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东西装上几辆车,到下榻处去了。由于还有时间,她给三个孩子洗脸、梳头,把私人用品打包,告别了那位军官和他的妻妾们,并邀请他们改日来养鸡场做客。
那位军官说:“要是养鸡不顺利,就回来找我们吧!”
“再见啦!”
太阳西下时,爱玛像骑手一样骑在一匹铅灰色小马背上出村了。她身后跟着几辆车。一辆车上坐着三个孩子和印第安小保姆,另外一辆车装着二十几个鸡笼和装满鸡蛋的铁箱。野鸡是在前一天关进笼子里的,此时都相当紧张,莫名其妙地尖叫,有的甚至愤怒地撕扯自己的毛。它们都不进食,倒是喝光了水槽里的水。爱玛让人添满了每个笼子的水槽,她趁机把安眠药溶解在水里。几分钟后,野鸡们或是酣然入梦,或是傻乎乎地卧倒了。
在事先约定的地方,工人们带着老婆孩子等候着呢,孩子的数量相当可观(大多数父母也还是孩子)。他们在鸡笼周围兴高采烈地看着。这一次他们脸上都涂了颜料,整体上看去,令人印象深刻。鲍伯从头到脚抹了黑色,上前一步,都让人认不出来了。他肩膀上还有各种灰点,头发锃亮,抹了油脂,盘在头顶上。
爱玛说:“出发!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你那个地方远不远?”
她指指森林那边的山嘴子,朦胧的阳光照耀着密林。
“不远,没有几里路。可是照着车子的速度,我们可能要走一整夜。”
众人纷纷上马,孩子坐在包裹上,大家踏上行程。路途不长,可是大家觉得这条路很重要,因为他们是要去新地方啊。他们携带的物品都不多,因为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也许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会想,这个养野鸡的计划撑不了多久的。
天黑前,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叫声凄凉的夜猫子身上。接着,星星们登场,它们好大好大,似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孩子们睡着了,大人们也跟着进入了梦乡。骑在马背上的印第安女子,面颊贴在情郎涂满颜料的脊背上,闭着眼睛,呼吸着胭脂树神秘的香气。没有入睡的人点上卷烟,心不在焉地吸着。有时,一匹马追上来,一只手递过来一个酒瓶。夜空闷热,没有一丝风,小虫和夜鸟的吟唱听起来令人十分惆怅消沉。
他们时而走在森林边缘,时而走在小河旁边,时而穿过树林的空地中间,这队人马的经过惊起一群蝙蝠,乌云遮蔽了月光。
突然,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跳到爱玛眼前,她意识到这里已经是边境地区了。她把这话说给走在身旁的鲍伯,二人算了算钟点。从星座的位置上判断,此时刚过午夜。
鲍伯说:“夜间通常会走得快一些。”
他们进入森林,向小溪方向前进,到达岸边时,爱玛说:
“可以睡几个小时,等到天亮再走。借着月光,先找个地方宿营吧。”
遇上一块林中空地,众人纷纷下马。四周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马和牛刚一松套,立刻去啃野萝卜,而几条狗则紧张地四处寻觅。爱玛累了,拿着席子离开众人的火堆,到远处躺下。与此同时,几个年轻人清醒得很,抽着烟、喝着酒,看上去无忧无虑——他们总是极力做出无忧无虑状,因为这样显得潇洒。什么地方响起笑声、窃窃私语声,火焰把人们身上的油彩照得发亮。爱玛随即进入梦乡。睡醒时,天空出现一抹曙光。她周围的人全在席子上熟睡呢,有的干脆睡在草坪上。她坐起来,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天色依旧半明半暗。
她去看看野鸡,它们还没醒来,可是有几只被噩梦闹得翻动不已。一位印第安女子醒了,望着爱玛的样子,好像是认不出她了。女子脸上有两圈纹图,眼神很有魅力,在他们的语言里被叫作“奥马鲁鲁”。爱玛没有这种魅力,但她的眼神是如此的中性、冷漠,似乎也很引人注目。众人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生火,准备煮咖啡。此刻天空泛红,鸟儿还在睡觉。让牛马从草地上站起来要费些力气,它们依然卧在草坪上打鼾。树上的孢子囊整夜像磨坊一样在工作,这时孢子囊一破裂,火堆就噼里啪啦作响。大家梳着头,纷纷说要去洗澡。
爱玛喝了几杯咖啡,抽了一支烟,请比较清醒的人陪着她去选地方。一行人骑着马,沿河岸前行。他们背对着阳光,穿过空地、林区、草地和沼泽。爱玛不愿意走得太远,她希望活动中心离村庄近一些。
她提议过河,从河对岸返回。走到半路,他们发现一块开阔的沃土,大约有两百公顷,是洼地,没有高低不平的土坎,三面有树墙,第四面朝着美丽的比亚乌因科河河滩。地面上铺满了三叶草、堇菜和野三色堇,四处还长着蓝花楹和一种椴树。
这里的空气和阳光很适合雏鸡成长,净水也丰富,朝向合宜。他们在河滩上下马,地面没有看到足迹,说明不是美洲豹和野猪的日常饮水处,也没有发现鳄鱼的身影。大家讨论了住房的准确位置。有几个人骑着马到周围兜了一圈。在很近的地方,森林中可以开发出另外一些空地,就像群岛一样。既然找不到更合适的地点,那就决定留在此处吧。他们去找牛车,慢慢开路,十分困难地渡过小河后,于中午时分到达了牛车所在地。
