分钟。罗莎则尽量用评论填补这段空白。但是,她除去无话可说,心不在焉地驾驶摩托车,发音吐字也不清楚,加上马达的隆隆作响,观众什么也听不清。

我揪住这个问题时,他们还正在路上。就在我严厉而愤怒的批评结束时(好像对我很重要似的),他们还在路上继续全速奔驰。没人知道他们向何处去,镜头疯狂地晃动。模糊的图像在跳动的片刻打破黑暗,没有传达出任何信息。小摩托的隆隆声已达到极致,盖住了罗莎的声音,她不停顿地说话,开玩笑,放音乐,似乎非常激动。我又多忍受了几分钟,好像也没什么新内容,我换了频道。七十个频道,我依次转了一遍,我觉得过了好长时间之后,又回到了原先的频道,他和她仍然是老样子,真叫人受不了。

他和她还会上哪里去呢?他们最后能确信普林格莱斯之夜足以凑够戏吗?莫非二人想开发附近的城镇,比如苏亚雷斯或者拉普里达?苏亚雷斯是最近的镇子,但即使如此,到达那里也需要一个半小时,估计他们不会那么没理性。另外,去那里的路比较平稳,但看到车如此颠簸、摇晃,二人应该是在走土路,颠来转去,在有些令人眩晕的大屏幕上,镜头聚焦在一些树木上,时不时地也照在住宅上。二人大概到了郊外,也许是迷了路。可能有人在那里开了一家饮食店,或是在火车站附近,那可就远了。我觉得这不大可能。在5号公路的环岛上,有一家卡车司机餐厅,就是著名的“蚋莺餐厅”,常有普林格莱斯的美食家光顾,但去那里要驶上5号公路,二人显然不在公路上。

我脑海里冒出另外一种更说得过去的想法:哪儿出了事故,罗莎得到了消息,正在赶往出事地点,把轻浮的周末抛下不理,去关注一条真实的新闻。星期六的夜晚易发且多发交通事故,过去普林格莱斯有一半的人口在事故中丧生或致残。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见消防车的警笛声。但或许这才是让女记者罗莎出远门的最佳理由。她肯定是想及时赶到现场拍摄尸体,找寻目击者或者和幸存者谈话。

我的种种猜测,除去一条,全都是错误的。唯一正确的一条就是,这场夜间拍摄的确是在追踪一件意外的突发事件,是他们在走访饮食街的时候获悉的。但这并非交通事故,也不是火灾,更不是杀人案件,而是特别怪异的事情,怪异到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无法相信世上真的会发生如此怪事。因此,他们去了(不能不去啊),去戳穿谎言,或者是揭露玩笑背后的真相。这玩笑如果是用电话或信息发出的,那么他们肯定什么也发现不了。

总之,他们去了公墓,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死人纷纷从各自的墓穴里爬出来了。这个情况绝对不可能,如同小孩子的胡思乱想。但情况属实。看陵园的保安之所以发出警报,是因为他被整个墓地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声惊醒了。他跑出岗亭查看情况,还没走完陵园的一半,刚刚踏上两侧栽满柏树、正中间铺有瓷砖的第一条路时,就听见石块加金属物的猛烈撞击声汇合到了窃窃私语的声浪中。片刻之后,这可怕的声浪扩散开来,加入到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接着,由近到远传来回声,从墓穴正面以及通向墓地深处的道路之上,直传到几乎一公里以外的地方。保安以为发生了地震,可是地处平原的普林格莱斯从来也没发生过地震。他只得排除了地震的可能性,因为脚下的瓷砖纹丝不动。他借助月光,想查看究竟是何物在发出这般嘈杂之声。大理石造的墓碑被掀翻了半边,倒在一旁,摔得粉碎。墓穴里面只剩下棺材和包铁,墓门在内侧摇来晃去,门上的挂锁被震飞了,门上的玻璃破碎了。墓穴上的棺材板飞了起来,带着呼啸的巨响落到了地上。水泥做的十字架和仿大理石的天使群像,在墓穴炸开的威力推动之下,飞上了天空。

一股叹息和呻吟的大合唱,夹杂着电子般的、非人类所有的回声,从地球的深处发出,当它冲出废墟时,那股摧枯拉朽的巨响依然未停止。这时,那位保安看见了第一批死人,他们从最近的墓穴里爬了出来。人数不是两三个,或十个二十个,而是一大群。他们先是从坟墓里四处张望,继而站立起来,走出墓穴,是真正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像一支入侵的大军,人数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赶来。起初的步伐还摇来晃去,看上去要摔倒,但随即都挺直了身子,向前迈出了第一步,又是一步,一面挥动双臂,伸出双腿,动作僵硬、笨拙,仿佛在标出步伐的长短,膝盖抬得过高,脚掌落地时不分左右,好像地球的引力法则对他们来说是新鲜事。但死人们都在走着,人数太多了,他们争先恐后上路时,互相碰撞着,挤来挤去,腿脚胳臂胡乱交叉,刹那间,形成密集的团块,齐声晃动,又因为猛烈的绊脚而突然分开。

