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糟蹋过的土地”丢在身后。唯一看见了行尸并且成功逃离的是几名赛车手,他们不敢好奇观望,而是加大油门。赛车手不多(行尸围住了大多数人,强迫驾驶员打开车窗,吸掉他们的脑浆),但是逃离的人数足以把消息传递到市中心去。白色的警车则没那么好运了。
不管怎么说吧,普林格莱斯已经有所提防了。虽然消息传播得迅速,恐怖气氛已经逐渐成形了。但基于电影和祖先传说中的很多恐怖故事,镇上的居民有一种不信鬼怪的心态,这也为紧急情况做了心理准备(只要想想恐怖片中主人公是如何做的就行了),但这妨碍了人们做出反应,因为人人都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恐怖故事是虚构的,并非真实。他们必须亲眼看到一个(亲眼)见过鬼怪的人,才能相信那恐怖是真实的,甚至即使如此,也仍然不信。这属于那种真实是不可替代和不可言说的情况。遗憾的是,对于这些民众来说,真正的恐怖就在眼前,无须等到将来。
就在民众还停留在信与不信的矛盾之中,广场后面的居民区里,猎杀行动一刻也不停歇地进行着,猎杀的范围一直向市中心扩大。“猎杀”二字的比喻不大准确,确切地说是吮吸花蜜,或者说是吮吸被恐怖和惊奇吓傻了的人的脑汁。随着事情的进展,惊奇的程度逐渐减弱,恐怖的程度相应地增强,其气氛比那些行尸们传播得快,行尸由于贪吸内啡肽,不愿丢下任何一具脑袋而行动迟缓。因此,民众的大逃亡就开始了。第一个逃跑的人是个七岁的女孩,她叫喊着从床上跳下来,偷偷出溜到一个钻进她卧室的大个子行尸的双腿间,弄得大个子膝盖颤抖,险些失去了平衡。有两个情况拯救了这个女孩:一是女孩家人口众多,分散了闯入者的注意力;二是女孩个子矮小,身高相当于三岁男童,但是她动作灵活迅捷,弄得行尸迷惑不解,一时不知所措。她跑过玻璃走廊,向着院子深处奔去。月光照在菱形的玻璃上,反射到来来往往、衣衫褴褛的行尸身上,他们有的刚吃饱,有的在追逐新的牺牲品。吸食脑汁的动作伴随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幸亏这个女孩没有听见。她躲过了两个企图拦住她去路的死鬼,从通向院子的门洞钻了出去。此前,有个死鬼一直在追捕她,如同追逐一块从蛋糕上掉下来的蜜饯。另外,有个在院子里闲逛的死鬼远远地看到了她,一个箭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女孩子没有减速,拐向鸡窝,钻了进去。她寻找黑暗的保护,台阶下面有个黑洞。这时,母鸡们都在趴窝睡觉,女孩十分熟悉通向那个角落的小径,那里是她心爱的避难所,她没有惊动那些母鸡朋友。可是,两个死鬼冲进了鸡窝,打破了宁静。一场大乱就此开始了,母鸡“咯咯”地乱叫,拍打着翅膀乱跳,黑暗之中不时闪烁着磷火。在来亨鸡羽毛的映衬下,尸骨的白色愈来愈浓,让半明半暗的空气变得越发浑浊。鸡窝狭窄得容不下行尸的高大身躯,他们与鸡窝架纠缠在一起,死鬼张开双臂驱赶着家禽,结果他们自己之间又纠缠不清,纷纷倒地,双脚朝天,好像在用羽毛球玩杂技,这个过程都有家禽们的“咯咯”声伴奏。母鸡的性子不好斗,恰恰相反,非常温顺,而在这种情况下,胆怯帮了它们,还有智力低下,也是有利因素,极度的害怕让它们失控。于是,小女孩趁乱逃走了。
这女孩的逃走是个例外,因为其他的人没能逃过这一劫难——被吸去了脑汁。这一“收获”活动继续在进行,一个又一个街区。收获的实际效果,让行尸们胆量倍增,越发逞起威风。但是,人世间的无常,很难预料得到。行尸们总会遇到一些奇特的情况,与他们的行为发生冲突。“圣母别墅”的情况就是如此,从外表上看,这里就是一座普通别墅,与其他房子无异,前面有个小花园,轿车停在车库里,衣服露天晾晒,门垫铺在门口。来自阴间的六七个袭击者强行破窗而入,一路上喷着粗气,大步流星,但没了攻击目标:他们热情不再,因为家中无人。或者确切地说,家里有人,但都各得其所:父母二人睡在双人床上,几个大孩子睡在小床上,一个婴儿睡在摇篮里,甚至连老奶奶也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盖的被子还是老人家亲手缝制的呢。他们全家都躺在申斯塔特圣母的雕像下面,圣母神情严厉,目光笃定。每个房间的圣母像似乎都是按照一个模子铸造的。行尸们因为不知所措而跺着脚,有些家伙甚至想啃咬圣母像的头部,但没有下嘴,因为他们的头部小得不成比例,简直就像个小纽扣。他们气哼哼地走了。这要怪他们自己。他们早就死掉了,在公墓里躺得太久了,不知道普林格莱斯还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圣母别墅”。
别墅的左邻右舍代这家人受过了,被嘲弄的行尸们将怒气加在他们身上。随后,他们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而是加快了速度。他们还没有吃够,而是像俗话所说的“越吃越饿”。另外,应该想到的是,他们有数千之众,现在仅仅是开始。大规模的行尸军团——一瘸一拐的、痉挛的行尸成群结队,像恐怖的浪潮滚滚而来,毫无秩序地涌进镇子夜晚的街道上——还没有品尝到幸福的脑汁,他们正在磨牙利齿,准备进攻。而吮吸过花蜜的死鬼还想继续;有些死鬼喷着粗气的同时,还干巴巴地大笑,那笑声既不像狗叫,也不像是下冰雹;有的还在街道中央即兴狂魔乱舞,一会儿是萨拉班德舞,一会儿是霍塔舞,一会儿是伦巴舞,时聚时散,随后一窝蜂地涌向屋顶或者树冠。
