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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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贝努瓦闭上眼睛开始说话。在轧碎机马达坚定的喧嚣声中,她不得不凑上前去听他在说什么。

“Le mal de vivre,‘活着的苦痛’。Qu'il faut bien vivre,‘我们必须适应,或者忍受’。Vaille que vivre,这句很难,但感觉有点儿像‘我们必须活出我们拥有的这段生命,我们必须迎难而上’。”

他睁开眼睛:“有帮助吗?”

“哦,当然。嗯,我觉得有帮助。谢谢你。”

贝努瓦仔细端详了她一番:“你只想要这个?你不需要我帮忙翻译剩下的部分吗?还有一本法语小册子啊,不是吗?”

她瞄了一眼轧碎机的无底洞:“穆丽尔?”

“多拉。”贝努瓦回答。他咧嘴大笑,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豁口。

“就知道。”

“但是,我喜欢芭芭拉,”他说,“现在我很有兴趣帮你。这里太吵了。或许我们应该移步去图书馆。”

他喊来手下一个雷鬼头的垃圾场小庞克顶替他,吹口哨叫来他的狗,然后领着她穿过停车场,走上一段精心修筑的土堤,两旁的卡车轮胎里种满了天竺葵。他们来到垃圾场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铲车就停在外面。他的小狗跑在前头,吠了一路。

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窗口可以俯瞰下方的垃圾大铁桶。室内的陈设很简陋,你能料想到有什么:角落里一张撞坏的金属写字台、两张脚轮不稳的办公椅、一个有凹坑的金属资料柜。但写字台上方以及遮蔽房间整整两个相邻墙面的是排满了书的落地书架。最后一面墙用被丢弃的画装饰,多是嗑药艺术,仿造的土著肖像画,还有按部就班的北部风景画,驼鹿和灰熊,画得竟然还不错。钉在墙上的还有一张有横线的活页纸,抄着一段宁静祷文,工整的手写体。上帝赐予我宁静,让我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是这里啦,”贝努瓦张开手臂,“我的图书馆和画廊。(54)欢迎。”

他坐在写字台边的椅子上。有很多猎犬血统的小狗跳上其中一把椅子,但贝努瓦把它轰下去了,然后用一块抹布擦了擦座椅,邀请露丝坐下。狗可怜地看了露丝一眼,然后蜷在贝努瓦的脚边。

她慢慢地走过书架,扫视书脊。有些标题是法文的,但很多是英文的。贝努瓦品位不俗地收藏着经典著作,其中穿插了几本科幻小说、历史书和政治学理论。比她在图书馆里能找到的要好。

“都是从垃圾里淘来的,”他骄傲地说,“请便。”他聚精会神地观察她。她从架上拿下一套卡夫卡的故事集。“你看起来和你母亲很像。”她坐在他对面时,他说。

她从书里抬起头来,一脸惊讶。

“啊,你不知道吗?你母亲和我是老朋友了。她是我们的忠实顾客之一。”

她记起来了。以前,奥利弗每个星期六都带她母亲来垃圾场。他们有这个雷打不动的约定,即使当余生的世界都消逝,她母亲也从未忘记过。

“雅子,”奥利弗会高声地对着她的耳朵喊,这样她即使没戴助听器也能听到,那时她已经不戴了,“我猜你这个周六不想陪我去免费商店了?”

她的脸会容光焕发,露出没牙的大大微笑。那时她也不再戴假牙了。“好吧!”她会大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

她喜欢淘便宜货。她在大萧条时期长大,她和他们搬来西部前,她常去家附近的二手店里买东西。来到岛上不久,他们就带她去了免费商店,随她在货架间翻找。她站在毛衣货架那条过道里,检查一件羊毛开衫,然后她把露丝叫过去。

“标价在哪里?”她小声问,“标价不见了。我怎么知道它要多少钱?”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快。不见了东西会让她心烦。不见了的标价,不见了的记忆,她生命里不见了的部分。

“妈妈,没有标价,是免费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免费?”她重复了一遍,环视几条走廊的衣服,一架架的玩具、书本和家庭用品。

“是的,妈妈。免费的,所以它才叫免费商店啊。”

她举起毛衣:“你是说,我可以拿走,不用给钱,就行了?”

