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玛只尝了一口鸡肉,喝了一口葡萄酒,就站起来了。
“不吃啦?你应该多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在灯旁边的躺椅上坐下。她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肚子上。
“嘿,动得厉害!”
贡博上前摸了摸。他双手放在爱玛所说的部位上,里面传出一声响亮的踢打声,让两人大笑起来。
“他在伸胳膊伸腿,像伸懒腰一样。他也会像我们一样睡觉吗?”
“你睡觉他也睡觉。”
他递给她一个苹果,爱玛咬了一口,不大想吃。他一个人把剩下的鸡肉和酒解决掉了。后来,他坐到椅子上,再次看了看爱玛。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困吗?”
“不困,不困。我睡了一整天了。”
贡博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两个杯子。斟酒前,他把酒杯放在蜡烛上烤了一下。
他只喝了一小口酒,又再次起身去煮咖啡。
他说:“像这样的夜里,人们不会急着上床睡觉,因为都知道或早或晚总是会睡着的。”
“有人遇上刮风下雨就睡不着觉。”
“咱们不会的。对吧?普林格莱斯的人总是在睡觉。有时,我就在纳闷……睡眠是否会成为一个地方、一个社会的组成部分。可是怎么衡量呢?”
他在思考自己的问题,爱玛已经开始卷第二支烟了。贡博望着妻子指间熟练的动作着了迷,脑中的想法也拐了个弯。
“为什么……”他睡意蒙眬地问道,没有说下去。
爱玛抬起头来。他又问:“为什么女人要给男人卷烟?”
爱玛早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灵光乍现式的发问。丈夫似乎有某种本领,能发现最让人意外的问题;他能从任何情境下提炼出问题来,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
“也是啊,为什么呢?”她问。可他实在太陶醉了,根本没觉察出她嘲笑的口气,只是重复道:“为什么呢?”
二人开始抽烟。爱玛用桑叶卷一卷,伸到纸灯里点火,再点上烟。
贡博的话没有说完。他抽了一口之后,继续说起来。
“最近我在看你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与抽烟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为什么孕妇会占据这么大空间?我无法理解。”
“空间?”
“难以理解。确切地说,孕妇自身就成了空间。”贡博说。
“有人说,我们孕妇看别的妇女,觉得她们跟自己的情况都一样。这么说能回答你的问题吗?”
“不能。”
“无论如何,也没什么办法来验证你的问题。”
“倒也是。所有的女人都在怀孕。不然她们还能干什么?至少这样还能打发时间。另外,这也是把她们送到荒漠里来的目的嘛,给边疆多造点人。”
这都是自由主义者的老笑话了,贡博出于习惯才老调重弹,其实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我说孕妇空间的时候,我指的是别的事情。这么多娃娃是从哪里来的?到什么时候地球上就会人满为患了?”
她说:“这些问题都会有答案的。”
“这我知道……可是呢……性是隐形的,它不是随时展现给人看的。”
贡博神情恍惚地说完了,身处浓烟的包围中。可是水开了,他开始泡咖啡,动作缓慢。香味让他想到了什么,他笑了起来。
“我奶奶常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咖啡的香味。’”
他们斟满小小的咖啡杯子,静静地喝着,接着又倒了白兰地来喝。香烟熄灭了,爱玛又卷了两支。这暴风雨,让他俩感觉是多么遥远啊!可同时又是那么近!伸出手就可以摸到雨丝,可他俩并不想这么做。
“林子里的暴风雨会变成什么样?”
一般提起树林就是这个样子,一切都会变样。
贡博说:“什么样子也变不成。林子里不会有暴风雨,它进不去。在这儿树林能保护我们,要是在平原上,这样的房子早就被吹走了。等一等。”他看到香烟已经卷好了。
他举起灯,拿掉灯罩(其实是个被热气烤硬的纸质圆筒),把它放到了桌上。二人又抽了片刻。
“换个地方的话,咱们早就完蛋了,可是住在这里,死不了的。”他冲着上方吐了个烟圈,“完全不可能,这里绝对有保障。”他又补充说:“活下去不可能,死也不可能。有什么事是可能的呢?”
“有子女是可能的。”爱玛说。
“完全正确。如今我想……活下去的不可能性在男女身上有不同的表现方式,也许是完全相反的。或许这就是两性之间唯一的区别。可是,对你,对我还有他(指了指摇篮里的弗朗西斯科)而言,活得好永远也不可能,仅此而已。一个人无论是生活在一个群体之内,还是孤立地活着,都是不可能的。这并不神秘,情况恰恰相反。”
话与话之间,他总是停顿很久,好像要脱离这种哲思的情绪。他用卷烟指着爱玛,就像老师点着学生的鼻子那样说道:“假如这一切是可能的,那生活就太可怕了。你最好还是牢记这个道理。或许将来事情有变化,也许一百年后活下去会成为可能……但幸运的是,我不会活到那一天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虽说如此……我们的生命基础就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就像暴风雪中北欧拉普人的马车房……生命就像过眼云烟,不会碰上什么东西,也不留下什么痕迹。如同暴风雪一样不留痕迹,因为总是在重复。”
他再度开口时,声音更低,更阴沉,仿佛跟着思绪走了很长一段秘密小路,现在重新出现在很远的地方了。
贡博望着指间几乎已经抽完的卷烟,说道:“事实上,咱们不知道抽烟对身体会有什么影响。还有喝酒。依我看,无论科学多发达,这事也永远闹不明白。这就好比有人打算弄明白,时间会给人类提供什么一样……我们每两次心跳之间极其短暂的时间。化学创造了时间。不对,不对……应该是饮食无度。人吃了蘑菇,到底是会产生十足的幻觉还是中毒死掉?天晓得啦。正因为搞不清楚这样的细节,我们注定是一无所知的。”
爱玛把烟头扔进火里。他也机械地模仿着妻子。
“我再卷一支吧?”