实际上,他们虽然动作快(快得就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但是还要做许多事情。这就给普林格莱斯的有生力量赢得了时间来组织防御,于是民众有了戒备。到了这个时候,就连最不肯与外界联络的人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还是谨慎地接受了现实。谁也不愿当玩笑的牺牲品。同时,人心就是如此,大家都相信开玩笑的方式,实际上,玩笑会让人们位置互换,从客体转为主体。
镇长这时到了镇政府办公室,正在与紧急情况处理部门的人员开会,也与警察局长通了电话,这位局长已经到了局里的作战指挥部。社会各界代表也纷纷在此时赶往镇政府和警察局,紧急协商会议也下达了第一批命令。整个镇政府管辖区都响起了电话。好在普林格莱斯的人们互相都认识。因此,通信网络几乎没有耽误时间就启动了,并产生了一些具体的结果。
政府当局第一个应急举措就是划出一道武装保卫线,这道防线与行尸此时侵入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这样就要牺牲掉少数街区(那里的居民肯定要撤离家园),为的是有时间备战。这道防线画在一张贴在墙上的普林格莱斯城区地图上,防线的中心部分在对角线上,长度不到一百米,穿过广场,把镇政府与警察局连接起来。整条防线从中心部分向北延长到米特尔将军大街,向东延长到林荫道中央广场,直达特种部队的营房。他们打算在防线上停一排轿车和卡车,在车辆后面布置狙击手,拿出全部可以支配的武器和弹药。由于民众从古至今都喜欢狩猎,因此枪支弹药绰绰有余。
这真是“国王的人马应声赶来啊……”
隆隆的马达声响彻云霄,吵醒了普林格莱斯少数睡觉的人。警察和消防队员指挥人们构筑起防线,有高音喇叭的巡逻车在近郊的街道上奔来跑去,催促人们赶快撤离。已经受到威胁的人家,无须催促,慌里慌张,趿拉着拖鞋就上了汽车,准备躲到汽车防线的后面。防线这时已经构筑完工。逃难的人们不再走远,他们留在附近,望着已经卧在防线上的狙击手。与逃难人群一道观赏狙击手的人们,还有来自市中心的居民,好奇心促使他们来到防线,准备看一场终生难忘的“大戏”。他们中大多数是年轻人,他们离开了酒吧和咖啡馆,把晚会上乐队喧闹的欢乐声带到了战场上。与年轻人一同来到防线的还有荷枪实弹的猎人,他们被分派到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他们是来自遥远的林荫大道第四十号庄园,是射击俱乐部的战友们用电话通知他们的。防线上所展示的武器令人印象深刻。他们最初买枪的借口都是为了捕猎大鸨、山鹑、野兔,再加上想象出来的来自远方的野鹿、野猪等动物,这就使购置枪支的理由十分充足;但即便如此,仍然很难解释比利时制造的自动步枪、榴弹炮、液态铝爆炸子弹,甚至手榴弹的出现,除非是那些动物标本收集者心血来潮。很多小庄园主手里的钞票很多,很难有机会花费在小镇的社交、文化等场合,他们乐得增加购买武器的开支,哪怕是武器多到无处可放。
在镇政府塔楼的最高处,独臂人阿尔多拉监视着敌情。他用唯一的手拿着对讲机靠近嘴边,报告最新的情况。镇长办公室里,有电台设备,频道开启,音量调到最大,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边用一只耳朵听着动态,另一只耳朵倾听热心人士的汇报和建议,此外,还要接听电话。热心肠的人们进进出出,有的人则留下来关注事态的进一步变化。室内人满为患。镇长为了从写字台走到地图跟前,不得不推开人群,他要查看来自塔楼的报告,等他来到地图前,工作人员已经把表示敌人队伍的红色标记向前移动了。这让镇长感到疑惑不解。
与此相反,独臂人则独自待在塔楼上,他丝毫也不疑惑。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的确是灯光璀璨,可以挑战任何想象力,除去这一点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满月铺洒的清辉压倒了镇上的黑暗,让小镇自地面浮出,像远古抹香鲸纵横交错的皮肤。平原向外延伸,远处,磷光带式的高速公路因为地平线的弯曲而变了形。独臂人监视的范围在更近处,尽管他深知邻近那些虚幻的平原到了夜间就会像一本书的几页纸紧紧贴在一起。独臂人将注意力放在那“几页纸”上,并将之微微开启,于是,那里夜间的视觉幻象就与噩梦中想象的鬼怪相吻合了。
但是,那些一直处在运动中的“蝗虫”看上去是多么无害啊!独臂人望着他们像疯子一样跃进,从街道跳上屋檐,在屋脊飞跑,见缝就钻,没缝隙的地方也要看看。他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时而又停下,伸出双臂,看上去像两条触角。突然,所有的“蝗虫”都聚缩在几个阴暗的角落里。片刻之后,便繁衍出无数的“蝗虫”,他们发出银色的闪光,身后留下了绿色、玫瑰色、紫色的痕迹。
