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女俘爱玛(出版书)》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完结】 > 女俘爱玛 (塞萨尔·艾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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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有人告诉华尔,伊斯莱的宿营地不远,就在这座岛的同一侧。天快要黑了。大鱼一装进当时组装好的一辆由双马牵引的车上之后,他下令出发。大家都去,冒着雨水,在黑暗的包围中和鸟儿愤怒的叫声中前进。每个人都淋湿了,因为各种不同方向的风雨打在了他们身上。涂了颜料的人们难过地看到身上的纹饰被冲洗掉了。

那条大鱼周身发出微微的玫瑰色磷光。它躺在叶子铺成的床上,样子相当凶恶。人们都不愿看它一眼。

有人看到了伊斯莱露营地上的火堆,立刻报告。与此同时,哨声响起来了,对方也认出了他们。伊斯莱亲自出来迎接华尔,他带着侍从,打着雨伞和纸灯笼。华尔下马上前。二人颇为戏剧性地拥抱在一起。

“我挡不住立刻要来找你聊天的诱惑力!”

“惭愧!惭愧!我本该先去看你的,我最亲爱的华尔!”

宾客问:“你好吗?”

主人答:“你好吗?”

二人向帐篷走去,随行人员跟在身后。

深黄色的火光照耀着伊斯莱的部下,光线穿越了帐篷的上方,照亮了细碎的雨滴。一进帐篷,大家立刻收伞,动作迅捷地拿掉树皮斗篷。另外一些人点燃了更多的篝火,用招待宾客的食物重新安排晚餐。很快手足之情溢于言表。客人口渴了,即刻上酒。

华尔尝了尝杯中的酒,没能辨别出来是莲子酒。知道是莲子酒以后,他换了酒杯;他害怕花果酿的酒,因为相信这类酒有损雄性威力。突然,他拍拍前额,打了个响指。

“瞧我这个记性!我给你带来一份礼物。”

华尔派两名武士去搬运礼物。这时伊莱斯似乎是真的震惊了。

“怎么能给你添麻烦呢?送礼的应该是我呀!”

“没什么,小意思,是我们在那边发现的,既然来了嘛,我们就……”华尔笑着说道,语气调皮又充满期待。

几名男子抬着那具玫瑰色、皮肤光滑的大鱼进来时,伊莱斯和他手下都不说话了。而华尔本人也被迷住了。抬鱼的人们走进纸灯笼照射的空间时,他们皮肤上闪烁的油光与那条鱼马黛茶色的外表形成了强烈反差。人们笨拙的行动产生了部分效果:那条鱼就像个灵活而不规则的圆柱体,体型庞大,分量也不轻,抬着它走路绝非易事。

沉默的魔咒一被打破,所有人就立即叫喊和议论起来了。

“是花鳅!”一个渔夫用权威的口气评论道。

“是海牛女王!”另一位说道。

由于这条鱼乍看上去很像是个白人女性,于是大家下意识地搜寻着女性的名字。而伊莱斯说出的第一句则是:“我原以为给我送来的是个死了的女俘呢。”

“我敢肯定,那样也许会让你更开心呢。”

“什么呀!人家给我的女俘有好几百个呢,可这个嘛……”

伊莱斯没有找到准确的词汇。他命人把鱼洗干净了做烧烤。当着众人的面,他手下两名最手巧的屠夫剥掉了鱼皮,仅仅用了两分钟。他俩熟练的手法,让人着迷。等到鱼皮送上来的时候,看上去像一张又沉重又柔软的绸缎,颜色鲜红。伊莱斯不由得看到了华尔羡慕而伤心的表情,他一时冲动,慷慨地拿出半张鱼皮给华尔。华尔稍稍推辞了一下,伊莱斯没有反悔,当场把鱼皮一分为二。

华尔说:“我接受你的好意。我要拿它做一件坎肩。”

“我要做一套腰带。”

他俩激动万分,立刻喝起酒来。大家纷纷效仿主子。鱼肉平摊在一个可以转动的烤肉架上,很快就烤熟了,首先献给酋长享用。烤鱼很嫩,但是没什么味道,尽管如此,伊莱斯仍然赞不绝口,瞪着大眼睛大快朵颐。接下来他们又吃蜗牛。

伊莱斯是个音乐迷(还会作曲)。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他都要带着一支设备齐全的乐队,还有打击乐中的三角铁、伴奏用的小铃铛、响板、竖琴以及各种乐器,其中一些是伊莱斯亲手设计和改进的。

比如说,他有两米长的喇叭,吹出的高音简直无法形容。但是经常陪伴他的音乐却是低沉的,轻柔的。晚饭期间乐队始终在演奏,但是由于人们在高声说话,几乎听不清音乐声,就在大家逐渐安静的时候,唰唰的雨声又盖过了演奏。

爱玛在印第安人中间度过了两年,或是四处漫游,或是待着不动。生活在宫廷时,她有时要服从什么国王的怪癖,有时会被分到由年轻人组成的陪同队伍中;由于她们有着模模糊糊的自主地位,所以无人敢碰她们,不管何时始终在旅途当中。或许这种时候是青年学习的好时光。她学会了土著世界最具特色的生活细节,礼仪和许可制度之间有永久而不可分离的联系。时间上的礼仪,永久性的许可。讲究眼力,讲究休养生息。讲究梦幻般的流水。他们为这个而活。