大家迅速吃完午饭,是烤鹿肉和蜥蜴尾巴肉,便开始动手盖房。人们静悄悄地干活,脸上都是十分卖力的表情,使用的建材全是买来的。仅仅过了一天,房子就完工了,样子很像林中空地上突然出现的异类软体动物。房子高六米,外形不规则,室内有四个房间,用浅褐色的纸质挂帘隔开。圆形的窗户,用云母片遮挡。许多人宁肯住在露天地里,不到冬天绝不想躲进这颤抖着的墙壁里去。天冷后再盖新房吧。或许不是盖房,而是挖地窖。
与此同时,他们还忙着搭建鸡栏。野鸡一旦成为强化饲养的对象,势必需要很多空间。野鸡们非常激动地醒过来了。此前,爱玛已经命人把鸡笼面向树林方向放好,这样野鸡就看不见人了。他们还在一定距离的地方安上有纸风车的木桩,逗野鸡开心。
接近黄昏时分,就在野鸡的叫喊声震耳欲聋,令人难以忍受的时候,鸡栏完工了。其实就是在木桩与木桩之间拉上绳网。打开鸡笼门时,野鸡群还有些不大适应,头晕眼花,跌跌撞撞,鸡嘴啄着长满嫩草的土地。他们把两只雄鸡分开饲养,每只雄鸡率领半数母鸡。叽叽喳喳的叫声不断,但时间一长就都安静下来了。
爱玛望着那些干瘦的野鸡以及两只种鸡悲惨的样子,感到心情压抑。它们是黄色的,质量最差的品种,勉强可以给白人食用,因为印第安人根本不屑于饲养它们。她最近才意识到这工作的范围实在太大了,在广大的林区养满了野鸡,肥硕和罕见的野鸡,把它们变成发财致富的手段,这办法安全可靠,又能换成金条。那群年轻人冷漠地看了一眼野鸡,向河边走去,准备洗个夜澡,然后玩掷骰子。在随后的几天里,大家忙着盖鸡栏和一个工棚,可是还不清楚工棚的用途是什么。他们制作了几个百米长的大笼子,安装在木桩上,还做了一些单个使用的小野鸡笼,装上了石膏门柱。野鸡未来吃草的各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在打猎过程中一一检查过了。爱玛派出手下头脑最清醒的合作伙伴带着信函前往附近部落,去建立初步的资料。他们提出的问题总是这么一个:什么地方能找到愿意出售种鸡的人?接着,她得知一个不太远的村庄(五六天的路程)将在一个月内举办一年一度的养鸡人交易会。机不可失,她立即给埃斯比纳上校捎去紧急口信,请他火速送来已经印好的钞票。她开始做准备工作,陪伴她上路的只有几位密友。
上校对她的紧急请求,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第二天将亲自登门作答。此举真是难得,因为上校离开要塞是很不寻常的事,个人出访更是没有先例啊!看来上校对这笔生意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他乘坐一辆满载纸币的车子来了。
中午时分,四头牛拉的大车到了。这时,养鸡场上的孩子们还在河里洗澡呢,爱玛也在河滩上晒着太阳。她赶忙去迎接上校,邀请上校到屋里坐。埃斯比纳上校用手指指大车。
爱玛笑着说:“看见了!看见了!四头牛的大车啊!有那么沉吗?”
的确,拉大车是四头白色犍牛。
进了房间,上校在席子上坐下。几个小姑娘进来,给上校敬烟。爱玛斟满两杯红葡萄酒。她说了交易会开幕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她与会的决定。
上校眯着眼睛叹了口气,说道:“好像你真不知道办交易会是严格禁止的啊!不过,我估计也没有别的方式能办养鸡场了。”
“没有,没有了。”
上校静静地吸着烟。
“这么多够了吗?”他问道,指的是外面的大车。
爱玛只是“严肃”地一笑。
从河边传来笑声和戏水声。有人来报,午饭准备好了。于是二人去草地上,在几棵椴树下落座,离众人较远。小吃是山鹬和河鳟鱼,饮料是草药白酒。上校喝酒如同海绵吸水,吃东西赛老虎。翠鸟的歌声打断了上校的饮食,大概是唤起了他的乡愁,因为片刻之后他跟爱玛说起了他初到要塞的记忆。
他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完全一无所有啊。要塞嘛,是多年以后才盖起来的。刚来的时候,我们住在树下,每天都要换一个住处,没有一处能让我们满意。除了贫困,我们还得忍受礼节性往来的折磨。印第安人瞧不起我们。我们必须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华丽的体制才能摆脱一无所有的困境。我的孩子呀,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说是‘匮乏恐惧症’的发现者之一啊。那时的印第安人如同现在一样,是在这种特别坚持活下去的劲头中发展起来的,而我们呢,已经烦得要死了。给印第安人供应物资的联络人名叫伯格里亚。他们收到整船的酒料货物,而我们只有水喝。”一回想此事,上校不得不发出叹息,“就是从这里开始,我明白了开办金融机构的重要性。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什么金融机构都只不过是诡辩,是骗局,是把一切弄得复杂的手段之一,是把目的变得有些人情味而已。现在,我懂了,这是一种需要,是人的动物性需要。”他摆出一副讲哲学的架子,“生活是一种艺术——求生的艺术。其余的一切都是欺骗。但生活是高级欺骗,是唯一可以抗拒时间的谎言。我就是活的见证,看看我就行了。我老了,都可以当你们的祖父了。可是一堵高墙保护了我,挡住了一大堆丑闻、丑事。谁能拿这些丑事自夸呢?”