行尸们是从来不后退的!前进的方向是不规则的,这些侵略者在大街小巷留下的污渍同样也是不规则的,但也讲究方法,简单来说就是永远前进,始终保持前进的方向!他们的行为都是不讲规则的,移动、跳跃、集合、散开,一切都是如此混乱,与之相反,他们所“覆盖”的地区则处处展现出严格的规范。他们那咄咄逼人的梦幻劲头,给这个场景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灾难后果。就像在梦中,一切似乎都要消散,但同时又受到来自现实的持久的影响。这就好像在每个因无规则照明而产生的暗处,都有阀门打开,让不可能进来的进来,然后用一个天鹅绒般光滑的活塞关上,堵住他们的退路。
那位塔楼上的独臂人大概时刻在提醒自己,眼下这一切可不是儿戏,他站在这里可不是来观光的,而是在监视敌情和发出警报的。于是,他赶紧汇报最新动态,以便调整汽车防线和狙击手们的位置,尽管这些位置越来越显得空缺。站在这个得天独厚的制高点上,他感觉全体居民都上了防线,那里喧嚣不止。人们纷纷驾车而来,把车子停在第二道或第三道防线上,结果封锁了一些横向的街道。独臂人用对讲机发出一个警告,如果需要迅速撤退的话,以目前局势那是不可能的。他估计政府是不会理睬这一警告的,于是又一次发出警示。他同下面的什么人交换了意见,言辞十分激动。
等到独臂人回过头再看防线之外很远的地方,那些被侵占过的小区的情况让他吓了一跳。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占领了又一大片地区,无论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有变化。突然,活死人大军越发显得壮大起来。后续的部队赶上了先头队伍,像威严的后浪追上了前浪,浪花飞到前面去了。后浪继续前进,推动了整体,全军马不停蹄地开进。事情是明摆着的,因为林荫大道之前的街区和广场四周的居民都已经撤离了,说不定行尸们已经听到了喧嚣的人声了……大喇叭发出警报:他们来啦!他们来啦!肉搏战就在眼前啦!
这个通知没有撒谎。大喇叭还在广播时,第一阵枪声响起了。汽车后面的狙击手们几分钟之前就已经手扣扳机了,瞄准镜里刚一出现活死人的身影,他们就纷纷射击,就像瞄准从空旷街道上涌来的手舞足蹈的野鬼一样。许多大炮也开始轰击,炮声震耳,隆隆不断。站在狙击手身后的围观的密集人群齐声呐喊,像是摇滚音乐会上的观众,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喜爱的偶像登台亮相。丧尸们还真有些像摇滚明星的模样:衣冠不整,浑身一副邋遢模样,披头散发,迎风飞舞,精神恍惚,浑身抽搐,狂妄自大,自以为是歌星,以为只要自己出场,全场就会充满预期的欢乐。相似之处也仅此而已,鬼怪和歌星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前者露出了恐怖的嘴脸。此刻所有的人——包括手握温彻斯特九连发步枪和一直在摩拳擦掌的人们,还有比较理智、始终保持好奇心在后面围观的人,对事情真相持怀疑态度的人——都不同程度地目睹了魔鬼的真容。没人喜欢释疑,真相让大家不知所措。而林荫大道水银灯下刚一进入白色地界的家伙们,一露头就展现出一种真实,坦率地说,令人不快。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骷髅头、股骨、趾骨,靠几块软骨随意黏合在一起,如同一个破破烂烂的拼贴。他们像是下定了决心,个个饿鬼扑食,争先恐后,看看谁能拿第一名。
起先,对于行尸的前进,没人觉得特别吃惊。毕竟,就是来者按方向前进,以及等候的人们满怀希望看到他们:对方走得越近,人们就越能看得清楚。但在满足了好奇心的同时,惊慌的情绪就产生了,惊慌之前是刹那间的不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尽管事情是明摆着的,不理解也是有道理的,没心没肺的节日气氛早已深入人心(因为是周六之夜,因为是社区难得举办的大聚会,自从国庆节和狂欢节活动开始衰落后)。这让人们觉得是狙击手们在炫耀一下他们的枪法,大家听听掌声和欢呼声就可以了;上了岁数的人想起了一些早年间西班牙朝圣游行(现在已经消失)中队伍“打靶”时的画面;年轻人联想起电子游戏机上容易操作的“杀敌”键。
可事情并非如此,绝对不是。子弹纷纷穿透了行尸,但结果并没有造成一丝骚乱,仅仅是让他们磕绊了一下,显得更笨手笨脚而已。瞄准脑壳并且击中目标,后果也仅仅是比击中胸部那样稍稍延缓行尸的步伐——头骨被子弹贯穿,破裂成碎片,但头部还是头部,衣衫褴褛下的骨头架子还在继续前进。
如果说这几分钟算是“看见”了他们,那么现在可就到跟前了,人们看到行尸跳到了轿车顶上,原本以为汽车防线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呢,看到行尸弯腰吸食狙击手的脑汁,狙击手此时的手指还在疯狂地扣动着鲁格牌或柯尔特牌步枪的扳机,把子弹全部倾泻到死尸的肋骨上,但没有任何效果,仅仅像一声声的问候。没有人停留下来看完整场演出,不仅是因为场面太过恶心,还因为这些残忍的杀人僵尸已经跳到了第二道防线,向围观的群众发起了攻击。
整道防线发生了全面的溃散。最初伤亡惨重,原因是很难对付分散开来的进攻。开阔地上到处都是人,活人在逃跑,如果稍稍回头看看,就会发现有行尸紧随其后,于是赶紧加快速度。如果活人看到行尸追上了什么人在吮吸脑汁,则越发加速逃离。那些打算钻进自己轿车上路的人,没来得及发动车子就死了。朋友丢下朋友,儿子扔下老子,丈夫抛下了妻子。但也并非人人如此。有人克制住恐惧的心理,一面后退一面请求亲人的帮助,结果牺牲的不是一个而是一双。