国王和臣民看到姑娘们如此愚昧的模样和惊愕的表情而狂喜。一切都是亵渎神明的,但日常生活似乎由于其严肃性而变得遥远。他们为了不触动生活的特权可以牺牲一切。他们好逸恶劳,所谓的政治就是收集形象。他们知道自己是人,只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存在着。个体永远不算人——有手艺也不行。

消磨时光的方式就是抽烟、喝酒和涂颜料。夏季,胭脂树上的果实成熟了,他们摘来涂抹身体。抹上去的图案不稳定,如果夜里遇上露水,或者做爱时一经肢体接触,就足以将其擦掉。

人们说的语言虽然不同,但是相似。人们四处游走使得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了。显然,在外交和帝国贸易的场合下有主导语言,但是没人能说什么是主导语言。据传说,宾塞,也就是当下最强大的酋长,使用的是乞丐们说的“被动的世界语”。

比亚乌因科河流域的森林就是爱玛活动的舞台,那时林区向西部绵延数千公里,养育了整个印第安蛮族的家庭。帐篷分散搭建在林中的空地、草原、荒野,那里可以观察到天体的运行。有时,爱玛所在的旅行队伍会穿过一棵树都没有的平原。生活在那里的印第安人不大一样,比较痴呆。爱玛访问了这些部落,最抢眼的部落酋长奥索里托就住在古奇约科的荒原上。

她和华尔度过了一个飞逝的春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卡尔维岛上。那是一段平静、快乐的时光,华尔每时每刻都在更新自己的权力。他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胭脂树果很像黑麦草,有黑色的也有红色的,可以为他提供丰厚的油脂。他的社交非常频繁,爱玛得以认识华尔治下的所有酋长,他们给卡特里尔帝国的税务官或暴君纳税。

尽管爱玛的黑皮肤和蒙古人的面部特征与印第安妇女别无二致,但鉴于她的经历,人们还是把她列为白人,而且还是个女俘:这个浪漫称谓很能刺激印第安蛮族的想象。然而酋长们都感到非常厌倦了,毕竟每天都有几百名女俘经手,只有一种别致的新意才能打破酋长们的冷漠。总之,冷漠自有它的魅力,一种模糊但是受到尊重的魅力。

爱玛离开华尔之后,整个夏天都跟一群年轻人在一起,他们觉得时间一点都不重要。他们活着,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时间是不固定的。对他们来说,自然界关闭了它的阀门,展示了它唯一连续、封闭和光滑的外缘,人们称之为“华丽外缘”。

有时,他们会遇到些特别奇怪的地方,在那里住上几周,在附近狩猎、打鱼、采集蘑菇。他们用象耳豆树枝钓鱼,用烟熏火燎的办法捉鸟——射出燃烧的纸球四处放火。起初,爱玛收集蝴蝶标本,后来又放弃了。她用几个木匣换来一匹小黄马,起名叫“阿尼斯”。她请人制作了一个带双挎篮的马鞍子,让儿子弗朗西斯科和小女儿分坐两侧。

他们或是骑马或是乘车,速度很少比徒步快。爱玛对所到之处都感到惊奇。他们走过的那些地方真是浩瀚无边,与缓慢的行走速度极不相称。即使如此,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行,最终到达目的地。爱玛推断,实际上距离可以缩短和拉近,人的运动就是在改变距离。

他们每到一座村庄,就调查村中每个人的等级和头目的情况,然后做礼节性的拜访。村里人通常都愿意接待他们,最糟糕的情况下,也就是马马虎虎,十分草率而已。离开村庄时,有人喜欢那里的环境,就留下来;反之,村里有的人会伤心地离乡背井跟着他们上路。

除了有少数例外的情况,这些人都要向卡特里尔帝国或其治下的酋长们交税。有些人更富有、更尊贵,他们拥有舒适的房舍和奢华的服饰,另一些人则只能赤身裸体。但是本质上大家都一样,都很享受生活,爱较劲。人们常常讲述西方国王的故事。有人声称自己进过王宫,还有人说亲眼见过卡福尔国王的卫队。这些传奇人物的名字让人产生幻想。爱玛一直想去参观某个国王的住所,大家告诉她,这并非不可能。由于很多人都有这个愿望,他们制定了一个去卡特里尔帝国定居点的观光计划,需要直奔西部地区,走上几个月。他们当时正在拜访的酋长鼓励他们实施这个计划。看来,卡特里尔正在经历一段缓和时期。由于王宫“上冻”,他们不会有引荐的麻烦。甚至有人建议他们去见见王宫里的某些官员和贵妇人,当然这些名字也许是那些人随意编造的。

秋天的一个黎明,他们上路了,穿过洼地走廊,进入远方林区的地界。

他们走得不快,因为大大小小的事都会让他们停下来。按照规定,每走三天休息一天,他们停下来休整,寻找食物。但他们总归是在前进。种种证据表明,他们正在穿越的地方变得越来越陌生和奇怪。有人抓只野鸟尝了尝,感觉味道很新鲜,比如会有肚皮下藏着蛋的山鸡。有时,路上会迎头撞见好奇地注视着他们的陌生人。他们看到的动物都有长长的尾巴。