爱玛问:“丑事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恶习的上层建筑是丑事。恶习是生命的密码。生命没有功能,恶习离开了生命就是赤裸裸的功能。生命的唯一目的是死亡。恶习永无止境。恶习等于知识。”悠长的一声叹息之后,他又说:“恶习是立即发生的,受限制的,瞬间的,又是长久的。恶习太多了!我活得岁数越大,人生的经验积累越多,却越来越不明白,一个人的一生怎么可能搞清楚恶习的具体数目呢?但是却能懂得……”
“而恶习与丑事之间、生命密码与该密码最重要的表现,它们之间的连接齿轮,又是什么呢?是金钱,是伟大的、神奇的金钱,事事都涉及金钱。再有就是价值。价值是一种感觉不到的流体,是用人类所有产业中最奇怪的产业——印钞票的流动的彩虹染成的。”
“我说得有点远了。我说过我们初到普林格莱斯的时代。那个时候真是奇怪,本来觉得时间会转瞬即逝,却觉得十分漫长。我痴迷的就是那套方案。早在修筑要塞之前,我就有了一个想法。我想起加拿大在殖民初期发生的事,总督在纸牌上签字,拿这样的纸牌当流通的货币。我加以效仿。幸运的是,士兵们随身带来很多扑克牌,用这些牌当钞票,我们坚持了一年多的时间。”上校哈哈大笑,用力拍拍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对!对!那真是美好的回忆啊!就是这么一股子改革的激情,让我们走得更远了。我还加了一张特别的牌——百搭。这张牌可以按照主人的意愿随意定价……大家以为肯定会出乱子,可是我把麻烦解决了,借助的是含糊不清的专制手段。那时人们认为,谁拥有百搭,谁就能主宰世界,结果百搭让人们变得战战兢兢。纸牌就这样流通起来了,没有发生任何事。纸牌成了一种没有什么吸引力的金钱——没人愿意在手里多拿一天。它妨碍思想。太容易啦。虽然面值四十的纸牌消失了,百搭还在继续流通,而且已经走得很远了,走遍了整个土著王国。你那边从来没见过百搭吗?”
爱玛摇摇头。
“那个时候印第安人有很好的印钞机,是通过伯格里亚这个中介从北方引进的。他们总是从那些手无寸铁的移民手里抢东西。我们被迫偷了附近一个小酋长的印钞机,那人名叫‘老狼’。(后来搬走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没了印钞机,他感到大势已去。)我们搞了一次统一行动。那是一台蝴蝶牌的印钞机,一个圆盘用在印版上,一个圆盘用在纸张上,拼版把二者摆正。两根软木墨棍刷上油墨,用一个大把手传送纸张。机器老掉牙了,真是活受罪,转动起来的轰鸣声能让你浑身出冷汗,哈哈哈……”上校大笑,模仿着印钞机的隆隆声。接着,他叹了口气,说道:“可是,第一批钞票印出来的时候,真是激动啊!我觉得那印版就在眼前,深灰色,单面印刷,一次出四十张钞票,我们得用剪刀剪开,因为没有切纸机啊!那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也许就是最重要的时刻……”上校转身面向爱玛,补充说:“也许等到您看到第一批野鸡孵化出来,看到它们摇摇晃晃、叽叽喳喳叫着出笼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上校看见爱玛露出笑容,换了话题,“我干吗要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啊!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我盖起了印刷厂,有了它,我们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发财不用愁了。挺奇怪的,是不是?”
爱玛在想上校的话。上校估计她永远不会觉得奇怪的。丝毫不奇怪。在这样一个充满人情味的乐园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能有什么事让这位女俘奇怪呢?