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叫喊声,到处有人在狂奔,人人觉得黑暗在滋长:逃命的人害怕每个黑影,好像从黑影里会跑出死神,或者是死神的代表,这种事随时都在无情地发生着。对于当初政府坚持在街道两旁植树,现在没有人不感到后悔,他们都觉得政府太负责任了,以至于整个城镇变成了一片阴森恐怖的大森林。那座广场是防线上最早被攻破的口子之一,此时已经空无一人,通向四面的道路已经变成了各色行尸军团前往市中心的便捷通道。
在广场所在的两座方形街区之间的椭圆形小岛,就是政府大楼的所在地,是一座著名的现代艺术风格的建筑物,像一架倒置的白色水泥钢琴,镇长和他的随员们站在窗前观看这场灾难。不知是什么缘故,攻击者从政府门前走过去了。自打发现防线被攻破后,政府的守卫者就采取了应急措施——熄灭了全部的灯火。即使如此,人们心里都明白,他们还是命悬一线,因为只要有一小队行尸从广场上过来,突然心血来潮要光顾政府大楼,他们的末日就到了。有可能是逃命的人群——那些摆在眼前的人数众多的猎物群体——无形中帮助了他们,让他们有可能躲在大楼的“翅膀”保护下。可对面的警察局就没这么走运了,本来警察打算构筑工事加以抵抗,结果全体覆灭,包括在牢房里酣睡的几名醉鬼。位于广场另一侧的教堂也被攻击了,只是牺牲的人数要少一些。教堂里只有神父、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这位神父公开反对布兰卡港总主教(3),他娶妻生子,全家住在一起)。
镇长没有准备第二套应急预案,这会儿不得不临时制定。他变更了与警察局的通信线路,现在他没有人可以一起商定应急措施了。站在窗前的随行人员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办法,镇长提出一条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动用一切可支配的车辆撤走普林格莱斯全城的居民。可是如何下达命令呢?手机已经被打爆了,通信系统瘫痪了,口头传达又不够快速。一个消息传来,让全城的协调变得空前紧急起来。很多人,实际上是绝大多数人,正在犯错误,他们试图把自己关在家里,而家里会变成死亡的陷阱。必须赶快发出警报,让大家立刻逃命。镇政府一位上了年纪的官员突然想起可以利用全城有线广播。如果谁闲得无聊掰着手指头一天天算下来,这套陈旧的广播网早在五十年前就不使用了。但是,大家相信这个系统还能继续运转,因为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修建这套通话设备时,就考虑到了设备使用的永久性。安装这套设备(虽然被拔掉插头,但那很容易解决)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历史、情感环境:有线广播的最后一次播音是在1955年9月16日夜晚,那是普林格莱斯最后一任信奉庇隆主义的镇长乌戈·德尔·卡里尔的壮举,他命令大家上街游行,他的声音响彻夜空,这时远处海上传来空军轰炸比亚乌因科港的爆炸声。这位镇长勇敢的爱国举动令人难忘,他牺牲了,他的忠诚使得通信设备在庇隆政权垮台后并没有被拆除,电线也没有从大喇叭上被扯掉,只任它们继续在屋檐上和电线杆上生锈。
果然,有线广播系统可以运转。撤退的命令,一个简短且令人颇为惊慌的信息在行尸统治的黑夜里传遍和震动了全城,普林格莱斯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但并非每个人都服从命令,这反倒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因为撤退可没那么容易,街道上已经出现了大批行尸,他们急于扑向从家里撤出来的人,吸食掉他们的脑汁。从家里跑出来让行尸不必费力破门而入,不必翻箱倒柜了。当然,如果有必要,行尸该破门时还是会破门的。
吸食脑汁的恐怖场面在整个市中心反复发生,让全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并且每分每秒都在向四周的街区蔓延。镇政府里,商议对策的会议在失败主义的情绪中停了下来。他们不敢出门,但也想不出半点切实可行的办法,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家人。他们之中有一位警察局的医生,他在第一次发出警报时就跑来了,此人是普林格莱斯杰出的外科医生、慈善家和学者,非常受人尊敬。大家纷纷问他如何解释他们所经历的怪事和遭受的痛苦。
当然没法子解释,事实就是如此,就医生所知,此事尚无先例。根据目前大家所掌握的,死尸们离开墓穴的动力来自对内啡肽的强烈渴望。大自然,或者不为人知的自然界背后,为死尸提供了一种自驱原动力,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实现了自我供给。
医生应在场者的请求,简单地描绘了一下内啡肽:这是大脑为自用而产生的物质,使思维最优化,或曰最优的思维物质。他灵机一动,举出半杯水的为例。
有人问,内啡肽对生命是必不可少的吗?