他们不愿意走正规的邮路,因为不想在路边的镇子耽搁太久。尽管如此,途中还是遇到了这样的村镇。一天夜里,他们顶着月光上路(因为整个下午都在睡觉),经过了一座沉睡的村庄。穿过死一般寂静的街道时,马匹没有发出任何嘈杂声,没有惊醒任何人。他们也始终不知道村里住着的是什么人。

一行人朝着南方走,再次来到比亚乌因科河,一个月前他们正是从这条河边离开的。他们尝了尝河水,发觉更苦了,可能是锰矿石渣造成的,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大雪茄。他们在一块河滩上宿营了几天,那里偶尔能听见鸟鸣或是狐狸叫。一切都很亲切,一切又很奇异。印第安人的从容自若变成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他们仅凭借猜想就估计出这里距离主要的定居点不远了,也许只有几天的路程吧。季节转换的步伐坚定不移。蜥蜴都回到地下过冬去了。

有一天,路上出现一头貘,大如犀牛,浑身是带土的鬃毛,有灰色条纹,还有两颗大牙,长如臂膀。四条腿上全是泥巴,尾巴和颌骨也一样。它走到路中央,像小虫子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它发出一声嘶吼。人们冲它扔了一块石头,它慌忙逃跑,结果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了。

但他们更希望看到攻击性不那么强的生物。卡特里尔的护林队员个个都是养殖好手,他们在自己的领土上养殖了野鸡中最罕见、最漂亮的品种——这种野鸡非常凶狠。等看到第一批野鸡时,他们离首都也就不远了。不是那种绿尾巴、爱尖叫的品种,也不是黄毛林鹑,而是正宗花毛、驼背的野鸡。

果然如此。他们又走了一天之后,开始发现正宗的野鸡了。第一只鸡的样子凶恶(爱玛之前从未见过),鸡冠子呈扇形,尾巴长得不成比例,黑色如煤烟。它出现在路上,纹丝不动。马匹颤抖起来,拒绝向前迈步。野鸡的喙半张半闭,翅膀抖动。有一瞬间,它晃晃脑袋,好像在说“不”。

野鸡群的出现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华丽场景。它们长长的身影贴着地面,摇晃着尾巴保持平衡,小小的脑袋缩成一团,鸡叫声在森林里更是绝唱。野鸡的叫声是一切音乐的敌人。它们初试啼声就异常嘹亮,甚至刚一降生到世上就拥有了这种能力。听见这样的叫声,只能令人想到黄金的坚固。有人会想,野鸡怎么能浮在草皮上面而不像石头那样下沉到水底呢?

后来在路上,他们又撞见了一只野鸡——“将军”,羽毛是红蓝相间的。像第一只一样,它站在路中央,用一双从未合上眼睑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接着轮到一只灰色大野鸡上场,人称“奥古斯丁国王火鸡”,它旁边是一只小巧的野鸡——“鹦鹉”,似乎在扮演领路人的角色。

这一天就在野鸡的反复出现中度过了。天黑前,他们有幸见到了一只突然出现的金毛野鸡,从树枝间渗透过来的几缕阳光让它金光闪烁。在人们看着它的几秒钟时间里,大家都感觉到空气变黑了,夜幕降临了。它或许可以变成一座象征着财富的塑像。

他们四周全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从远方传来的朱顶雀迟疑的歌声,还有伴随日落时经常发生的雷鸣。大家以为金毛野鸡的叫喊会破坏耳膜,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不想继续前进了,吃了几片树叶,吸过几口烟,就都睡下了。次日,他们的旅行被打断了,路中央挤满一大群安安静静的野鸡,真是个不寻常的场景。

他们来到一片宽绰的空地上,起初以为四周空空荡荡,谁知不久之后突然飞起五颜六色的野鸡来,然后纷纷落在草地上。那是整整一大群的野鸡啊!雄鸡掌控着全局,还有跟着的母鸡和小雏鸡,全部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身红、黄、蓝色的羽毛,瘦得像灵缇犬,胸脯鼓,颈子瘦,长着带软骨组织的羽冠,黑蓝相间,熠熠生辉。它们对于这些外来者似乎视而不见。

正如人们所料,第二天他们就到达了卡特里尔强大王国的所在地。从秋季开始,王室就定居在这里。这是一片洼地,背靠比亚乌因科河,有桥通过,每处码头都有一长串的木船,两侧有圆形河滩地,或者是布满淋浴间的谷地。这群游人俯瞰着这片区域,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景象十分迷人。小河两岸大约两公里的地盘完全是豪华府邸,占地面积很大,外观华丽,爱玛从未见到过。上午的轻风吹拂着墙上的织物,整座城市仿佛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大湖,一片紫色、天蓝色、金色,还有橘红色,那是印第安人标志性的颜色。鹅卵石铺就的广场中心有白色石块堆积而成的墓碑塔,与绸缎和纸张形成鲜明的对照。

即便是美丽的野鸡群也没有为他们准备如此壮观的舞台艺术展览。他们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个多小时,视线无法从下面的城市上挪开,最后找到一条下去的道路。一上路,他们就看不见城市了,因为都被茂密的树林遮住了。周围有帐篷,或是在树林里临时搭建的棚屋,估计是官员们休息的房子。