(1) 印第安人未成年时不需要遮羞布,男子成人礼之后才有资格戴阴茎袋。
■
一个印第安人手持一根六米长、两端饰有羽毛彩球的竿子,出现在栎树顶上,人们可以透过椭圆形的树叶间隙看到他。不断进入这棵树的有鸟类和松鼠,但是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位杂技演员身上了。在突然静下来的气氛中,响起一下三角铁的声音,令人不安的敲击声拉长了。这是个中年汉子,由于他人在高空,观众在树下,都以为他只有木偶大小。他剃了光头,脚上抹了白垩粉,唯一的装饰是腰间涂了一圈的白色颜料,看上去像裹了一条棉肚带。他握住竿子中央,悄然活动。终于,经过长时间的准备之后(期间仍旧不停地敲击三角铁),他开始走起来。由于他在空中,看起来像是在飞翔——其实是在走绳索,只是从下面看,绳索看不清楚。他像女人那样快速走了几步,来到人们的头顶上空(下面的人还在吃午饭),停下脚步。众人鼓掌,喝彩。这位表演平衡技巧的印第安人突然一动,转身九十度,重新开步走,引起大家一阵尖叫。他向一棵松树扭曲的树冠走去,在人们的掌声中消失在尖叶丛中。
随后,孩子们出来了。树与树之间大约有十几条绳索,形成一张网,孩子们在网上滑来滑去,无忧无虑,天真烂漫。有的孩子很小,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学会这个技术要求很高的游戏的。没有人掉下来。真要是出事,那就是当场毙命啊,因为是在高空玩耍。孩子们一个比一个上得高。
印第安人的高空行走表演,是唯一一种从欧洲传统的马戏团杂耍中发展而来的平衡艺术,与森林高低不平的地形有关。这位走遍比亚乌因科河流域的印第安艺人,经常到山坡边缘地区来。站在高空,一切都变得不同了,世界缩小了,呈现出全貌来,正是这样的体验促使印第安人拥有了超人的世界观。
超人的本质是戏剧眼光,或曰艺术眼光,是包罗万象的眼光,能将一切聚集在一把伞之下。这就是为什么在考察队员的肖像集里,总有大量的遮阳伞,不是因为潘帕斯大草原的阳光太强,那里光线的白与黑到处都一样。同样的道理,达尔文在印第安人的头部也画了遮阳帽,在那些粗制的图画中,印第安人总是要骑上一匹人脸瘦马。在各种情况下,人性都是与蛮族交往的秘诀:否认人性,修正人性,扩大人性,把人性拉到一个不属于人性的世界里,而那里总是艺术的世界。人类学家经常会在一座透明的迷宫中迷路,跟杂技演员那些由绳索结成的网很像。发光的树脂浸透了绳索。这些结构复杂的绳索,仅仅反射出自然环境的闪光罢了。
空中究竟悬挂着什么呢?印第安人并非总是尊重这走绳索的艺术,他们会以冷漠的态度看待表演。有时,一个肥胖至极的男人,像是日本相扑大力士,拍击双臂走过人群时,总是会受到嘲笑。低级趣味总是隐藏在即兴之作中的。他们所做的一切,或许就是低级趣味的延伸。
继续演奏的小型乐队,似乎有令人安静下来的功能,而且能随时随地发挥作用。有了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在高空行走的艺术家,就一定有机会制造出神秘的安静来。据说,是魔鬼(他的名字是比亚乌因科河名字的词源之一)亲自把音乐带到人间的,但不是直接传授。魔鬼把音乐转让给另外一些中间力量:穷凶极恶者、艺术、人性……
终于,稀稀落落的掌声最后都消失了。吃饭的人们继续进餐,不再理睬演员。几位表演者在高处,躲在绿荫后面,也在啃剩饭。广场上聚集了各色人等,或是席地而坐,或是躺在毛毯、衬布上。各个等级的酋长都来自卡尔维和白湾之间的广大河谷地区,他们在这一天的上午纷纷出现在一年一度的野鸡交易会上。
作为东道主的酋长名叫卡尔维乌。这一年轮到他召开并主持养鸡人最高级会议。他手下的工程人员早已在数月前就准备好展览用的鸡栏。整个上午,来访者走遍了展览会。此前,工程人员在村外搭建了一个圆形竞价台,将在那里举行拍卖,那是交易会的高潮,因为要竞价,常常会展出特别出色的野鸡。
现在,最显赫的客人们在大殿入口处围成一圈吃午饭,其余的人则分散到广场上进餐。几百头梅花鹿和家禽被送上了烧烤架,其中有大量的白鸡,在本地区泛滥成灾。人们吃饱后不停地喝着卡尔维乌酋长提供的泡沫果酒。
只要富翁们有机会相聚,那么最好的话题就是赚钱术。比如这次出售野鸡,他们把最好的品种带到交易会上来,有足够多可圈可点的素材,可以记录在案。时不时地会从某个谈话圈子里传出窃窃私语声,很可能是有人突然亮出设计特别夸张的钞票,或是令人拍案叫绝质量非同寻常的钞票。大家在议论油墨、纸张、水印、印版等等技术细节。土著文明发展到这个阶段,唯一取得进步的方式就是在纸币体系中有新的发明。为此,富人们总是清醒的,随时准备捕捉新鲜的玩意儿。每个富豪们都希望保护自己的“原创利润”,与此同时,努力获取对手的利润。每个富豪都要让利润处于经常性的变换之中,让利润增值,尤其是克服利润碰不得的思想,比如像艺术家那样。
爱玛和她的两位朋友就在人群中,她坐在一块八角形的毛毯上,旁边是卡尔维乌酋长的一个妻子,她被委派前来回答爱玛的问题。酋长为所有买方嘉宾提供了王宫侍女,这不仅是出于礼节,而且是为了确保嘉宾懂得买卖的机制并且按照预算消费。午饭快要结束了,人们在喝酒、抽烟。鲍伯过来了,全身的皮肤都涂上了黑色十字网格图案,胳膊上系了一根黑布条,布条上挂着红色的羽毛。还有一个人,是鲍伯的弟弟,名叫埃克托,一个特别消瘦的年轻人。他皮肤光滑,没有涂任何颜料,但是从颈部向上一直到头部,都涂上了发亮的红色。不是那种胭脂深红,而是鲜活的、流金般的红色。爱玛一面说话,他哥俩一面狼吞虎咽。对他们兄弟而言,周围参会人数和噼噼啪啪的声音都无关紧要,这与爱玛不一样。负责斟酒的侍者一过来,兄弟二人就让侍者在他们杯中斟满了葡萄酒、烧酒和芳香扑鼻的白色潘趣酒。