“是啊,妈妈。就行了。”

“我的老天啊,”她看着毛衣,摇头说,“我就像死了,进入天堂了。”

从那之后的每个星期六,奥利弗都会开着皮卡带雅子去垃圾场。他会停好车,把她从卡车上扶下来,然后小心地护送她上山。翻过崎岖地带,走过成堆的生锈的垃圾,最后到免费商店的门口,在那里他把她托付给某位女志愿者。他们很快就认识她了,总把她能穿的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等奥利弗做完回收就会来接她,护送她走回山下。贝努瓦会等在那里,问她“血拼”得怎么样,有没有淘到便宜货。这个笑话总能让她开怀。

等她的衣柜都满了,梳妆台的抽屉再也合不上后,露丝会从她成摞的衣物底部偷偷抽出几件,送还给免费商店,然后她母亲又会重新把它们找回来。

“不漂亮吗?”雅子说,给露丝展示她刚带回家的一件罩衫,“找到这件衣服太高兴了。我过去有一件和这件一模一样的,你知道……”

她把这个故事告诉贝努瓦时,他哈哈大笑:“你母亲非常风趣,她很可能知道你做的事。有没有她的纪念册?没有?我以为有呢,太可惜了。”

他从椅子里探身往前,他深色的眼睛目光炯炯:“那么,现在,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他已经听说了冷藏袋的事,知道里面装的所有东西。他要求看看空兵手表,于是她摘下来给他展示。男人和那只手表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口哨,把狗惊醒了,期许地抬起头。他对它赞叹不绝后,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信件和作文本,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们。小狗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信件是用日语写的,”她把它们放到一旁,举起作文本,“但这里面是法语。”

她犹豫地看着他那双染了色的粗糙的手,黑色的污垢在他的老茧裂缝和指甲下面结了块。她真希望自己复印了一套。薄薄的作文本在他厚实的手指间显得那么古老薄脆,但他温柔地对待它,带着敬畏小心地翻看薄纱般的纸张,这出乎她的意料。他开始念出声: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日——在我们宿舍里,中队里的士兵们和我就像晾在晒衣绳上的鱼干。只有晴空里的满月给我足够的光亮写字……我最后的思绪,以墨滴来计量。(55)

他抬起头来:“你能听得懂吗?”

“只能听懂一点儿,”她承认,“十二月。关于鱼和满月什么的,或许还有某个人最后的想法?”

他的微笑中有一抹遗憾:“或许你能允许我留下这个,为你翻译?”

他语气里的谦逊惹恼了她,但她能够克制。她真正担忧的是旧本子的安全。她不愿让他拿走它,但她也不想得罪他。狗醒了,察觉到会面即将结束,它站起来,鼻头拱到贝努瓦的手里。“好吧,”她说,看着他弯下身子给狗挠头,“你觉得要花上很长时间吗?”

他耸耸肩。在岛上,关于时间的问题没有意义,但接着他的黑眼珠一亮:“啊,这是为了写你的新书吧?”

“哦,不是,我只是好奇。”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他把小册子合起来,伸手到小桌子另一头去拿包装蜡纸和信封。至少他还算细心,那一沓折叠的信件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吗?”他问。

“其实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读过。日语的笔迹太难辨认了……”

他似乎对她的借口不感兴趣。他拿起那沓信,草草翻看,展开其中一封,把它平摊在桌子上。厌倦等待的狗又趴了回去。

“别告诉我你也懂日语。”她问。

“当然不懂。在我看来,这些就是小鸡的挠痕。但你看,是同一支钢笔,墨水也是。”他又打开作文本,把它摆在信的旁边,“看到了吗?字迹很像,尽管你的这个男人用了不同的语言来写。”

他是对的。字迹给人同样的感觉,精准而雅致,充满能量与生命力,露丝好奇自己怎么会疏忽这一点。“你凭什么认为写字的人是男的?”