他犹豫不决。
“睡前再抽一支吧。”
贡博望着妻子双手卷着一张似乎是玫瑰色的纸。他俩没有听到雷声,但是听见雪花的呼啸声变得更尖、更高了。估计全村的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他斟满最后一杯白兰地(酒瓶差不多空了),身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静静地吸烟,与此同时,爱玛在地上铺好席子……一切显得慢悠悠,变得静悄悄。他把烟灰弹到有鸭骨头的盘子里……
就在这一刻,茅舍的一面墙壁如同一张湿纸一样从上到下裂开了。一股强风冲进来,扑灭了家中唯一的灯光,把香烟营造的芳香、温暖的空气变成了寒气刺骨的混沌天地。雪天的白夜被耀眼的火光包围了。裂口处出现一个印第安人咄咄逼人的身影。他正准备进来,手里摇晃的火炬照亮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画上了可怕的战争图饰,发亮的面孔上是一张鬼脸,整个人光着头还裸着身子。夫妻二人大吃一惊,惊惧之余,明白了印第安人正在暴风雪的掩护下对村子进行突袭。
那印第安人还没进屋,贡博已经纵身一跃,向挂着军刀的椅子扑去,仅仅奋力一挥,就把野蛮人的头颅劈成了两半。强风把大量的鲜血吹向四方,夫妻二人被淋了一身。爱玛站在摇篮旁,举着裹在毯子里的儿子。
“到要塞去!”贡博压倒暴风雪的喧闹声,怒吼道。而这时整座茅舍已经坍塌,什么都不是了。
尽管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还是看见了还有别的印第安人正在逼近。两人沿着银莲花小路飞奔。飓风此时正处于活动的巅峰状态;大雪来自四面八方,不单单是从天上,有时是从地面卷起来的雪团,撞击着他俩的大腿。乌云像月下的雄鹰快速飞过,每当特大号的“老鹰”挡住月光时,唯一的光线就来自燃烧的茅舍了。爱玛弯腰保护住儿子飞奔起来,贡博高举军刀前进。
距离最近的那座茅舍正在燃烧,看上去像篝火。没等他们把那座茅舍甩在身后,就被迎面过来的几个骑手拦住了,好像是从篝火里钻出来的一样。两人听到的叫喊声,那些不连贯的尖叫,并非来自印第安人,而是他们的坐骑;它们咬破了舌头,吐出一股股鲜血和泡沫。爱玛几乎来不及看清楚坐骑上驮着的昏厥妇女,一匹马就把她撞倒在地。那是一颗噩梦里才有的大脑袋,眼睛突出到了眼眶外,毛发直立,皮肤上青筋暴突,似乎有胳膊那样粗。她在黑暗中被撞翻在地,在雪上滚动。她感到眩晕,身体难以控制地剧烈抖动。等到她终于可以跪起来的时候,阵阵旋风把她裹挟起来了。她一直紧紧地抱着儿子,但是毯子被狂风卷走了,丈夫也不见了。
由于怀有身孕,爱玛很难站起来。她跪了一会儿,险些昏迷过去。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看见旋风在喧腾。爱玛以为平静了,谁知道旋风还在包裹着她,连拉带推,直到整个人撞到一棵桑树上,这才明白是弯弯曲曲的树干暂时救了自己,尽管树枝的呼啸声让她惊呆了。借助闪电的光芒,她俯身看看儿子;弗朗西斯科在哭泣,但是听不见哭声。
忽然,一阵比刚才更凶猛的旋风袭来,吹开了飘舞的雪花,一瞬间让她看到远处黑黝黝、静悄悄地沐浴在月光下的要塞,像一座矗立在某个死气沉沉的星球上的鬼怪建筑物。
她看见有几个印第安人骑马过去了,马背上驮着失去知觉的女俘,她们在惨白的月色下发出黯淡的光;马上的印第安人与她们相比,更像是用黑暗雕刻出来的假人,身上文着各种线条和圆圈。由于没人看见她,她产生些许希望:说不定袭击已经结束了,印第安人撤走了。
笼罩一切的迷雾逐渐消散,又在不同的地方重新聚合。忽然,爱玛眼前一片清朗,她能看清楚百米外有间小房子,火苗正从小窗口蹿出来,墙壁烧得近乎透明,房顶终于在烈焰中塌了。
月亮躲起来了。闪电之下显露出一片可怕的混乱景象。那棵桑树剧烈地颤抖着,连树根都在摇晃。爱玛觉得自己要完蛋了,随时有可能飞上天。她紧紧地把儿子搂在怀里。
一个骑手的身影,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埋伏着。突然,他开始缓缓向她靠近。在如此狂暴的环境之中,他的镇定令人恐惧。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抱着这样的幻想:可能是要塞的士兵吧……马儿的一声呻吟把她从幻想里拉了出来。他应该是个掉队的印第安人,搜遍了街道,不甘心没有抓到女俘就离开村庄。月光照亮了那个人:浑身油光锃亮,头发剃光,胸部有红漆条纹。
月亮露面似乎仅仅是为了让爱玛看到那野蛮人的目光。他来到她面前,弯下腰,没有下马,抓住她双臂下方,把她放到坐骑的颈部。片刻之后,桑树被吹走了。
他们都走了。爱玛的未来改变了。他们奔驰在燃烧的茅舍中间,火焰呈现出紫色,十分寒冷的样子。狂风把燃烧的家具吹过他们的头顶,在黑漆漆的天幕下构成美丽的剪影。那野蛮人快马加鞭,顺风登上了山坡。到了山顶,他稍停片刻;从那里可以看见要塞的大门洞开,士兵们跑出来,盲目地冲向村庄,高举军刀,像是面捏的玩具。那人调转马头,坐骑飞奔着去追赶袭击的主力,那支队伍正满载着女人远去。他们渡过小溪,朝着树林的方向,消失在夜幕里。