爱玛向东道主的妻子提问,能不能了解所有参会酋长和代表的来源地。她想知道他们每人都有什么可以做的生意。
那印第安人女人回答说:“有人带来了大量的银子。看见坐在我丈夫身旁的那位了吗?他是马里阿诺的儿子。他带来了曙光钞票,是用在烂泥里泡成浆的虎皮和乌龟纸印成的。”
爱玛、鲍伯和埃克托顺势望去。卡尔维乌酋长身旁有一圈显要人物,纹丝不动,姿势与身份等级都保持一致。
“他身边那人叫盖肯,是他表兄和姐夫。旁边那位是个小酋长。”
她正要说下去,这时有什么事引起了整个广场上的人的注意。从睡觉用的帐篷里出来一个高大魁梧的印第安人,戴着大臣用的大号头饰。那印第安女人悄声告诉爱玛,那是卡特里尔国王的特使。
卡尔维乌酋长连忙上前鞠躬行礼。但是,那位特使刚一落座,立刻又起身,朝着爱玛坐的地方走了过来。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大臣的身影移动。他在爱玛身旁坐下来,并不直视她,而是可怕地斜视着她。二人互致常规性的问候,原来是爱玛在王宫期间认识的一个人。等到特使又回到卡尔维乌身边后,众人用新的眼光打量着爱玛。
爱玛问道:“那都是些什么人?”
印第安女子看看他们后,回答说:“卡伊桑和埃尔比安。你不认识他们?”
的确是赫赫有名的兄弟俩,他们戴着羽饰,身上涂着过于繁复的油彩,正在喝酒,身边簇拥着美女。
“他俩带来的鸡获得过大奖。”
“那他俩不采购吗?”
“恰恰相反。带着鸡出售的人,是最有实力的买主,道理很简单,他们贷款的数目没有限制。他们是唯一可以下很大赌注的人,且不用担心用现钞结算。”
这时,爱玛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有人说:“我活得时间越长,越是确信,性爱并非一切。”
她小心谨慎地转过身,发现说话的人是位中年妇女,很有威严,面部有大块的刺花。她抽的香烟很长,身边围着几个男人。或许是位王后,虽然有些少见。一般情况下,妇女在印第安人世界里放弃权力,宁可过着静修的生活。爱玛用疑问的目光看看她的向导。
向导说:“她是德特,阿瓜里帕约部落的女王。”
爱玛在回忆那人的名字。她说的那句话大概很有讽刺意味,因为德特正是著名淫荡妖魔的名字。
音乐再次响起,发出经常性的不合拍的音符,像是为了宣告——请干杯!鲍伯和埃克托坐着就睡着了。哥俩吃得多也喝得多。爱玛和那个印第安女人则斟满了酒,继续说话。
距她俩不远处,有一群印第安美人,个个佩戴着项链,化着妆。
印第安女人说:“她们是埃博多塞奥的女仆。”
她似乎认为爱玛应该知道关于埃博多塞奥的一切,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告诉爱玛:
“他是个小酋长,管辖着一个小村庄,可是据说他是最富有的酋长。是他发现和掌握了代斯贝尼亚硫黄矿,还拥有最大的养鸡场之一。”
爱玛远远看到小酋长在美人的包围之中,那人的皮肤光亮,腰带上缠满了宝石。
“他为了争夺冠军肯定是下了大注。今年参展的鸡可是顶呱呱的。”
爱玛说:“我看到了。”
“不单单是埃博多塞奥,很多人都盯着那些鸡呢。尤其是盯着萨特里特。”
萨特里特这个名字在广场上的每处谈话中都是提及最多的。它拿过良种鸡的总冠军。据了解,好多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良种鸡了。每个养鸡人都抱着下午要出高价的决心,拿下它。
她沉思道:“可是他们都不是从西边王室里来的。”
“当然不是了。两边的王室从来不派代表参加交易会。他们另有渠道。”
爱玛疑惑地看看她。
她解释说:“拿种鸡的渠道有两个。对我们来说,就是在这里购买。这是一种人工配种的方法,用杂交和纯粹遗传改良出的新品种。买卖的是东西和技巧,而西边的养鸡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远处,习惯性地保持戒备,因为这里的人一提到西边总是小心谨慎,其实根本没人去过那里。
“西边的养鸡人……国王和皇帝……他们从本地拿种鸡。两边没有人工配种的工作,即使有了,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爱玛明白了。这关系到人们千方百计追寻的秘密。交易会仅仅是一种遮遮掩掩、巧妙的暗示——西边的尽头之处有养野鸡的大秘密。
广场边上有一排马跪着。看来,这又是一种新时尚,印第安人永远喜欢玩这套矫揉造作的把戏。很多人肩上蹲着鹦鹉。乐师们还在吹拉弹唱,可是没人在欣赏。爱玛的路过,还是被人发现了。不止一双黑眼睛在仔细琢磨她。妇女出来买鸡比较少见。当有传闻说,爱玛是白人的时候,注意她的人成倍增加了。卡特里尔国王派出的那位特使,居然对她彬彬有礼,说明她社交关系很好。人们想了解更多情况。
人们看到她悠闲地吸烟,还仔细打量她身旁那些年轻人。许多酋长在小心翼翼地做出试探动作。他们仅仅打探到,此人是个新的养鸡户,有一个白人头领给她做靠山,那人刚刚从事印钞的活动,但充满了幻想。
卡福尔酋长属下的一个名叫皮内多的头目,决定上前问候她。
“您好!”他说,“您已经开始欣赏漂亮的雏鸡啦?”