“绝对是个男人。”贝努瓦轻敲着他刚用法语朗读的那个段落,然后他又念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翻译成了英语。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日——我们睡在一间大房间里,我的战友和我,排成一行行地躺着,像被挂起来晒干的小鱼。”

他的手伸到桌子另一端,轻敲她手表的表面:“只是我的猜想,但我相信这些都出自你的空兵笔下。”

2

从垃圾场回家的路上,她注意到风又刮起来了,于是她停在松树湾小店买了点杂货,然后加满汽油。她没带备用汽油桶,但如果卡车油箱是满的,等发电机耗尽机油时,奥利弗就能用虹吸法把汽油吸过去。云低压压地挂在山边,入海口波涛汹涌,浪尖都泛着白。一艘小渔船正经过这里,开往政府码头。一只秃鹰在上空盘旋着画大圆弧。才刚到下午,天已经黑下来了,克拉胡斯保留地的灯光在小湾的远端闪烁。

家里的灯也亮着。她停好卡车,卸下成箱的杂货,经过柴火堆时,听到了鸦叫。她停下来张望四周,心想着是不是林鸦,但她看不到它们。它们的叫声有所不同吗?这一声听起来很警戒。她又听到一声,这一次从更远处传来,随之是一声低沉拖长的狼嚎,从入海口那边传来。她继续往家走。

奥利弗预料到风暴要来,已经连好发电机,随时待命了。她把杂货放好,然后跟着延长线走上楼去。他的办公室和她的只有一道走廊之隔,门是开着的,她往里看。他坐在他的写字台旁上网,戴着他的消音耳机,正吹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儿。猫睡在他身边一把旧旋转办公椅里,这是他们从垃圾场捡回来给他用的。他们把办公椅称作他的副驾驶座,这也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猫也是他们从垃圾场捡回来的。

消音耳机以前是她的,但她看出奥利弗很喜欢后就送给他了。他喜欢耳机挤压头部的感觉。压力有助于他思考,他说。现在她只有对他大喊大叫才能让他听见。

“嘿!”她站在门口叫喊,挥舞着手臂。

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奥利弗抬起头来也对她挥手。

“你回来啦,”他说,音量过大,“我没听到你进屋,顺利吗?”猫被吵嚷惹烦了,睁开了另一只眼。

她打手势让他摘下耳机。“不好意思,”他用正常音量说,“顺利吗?”

“他准备翻译了。他觉得是空兵写的。”

“春树一号,有点儿意思。”他轻轻推动副驾驶座的扶手,看着佩斯托慢慢旋转,“我好奇他为什么用法语写……”

“为了不让人读懂?贝努瓦说他不想让他们中队的其他士兵发现。”

奥利弗沉思着转猫。“绝佳的保密特性。”他说。

她一听到这话,马上就忆起了出处。他怎么能把听过的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谁会拿起一本名叫《追忆似水年华》的旧书呢?’”他继续说,“那是奈绪写的。所以她把她的日记藏在普鲁斯特的著作里,他则用法语来隐藏他的日记。秘密法语日记似乎是这个家族的传统。”他快乐地让副驾驶座椅转了最后一圈,然后在完全清醒且满腹牢骚的佩斯托猛拍他时,飞快地放手,爪子还是逮住了他的手。

“嗷!”他叫道,把手指放进嘴里。

“活该。”露丝回应他。猫跳下副驾驶座,昂首挺胸地走下楼梯,从猫洞里出去了。“我进来的时候听到狼嚎了,它们离得很近,要是它被吃了那都怪你。”她说。

奥利弗耸耸肩:“它要是被狼叼走了才是活该。是对它杀死所有松鼠幼崽的业力报应。”他重新戴上耳机,但她能看出来他在担心。很好。她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秘密法语日记是这个家族的传统。理所当然。她怎么没能联系起来?

她走进她的办公室,看见地板上的冥想坐垫,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在现在的心理状态下,或许她应该再次尝试坐禅——或许有助于她的记忆力——但她没尝试。相反,她坐到了电脑前,登录Gmail邮箱。

还是没有雷斯蒂科教授的回音。

3

从发出邮件至今已有一个多星期了,现在她突然有个想法:她真的发出去了吗?可能她写好了却忘了点击“发送”。或者网络连接断了,邮件没有发出去。这些情况频繁发生,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她检查了她的发件箱。没错,它在里面,标记着日期和时间。很好。她往回数。九天了!时间都去哪儿了?

光标在没耐心地坚定停顿。她又把邮件复制了一份,加上了一句礼貌的附注,为自己的固执表示歉意,然后再次发送出去。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催命鬼,但九天了!