他们几个慢慢地向下走,刚到中午就进入了郊外。他们像乡下人一样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所有东西都让他们感兴趣。有一大群人在几条路上来来往往,各个民族的人都有,面貌迥异。一个马术老师带着十几个骑着白毛骡子的孩子走过去了。一个身材不高、相当健壮的女骑手骑在一头剪了毛的山羊身上。两个化妆成夜间女王的女人走过来了——蓝颜色上画着白星。一个盲人把自己画成黑人。几个神情忧郁的男子扛着鱼竿到河边去了。用竹子和漆木制成的车子上坐着的应该是富人,驾车的奴仆头戴金饰羽毛盔,用拴着铃铛的竿子开路。几个孩子踩着高跷,或者是在吊床上晃荡。他们几个走上通往市中心的一条大道。很多帐篷面积很大,十分气派,分散在几条街上。它们都有通向后院的入口,那里有卫士和狗站岗。

几乎没有人察觉到他们是外来人,其实就算是外国人,也没人注意。这座城市每天有大批外来使臣光顾,他们是卡特里尔王国几百个部落酋长派遣来的,往往并没有特别缘由。他们几个向一位礼宾员致意,说明了来意。这位官员友好地带领他们前往河岸上曲径通幽之处,那里茂密的树林遮挡住一些建筑物,假如他们没有看到树丛上方的屋顶或者宫殿长廊的拱门,绝对想不到自己正处在城市中央。他们吃过午饭,游了泳,沿河散步,一路欣赏渔船,与河中戏水的孩子聊天。在昏暗的洼地深处,西班牙苔藓和白色攀缘植物的围墙中,在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竖立着小小的帐篷,秘密的帐篷,从那里面走出个慢腾腾的男人和快速奔跑出来的孩子们。小河的四周一片宁静。下午,他们几位收到了邀请。这一行游客队伍到此彻底解散。有人去看演出,有人去著名的建筑学校报名,更多的人到新结识的朋友家做客。爱玛带着一儿一女去一位武士家,此人对她一见钟情,尽管他已经有两个老婆了。爱玛与此人度过了一段平静、短暂的时光。这人脾气好,很真诚。他喜爱的娱乐活动是用麻醉气体狩猎,几乎整天在外面活动。回家后,全身涂上引人注目的图案,整天与伙伴们玩牌、喝酒。一天,他对爱玛说,他的一位客人是王室官员,愿意纳她为妾。爱玛想了解宫廷的生活,于是他让她自己做选择。

第二天,有人驾着马车来找她,把她接到王宫里。在王宫外侧住着一位大臣,名叫埃瓦里斯托·乌戈(爱玛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王宫的附属建筑以及阁楼沿着河岸伸展开来,甚至延伸到上游和对岸。布局毫无规划,有迷宫的感觉,因为来自各个阶层的住户人数总是在变动。牛车拉着爱玛走入旁边的一条路。停车后,有人来开小车门。来时的路上,爱玛和她的一儿一女都是坐在关闭的车厢里,这时他们进入一座坡地花园,站在一道原木门廊下,廊上挂有纸帘。那位大臣,她的新任丈夫亲自出来迎接,请她看看为她准备的房间。

就是这样啦。有了“长期”的绝对宁静,爱玛开始了新生活。开头几日,她不禁想为什么一切都是慢悠悠的。礼仪规定,所有动作要缓慢。礼仪把时间变得无懈可击。每次行动前要像乌云一样设置重重障碍,哪怕行动迫在眉睫。但是与此同时,障碍又促使行动加速,让行动从静态中爆发。礼仪的作用就是让一切事物看上去不可能发生,尤其是要为每件小事、为每个细节制造不可能的背景。

爱玛与埃瓦里斯托·乌戈的另外八个小妾以及二十个孩子共用一座楼阁。卧室的形状天天都有变化,每当仆人们挪动用绳子和竹竿串起的网状结构时,卧室就朝着花园的方向或前或后地挪动。花园像个微缩景观,独一无二,令人赞叹。在花园里散步的人会觉得自己是个巨人,因为花朵都只有大头针般大小,小小的树,小小的路,脚丫都容纳不下。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花园实际上是由两面斜坡重叠而成的。正是斜坡之间的距离制造出这种狭小的效果。潺潺水声从两片草地上传来回音。

每天上午,女人们都出门,到小河边度过一天里的大部分光阴。河边上有突出的玫瑰色岩石,孩子们用来充当跳水台。她们烤鱼、烤鸡、采集野果,过着一种模仿的田园生活。埃瓦里斯托·乌戈本人,或者是别的官员经常出来陪伴她们游玩。她们乘船漂流,确切地说是顺流而下,沿着黑暗弯曲的河道下行。小河旁边的池塘里养着鱼。小岛上的泥塘里生长着菊花,开得遍地都是。有时,激浪还会带来海葵。

冷空气袭来之后,人们的生活方式有了变化。巨大的疲劳感占据了男人的全身。有过一次展销纺织品的集市,王室贵妇纷纷前去购买衣帽和毛毯。埃瓦里斯托·乌戈的妻妾命人买来新席子和装饰有羽毛的服装。采集草药的队伍出发了,仪式隆重,他们要更新冬天常备的药品储备。社交活动即将在漫漫的冬天里落下帷幕。

在过冬至节之前,埃瓦里斯托·乌戈大臣率领人口众多的家庭成员去海岛上住了一个星期,那里有他夏天的住处。空气已经凉了。他们踏上旅途,到达时天上有一层彩云。下午天色变成灰色,一股寒流让开头的几天变得令人惆怅。埃瓦里斯托·乌戈几乎每天就是睡大觉,要么就是无聊地望着厨师们收拾抓来的活鱼。

一天早晨,爱玛醒来时,感觉到雪花飘香。虽然仅仅是黎明,光线不一样,但是一切都很完美。从窗口望出去,天空几乎是湛蓝的,洁净之极。她看到纸帘后面有个身影。

她睡意蒙眬地问道:“谁呀?”