“是呀。”爱玛答道,有些躲闪。
聊了几句,她面带“严肃”的笑容,皮内多就走开了。接着,卡尔维乌亲自来邀请爱玛去见见他的亲属。爱玛推辞说,她要去睡午觉。
“您喜欢我们的音乐吗?”
可是午饭早已结束,所有的客人都感觉要刻不容缓地进入梦乡。印第安人受到热情款待,极力克制睡意,在地毯上或是毛毯上躺躺而已。有几个人悄悄把坐骑拉开,上马去树林里睡觉了。而卡尔维乌酋长则打发助手们去核实,拍卖种鸡的地点是否已安排妥当。
一段难以确定的时间过去了。一阵银铃声把人们都吵醒了,大家稍事打扮,抽口烟,准备出发。人们排成长队,鱼贯而行,不慌也不忙。所有的野鸡早已经转移到赛场的地下室里。赛场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距离村庄中心有两百米。爱玛属于最后进场的人之一。他们需要穿越一道拱门,从梯形看台下面经过,最后看到了光亮。中间有椭圆形的跑道,周围一圈是看台,上面已经是座无虚席。观众打扮得十分抢眼,乱哄哄的,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看看身旁,那位印第安女人在解释什么。两位侍从眼神不离地面,表情傲慢。她们几位坐在第一排。
场上一端有个侧门打开了,野鸡将从那里上场。另外一端则为拍卖师准备了一个竹塔。报价的方法就是把一卷钞票放在座位前的红色小桌上。鲍伯手里拿着节目单,上面有冠亚军的名单,还配有插图加以说明。这天上午,他们仔细跑了一遍,研究了每一种鸡,写满了做记号用的小本子。他们对几乎所有可能得奖的鸡都感兴趣。
从他们的位置上可以看清楚整个赛场的情况。酋长、特使们落座之后,就好像睡着了。抽烟形成的滚滚浓烟把他们紧紧包围住了,他们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假装漠不关心。
跑道上铺满了灰色的沙子,这是为了突出野鸡的颜色。展示立即开始了,与此同时,传来了拍卖师用纸质喇叭筒快速喊出的夸张的叫卖声。
■
十五天之后,爱玛带着种鸡安然无恙地回到要塞,她用这么一番话结束了向埃斯比纳上校的汇报:“我从来没经历过拥有那么多选择的一个下午。但我也不能说这是个完全荒唐的下午。毫无意义的感觉时不时要发作出来,可是关键时刻又平安无事。确切地说,没有什么关键时刻。一切都是重复。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在那样的时刻,你觉得闹剧就要发生了,一定会天翻地覆的。可是印第安人不知道闹剧为何物,因为他们讲人情,特别有人性。”
埃斯比纳上校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过了,尽管他们有非人性的共鸣,却是一种完全建立在闹剧之上的文明。”
“等到最后的冠军品种拍卖完,天已经黑了。拍卖期间,赛场看上去像悬挂在乌云之中的篮子;到了夜间,则变成了地狱里挖掘而成的蓄水池,只有看台高层的灯笼发出些许光亮。坐在我两旁的人已经没有钞票了,只好拿出玉石做成的猫脸面具。有些人戴上了头盔,更多的人戴上了睡觉用的黑色眼罩,上面没有眼洞。人们都变得面目可怕。我在想,怎么才能保持镇静,因为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我的两位伙伴都不见了,直到第二天才知道他俩的下落,是教士把他们叫走了。我那时心里还在想,他俩会不会被人掏了心肝。我是在国王一处宫殿里睡的觉,那是一间用树皮搭成的不规则四边形木屋,涂上了蓝色。陪伴我睡觉的一个小伙伴送了我一枚指环。”
她紧张地微微一笑,把金指环给上校看。上校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捏着指环转了转,又把它放到地面上。有一阵工夫,他聚精会神地想着什么,一言不发。终于,他长叹一声,开口道:“我还是想不明白,您怎么能活着出来。我估计,若是我派遣间谍前往,他们谁也别想生还,估计都会被吓死。冷漠是最吓人的。”上校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有时,我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印第安人。他们身上的那股孩子气,真是没有限度。他们自己也不刻意掩饰这种稚气。怎么办?我们的灵与肉完全是隐蔽的,而印第安人呢,他们的唯美立场允许他们通过仪表容貌隐蔽自己。他们总是清晰可见的。比如金钱……”
爱玛点了点头。
“尽管我在他们中间待过两年,这方面我也是才弄明白。钞票在日常生活里,几乎是个万能的工具。可是,金钱在这里正好相反,显得毫无意义,头戴着无用的金色冠冕。我看到成捆的钞票就不寒而栗。显而易见,金钱这个神奇的面纱能遮盖万物,却被扯掉了。面罩成了护身符。它大概有个功能,如果活动时出了漏洞,那就用它堵上。”
“他们是怎么处理面罩的?”