她面红耳赤,把手贴在脸颊上降温,她感到隐约的内疚,但为了什么?因为打扰了教授?因为疏忽了她自己的工作?因为她浪费时间在网上试图追查关于奈绪的线索?《日本私小说及女性“自我”之不稳定性》的突然失踪让她心烦。那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真实世界的确凿证据,但它溜走了。她想要知道女孩笔下没写的更多事情,这算不算作弊?日记的世界变得越发奇怪与不真实。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女孩的鬼故事。奈绪真的相信自己写的东西吗?

教授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紧盯屏幕上浮躁的像素,越来越不耐烦。这种烦躁很熟悉,当她在网上花费太多时间时,体内就会积累这种矛盾的感觉,好像某种力量在同时煽动她又在阻止她。怎么形容呢?是一种暂时性的口吃,急迫的懒散,一种在追赶的同时又在落后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临终关怀中心里帕金森病人特有的无节奏的步态,她母亲人生中的最后几个月就在那里度过。他们蹒跚地走过长廊,走向饭厅,最后走向自己的死亡。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知觉,僵硬、恐慌、难以言表,但如果她要尝试用印刷体来呈现,就会是这个样子:

4

“我觉得我要疯了。”她说,“你觉得我要疯了吗?”

他们躺在床上。奥利弗在用iPhone查邮件。他没回答,但露丝没注意。

“我开始有预感了,”她说,“你记得我做过的那个关于老己子的梦吗?我跟你讲过,对吧?感觉很真实的第一个梦。她在往电脑里打东西,尽管我看不到,我也知道她写了什么。”

她等着。他没有回应,她继续讲。

“她写的是:‘上,下,一回事。’之后她们在海滩上时,己子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上,下,一回事。’我那个梦是在我读海滩那段之前一个星期做的,我怎么知道的呢?”

“你怎么知道的呢?”他重复。

“嗯,就像老己子也发给我短信了一样,只不过是通过心灵感应。疯狂吧?”

“嗯。”奥利弗说。

“感觉就像有预感。你怎么看?”

“预感就是等待发生的巧合。”他头都不抬地说。

“我猜是,但很诡异啊,对不对?东西无缘无故地冒出来,比如冷藏袋,然后是林鸦。东西消失不见,比如那篇文章。我试图再把它找出来,就是找不到。还有那份出版物,《东方玄学》期刊,也没了。哪里都找不到。”

“东西通常不会就这么消失,”他说,用食指敲一条短信,“它肯定在什么地方。你不能搜索一下作者,然后找找在哪里吗——”

“我试过了!那就是问题所在。我甚至找不到作者的名字。我敢发誓它就在学术档案网站里,但等我回去找的时候,它就没有了。消失了!而且雷斯蒂科教授不回我的邮件。感觉好像我越是努力寻找,就有越多东西溜走。太失败了!”

“可能你找得太努力了……”他提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轻轻点击手机屏幕,然后她听到邮件发送出去的“倏”的一声。

“你是在听我讲话还是在查你的邮件?”

“听,查邮件,一回事……”

“不,不是!”

“你说得对,”他从小屏幕上抬起头,“好吧,我是在查邮件,同时也在听你讲话,同时我的新闻推送里冒出了一条可能相关的东西。现在我有两个想法和一条不错的新闻。你想先听哪个?”

“不错的新闻,请讲。”

“我刚从布鲁克林一个艺术家团体那里收到一封邮件,他们想发表我的‘新始新世’专题论文。”

“太棒了!”她说,不快荡然无存,“他们是什么人?”

他谦逊地微笑,努力掩饰自己有多高兴:“他们自称‘更新世之友’。”

“真妙。”

“是啊。不过还不够完美。我个人更偏向于始新世,不过他们有一些很不错的新奇想法。但是,哎呀,你懂的,一百万年,五千万年……”

“他们很有趣。这个最重要。”

“是啊,”他语气稍有迟疑地说,“我只希望他们不要也消失了。”

“他们不会的。要是他们已经存在了那么久,就不会的。”

“你说得对,”他说,“更新世之友让《东方玄学》期刊听起来无足轻重。”

“那就是你的想法?”

“不是。”他把他的iPhone举给她看,“首先,我的新闻推送发来这篇东西。”

小屏幕上是一篇《新科学》发来的文章,关于量子计算领域中量子比特构造的最新进展。

她眯着眼读那些小字:“所以呢?”