如此缺乏协调性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刚刚脱离长时间的沉睡,再说了,每个人沉睡的时间也不相同。他们显然都特别高大,好像人死后还在继续生长,这肯定使他们笨手笨脚。他们每个人的模样都不一样,相同的则是样子吓人,死尸本来就吓人,皮肤发绿,皱皱巴巴,骷髅上有胡须,眼窝里闪烁着绿光,裹尸布上沾满了污渍。再加上呻吟声,时高时低,代替了呼吸。

第一个倒霉的人就是那个保安,这位镇政府派来的工作人员,虽说有长期的工作经验,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但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刻观察现场情况。他对正在发生的情景刚一有了想法,马上半转身准备开溜。等到完全转过身时,就看到了成群的尸体沿着坟墓两侧的通道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骨头和软骨嘎吱作响。与此同时,有一些尸体则从坟墓的高处垂直攀缘而下,像是“蜘蛛死人”,又像是阴间的灵缇犬,一路淌着哈喇子。那个高处的高个子挡住了月光,但是从骨头里发出来银色磷光,照亮了现场,黑白鬼火把微小的细节照得清晰可见。那位保安没有停下来观赏细节。他跑过陵园,来到栅栏门前,想起了自己在几小时前用粗大的铁链穿过两扇铁门,上了铁锁。真他妈的安全!铁门的钥匙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他退回办公室,拿了钥匙,打开了铁门。这道门是通向陵园外小教堂的(人人都把灵魂托付给圣徒)。幸亏办公室或者说总务处还有道金属门,更幸运的是,他赶在尸潮之前到了金属门,这时行尸们已经在陵园排列成行了。好在由于尸体众多,互相拥挤干扰,都移动得很慢,他才能赶在尸群的前面。这个陵园究竟容纳了多少死人?几千个?也许有几万吧。没人费这个力气去统计入园死人的数字,或者去翻阅在档案库里沉睡了一百多年的手抄案卷。这时尸潮一起涌向金属门,他们毫无组织可言,像雨水冲向排水沟。

保安关上门,打电话报警。他气急败坏地冲着电话大喊大叫。他少有这般机智,或许是急中生智,没有做过多解释,他知道多加解释于己无益,多说只能引起这么一种理解:保安是个有名的酒鬼,大概是又喝醉了吧。他只说明白大概的意思就足够了,让行尸们的喊叫声和绝望的腔调替他解释吧。此外,信息越少,就越会引人好奇,可以尽快得到帮助。就在保安手持电话报警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庞大的行尸潮正在陆续涌来,大铁栅栏门被推开了,轰然倒地。很显然,无论是多么坚固的铁门也抵挡不住行尸潮。之前保护他的铁门如今被拉扯开裂,变了形状;破坏门的力量不单单是体力,更是一种毁灭一切的意志力。门上的插销飞上了天,行尸们涌进来了,高大壮硕,神情坚定地望着保安,发出呻吟。前面这几个似乎是跑了一路,抢先到了他这里,这吓得他不敢动弹了。他们的动作像是虫子或鸵鸟。除去呻吟之外,他们呼出的气息像狗闻到猎物时的喘息。那个首先到达的赢家,猛地扑到保安的身上,表情让保安突然(最后一次“突然”)觉得像是胜利的微笑。那丧尸双手搂住保安的脑袋,所谓的手就是紫青色的皮包骨头。一张可怖的面孔靠近了保安右边的太阳穴。丧尸轻而易举地摆弄着保安,因为恐惧让保安动弹不得,也因为丧尸放射出某种致命的和迫人就范的磁场,不管怎么说,保安是反抗不了。丧尸咔嚓一口咬了下去,掀掉了保安的一层头皮,随着这声可恶的咔嚓声,头皮脱落,悬挂在保安的右肩膀上,丧尸的牙齿咬住了保安的脑壳。但他没有吃下去,虽说是可以吃掉的,但看上去像是在啃咬。丧尸狠命又仔细地一吸,把大脑皮层和延髓里的内啡肽吸干,直至最后一滴。随后,那张面孔(如果可以称之为“面孔”的话),朝着屋顶喷出一口带着尖声的粗气,一面松手放开保安的身体,后者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其他的行尸已经走了,他们大概知道这头嗜血的“畜生”不会留下一滴内啡肽给他们享用。这家伙吃饱喝足后,也随之远去了。

那些行尸不断地从那扇铁栅栏门跑到外面去了。他们沿着通向小镇的道路迅速散开。他们焦急得很,一瘸一拐地,迈着野鹅般的步伐努力前行,吸引他们的目标是前方普林格莱斯升腾起的那道黄色光晕。这支队伍在第一阶段还保持着密集队形,走在前头的是几位领袖,他们身后的队伍越来越庞大,看起来像个三角形,像是射向普林格莱斯的一个箭头,而镇上的人们还不知道就要大祸临头了,还沉浸在周六之夜的狂欢里。