不是。医生继续用半杯水打比方,可以这么说,杯子只装了半杯水,这就是生命。不管人们认为这杯水是“半满”或“半空”,都改变不了具体情形,也就是说,改变不了作为真实过程中的有机生命,这让生命活下去,或者死亡。此事之所以没有先例可以参考,要归咎于科学从来没有足够的好奇心去测量一下有机体一旦死亡而停止活动时荷尔蒙的分泌。产生类似戒断综合征的症状是有可能的,按照模拟方式,这等于是生命和死亡。医生想了一想,接着说道,实际上,说没有先例,不够精确。也许恰恰相反,先例绰绰有余。或许眼前这一切,就是先例泛滥的结果。难道此前人们在大量影视剧、小说和民间传奇中看到的,不就是这样的故事情节吗?这些故事不是可以追溯到地球上各个民族的远古时代吗?或许在人类意识深处有一种古老的学问早就认识到现代科学未知的东西了。
话说到这一步,就只能靠推测了,只能用假设的推测去回答大家的提问了。尤其令人焦虑的是,难道就没有办法能拦住行尸吗?先验地说,没办法。阻止他者危险脚步的唯一和最终的手段就是他自己死亡。但恰恰是这种手段在这里不能使用。医生不否认可能还有别的手段。假如死亡是最后的手段,也就是说,这之前还存在着其他手段,所以死亡才成为“最后”的手段;可以这么说,手段从口头干预(“求求您,别用这个方法”)开始,一直到焚烧或者驱魔。这些方法都可以使用,但究竟该用哪一个呢?这个嘛,早晚会有人用证伪的方法研究的。遗憾的是,医生认为他们这些人做不到了,因为来不及啦!
说到这里,医生重复道,这样的推测是无用的,他补充说,形势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应该有新情况出现了。他用手机打给一个同行,获悉这位同行所在的疗养院也像他们一样正在举行会议,分析当前的紧急情况。医院也在开会,它的位置更远一些,几乎地处郊外,位于火车站大街。疗养院比较靠近市中心,位于广场和政府大楼的另外一侧,入侵者正在逼近,一群胆大的居民在附近的街道上构筑了紧急防线,医生们准备在几个身强力壮男护士的帮助下制服一具行尸,并对他进行解剖,如果走运的话,能揭开他们在死后器官是如何运转的秘密。为了协调任务,疗养院与医院做了沟通,因为后者有比较先进的诊断仪器。
上述的消息鼓舞了躲藏在政府大楼里的人们。他们不是孤单的,还有人在做事。这有些讽刺意味,但没有说出来:医学界的成员成了抵抗阵线的领导。如果环境不那么悲惨,或许还有人会说:“医生已经不满足于杀死活人了,如今又想消灭死人啦!”
整座城镇已经被来自阴间的大军占领了。城镇周围的庄园、农舍,甚至是流浪汉栖身的洞穴也被侵占了。时间早就加快了步伐,一切预防措施都失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简单地说,行尸到达市中心以后就改变了策略:他们放弃了一路以来的步步推进,不再继续实行“焦土”政策,而是自四面八方冲向城郊,然后从那里返回(这时已经精疲力竭),从郊外返回人口密集的市中心。他们人数众多,完全可以这样做,力量仍绰绰有余。被吓破了胆的普林格莱斯人,不能不注意到敌人的计谋,尽管没有一个统一的中央司令部指挥,尽管狡诈的行尸们拥有魔鬼般压倒性的气势。行尸大军里没人下达命令,也没人接受指令。一道道命令似乎是来自集体思维,来自准确无误的无意识活动,没有任何防卫力量可以抵御这种活动。在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喊声中,人们纷纷放弃了抵抗。
没有安全之所,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无论是前边、后边还是哪个方向,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只有黑夜,只有因恐惧而引发的昏天黑地,只有路灯偶尔冲破迷雾,灯光扫过之后,黑暗处愈发漆黑,在黑暗的边缘处,一个扔掉了裹尸布的行尸,迈着鹅步溜了进来,身后留下一股酸腐气味以及饿狼般的喘息之声。
并非仅有医生和留下来的政府官员在想办法。有些人相信只要随着黎明的到来,危险就会过去,黑夜引起的恐慌和胡思乱想不是一向如此嘛!很难相信这不是一场梦,而仅仅是因为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阻止了人们深入思考;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每个普林格莱斯人可能都会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的梦辩护,也很可能会因为把家人和邻居拉进了自己的噩梦中而感到愧疚。有几个人身穿睡衣聚在客厅里,叫醒了还在熟睡的人,打开了家中所有的灯光,互相商量办法,他们给外界打电话,玩起响亮的音乐,以此增强勇气和亲情的力量,盼望着什么,能盼来什么呢?总的来看,没什么大的希望。即使违背自己最理智的期望,哪怕互相大喊大叫:不要啊!不要啊!!大门也还是会被打开,闯进来的是满身污渍的丑八怪,这些不怕光亮、从迷雾中钻出来的行尸,嘴里叼着白金吸管;接着,父母就会看到子女的脑浆一股脑地被吮吸出来;丈夫看到妻子的脑浆被吸食光,而室内还萦绕着往日熟悉的亲情和宁静的气氛。