奥利弗放大字体然后用手指点,然后她看到了,研究员的名字占满了整个屏幕:H.安谷。

“我的老天哪!”她坐起来,大声惊呼,“你觉得是他吗?可能是他,对不对?难道是排版错误?太疯狂了。把链接发到我邮箱。我要看看能不能取得联系——”

“已经发了。”奥利弗说。

她一只脚已经下了床,套上拖鞋,正准备上楼去用她的电脑开始上网搜索。

“你不想听听我的另一个想法吗?”他问。

“当然。”她说,一边摸索着找她的眼镜。

“就是我在好奇,整件事情里会不会有一个量子元素?”

她坐回到床上,拖鞋在脚上荡悠:“你什么意思?”

“嗯,这样说或许不对,但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寻找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或许你应该停止寻找,或许你应该专注于此时此地存在的有形事物。”

“你什么意思?”

“喏,你有一本日记,你在读,很好。贝努瓦在翻译作文本,很好。但还有信件啊,你应该找人帮你看信。”

露丝皱起眉头,这看似有理,却行不通:“我给绫子看过了,但她说她没办法——”

“不是绫子,”奥利弗说,“是‘谢谢’餐厅。等一下,让我查查天气……”

“天气跟这有什么关系?”

“太好了,”他说,“暴风雨刚好和我们擦身而过。明天渡海应该风平浪静。”他抬起头,“我得在要命的发电机出问题前把它送到店里去修。你想在肝脏镇吃寿司吗?”

5

坎贝尔河(Campbell River),岛民也把它叫成“炒肝”(Scrambled Liver),是距离鲸鱼镇最近的像样的城市,尽管“近”和“城市”都是相对术语。去一趟炒肝镇要摆渡两次,开车穿过一个中间岛屿,需要将近两个小时,还没算上排队等船的时间,这在夏季可是遥遥无期的。到了炒肝镇,也没有什么可供娱乐,只有几个仓储式大卖场和半空的公路零售店,一座法院,一个监狱,一家医院,零零散散的几家二手店和当铺,几家脱衣舞酒吧,还有一家破败的纸浆厂,倒闭的时候让很多人丢了工作。

但坐船去镇上的这一路还是很美,渡轮一路嘎嚓嘎嚓地缓慢驶过钢铁般的大海,途经绿色的小岛,它们在沉思的天空下熠熠发光。有时一群海豚或鼠海豚会和船只竞赛,或者在船的尾流里嬉戏。远处,雪白的山巅高耸于低垂的缕缕薄雾。

但他们去镇上不是去看景的,出行都有实用的现实原因,比如去医院、修车、买保险,还有置办基本食品和日用品。传统上,岛民一想到要离开他们的天堂,前往阴冷却必需的肝脏镇的现实界,就会面部抽搐,展露出一种精妙的痛楚。

然而,露丝很享受去镇上的旅途。坎贝尔河对她有提神作用。她喜欢购物,如果他们留下过夜的话,还可以在异国风味的餐厅里吃晚餐,尽管和曼哈顿相比,没有多少选择:两间中式自助餐厅,一间泰国餐厅,还有她的最爱,一家名叫“谢谢寿司”的日本寿司吧。

寿司吧主厨名叫井上昭,以前是汽车修理师,和妻子喜美从福岛县的大熊町移民过来。昭是一位狂热的运动钓鱼爱好者,举家搬来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沿海就是为了世界级的鲑鱼垂钓,趁洄游还没有枯竭。他们开了自家的餐厅,选了“谢谢”作为名字来表达他们对加拿大的感激之情,感谢给予他们舒适的生活方式。作为回报,他们也努力工作来给坎贝尔河的邻居们增色。他们在这里养大了儿子,送他去蒙特利尔读大学,但现在他们年纪越来越大,鲑鱼洄游也日趋下降,喜美终于成功地说服了昭,要把“谢谢”寿司吧卖掉回到日本去。福岛第一核电站的熔毁改变了一切。一夜之间,大熊町变成了一片放射性废址,现在昭和喜美被困在了肝脏镇。

喜美说:“大熊町没什么特别,但它是我们的家乡。现在那里不能住了,我们的朋友、家人,所有的人都必须疏散。走出他们的家,抛下一切,甚至没有时间洗干净碗碟。我们邀请亲戚们来这里。我们告诉他们,加拿大很安全,没有枪,但他们不想来,对他们来说,这里不是家。”