回答她问话的是伸进来的一只手,朝着她卧室里扔进一团雪,还有哈哈的一笑。爱玛迅速掀开毛毯,可还是有一滴冰水落到了她脸上。起床后,她跟其他女人来到走廊上,眼前的景象让她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岛上一片白色,空气冰冷,阳光惨白,无法再温暖大地,那层冰雪已经很难被融化了。

岛上的所有树木,包括雪松和椴树都似乎成了冰球。地面实在是太光滑了,让你忍不住要踩踩看。山鹬的歌声跑了调,也许是害怕了。

“这景致太值得观赏了。我们要叫醒他吗?”

乌戈大臣不喜欢早起。之前一天,他睡了一个下午,再加上一整夜。应该打断他那些伤感的噩梦了。乌戈显得既高兴又悲伤,一如既往。

“蚂蚁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躲到地下深处去了吧。蛾子眼下成了毛毛虫,待在紫色绸缎的襁褓中了。”

乌戈在一把遮阳伞下落座,他讨厌反光。他开始抽烟,然后坐着就又进入了梦乡。

孩子们不等早饭做好,就急急忙忙地跑出门外玩雪。他们比赛堆雪人。孩子们叫醒了乌戈,请他判定哪个雪人最好,结果他们总是痛苦地抱怨他的每次裁决。后来,他们开始打雪仗。孩子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闹得乌戈决定马上打道回府,否则他的神经会错乱的。

家属队伍登上了一艘三桅粗布帆船。过了很久以后,乌戈才带上爱玛和另外一个姑娘乘坐一张只有方形独帆的木排出发了。有个水手驾驶木排。三人坐着观赏两岸风光。四周都一样,白茫茫一望无边。

乌戈感叹道:“雪这东西真是奇妙啊!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它。我认为雪是固态的表现之一,可实际上雪却盖住了坚固的东西,盖住了石头,盖住了树木。它是一种状态,可是我们不得不长时间望着它……”

他陷入沉思中。随着距离首都越来越近,他们看见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他们在放白色的风筝,向初雪致敬。两个女子给乌戈卷烟。水色与白雪相比好像更黑了。有时,一些树毫无缘由地就晃动起来了,落下一团雪。出发前,乌戈命人在他胸膛上画了一个红色四方块。但是,他还是忧伤地叹了口气。爱玛拉住他的一只手。

他说:“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消沉。”

她说:“不一定非得有什么原因。”

“是的。我累得像个要饭的。我在想生命什么时候会结束啊?”

另外一个妻子哈哈大笑。

“我还以为乞丐都过着休闲的生活。”

他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们不得不啃石头,直到找到一户人家,要上一碗水。”

爱玛问他:“为什么王宫里所有的乞丐都极力要激起别人的同情心,说什么他们有气喘病?”

“天晓得。我从来没搞清楚过。”显露自己的无知,让他有些不舒服。“瞧瞧那边!”

在一条山谷的狭长地带,有一排黑色老鼠样的动物在雪地上十分醒目,它们一一面朝河水。木排经过这里吓了它们一跳,它们惊慌地张开翅膀飞上天去。木排上的这两位年轻女子惊叫起来。

乌戈说:“是蝙蝠。”

一个男子骑马从岸上走过,身后跟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山羊。

乌戈说:“是国王的羊群,要送到山里过冬。”

一只鸟从他们头上掠过。掌舵的水手扬起一片棕榈叶,晃动着让它飞远。

乌戈说:“这是今年第一只鹡鸰鸟。太讨厌了!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一举歼灭啊!”

爱玛心中嘲笑丈夫这股倒霉的执拗劲儿。他遇上了宿命论危机,感觉死亡就在脚下,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因此垂头丧气。他错了。他常说,他的聪明只能用来做错事。面对愿意听他倾诉的人,他总是说什么行政管理,他都一窍不通;他还说,他只是在盲目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据他说,到今天为止,他还没有犯下会给帝国的繁荣造成致命影响的错误,真是个奇迹呀!他工作岗位的重要性不轻也不重,是宗教问题秘书。

他说:“可是说到底,什么是政治啊?政治学就是‘让它去吧!’政治技巧就是仰承女王鼻息。”

要么他就说:“尽管如此,政治还是存在的。就是永恒的岩石坐落在尘埃上。”

如果有人问起他的工作来,他就说:“我的工作就是给自己抹上红色,并始终保持怀疑的态度。”

他的座右铭是:“我有一把威力无边的锤子,可是不能使用,因为锤子把烧红了。”