当然也不缺乏企图反抗的人们。实际上,反抗者很多,如果你克服了最初的印象,仔细观察死尸的嶙峋瘦骨,用恶臭的动物胶与其他脏器马马虎虎黏在一起的脆弱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快要朽掉了。恐惧的程度总是有极限的。一个由农场主和卡车司机居住的城镇、一个天天与大自然和最凶残的人打交道而变得坚强的族群,是不可能不战而降的。有些搏斗是随机发生,因绝望的接触而产生愤怒;有些搏斗则是预料到并有所准备的:木棍、铁器、锁链,以及打算投掷出去的家具。有六七个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子,坚决保卫自家老爸、老妈,抵抗着一个关节发炎、浑身发霉的行尸的进攻,这绝对不会是预料到的败仗,但小伙子们还是败了。
在几家夜总会和餐厅,大批反抗的人们被组织起来了,在地下室、阳台、客厅构筑起了工事,用小山般的桌椅堵住了入口。活人的数量带来了得救的希望,但死人的数目总是超过活人。活人们纷纷表示:“他们会为我们的内啡肽付出昂贵代价的。”结果却是免费赠送。而东躲西藏的人们,最好的结果还是逃走。逃跑并迷失在漆黑的街道上,寻找更开阔的空间,只要有片刻的喘息工夫,就能让野兔般逃跑的本能得以恢复,与此同时,也能让双腿和肺部有所回应。但是,街道、路口、荒地上肯定也会有响应,而这唯一的响应就是袭击者激增,他们不仅携有过去的死亡,而且带来新的恐惧。
至于疗养院那些医生们的计划,是很有开创性的,但仅此而已。由于它内在和外在的缺点,注定胎死腹中。此外,该计划根本没有付诸实践,而且由于一个偶然的变故,结果使袭击者额外加餐。这个变故就是,正当大家设法出城时,突然有一群不速之客进了城,来者是一支车队,轿车和卡车满载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人们,男人是西装革履,女士们则是珠光宝气,带着贵重的毛皮围脖。他们来自奔萨大路旁的一座庄园,是参加盛大婚礼的贵宾。庄园属于一个法国人口众多的富有家族,新娘是庄园主十一个女儿中的一个。客人们有的来自南方的其他大庄园(有些靠近普林格莱斯的庄园仅冬季使用,因为当地是冬季牧场),有的来自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更有甚者,来自法兰西。在婚礼进行中,大家长突发心脏病,大家不敢耽搁时间,立刻送到一辆客货两用车上,驶向普林格莱斯。其余的人,由于不再有兴致参加婚礼,就跟着送病人的车子进城,病人的病情看起来很严重,大家都担心他半路死掉,因此车队连连加速,开得像赛车。途中,家人试着联系疗养院,找认识的医生,可是每个人的电话都占线或是无人接听。因此,这群人完全不知道有另外一个更糟糕的“晚会”在等着他们,其恶劣程度远远超过了破坏大家情绪的婚礼。由于走得匆忙,他们进城时丝毫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异常情况。他们的车队由四十辆车组成,顺利地拐进了通向疗养院的路口。随后,病人家属蜂拥而入,大呼小叫,要担架床,要医护人员给重症病人看病,把医生和护士们吓了一大跳,这让大家完全没料到。医护人员极力说明眼下的情况,结果让来人更加慌乱,应该承认,这种情形很难一下子说明白。这一大帮子人正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他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时,他们就被开颅吸脑了。行尸大批地出现,从外到里,先是咬死了站在人行道上的病人家属,接着是已经进入医院走廊和候诊室的人们,随后进入办公室、病房、化验室、重症监护室,直到手术室“禁地”,就连那位命悬一线的心脏病患者也没能幸免。这一大群手无寸铁的法国人,富有,挥金如土,纵欲狂欢,把生产内啡肽当成生存的理由,这个时候却成了今晚一场盛宴上的美味佳肴。
并非是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倒下,因为有辆轿车抢在车队到达疗养院之前就脱离了大部队(跟司机事先就说好了),一下子冲进了市中心,他们完全不知晓群魔肆虐的情况。这辆轿车驶向教堂,去找神父。这家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事先就想到了万一情况恶化,应该做个临终涂油礼(太天真啦!)。负责找神父的人是病人的弟弟,是与神父过从甚密的挚友,他的轿车上还坐着新郎、新娘,他俩也像别人一样是在匆忙之中钻进车里的。他们全速穿过市中心,过路口时也不减速,一部分原因是车速太快,另一部分原因是心太急了,穿过十字路口时没有发现异常。如果他们看到有具行尸淌着口水走出一扇家门,还真会以为那家人在举行化装舞会。如果看到有具行尸在屋脊上摇来晃去,也会以为那是一个广告标志。如果看见几个年轻人跑着横穿马路呢?可能是有急事呗!如果看见普林格莱斯灯火通明的旅馆餐厅的桌上、地板上全是一动不动的尸体呢?他们根本没注意到。