肝脏镇的餐厅关门很早,喜美从厨房里的洗刷工作中出来透口气,与露丝和奥利弗一起坐在寿司吧里,昭在清洗他的刀具,收好他的鱼。他们的儿子托什已经从麦吉尔大学毕业,现在在维多利亚市工作,但他周末常常开车回来,在寿司台后面给父亲做帮手。

“这里对你来说是家吗?”露丝问托什。

“你是说加拿大还是坎贝尔河?”托什饶有趣味地问。他是个高大沉默的孩子,谈吐得体,主修政治学:“加拿大,是。蒙特利尔,绝对是。蒙特利尔感觉像家。维多利亚,差了一点儿。坎贝尔河,呃,不觉得。”

“你呢?”露丝问喜美。

喜美犹豫了,昭替她回答:“她一直不在乎钓鱼。”他对着露丝点头,“你呢?”

露丝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

昭撕下一段保鲜膜,把它覆在一块闪光的鲜红色吞拿鱼厚肉上。“我觉得你更像大城市的姑娘,至于你……”他倾身越过吧台,给奥利弗续上清酒,然后自己举杯敬酒,“你是个乡下小伙,像我一样。坎贝尔河对我们来说足够好了,嗯?”

露丝能感觉到身边的奥利弗在犹豫,但他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敬肝脏镇。”他说。

已经晚了。露丝把她的背包拉到膝头,取出信件。她早前已经解释过自己的麻烦,喜美同意试试帮忙。现在露丝看着喜美把工作台擦拭干净,然后才用双手接下信件,还正式地微微鞠了一躬。

“没错,”喜美检查着最上面的信封说,“这是男人的笔迹,地址在东京。邮戳上盖着昭和十八年。”她用手指数数,“也就是一九四三年。消戳记号不是很清晰,但我觉得是土浦市的。那里有一个海军基地,所以或许你是对的,他是个士兵。”她打开信件,把它平铺在面前的台上,轻轻地理平折痕。托什来到吧台旁,靠在她的肩膀上。

“字迹非常优美,老式的字体,但我能读。我会写下来翻译,但请原谅我贫乏的英语。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但还是……”

托什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压了压。“别找借口,妈妈,”他说,“我不会读日文,但我能帮忙写英文。”

昭短促地笑了一声:“对,别找借口。现在我们有大把时间练习了。”

他们在汐上汽车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买了咖啡和玛芬蛋糕及时赶到码头枢纽,搭上第一班渡轮回家。那个钟点交通不太拥堵——去他们岛的车道上只有三辆车,其中一个船员,一个结实的坎贝尔河小男孩,他穿着短裤走过来,站在他们的车前,等着给他们上客的信号。他看了一眼他们车道的车辆,然后用无线电把数目通报给驾驶台。

“三辆去梦幻岛。”他对着对讲机咕哝。

露丝降下了车窗,她正在喂麻雀吃玛芬蛋糕屑。

“你听到没有?”她问奥利弗。他坐在她身旁的副驾驶座上读一份过期的《纽约客》。

“听到什么?”

“船员刚才说的话。”

“没有。他说什么了?”

“三辆去梦幻岛。”

奥利弗看看车窗外的孩子:“说得没错啊。”

“他怎么会知道?他这么年轻,不应该记得那出戏。”

奥利弗微微一笑:“或许。但他知道那个岛。”

奈绪

1

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己子我和春树一号的鬼魂碰面的事。首先,我担心会让她伤心,因为要是他没去看望她怎么办?或许他只来看望我是因为我是个生灵?而且如果她知道了,我就得承认我是怎么搞砸的,没有问好问题,也没有让他觉得宾至如归。很可能招待鬼魂也有适合的礼节,有应该要说的话,还有应该送给它们的特别礼物。可能己子会因为我没做对而生我的气,但我又怎么会知道啊?