他们一行人进入城里后,地平线上升起大片乌云,预示着还会继续下雪。当天夜里就下雪了,随后接连几天下个不停。爱玛乐得待在家中查看地图。旅途中,乌戈答应送她几张地图,回家后就照办了。一打开来,每张地图就要占据几乎整个房间的地面,她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里琢磨地图的。地图折叠起来之后,刚好能装进一个小口袋。地图纸很精美,已经有折痕。这些地图将会陪伴爱玛很多年,甚至在她离开王国后还带着它们。这些地图也让她怀抱梦想。地图是用植物墨汁绘制的,它们表明卡特里尔王国是世界的中心,并标出了它管辖的范围。森林边缘地带,一直到普林格莱斯与阿苏尔之间的空白地带都在其中。反之,西方的一些王国都是缩略图。没有两张地图是完全一样的,虽然许多地图描绘的是同一地区。微型画面替代了缺少的文字说明——首都的宫殿与桥梁,远方林中空地上的村庄,还有普林格莱斯要塞以及爱玛住过的村子,她甚至认出了她茅舍的位置。

有一张地图是她的最爱,上面画出了野鸡群分布的地方和居民点。各个少数民族都出现在精心绘制的图画上。野鸡的个头越大,说明野鸡的数量越多。

几周后,一名脸上画着白色带子的侍从(白带子只能用于王室家族的仆役)给爱玛捎来口信。侍从笑着,拐弯抹角地通知爱玛,卡特里尔王国的一位王妃很想见她,问她是否愿意于次日上午来王宫一见。爱玛同意了,但态度冷淡,她感到有些奇怪。无论是酋长卡特里尔,还是他的王后、王妃,甚至是子女,从来不在普通百姓面前出现。即便是乌戈本人,虽然已经是礼宾等级中的一名官员,也从来没有走近过酋长,一年到头也仅有一两次机会远远地瞅一眼,那还是在特定的场合下。不过,这时乌戈回想起他有一次听人说过美丽女俘的故事,那女俘名叫“阿根廷女郎F.C.”,是从遥远的地方来到王宫闺房中的——禁地中的禁地。事到如今乌戈还拿此事当传奇看呢,尽管这事百分之百是真的。或许,F.C.听说爱玛也是白人,可能是出于好奇也想认识一下大臣年轻的妻子。

次日,爱玛被领进一间空屋,那里只有三面墙,因为本属于第四面墙的地方面向雪景花园开放。房间以白色光线为背景,四周细心地用灰色衬托,靠近右边的地方,王妃坐在席子上,旁边有个孩子在睡觉。王妃邀请爱玛在她身旁的方形地毯上落座。她身穿红色长裙,裸露着胸部。

爱玛静静地等待F.C.做开场白。F.C.开口时,有些羞涩,有点慌乱,但自身笼罩着一道上流社交中的神秘光芒。爱玛微微一抖,笑了。二人互相有了好感。F.C.平静、轻松的自信背后隐藏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习惯用语,但她精确地说出了一切。在爱玛听来,F.C.好像在说拉丁语。爱玛听她讲话,明白了她的生平之后,认为自己是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忧伤。印第安人打乱了她的童年生活,把她当作天上最美的景象扑上去,天上美景是他们的信仰。现如今,在她反复思考这么多年之后,在她想象印第安人羽毛闪亮的脑壳里、漂亮的涂了颜色的面孔后面到底在进行怎样的活动之后,她终于明白印第安人不是艺术家,而是艺术本身,是狂热追求忧伤的顶峰。忧伤教会他们走路,带领他们去远方,去路的尽头。到了尽头,他们有了直面轻率言行的最大勇气,并将它吸到肺部的最深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紧迫感逐渐袭上爱玛的心头。她只能随着整个宇宙的活动范围,通过占有眼下的秘密,通过穿越生命的永久和谐以及看到这个体制浮动的面纱,才能衡量这种紧迫感是否无用,因为在蛮族的世界里,这些体制像金蜂鸟的歌声一样缥缈,像金蜂鸟的羽毛一样多彩,同时又表现得无处不在,坚定不移。这样的现实,处处矛盾,一定会在什么时候殃及人类。爱玛问乌戈是否真是如此。

乌戈大臣说国王即政体。铁的证据就是国王授权私人办事,印刷钞票,这是只有国王才有且不可剥夺的权力。每个公民有权享受自由,但是,这样的自由太完美了,根本用不着思想。

他说:“如果不考虑别人如何行动,用不着思想。钞票是我们需要的一切心灵感应。”

爱玛看到了印第安人梦幻般的忙碌状态,他们急于创造发明新事物,想把整个世界据为己有,在从事金融艺术最隐蔽的沉寂中占领世界。这是阴影,是人性的黑暗投向非人性的结果。

大家都在印钞票,每个人都懂印钞的方法。有人声称,情况一向如此,从史前时期开始就是这样。但史前是另外一个幌子。总而言之,发展经济是印第安人唯一确信的基础——否则无法生存。“无法生存”是最明确、最具决定性的思想,也就是说是一种思维模式,他们永远铭刻在心。一辈子牢记。无论是在生儿育女,看飘过的云彩、吃鸡翅、游泳或是盼望好梦到来……他们就知道这一点,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掏钱,掏钱,不停地掏钱;没关系,掏吧!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察觉有没有关系。制图员、政府代表、复印员、书写员,都服从想象中的印数命令,他们都预感到死神的来临。伤感犹如冷漠的狮身人面像,它说出一个无法确定的数字,在天上变成庞然大物。活下去依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史前的美学观念如同印第安人的教育,都开始倒退。孩子们首先学会操作印版,然后学会吸烟;老人倚靠在一卷上了墨的钞票前,等待咽气。虽说如此,印钞活动的秘密依然不在百姓手中。有人说:“钱太多了,活命的好日子太少了。”