开到教堂前,他们刹车了。新婚夫妇的叔叔直奔大堂。他并不担心深夜造访有何不宜,因为他是这个教区的主要捐款人。新郎陪着叔叔,二人发现大门被推翻了,感到有些奇怪,他们走进了教堂。两个看上去阴森可怖的长长黑影,穿过广场,跟在叔侄身后,也进了教堂。新娘子此前看到教堂的几扇门都是敞开的,她也进了门,心想,或许能找到正在做晚祷的神父。事情并非如此。教堂中殿空无一人,神坛上燃烧着几根蜡烛。她走在中央通道上,身穿白色珠罗纱长裙。这好像是一次重复上演的婚礼场景。几个小时前,她是在庄园小教堂里举办的婚礼,那时她也是身着一袭闪亮的白裙走在中央通道上,但是那时的通道两侧站满了欢声笑语的人群,耳边传来《婚礼进行曲》的乐声,四周全是灯光和鲜花,前方新郎在翘首期盼着她。眼下则相反,她前进的唯一方向是直奔神坛上的基督像,这恰恰是因为基督像在她心中唤醒的强烈好奇促使她前进,她不记得此前在这座普林格莱斯的教堂里见过这雕像。这是一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以表现主义风格塑造,表情痛苦,身体扭曲,但坦率地说,已经腐烂。可以说这是个有疯狂想象力者的作品,融合了耶稣受难、奥斯维辛的观念,以及核战或者细菌战带来的世界末日的想法。基督像处在摇曳的烛光中,她不是看到的,而是想象到的。等到十字架朝着她倒下来,压到她身上,并且伴随着魔鬼般粗重的呼吸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但为时已晚,她和活死人一起在地上翻滚起来,新娘无法喊叫,因为就在倒下的同时,那个假基督像已经掀开了她的脑壳,吸食着她的脑浆,而那正是她对蜜月、孩子、家庭充满期待的物质载体。
与此同时,政府大楼里的人们,已不是悲观而是绝望了。最后的求救电话也断绝了,这让他们推测出疗养院里发生了惨案。虽然远离市中心,但医院的事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收容贫苦老人的养老院也不能幸免,养老院是医院的附属单位,也成了恶鬼们袭击的目标,他们不放过任何人的脑袋。难道恶鬼们什么也不尊重吗?穷人、老人、病人,一律不放在眼中吗?看来,的确如此。那位警察局的医生,这时还在镇长办公室里,大家的提问引发了他一些思考,不幸的同志们也赞成他的观点。医生说,这些刚刚从坟茔里爬出来的死尸,在寻找内啡肽的过程中,处于绝对的优势;活人的天性在希望活下去的同时,在帮助死人;因此在这之前会给自己的肌体供应一种能产生幸福物质的永不枯竭的源泉,为的是让人们永远相信,应该在这世上活下去,并且生儿育女。人人都有这个设想。美丽、富足、年轻都在不停地分泌出内啡肽,不单有被动生成的内啡肽(幸福的产物,让自己的生活幸福),而且还有主动生成的内啡肽,富有的想更富有,美丽的想更美丽,年轻的想更年轻。而主动生成的内啡肽最受夜间活死人的青睐,是居民中多数人的特产。而老人、穷人、底层人、病人所生成的内啡肽,是最后被吞食的东西,他们一辈子也没享受过半点幸福,而在此之前需要生产维持生命的成吨内啡肽。
于是,他又继续思考了一会儿。思考很有趣,但是很无用。也或许有点用处,因为片刻之后,理性思考的结果出来了。政府大楼的一些阴暗角落里传来了可疑的响声,这让人确信情况危在旦夕,于是下决心逃走。这个打算合情合理。广场上荒凉无人,镇长的切诺基就停在对面,完好无损。他们只要跑过五十米,钻进大轿车中,就可以驶向公墓和3号公路。那片被扫荡过的居民区应该不会特别危险。到了这个地步,政府大楼的人丢下家属已成事实。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之,家属应该没走多远。如果他们开车逃往布兰卡港,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得到救援,因为镇政府已经要求援助,而且那边也已经确认救援人员正在来的路上。实际上,最合适的做法是去布兰卡港等候家属,因为显而易见的是,待在城里已不可能采取任何行之有效的行动。
理论上一切都对,但实际上一说出“走吧”,大家就非常犹豫了。此时,跑过这五十米的开阔地到达切诺基跟前,比登天还难。能否有一个人跑过去把车子开到政府大楼门前,把大家都接上呢?这个想法提都别提,因为没人打算做出牺牲。就在这时,警察局的那位医生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提出一个解决办法。他说的是那位独臂人。他是不是还在政府大楼的制高点上呢?在,肯定还在。但是要独臂人做什么呢?很简单。如果咱们人人都需要内啡肽来对付世界的敌意和烦闷,那一个残疾人不就需要更多吗?医生的这个主意相当狡诈,他让独臂人陪着大家走到大门口,如果遇到行尸攻击,那就让他们首先攻击独臂人,给大家赢得宝贵的几秒钟逃跑时间。
这样做是不是很没人性,大家都没怀疑。既然全城的人已经死了一半,再多死一个又何妨?况且他又是个傻乎乎的废物!有人用对讲机把独臂人叫下楼来,大家去旋梯小门等他。要他下来的理由很充分,缺了他,大家都不走。独臂人一到楼下与大家会合,有人就给他说明了逃跑计划,但省略了与独臂人相关的细节,每个人拿起随手能拿到的钝器自我武装起来,随即走向大楼出口。广场上空空荡荡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显得很小,像个小白点,很难把它与平时散发着清辉沐浴花草树木的银色圆盘联系起来。广场上的喷泉,著名的萨拉蒙喷泉,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能与巴比伦飞碟媲美。人们喊道:“走吧?”“大家一起!”“快跑!”“车钥匙在谁手里?”钥匙在镇长手里拿着。
“走啊!”