■
在每年前往卡尔维岛的春游途中,酋长之子率领着一支庞大的随行人员队伍,几乎是往常这类出行队伍中陪同人员的三倍。队伍里有乐师、助理、按摩师、猎手、保镖和数量众多的儿童,再加上一群寄生虫,他们只管在王宫里吃睡,任务就是根据时间和环境的变化展示每日更新的漂亮发型和头饰。与父亲的意见相左,酋长之子非要带上近期受赠的白人妇女,他还没有来得及跟其中的一些女子上床。儿子在冷笑中将老酋长的反对意见抛在一旁,因为按照老一辈人的传统观念来看,卡尔维岛是圣地、神圣的避难所,不能让白人不明不白的出场玷污了那里。酋长之子华尔不大理睬父亲的反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几十年前卡尔维岛就失去了神性,变成了荒漠角落中最注重世俗享乐的地方,成为每年夏季最富有的酋长们聚会的中心。他们不是来寻求神灵的护佑,而是纯粹要吃喝玩乐,休闲享受。然而,华尔还是在无意识中暴露出自己残存的一点游牧民族特性,坚持要带上日常使用的全部家当,尽管这样会加重旅途的负担。他不想让肉体和灵魂在旅途中受到亏待。看到华尔如此兴师动众地准备度假,有人预言他不会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尽管到了最后,这批评的声音只换来他耸耸肩膀。总之,这是拥有百万家产的酋长之子的特权,他可以前呼后拥,只要他愿意,哪怕把灵缇犬和鹦鹉运输到几百公里之外,陪他过上短短的几个星期,仅仅是为了让他不要太想家。
几天前,一队年轻人带着工具去卡尔维岛建造宿营地。华尔做出指示,让他们带上他希望建成的帐篷图纸、图表,不仅是帐篷的尺寸和样式,还有朝向与到湖边的距离等等千百种细节要求。
一位先遣人员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口气,说道:“亲爱的华尔,如果我们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些烂纸,那就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盖屋顶,可是你只在屋顶下睡上一周的时间。”
“没关系。会有时间的。”
先遣人员准备根据当时的兴致和灵感再行动,他们一向如此。可是华尔极力反对即兴而为;给部下送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也许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上岛,于是派人去帐篷里找他要的物件。
他说:“带上地图吧!”
那是一张厚纸,折叠四次,两面均有文字说明。部下只好叹口气与其他物件一起收起来了。
他们对华尔说:“我们会重视它的。”
华尔还是担心,他对愿意听他意见的人说:他们肯定会迷路,等到他上岛的时候恐怕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呢。他几乎要把自己的猜想当真了,甚至准备放弃旅游计划,可是有人极力打消了他的顾虑。华尔终于在一个早晨带着所有的女人和少量的酋长侍卫队员出发了,他们骑着灰色的长毛矮种马,行装放在别的马匹上。整个行程不到三十公里,但是孩子太多,为了喝水、睡午觉而停下来的时间太长、太频繁,而且每次过河都要洗澡、戏水,所以他们花了五天时间才到达岛上。华尔绝对是开心至极。尽管过着懒散、安逸的生活,他的身材还是很高大,体态匀称,像运动员一样结实。
华尔很为自己长长的黑发而自豪,总是抹得油光锃亮,梳理得整整齐齐,沉甸甸地落在脊背上,盖住了上半身。面部的粗野特征被一双闪动着智慧的眼睛补救回来。他的慷慨、豪爽是家喻户晓的。他特有的神经官能症表现在对任何人提出的建议都予以接受。据传说,少年时他是个虐待狂。现在看上去有四十岁,但实际可能要小十岁。
旅行的第五日,几近黑夜,他们到达了大湖南岸。两名探子首先看见了湖水,飞马回来向华尔报告好消息,这样避免了一次不必要的停歇。森林忽然到了尽头,大家齐声欢呼。在灰蒙蒙的夕阳下,他们看到了大片湖滩,上面全是鸟儿。湖水一望无际。本以为马上可以见到卡尔维岛,但是远处全是浓雾,偶尔会有拳头大小的小鸟从雾中逃出来。
他们被这静静的场面迷住了,连忙向湖边前进。华尔跟几位副官商量之后,决定等到第二天再渡水。有人从马褡裢里掏出烟花与岛上的建设者联系,不大会儿工夫,回话来了,五颗白色烟花飞上了天空,一颗绿色烟花呈螺旋状飞舞,升上天后又落到湖水中。
华尔命人在湖滩上搭个小帐篷,准备过夜,又吩咐下人送来饮料和香烟。夕阳在浓厚的灰色云层中闪光,开始缓缓地下山。空气里似乎有电流。全体随行人员睡在硬硬的沙地上,人人保持安静,包括孩子们。
不知道什么原因,武士们疲惫不堪。他们一面昏昏欲睡,一面吸着烟。有几个人在喝酒,直到入睡。他们本应该出去打猎,可是因为不在状态,也没人喊饿。
马群奇怪地原地踏步,踏上几脚就停下来瞅瞅地面,沙地让它们慌乱。它们走到湖边,嘴巴伸进发白的水波里,但是仅喝了一口,发现水是咸的,就吐掉了。残阳微弱的光线照在马儿灰色的皮毛上,看上去像幽灵一般。夜幕终于落下。人们都闭上眼睡着了。