他们次要的活动属于遗传学,也就是养野鸡。爱玛被养鸡人的世界所吸引,不久就发现养鸡人也都是影子人。至于野鸡本身,她原来以为那些特等野鸡个个结实有力,现在才明白不过是巨大的热情粉碎后的碎片,它们的颜色是思想匮乏的标志。

凭借乌戈的斡旋,爱玛拿到了参观豪门花园的出入证。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多次观赏那美轮美奂的景色,但是她觉得过于雕琢,属于18世纪欧洲盛行的华丽、繁复的洛可可式风格,了无新意。她倒想去体验一下那些了不起的养鸡人的生活,养鸡场是非王室以外的劳动圣殿,它们藏在密林深处,离她平时散步的林荫道很远。

她丈夫乌戈把一切看在眼里,明白把她关在家中是不安定因素,二人分手在所难免。他虽然难受,还是毫不犹豫地给爱玛推荐了最优秀的养鸡人。一天,她出发了,后面跟着送行的队伍,他们把装载的物品卸在大桌子上以后就返回帝国养殖场去了。离开王宫一度让她觉得比登天还难,如今却轻而易举地实现了。一切就如此简单地消失了。短短几周之后,她已经安身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了,虽然略有相似。在养鸡场,令人心情舒畅的事情接连发生,但过去之后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工作可干,对此她并不惊讶。这是她学会的最后一课,明确的一课。随后,一切迅速归于平静,再没有什么进展。

她跟一位动物学工程师结了婚。从夏到冬,她陪伴丈夫完成日常任务,参加林中举办的自由活动。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有些不真实。在那里,她第三次分娩,生下一个女孩,很小,看上去像洋娃娃。

光阴荏苒。人们都满怀伤感,情绪低落。日复一日,蓝天复蓝天,从前蓝天让她充满梦想,如今她的思绪被赶出了自己的生活,去了模糊不清的地方。她犹豫不决,这可是土著的感情特点啊。

爱玛告知丈夫,她决心返回几年前被绑架的要塞。夫妻一起查阅地图。她必须走完两百公里的林区,可是他认为即使像天使们那样不急不忙、慢慢悠悠,也只不过会是一次顺利的远足而已。丈夫送给她两只野鸡、两匹灰色的小马,其中一匹配置了双鞍,供大儿子、大女儿乘坐,爱玛背上小女娃。拂晓时分,她上路了。

普林格莱斯要塞没什么变化。一批又一批囚犯被运来填补由于印第安人袭击或是逃走而减少的人口数量,还有大量刚刚从军校毕业,脑袋里还装着数学、几何、天文、地理知识的军官来替补一些升迁或是失踪的军官,但是就本质而言,他们都没有改变村庄的面貌和要塞的常规。埃斯比纳还是一如既往地独裁专制、诡计多端,与那些被毁的、多次重建的茅舍别无二致。白色长毛矮种马群在小山上吃草,孩子们仍然像从前一样数量众多,男人们仍然是游手好闲,终日无所事事。

唯一的新闻是六个月前司令部决定把土地交给申请土地的垦殖户。尽管多年以前中央政府就批准埃斯比纳分地,他决定还是要等到创造了金融条件,让劳动成为不可思议的事之后才行。一些士兵要求退役,申请开垦河边肥沃的洼地,他们搭建起轻便、颤颤巍巍的木屋,初春风雨一到,就都被吹倒了。他们远离日常社交活动,心里早就驱散了种种欲望。

起初,爱玛带着三个孩子和两个印第安女人住在村东头一间废弃的小屋里。后来,她接受了一名军官的邀请,此人在比亚乌因科河河畔建造了一处大宅院,跟一个女仆住在一起。爱玛有了几个月休息和思考的时间。在男人心目中,爱玛在印第安土地上的这番经历使她成了神秘人物,人们找不出这片黑暗王国里还会有别的哪个小姑娘能漫游三年之久。爱玛的想象力像她的身体一样都已成熟。她又开始寻找情人了,可是如今的感情并非她生活的全部。

很早以前,她脑海里就萦绕着一个想法,每看到一处风景,她就想进一步弄清楚这个想法。所有的发现都成为这一想法的组成部分。

她一直打算在普林格莱斯创办一个大的野鸡养殖场,用它的产品满足东部,甚至布宜诺斯艾利斯所有白人居民的饮食需求。办养殖场需要大手笔,这超出了她的个人能力,因为只有办大规模的养鸡场才能盈利,正如她在被俘虏期间看到的那样。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必须要改造大面积的森林和草地,这意味着要工作多年,要安家落户,要改变日常生活方式,还要从事保护生态的活动。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的活动仅限于走遍印第安村庄的广大地区,她不失时机地研究办鸡场的可能性,或者与酋长们讨论如何开办鸡场。随便到哪儿,她都要买一些野鸡蛋,请人制作便携式的孵化器。终于,她认为动手的时机已经来到。她需要土地——她已经看好合适的地方,还需要贷款购买所有品种的种鸡。通过与她同居的那位军官的协助,她请求埃斯比纳接见她。