敌人在等待着他们吗?会不会落入预设的陷阱里呢?实际情况是,他们还没跑完一半路程,二十几个行尸就出现了,他们快速,准确,毫不留情,虽然显得疲惫不堪,却坚决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在几秒钟内完成的。警察局的那位医生预测得非常准确,所有的行尸果然扑向了独臂人,掀开了他的脑壳,像一群小猪仔般地吮吸着他的脑浆。刹那间,其他人作鸟兽散,他们看见从汽车防线后面以及喷泉四周涌现出更多的袭击者。于是急忙后撤,又跑回政府大楼。他们没有再见到那个可怜的独臂人,他已经成了千疮百孔的架子,但是依然屹立不倒(还来不及倒下)。
政府大楼已经不再是避难所。实际上,一些行尸赶在他们前面进了大楼。人们于是四散开来,分别跑向黑暗的客厅、楼梯和走廊。在这致命和有毒的“阴影”里,短短几分钟后,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幸存者。片刻过后,个个都有道理,或者说,只剩下一人有理了。镇长完全没了尊严,蜷缩在一个衣柜的深处,他在里面反锁上柜门,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屏住了呼吸。
很不幸的是,偏偏此刻他的手机在衣袋里爆响起来,而此前这可恶的手机却长时间不响。更糟的是,由于精神紧张,迟迟没有找到手机,没能及时让它“闭嘴”,他在每个衣服口袋里都翻了一遍,最后才摸到,拿在手里,按了接听键。小心谨慎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声“哪一位?”胜过了一切。
电话是从第七小学打来的,是个男子的声音,说是合作委员会代表,他通知镇长,下次选举,该委员会决定不再投票给他。
镇长没问为什么不选他。对方的语气苦涩、坚决、不友好,虽说还是老熟人,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他或许还能担保这位熟人在选举时会忠于他。因为他还剩下一点政治上的本能,很想嘟囔一句,现在不是讨论候选人的时候啊。他还想说,无论在什么岗位上,只要有用,他都愿意为人民服务,绝对没有个人野心。但是,对方没等他说出来,就告诉他,刚才传达给他的话是小区全体居民的意思,也应该是全党的意见。他应该辞去镇长的职务。接着没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镇长首先想到的是,他们把正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归咎于他。这真是极大的不公平,可是又不能想到别的什么,但他怀疑还有别的原因。他记起来了,第七小学是第一批遭到袭击的地方之一。给他打电话的应该是个受害者,他在电话里流露出来的恶意,是内啡肽流失的后果,他身边所有的人可能都是受害者,那些人是那个愚蠢的合作委员会的成员,而此时此刻,受害的则是小镇全体居民。新的处境让民众首先想到的是不信任镇长。这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结吗?他已经三次连任镇长一职,准备再当第四任镇长——领导镇政府工作已经十五年了——他总是以绝对压倒的多数票当选镇长。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放任自流,没有贪污腐败,没有增加赋税,没有做过损害民众利益的事,也没有搞过什么贿选。而现在就因为这么点破事,挥霍了几滴脑汁,就要把他给打倒了。那么他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难道不是因为他作为行政长官的能力、他的魅力和他的关系网吗?难道是因为选民有这份福气?发现这个问题的时间可不合适啊。衣柜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非人非鬼的身影,黑上加黑的,弯着腰看着他。刹那间,脑海里像快进镜头一样闪过普林格莱斯的公共设施、城市整修,那可都是他的功劳啊。
与此同时,猎杀行动还在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阳台、地下室、露天以及最隐秘的角落里继续进行下去。长夜漫漫,月亮在天上不慌不忙地走着自己的路。头脑聪明、活泼好动的最后几个活人,奇迹般地存活在市中心。那是位于斯特格曼大街的西班牙剧院的楼上,一个西班牙侨界社团临时租用办婚事的大厅。这时婚礼已经举办完了,虽然不像那对法国男女那样华丽,但参加婚礼的人仍然很多。新娘子是一位农场主的女儿,她父亲属于那种婚礼要大操大办给男方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杀猪宰羊,呈上美酒无数。紧急警报应声而至时,因为无人退席,大家都得以目击了入侵事件的发生,他们所在的位置高,角度好,人人从大厅的几处阳台上看到了猎杀入侵的全过程。暂时没有动手攻击他们的原因可能很多,也可能毫无理由,或者只是要拿他们当“饭后点心”。在诸多原因中,其中有可能的是,在早些时候就受到行尸攻击的两批人中,有一批人就是在他们下面和后面的西班牙剧院看电影的观众。电影散场之后,他们挤在门厅里、人行道上,一同被攻击的还有旁边旅馆的客人和餐厅的顾客。对整个攻击的过程,参加婚礼的人们在阳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他们有时间做自卫的准备。举办婚礼的大厅(用于疏散的安全通道,根本经不起消防局的检查),只有一条陡峭、狭窄的楼梯,倘若发生火灾肯定是死伤无数,但是这种楼梯却是易守难攻。行尸闯上来的企图,被多次粉碎掉。人们从楼梯上用酒瓶打退了进攻,空酒瓶用来充当“炮弹”。后来,敌人退了下去,于是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大家还是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