灵缇犬们回到了树林里,它们显得格外高兴,纷纷在树叶上躺下。它们从那里用磷火般的目光望着华尔的随行人员,那些意志消沉的人们。
空气十分压抑,几乎无法呼吸。天气太炎热,虽说九月才刚刚到来。哪怕是一动也不动,汗水依然浑身闪烁。他们认为是离水太近才会这样闷热。天色越来越黑。入夜前,一轮昏黄的圆月曾经露头,让人一窥其美貌。月夜无须灯火,于是他们没有生火。月光之下,他们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头巨鹳向着树林飞去。
只有在抽烟或是喝酒的时候,人们才稍微动一动。躺在沙地上的人们逐一进入了梦乡。午夜时分,无人醒来。人们沉沉的睡眠和安静的自然环境和谐而神奇,让人不可思议。
但拂晓前,狂风暴雨来了。酋长之子的帐篷像一片纸一样飞上了天空;飞起来的还有大树,罕见的狂风把它们连根拔起。整个湖水仿佛要从湖床上站起来,蜷缩成一团,咄咄逼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还有滚滚的闪电,沉重的火球如同陨石一样落到地面。
纵然如此,有兴趣醒来看天气的人还是没有几个。更多的人选择继续睡觉,直到旭日东升的时候才醒过来,但一切都已经安静下来了。他们睁眼看到的是一个完全变了模样的世界:树木倒地,在沙滩上挤成一排;马儿们被沙土掩埋,只有马头露出来像雕塑一样昏睡着;强劲的风力从湖水深处卷起成吨的银鱼,散落在四面八方。
酋长之子为了保证睡眠服下大剂量的安眠药,他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也是最吃惊的人。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大头朝下的大树,望着正在挖掘马儿的人们,望着沙滩的鬼怪形状,与昨天枯燥乏味的扁平模样大相径庭。
但是,太阳用金黄色的光芒宣告降临,鸟儿们啾啾地唱个不停,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印第安蛮族们纷纷起身,那副高傲的表情显得格外突出,身上的纹饰绚丽多彩,时刻准备着战斗。
卡尔维岛和整个大湖都被笼罩在巨大的彩虹之下。蔚蓝色的雾气在上升,那是暴风雨的残留物。有人说,他听到了卡拉奇小鸟罕见的鸣啭声。小虫们纷纷发出强力的呼唤,仿佛是自己的亲友迷失在了夜间的大混乱之中。
他们饿了(前一天没吃晚饭),但有人说浪费时间吃早饭不划算。华尔冷静地做出如下决定:武士们扎紧木筏,妇女们烹饪鲜鱼、飓风吹下来的淡菜和天上掉下来的飞禽。大家说干就干。等到人们闻到饭菜香味的时候,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连酋长之子也放下了架子,吃起鳟鱼头和野李子了。
乘坐木筏渡水的是妇女和儿童;他们给马匹套上圆形的软木挽具,让马拉木筏游过湖去。最后是武士们划着一条独木舟,装载着酋长之子的全部私人用品渡水。华尔自己则乘坐树皮小船,由一名船工划桨。木筏起航后,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惹得华尔大发脾气,然后服下了鸦片酊和吗啡。
他们进入了大湖区。雾气渐渐地围住了他们。孩子们的叫喊声使船队不至于走散,但是大家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管怎样,他们肯定会慢慢靠近那座岛屿,因为它就位于大湖的中心位置。事实果然如此,他们首先听到了鸟叫,那是日日夜夜都让那座岛屿颤抖的鸟语鸣啭声,像是真正的雷鸣。随后传来一阵阵神秘的锤击声。
终于,他们从白色里看到了灰影,起初大家以为是云彩,但那其实是树木,是这座岛屿用植被做成的豪华屋顶。真是太大了!但是走近一看,大小又变得正常了。这些树木的尽头是一片细沙滩,那里的一切都像是精雕细刻出来的。
首先走出湖水的是马匹,接下来是武士们,他们开始了繁重的卸货工作。孩子们有些冒失,立刻跑动着叫喊起来。妇女们望着四周。很显然,他们弄错了,这里不是营地,因为没有看到帐篷的影子。
华尔在两个妻妾的帮助下登上岸,不由得露出了伤心的神情。
“那些废物钻到什么地方去了?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啊!”华尔看看沙滩边界上的树木,“这里的裂榄树都开花了。没闻到香气吗?我困了,睡前想听音乐。”
他的确困得眼睑都发红了。可是,他看了一眼手下人,就明白大家这会儿没心思管他。卸东西的工作让大家很烦躁,因为他们还要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稳住木筏……
不久,先遣队的那些年轻人出现在沙滩拐弯处的小山脚下。华尔几乎要发起脾气来。双方一见面,年轻人一如既往地点头哈腰。看上去他们心满意足,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酋长儿子的任性脾气,听着华尔那番怨天尤人的责备,依然保持着微笑。
“帐篷已经搭建好了,离这里不到两百米,在一片更让人喜欢的沙滩上,比这里好。”
华尔下令道:“带我去!”