这些行尸仅仅是在陵园附近保持队形,因为那条路的两侧全是旷野。他们刚一走到住宅区,队伍立刻散开,行尸们纷纷向住宅两边扑去。可怜的居民们还在睡梦之中,许多人即便在门窗被打破时还没有从梦中醒来,即使是惊醒的人们也来不及睁眼看看,或是在黑暗中猜一猜这些噩梦中的丑八怪是如何扑到床上,咬开人们的脑壳。他们一家一户也不漏掉,一个人也不饶恕,连摇篮里的婴儿也不放过。吸干净脑浆后,他们立刻离去,重新集结队伍,继续进军,目标始终是小镇。

随着队伍的推进,地面上的住户越来越多。庄园别墅和棚户区交替出现,先头部队已经走得筋疲力尽。虽然道路两侧的住宅越来越多,连绵不断,但死人们还是只满足于路旁的住户,一次性完成攻击。他们认为绝不该在此过多停留,这只会令他们分心。他们最重要的目标是镇子,那里人肉成堆,可以保证他们轻而易举地饱餐一顿。

并非是所有被行尸们袭击的住户都在睡觉。有些人夜生活的时间太长,结果等来了不速之“客”。于是,叫喊声四起,人们惊恐万状,企图逃跑,但绝对无路可逃,因为门窗全都被闯入者堵住了。藏到什么柜子里也不成,但这至少让有些居民有时间报了警,报警的电话越来越多,终于让警方相信,大概真的“有事”发生了。

但是就在政府决定派出巡逻队之前,行尸队伍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他们在行进中施展着各自的本事。事实是,这里有个第七小学,这天夜里,管理员女老师组织了一场舞会,每个月学校都会举行舞会,为的是募捐,筹集的善款用于修缮校舍和购置教学用具。参加舞会的人很多,舞会上有自助餐和音乐。到了这个钟点,午夜刚刚过,舞会就要结束了,但是人们还没有散去,结果全都遇难了,孩子们首当其冲。

舞厅旁边有间摆放自助餐的教室,两位夫人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边,漫不经心地闲聊。有人开始喊叫的时候,她俩还没在意,以为是什么人打破了瓶瓶罐罐。这会儿,她们正在善意地批评各自丈夫在开车出去兜风时的种种毛病。兜风是普林格莱斯人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之一,始于轿车还是新鲜玩意、汽油仍然廉价的时代,这传统至今都没有中断。周日下午或是随便哪一天的晚餐后,全家或是夫妻二人坐上轿车,在镇上各处兜风。这称为“转悠一圈”。

一位夫人点着丈夫的名字说道:“我们出去转一圈的时候,何塞驾驶汽车,高速前进!那样子好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赴约。我对他说:‘咱们是兜风啊!’可是,他不听我的。”

“胡安正相反,”另外那位夫人说道,“我们出去转圈的时候,他开车可慢了,闹得我特别紧张,我告诉他:‘喂,加速啊!我快要睡着了。’可是他呢,照样像乌龟那样慢速爬行。”

“但愿何塞能慢点。他开得太快了,我什么也看不见。要是遇上熟人,我都来不及打招呼,车子就像箭一样跑远了。”

“我宁愿车子快点开。太慢了,让人受不了,感觉在原地不动似的,要等上一辈子才能开到街口……”

她们说话夸张(这也是两位夫人一生中最后一次夸大其词了),但两人抱怨的“意义”就在于这一唱一和太令彼此满意了,以至于这可能是让她们全神贯注的唯一原因,这个“意义”很好地体现了两人的个性,以及各自内啡肽的质量。两人的脑壳突然粗暴地被两具行尸给掀开了,脑浆被吸进了他们体内,两具行尸是从她俩身后开始攻击的,一下子就吸光了她们的脑汁。她们是第七小学这个大糖果罐里最后的甜食,入侵者一旦吃饱喝足就顺着原路返回了,身后留下了三百多具干瘪的躯体,而就在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欢乐的天地。

在选择攻击的时间上,他们像鬼精灵般讲求实效。如果说行尸要的就是内啡肽,活人脑袋里分泌出来的幸福和希望的汁液,那么最佳时机就是周六之夜了,因为那时人们把生活中所操心的问题暂时都搁置一边,开始享受一周来迟到的社交、饮食、性爱等。死尸们则在阴间压抑的日子里逐渐对内啡肽上瘾。这一晚,公墓之路居然变成了内啡肽之路,这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行尸们从公墓里出来,走到这里是路程的一半,也可以说是小镇开始的地方。标志物就是第七小学,在这所学校里,这支侵略大军已经享受了今晚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盛宴,尤其是大量儿童的脑浆,孩子们的脑袋里充满了幸福。从这里开始,城区街道纵横,人口密集。这个黑压压的尸群向右前方散去,踏上了土路划分的街区和第一条柏油路。行尸们闯进每家每户,无论屋里是否有灯光,无论穷人还是富人,但行尸中个子最高、动作最灵活的家伙已经抢先钻进最富有的人家,因为他们最幸福。为了先到达下一条街,他们从屋顶上走,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他们荒诞离奇的身影被映衬出清晰的轮廓,一个个像野兽一样跳跃前行,最后打破天窗的玻璃钻进屋内。彼此间争先恐后使他们的动作更快,也更危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