一天之后,在一次不到一个小时的会议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两万公顷的森林和草地被授予爱玛,再加上数额巨大的一笔贷款。埃斯比纳上校一见到爱玛,就感到自己有些精神恍惚了。她又瘦又小,像个精灵,头发又黑又亮,有一双印第安女子的眼睛,目光注视着地面,长着一双漂亮、黑皮肤的手。她的想法,用不温不火的口气讲述出来,听起来太疯狂了。可是上校听说她在卡特里尔王宫里生活过,估计会有很好的人脉关系。果真如此的话,她要做的任何买卖,无论有多离谱,都可以帮他扩大印钞的流通范围。他在这个领域还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功,更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点点让钞票打入大帝国的机会。爱玛打算购买种鸡,这就意味着要与养鸡人交易,这可是蛮族帝国最富有的地区和最大的活动天地。

信贷条件是最宽松不过的,每五年百分之一的利息,收回本金的时间是四百年。

“到那个时候,你和我早都不在世了!”上校哈哈大笑,仿佛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爱玛一走,上校就命人启动设计新钞的工作,用来满足爱玛的需要,他算了一下印刷所需要的时间。他和爱玛约定,新钞一投入发行,就交付给她使用。

两天后,爱玛拿到了第一笔预付款。她购买了马匹,那马贩子是村里唯一的商人,是个印欧混血人,面貌狰狞可怖,与他所有的马匹一起住在一处山谷里。他满面笑容,甜言蜜语地接待爱玛。一听说她要买二十几匹马,他两只眼睛闪烁出贪婪的光。他立刻高声推荐他的良马,实际上是打算扰乱爱玛选马的注意力。爱玛努力不听他的建议。选马匹这活计费时费力费精神。她宁愿选小马,典型的印第安种——头小、屁股圆又大。有几匹马看上去像铜像,闪闪发光,强壮有力。有些马太肥硕,身子滚圆像酒桶,大腿粗壮,马蹄雪白。马贩子一发现爱玛的喜好立刻坐地涨价。

后来,她又买了公牛以及用木板、牛骨和芦苇制成的车子,上面涂了彩色瓷釉。

最后,她决定雇人(很少的一部分人),由她亲自指挥工作。白人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因此要找印第安人。许多年轻人希望改变生活。有一天,一大清早,她去河滩,因为那里有年轻人在吃早饭,陪同她前往的是她的一个小保姆。

她俩一到河滩,小保姆就对爱玛说:“那个人就是鲍伯·伊格纳泽。”

天还没大亮。她看看从水里出来的人影,辨认出那位著名的美男子、少年版的泰山。此前,她没考虑过此人,可是现在提出给他一份工作,她也不会损失什么。她俩来到泰山所在的人群里,等着那人喝光一桶牛奶。那些人差不多只喝牛奶和鸡血。爱玛把泰山请到一旁,说明了来意。

鲍伯问:“为什么选中了我?”

爱玛耸了耸肩膀。

“为什么不能选你?”

小伙子眯起眼睛,沉思起来。

“是养野鸡吗?”他又问了一遍,似乎没明白爱玛刚才的问话。

她仔细地说明了养鸡场的位置,大略说清了开发这个项目的计划。这时二人已经在草地上落座吸上了烟。

他说:“行,我接受。很乐意。早就盼望这样的事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一个刚从水里上来的小青年,那人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呢。

他对爱玛说:“这是我表弟伊万。”接着转身问表弟,“跟我们走吧?”

“当然了。”伊万做梦一样地说道。看来他以为是在邀请他出去玩耍呢。

此时天光大亮,爱玛可以清楚地看清二人了。他俩脸上涂了黑色,从前额一直到鼻子底部,看上去像动物。厚厚的黑色下面,眼皮下垂像苔藓,小眼睛斜视,发亮,凶狠的表情像野鹰。

“谁还想去?”鲍伯望望周围的人。

他指着一圈印第安男女,说道:“这些人都可靠。”

他走过去跟大伙聊聊。片刻之后,鲍勃带回一位胳膊上涂了颜料的印第安人。他感谢爱玛对大家的关注。他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带上女友同行。爱玛没有反对。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和二十个印第安人谈了话,个个都是年轻人——有几个还未成年,都还没领阴茎布袋(1)呢。他们都有未婚妻或女友,这些女孩中有的怀抱着婴儿,有的在等候分娩。爱玛估计第一批养鸡人的数量得在五十人左右。

集合的具体安排,是当天下午最后一刻在村西口提出的。她吩咐大家走养马人的那条山谷,去把马匹领走。鲍伯无事可做,就陪同爱玛去商店买建材。整个这段时间,他都板着面孔,傲视一切。印第安人都是自给自足的,大自然无偿地提供了一切,因此他们生来没有逛商店的念头。这个特点让爱玛觉得真是个美德;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不知趣地道出印第安人和白人之间的差异,为的是炫耀白人的优越感。白人习惯了花钱购物,他们用这种态度营造出一种特殊的氛围,也就是拿印第安人当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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