他们上路了。那几个年轻人开心地反复唠叨岛上的每个细节。华尔打断了他们的话,问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来过这里啊?”
“我们没时间打听这个,更没时间搞社交。”他们说,“到昨天为止只有三位酋长来过。其中一位,我们估计昨天夜里就走了。”
他们说出了酋长的名字。这些酋长并不是很重要,其中一位是华尔的亲戚。现在才初夏,夏季还没有真正开始。要等到两个月以后,荒原上大大小小的酋长才能云集到这里,吃喝嫖赌,签署合约,晒晒太阳。华尔虽然富有,却没什么实权,他宁愿在春天度一个月的假期。他常说,这些政治作秀只不过是一出闹剧,他宁可在穷乡僻壤过轻松的日子和享乐的生活。
虽说如此,无论在哪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他的王宫中,一整年里,甚至是夏冬之交,都有无忧无虑的酋长出现。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帐篷前,简直就是典型的敷衍工程。帐篷的形状像星状花瓣,是用布片贴在弯柳条捆绑的架子上搭建起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场狂风暴雨居然没有吹跑帐篷。帐篷巧妙地安置在树林里,也许大风没有找到可以掀起帐篷的入口。人们望着一池湖水,刚刚被雨水冲洗过的椴树散发着芳香,落在黄褐色的、富有诗意的帐篷上。帐篷后面有三座举行仪式的小石塔,石塔的周围有几根四米长的塔夸拉笛子,吹响后能召唤值得赞颂的魂灵。
酋长之子仍然处于罂粟的影响下,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面对一个小妾,用混浊的目光望着她,吩咐她在中间那座帐篷里铺好席子;他说他要接着睡觉,为此命令周围的人都走开,尤其是把孩子们带走。四五名妻妾跟着他走进了帐篷,伺候他抽烟,服侍他睡下。其余的人在新鲜感刺激下,随随便便放好物件之后,便向四面八方跑去。孩子们更是得到了可以四处乱跑的许可。
晨曦明媚,太阳虽然在升高,却还有红晕笼罩。远远望去,太白金星像一个白色小橘子。轻风拂面,花香扑鼻,风中捎带些许咸咸的味道。
卡尔维岛方圆四五平方公里,呈椭圆形,整个地貌很奇怪,既有高峰又有深谷,随处有路可上可下。环岛一周,有一条宽带硅质岩层,水波冲刷着岩石,这个著名大湖的浪头从来没有激越过,更像是微型的海洋一样,供养着异常多样的鱼类。许多酋长前往那里唯一的原因就是喜欢打鱼。有时,由于十分不负责任的原因,他们播下了稀有品种,让鱼儿从原始状态或者杂交状态繁殖起来。
至于植物,这里的种类之多在整个东方林区都是无与伦比的。这里温差小,雨量充沛,土壤肥沃,三者结合起来,使得该岛成为各种稀有、美丽植物的展览馆,美轮美奂的程度令人难以想象。
甚至到了最炎热的几个月,气候也是怡人的,这正是消夏者汇集到此处的原因;如果他们大多是喜欢在外活动胜过喝酒的人,那就会威胁到人与自然的关系了。起初,酋长们来岛上仅仅是为了与同行会谈,但是后来各式各样赶时髦和印刷钞票的人也纷至沓来。这里没有固定居民,无论你多么喜欢在这座人间天堂里度过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想把这里变成老家。仅仅是想到定居,都会让人浑身紧张。
前来游玩的人群都会在森林和沙滩之间发现大批分散在四处的随行人员的露营地。一圈圈年轻人被围在芳香的烟气里,四周堆满了酒瓶和空空的葫芦。圈子中央摆着一盘骨牌。老爷们要求他们安静点,别去打搅别人。于是他们在百无聊赖之中,只是在身上涂涂画画,从早到晚地做模样高尚的人。
在各式各样的会晤中都有一连串的问候和交流的信息,会有人邀请你喝酒、打牌。出于好客和好奇,会有人自告奋勇给新来的人做向导,或是在当天夜里举办晚会。但是,大家不知道华尔能拿出什么计划来。
鸟群的嘈杂声非凡而奇特。尽管如此,印第安蛮族总是在窃窃私语,这是他们在林中惯常的说话方式。听到游人的脚步声,有时小白狐会悄然走开,它们扮演的是装饰性的角色,不能捕杀。据说,它们的肉有股肥皂的味道,吃起来很像南美叫鸟。扔一块饼过去就能将它们诱捕。狐狸们长着小小的奶牙。
华尔手下的一群人走斜线穿越这座岛,来到北部的一片沙滩上,那里喊声、笑声震天响。穿过一片蔓生植物,他们看到一群年轻人在沙滩上游戏,在湖里游泳。那群人一发现这群人,立刻打招呼并邀请他们喝酒。
在那群人中,有个人非常显眼,很强壮,脸上涂了黑色和灰色,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声音洪亮。
他问:“你们跟谁一起来的?”