“没怎么处理。只是拿下来给人看。我跟您说了,他们只是到了黄昏才拿出来。玉石反射出微光,正是在黑夜和白昼交替的时候。”
“金钱始终是一种溶剂。数量本身也有溶解的作用。世界上物种的数量会溶解大自然。大自然的数量又会溶解人类。钞票的数量是关键,它总是要成倍地增加,那么钞票难道不会成为大灾难吗?欧洲文明里有虐待狂,其中包含着变态的成分。印第安人发明了金钱戏剧。由于他们经常拿钱作为手段,于是金钱就有了矛盾的一面,是一种用冷漠虐待人的方法。对印第安人来说,虐待狂情结一直是一种社交原则。如今他们处于与象征进化不同的阶段了。虐待狂是力量,是愉悦,而最重要的,是重复。依我之见,他们超越了重复,是不一样的再现。他们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储蓄钞票和消灭钞票在同时进行。咱们说得太远了……”他又叹了口气,结束道:“养鸡场上开始工作了吗?母鸡下蛋了吗?”
爱玛耸耸肩膀。
她说:“要回答这个还为时过早。种鸡是服下镇静药之后上路的。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天了,等它们苏醒过来;有些鸡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太潮湿了。不过,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头一件事就是让母鸡受孕,因为它们已经开始下蛋了。”
“我很想去看一眼。”
她邀请上校共进午餐,然后二人单独坐在爱玛大房子里的一个房间里,像印第安人那样盘腿坐在席子上。一张纸帘代替了墙壁和屋顶,两张屏风把二人与女仆们吃饭的屋子隔开。他们之间有几排盘子和大碗,上校迅速不停地从中夹着菜肴。
爱玛怀抱着三个儿女中最小的一个,是个四个月大的女婴。她解开衣衫给女儿喂奶时,上校看到了她的乳房,不禁吓了一跳。那真是纯洁的形象。可是,他想起了关于爱玛的传闻,那些甚至传到了要塞内部的流言蜚语。爱玛的青春岁月证明了她的单纯和淫荡。上校想,青春年少常常令人费解,不牢靠啊。虽说这些孩子身上散发着情欲的味道。
一个印第安女子又端着一盘乳鸽进来了,她把盘子放在上校面前。上校一口咬住一只乳鸽,又一口,又是一只。一手抓住一只,用两个手指头捏住鸽子腿,送到口中。一口撕下大腿肉,又一口撕下胸脯肉,细嚼慢咽,用它们下酒。他的手边有一个长颈大肚玻璃瓶,不停地斟满酒杯。他把骨头不断地扔进篮子里。
爱玛等着小女儿入睡后,放她躺好。随后,她吃了一个鸡蛋。上校称赞她的山鹬做得好。
她说:“我们发现这周围的猎物非常丰富。有山鹬、鹌鹑、珍珠鸡、乌头麦鸡等等。我的雇工们拿打猎当体育锻炼。他们追着猎物到处跑,不抓到不罢休。我担心野鸡会把它们吓跑,因为野鸡不大友好。等到我们把养的野鸡放出去的时候,这个地区的生态肯定会受到影响。”
“什么时候放出去?”
“到了春天,我们将有两千只大野鸡,到时候就可以放出去散养了。”
上校吹了一声口哨,表示钦佩。
“数量太可观了!那些悲惨的野物消失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改变是值得的。你说美洲豹呢?还有西貒呢?怎么办?”
“在野鸡养殖场的范围内,所有的大型猎物都会消失。”
“不管怎么说,你们延迟放养的时间,我倒觉得奇怪。”
“不是全部散养。放出去一部分,只要能在鸡场周围形成一道防护带就好了。我们这里干活的技术是印第安式的,内容包括受精、孵化、喂养雏鸡。印第安种鸡还有别的作用。”
发现上校没注意听她解释,爱玛不往下说了。有人端着草莓盘子进来了,有人又打开了一瓶香槟酒。
上校举起了酒杯:“为野鸡养殖场的成功干杯!”