这群人做了回答:“华尔”。
“华尔?”那人眉毛一扬,问道。
“您认识他?”
他点点头,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又有一群人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他们是五六个武士和五六个女人,手里拿着卷烟用的纸盒,佩戴着不起眼的石头项链。一行人决定寻找岛上有名的矿泉水,尽管知道这绝非易事。他们不知不觉登上了密林丛生的山坡,最后听到了水声。循着水声而上,不久就发现了一处流水槽,周围是形状古怪离奇的岩石。他们在石头上坐下,几乎喘不过气来。透过树丛,他们发现下方有一片熠熠生辉的湖水。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都向水面望去,原来是一头海牛,有六米长,浑身蓝色,在水面下起起伏伏地运动。海牛怎么会登上山顶的呢?他们发现泉水上方有几个空洞。忽然,从一个空洞里钻出一个金枪鱼一样的大脑壳,又是一头海牛,鼻孔翕动,呼吸着空气,扁平的双眼注视着湖里另外那头海牛的活动。那几位登山的游客不敢有半点动静,他们不知道这种哺乳动物是否危险。
终于,空洞里的那头海牛动作笨拙地潜入水中了。在海牛的潜水过程中,那几位游人欣赏到了它整个蓝色的身躯,那是一头雌海牛。大家明白了,他们就要幸运地看到海牛交配了。雄海牛在水中仰泳,它激动万分。人们看到它的泄殖腔里有两个尖角已经勃起,长度和宽度与铅笔相当。雌海牛在水里拐了个弯,让尖角插入阴道。雌雄交合,沉入水底。它们一起叫喊,水花里传出叫声。二者紧紧相拥,十分销魂,它们周围泛起一团白线。雌雄分开后,飞速浮出水面,它们像两名泳者一样露出头部,大声地喘气,潜水时间长达十五分钟啊!最后,它俩高高兴兴地从水坑里游走了。
那群年轻人在胡思乱想。他们尝了尝泉水,冰凉的,有些许清苦的怪味。说不定是海牛的味道呢。
当他们看到洞穴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形时,真的都惊呆了,他们好长时间都以为那是某种陌生的动物……其实只是个印第安人,全身抹了亮晶晶的树脂,有一点点红锈色,头发都剃光了,生殖器用丝带拴在一个白瓷钵里。他望着这群游人,对自己给对方造成的慌乱感到十分开心。
“你们好!”他很有礼貌地问候道,“你们是什么人呀?”
他们做了回答。
“愿意上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吗?”
“愿意倒是愿意……可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上去呀?”
那人弯腰指指石头上挖出来的台阶。一到了上面,那人就领着他们朝一张石板桌走去,他的朋友们正围坐在那里玩骨牌。那些人个个帅气,身上涂得五颜六色,举止泰然自若,行为高雅。女人们手持大卷烟。
“你们打算待很长时间吗?”
他们不知道。
那些人叹了口气说:“我们嘛,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在这沙滩上,都烦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估计也快了。”
“不像是厌烦的样子嘛。”
“一开始确实不是。将来你们就知道了。”
他们举起蛋形的骰子筒,用一组顶级的象牙骰子在一张双层桌板上玩掷骰子游戏。
赌注下定离手,骰子唰唰地滚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这是唯一能让小鸟保持安静的响动。到处都是空酒瓶——看来他们整天都待在这里。不过还有很多酒瓶是满的,大家再三举杯。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几位游客看看时间,觉得应该告辞了。
此时此刻,酋长之子当然还在睡觉。可是手下人依然像往常一样出去打猎,准备午餐的吃食。孩子们则要出去玩耍。整个上午,太阳都在断断续续地发光。眼下,太阳躲到了一层浅灰色的云后面,白色的光芒照耀着大地。这是最适合打猎的光照。
这几个男人的弓看上去像玩具,实在是太小了。装上箭之后,只要稍微一动,铅笔长短的箭就会立刻射出去,人的整个肌肉都会随之一跳,全程无须瞄准,很难落空。这种竹竿箭,加上尖刺,分量很轻,飞在空中颤颤悠悠的。过了不久,他们就解决了一大堆各种鸟儿,其中很多鸟儿的名字他们都不知道,但这个地区只有白色鸟是有毒的,不能食用。印第安人的医生会从这种小鸟的头部挤出血滴,经常用于加速遗产继承或是解决纠纷。偶然的中毒事件很少见,因为一个人大概非常粗心才会吃掉不熟悉的鸟类。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一顿异常丰富的午餐期间吧。
他们把猎物装进有弹性的网袋里,挎在背上。等到猎物装满,他们会因为背负着一团巨大的羽毛肉球而累得筋疲力尽,最后回到不远的营地。
孩子们钻进林子里去寻找鸟巢。攀爬起树来,他们像猴子一样灵活,手脚并用抓住树干,保持身体的平衡。这给人以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他们总是安安静静的。有时飞来一只小鸟梦幻般地冲着正被劫掠的鸟巢唱歌。孩子们有些害怕。由于眼睛的颜色,鸟儿们不能与人对视。孩子们早已经学会永远不去看那游离的眼神……有些鸟巢有特殊的气味,他们就用力吸气,那是一种亲密的气味,晚上会在梦中出现。
战利品非常丰富,有小野兔和肥厚的小青蛙。妇女们采集野果和根茎。游泳的人从水里摘下香块茎和灯芯草上的甜球。薄荷叶和酸果茎也都不嫌多,种类越多越好。
华尔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很晚了。抽鸦片后的午觉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醒过神来。他没有涂颜料,带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出门前,他戴了一顶遮阳帽,勉强能睁开眼睛。阳光本来可以不让他感到害怕,现在却在伤害他。
他朝着水边走去,快活地吸着潮湿的空气,里面充满了烤肉加佐料的香味。有人早点叫醒他就好了。臣子们早都饿了。他们在喝开胃酒,吃野橄榄果,等待着野鸡烤成金黄色。午饭开得太晚了,食物的气味严重地刺激着大家的肠胃。
应酋长之子的要求,他心爱的乐师开始演奏三弦琴,伴奏的是个三岁的小女孩,使用的是小铃铛。乐师时而用手指拨弦,时而用小棍敲击、摩擦。嗒嗒嗒的音乐声震动着华尔的心弦,催他进入梦境。他吃得最少,只咬了一口鸡胸脯,吃了几口罗勒叶。可是他烧酒喝得很多,一杯接一杯的。一个老婆说他吃得少,他回答说,晚上再多吃点。
他又说:“也许你不信,我还困着呢,没胃口,吃不下去。”
她说:“我有什么不相信的。”
有人送来了长笛。他打着哈欠,喝了一口果汁。可是,他却说又不想睡觉了,不然夜里该失眠了。
他的另一个妻子说:“那咱们去散散步吧。你应该看看风景。”
“说得对。”
他摘了帽子,因为阳光已经变弱了。他宣布说要去河滩上散步了。几个女人陪伴着他,还有一群孩子跑着、踩着水,朝湖里扔石块。华尔快活地望着孩子们,觉得自己是儿童保护人。
有个孩子捡到奇形怪状的蜗牛,拿给华尔看,他非常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真奇怪。给我啦?谢谢。我准备拿它当杯子用。”
孩子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万一它没有底呢?”
这是一种线条柔和但不规则的圆锥形蜗牛。
华尔说:“说得对。刚才没注意到。这样的话,也许适合做个哨子。”
孩子们围住他,认真听他说话。凡是能找到的一切,孩子们都纷纷拿给他看,请他给讲一讲。
他们一行人走到沙滩尽头,来到一处岬角前。华尔不想再往前走了。孩子们登上岬角,大呼小叫,纷纷跳进湖水里。其他人则不慌不忙地往回走。这一天很奇怪,毫无道理地天就黑了,好像乌云没活动就改变了浓度。天上没有鸟儿。从远处的湖水传来的声音显得很不真实。
随行的人们再次分散开来,但是这一次都没走远。有人去树林,有人在水边散步。酋长之子命人再次演奏音乐。
他像往常那样说:“我需要音乐来找回生命中不对称的感觉。”
要是再多走几步该有多累啊!从明天起,他一定要开始锻炼身体了。可是练什么项目呢?骑马?太蠢了!拉弓打猎又太烦人。要不去游泳吧。年少时,他可是个了不起的游泳健将呢。