上校不得不松开了皮带,他吃得太撑了,肚皮胀得厉害。酒足饭饱之后,周围又很安静,他困了,就合上了眼睛。爱玛把一支卷烟送到上校的唇边,他惬意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烟气沁人心脾,产生一股极致的快感。营造这样的氛围可是爱玛的拿手好戏。从外面传来一两声野鸡叫、年轻人的欢声笑语,远处完全处于宁静空气的笼罩之中。几乎就要入睡时,上校依稀听到印第安竖琴的声音,可是听不出什么曲调。上校的眼前,黑影重重,出现一些图形。一只面带笑容的猫长着对称的脑壳,一条蛇盘成螺旋形,一只猴子龇牙咧嘴,牙齿居然是白色的骰子……
等到上校醒来时,爱玛还卧在席子上睡觉。中午的剩饭在闪光,但变了模样;一个酒杯、一只银质盐瓶或是水果上的一滴水,集中了四处的光线。房间里有个花盆,里面栽着几乎都是黑色的棕榈类植物,叶子背面有白色长毛绒,弯弯曲曲优美地向着墙壁倾斜。上校的动作惊醒了爱玛,她笑着道歉说:“我睡着了一会儿。”说着起身,去看小女儿,“如果您愿意的话,咱们马上就去转一圈,我答应您了嘛。”
“再好不过了。”上校边说边斟满酒杯。
上校因困倦还有些不大灵活。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跟在爱玛身后走出了门。天色依然像上午那样灰白,但是亮了一些。大概是吃午饭时下过雨,因为草地上还有积水。
在上校面前有片空旷的洼地,一直延伸到小溪边,可以远远地望见岸上有很多印第安人坐着或躺着。轻风送过来一两句话语,一声大笑。
爱玛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来了,二人站着喝完。爱玛的身后出现了大儿子弗朗西斯科,再后边是刚会走路的大女儿,怀里抱着一个穿白鞋的裸体玩偶。
爱玛对儿子和女儿说:“来吧!跟我们去看看!”几个人出发了。
他们绕过大房子。房子背后,差不多一百公顷的土地上全围着鸡栏。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做了这么多的工作,真是令人惊讶,虽然从近处看,活儿干得有些粗糙。爱玛对上校说,这一切都是临时的,他们每天都根据需要在改动鸡栏的布置。两人向下面看去,眼前出现一座迷宫般的景象:一排排距地面一米半高的鸡笼,带隔间的铁丝球,有遮阳设备的单间鸡舍,面向水沟饮水处的鸡栏,还有用棕榈搭成的多功能养鸡棚。
“真是壮观啊!”上校惊叹道。他打了个手势,似乎想要多说几句,可是最后只是说:“或许应该走近仔细看看,还能看到更令人赞叹的细节吧。”
他们首先走近鸡栏的隔离墙,里面散养着几只种鸡。
上校问:“这是什么?”
“母鸡,‘暗淡’。”
“暗淡?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种鸡的名字。您不知道?”
上校十分好奇。他专注地观察那些母鸡,它们保持绝对的沉默,走来走去。羽毛是灰色的,像是染上去的;羽毛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根深黑色的毛,正是“暗淡”这个名字的来源。爱玛给上校解释说,这种灰色是育种人费尽艰辛才培育成的。
她说:“从遗传来说,灰色是上品。”
她从深绿和深蓝的全部品种里,买下了这个品种的鸡。
她说:“让野鸡生活在昏暗的地方,不吸收光照,这样肉味完全不一样,很有特色。出于同样的原因,这种鸡的蛋是红色的。”
爱玛指了指鸡窝。从他们站的地方看过去,那边有枚顶呱呱的红色鸡蛋。
“它们走起路来为什么那么困难?”
“我们每天给它们授精。我估计它们相当疼痛。”
仔细一看就明白了,由于腿关节脱臼引起的疼痛和颈部的僵硬,它们几乎难以迈步。特别引起上校注意的是它们的沉默,这是急剧虚弱的结果,并不是因为它们要保持优雅。
“不会伤害到它们吗?”
“我想不会吧。产卵期只有一个月,它们会没事的。这一年剩下的时间,它们就可以恢复健康。我们设法让它们夜间醒着,一天肯定能下两个蛋。仅仅是这么一个品种,就可以产出六百个受精的蛋。”
上校抬起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又看到另外一些鸡栏,场景近似。爱玛一直在做着解释。十几只各种颜色的母鸡颤颤巍巍地走着(一向如此),几乎都处于呆傻的状态,都是疼痛的缘故。
上校说:“不像野鸡。”
爱玛大笑。
“公鸡和母鸡之间的性特征是很明显的。您一看见公鸡就能立刻认出来。母鸡没有羽冠,没有长尾巴。”
“看上去倒像雏鸡。”
他们来到名为“阿默斯特女士”的种鸡的鸡栏前。这种鸡体态娇小,像瓷器般脆弱,由于每天下两个蛋,身体缺钙,所以喙是透明的。
“我们不得不给它们吃刺激性的食物,让它们活动起来。”
“我很纳闷,为什么非要它们活动呢?”
它们的羽毛短小,像鹌鹑,大部分是白色,间或有一两根红色或黄色的毛,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印象。要不是它们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可能会显得滑稽可笑。
上校说:“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
“它们的肉是最贵的。”
他们继续向前走。上校惊喜地叫了一声,停住了脚步,欣赏着精工制作的半圆形单间鸡笼,一个笼子里养一只鸡。里面的野鸡肥硕,羽毛金黄,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不得不把它们隔离开来,它们会吃同类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