他在草地上坐下,望着湖水。水面好像因为掩盖了什么秘密而显得紧张,掩盖的东西让他产生了微妙的疑惑。
他想:“的确如此,很多东西都是藏在水下的,水中隐藏着美的崇高形态,我简直无法想象。糟糕的是,现在、立刻、马上,这美的形态正在形成和消失。一切的一切都是找不回来的。总是不等到你看到美,它就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也许水下什么都没有吧。
他想:“倘若果真如此,那水本身就是最极致的美了。就像是一艘沉没的古代西班牙大帆船。”
他转身看附近的女人们和武士们。更多的人在睡觉,其余的人,或在抽烟,或在喝酒,或在仰天看乌云,或在玩掷骰子,或在低声聊天。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白人姑娘身上,是他妻妾群里新来的。几星期前,她遇到了华尔。她在给一个两三岁的女婴喂奶。她不是那种典型的欧洲女子,与她身边的印第安人妇女区别不大。华尔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她是白人。她残缺不全的故事还是飘进了华尔尊贵的耳朵里。
一个名叫多迪的南方大酋长迷上了她,从一个袭击了远方某个要塞的人手里将她买下。为了驱散心中的悲伤,她闹得天翻地覆,终于找回了被抢走的儿子。但是,这场婚姻很快就解体了。大概是她不伤心了,多迪也就不喜欢她了。是好说好散的吗?不久前,她才出现在华尔的王宫里,没人问过她什么问题。华尔觉得她漂亮,一副柔弱的神态,身材不高,双手纤细。
她在全神贯注地给女儿喂奶,女儿也是同样地专注。她身旁有个像她一样的姑娘也在认真地给一个婴儿喂奶……华尔觉得有些发懵。这两位母亲极其相似,他不知道怎么就弄混了。
阳光西斜。白天的时间还不是很长,可是印第安人似乎不这么认为。刚才睡午觉的人,这会儿下湖洗澡去了。他们在白色的静止不动的水波中前行。就在这时突然下起毛毛细雨来。华尔在一处蜡纸搭建的小帐篷里找到避雨的地方,里面人立刻送上烟和酒。他什么也没想。目光望着游泳的人们,有人离开岸边,游出去很远。他有些莫名的焦虑,带着些许隐秘的欲望。
突然,他听见很多人在叫喊,大家朝着一处水花翻滚的地方游过去。好像是遇到了大鱼,大家想抓住它。华尔想,一定是只大乌龟。那里离岸边有一百米远,水不深,只到胸口。不管怎么说,那猎物肯定很大、很灵活。大家都在呐喊,连蹦带跳的,一时水花四溅。
终于,人们把猎物举出了水面。华尔看清楚了,是条一人多高的大鱼,呈圆柱体,没有鱼鳍,长约两米,呈白色或玫瑰色。人们抱住大鱼的时候,像是古铜色的肉体紧紧贴住一个雪白的女人。他们极其困难地开始把大鱼往岸上运。大鱼每挣扎一次,就把众人甩到水中,或者让人抓不稳。最后,大家把它拉出了湖水,扔到了离水很远的沙土地上。
尽管下着蒙蒙细雨,华尔还是手持酒杯离开了帐篷,上前观看。大鱼在垂死挣扎,眼睛睁着,鱼皮闪亮、轻柔,无与伦比的美丽。孩子们蹲下来摸它。人人都为这么一个如此美丽的生物之死感到难过。华尔领悟到了某种哲理。
他说:“生命是一种原始现象,注定要完全消失。但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生命的消亡都不是突然发生的。若是这样,咱们就不会在这里了。命运赋予不完整和公开的事物一种美学上的力量。随后它就隐遁到天上了。命运是个伟大的隐者。这一切与人体的认识活动毫无关系,更多的是动觉而非视觉上的感知,或者说更像是想象的而非真实的接收。命运只关乎花朵,可是花朵没有分量,我们要果实,要甜瓜。甜瓜花像一种深褐色兰花。甜瓜的藤蔓在地上肆意游走,一点也不生动。我们感兴趣的是要可靠,能产出,而不是瞎聊天啊!”
他停顿片刻。
“这条鱼,难道不是一种显灵吗?这让我想起了生命的无意义。生命是过剩的,充满了太多的事物,因此有成为笑柄的危险。思想并不繁复。一切都是时间问题,充满期望的瞬间,而人的生命与生命中所有的戏剧性都不过是这种瞬间的一部分。”
他的部下毕恭毕敬地听着。
“像这样伤感的时刻,难道不正是人类的一幅画像吗?一切都很奇特,一切都不可能。比如,咱们居然集合起来看一条鱼。咱们的官能分散在各处,四处寻找美丽的事物,而鱼类却忘记了进化。”
就在这时,那条鱼抖动了一下,吐出了一口珍珠母色的水,仿佛有意在反驳他的说法,随后又一动不动了。华尔继续说下去:
“一个重大事件总是从反面描绘出未发生的事。据此,我们不应该说生存是一种同类性质的东西。我会这样说:万物可以分为两大类,仅仅是两大类,也就是舞台和人物。幸运的是,我们不必选择。怎么可能选呢?有时,我倾向于选舞台,尤其是在吃饱喝足后。而另一方面,当我体会到某个时刻的美好时,也意识到人类的可怕命运正在逼近。”
华尔的杯子已经接满了雨水。在他讲话的同时,有人为他撑着伞。那条鱼死了,死在白玫瑰色的闪光里。众人感受到了酋长之子的悲伤。他结结巴巴的讲话中有种令人压抑的调子。华尔将杯子送到唇边时,发现酒里掺满了水,于是给泼到地上。回到帐篷以后,他来了灵感,决定马上把这条鱼当作礼物送给伊斯莱,让他们当晚饭吃掉。
这机会再好不过了,虽然主要是出于礼仪,但是那种场合无关紧要。伊斯莱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是西部地区的酋长和一些部落的头领。华尔听说伊斯莱在岛上,他抱怨礼仪规定不能在拜访前提前通知,因为伊斯莱是他家族里唯一让他喜欢的人。如今这份神奇的大礼出现了,为他提供了一个打破常规的借口,可以给伊斯莱一个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