或许她以为我在撒谎。或许她会觉得我编造整件事出来,就是为了掩盖我乱摸神龛、弄坏相框还有偷走信件的事实。到了第二天,我都开始相信整件事是自己编造的了,而且我又没有很多机会跟她说话,所以我决定等一等,看看春树一号会不会回来。

在举行施饿鬼庆典当天的早晨,我早早起床,溜去寺院大门口。外面还是黑的,但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我能听见无印和几个来帮忙的尼姑的声音。我知道她们如果看见我,就会叫我也去帮忙,所以我大气不敢出。我坐在门口冰凉的石阶上,半个身子藏在一根大柱子后面。感觉阴森森的,有点儿潮湿,就是你想象中鬼魂应该喜欢的气氛。我开始抱有希望。

“春树舅公,是你吗?”(56)我轻声问。

但唯一回应我的是小鬼,那只猫,它根本不是人类。

我又试了一次:“春树一号先生?”(57)

然后我听到响动,一种低沉的喃喃声和哼哧声,等我低头去看下方的石阶时,我能看到一只幽灵般的怪兽朝我爬来。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棕灰色毛毛虫。踏踏里!我心想。灵侵!我趁它没看见我,跳起来跑到柱子后面,紧紧搂住小鬼,以防它蹿出去。

那只怪兽长满白点和硬邦邦的肿块,还有许许多多条腿从身体两侧伸出来。它用迂回蜿蜒的方式笨拙地移动,慢慢地挺身,然后落在上一级的陡峭石阶上。我看着它,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它动作太迟缓,所以不吓人,刚开始我觉得它或许是一条可怜的老龙。有时寺院里有龙,或许因为己子很老,她的龙也一样老。但等它靠近些,我能看出它不是一条龙,也不是一只毛虫怪。这是一长队檀家的老人,从上面看,他们圆鼓鼓的驼背和摇晃的白发就像毛毛虫的身体,他们的手臂和拐杖看起来就像伸出来的腿,穿过黑暗往上攀爬。

我跑回寺院宣布客人们来了,寺院马上就热火朝天起来,无印跑来跑去地鞠躬,把人们领进神殿。在释迦牟尼主神龛的对面,我们立起了一个施饿鬼专门神龛供饿鬼用,老己子坐在一张别致的金色椅子里。此起彼伏的都是念经声、祈祷声,还有上香,然后己子展开卷轴,开始朗读所有死者的名字,他们都是檀家的人写在名册上的亲朋好友。卷轴真的很长,己子老迈的声音单调地念啊念。房间里闷热而寂静,除了名字没有别的东西在动,有点儿无聊,但就在我快要开始神游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我是半梦半醒的,似乎名字都活了,它们似乎活生生地飘浮在神殿里,没有人会心生伤悲,或感到寂寞,或畏惧死亡,因为名字都在这里。是一种美好的感觉,尤其对于那些老人来说,他们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化作名册上的名字。等己子终于读完后,每个人都轮流站起来上香,这又用了很久很久,但也很美好。

所以这是一个冗长的庆典,但我不介意,因为有来访的尼姑和僧侣帮着己子和无印念经、摇铃和做庆典的事务,我的任务是敲鼓。无印训练过我敲鼓,我也练习了好几周。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敲过鼓,如果你没有,就真的应该试一下。因为首先使尽全力用棍子敲打东西的感觉就很好,其次它能产生美妙的声音。

寺院的鼓大得像个圆桶,在一处木质的高台上。你敲的时候,人站在前面,面朝紧绷的鼓皮,试着控制自己的呼吸,呼吸杂乱无章,因为你紧张得要命。僧侣和尼姑们在大神龛旁念经,你留心听自己的提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之后,就在恰当的一刻,你猛吸一口气,扬起你的鼓槌,拉回你的手臂,

你的时点要卡得很准,尽管我很害怕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犯错,我觉得自己完成得还是很棒的。我真的喜欢敲鼓。我在敲鼓的时候,能意识到己子说的一个响指间的六十五个刹那。我是认真的。你在敲鼓时,“嘣”声出来得哪怕晚了一丁点儿或者早了一丁点儿,你都能听得出来,因为你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宁静与响声间的锐利边缘。我终于达成了我的目标,解开了我对现在的童年心结,因为那就是鼓的意义。你敲鼓的时候,你创造出现在,当宁静变成那么巨大鲜活的声响时,你感觉就像在云天中呼吸,你的心跳就是雷雨。

己子说那就是时在的一个例子。声与无声。雷鸣与宁静。

2

施饿鬼庆典结束后,我们为宾客们办了一个派对,我帮忙准备食物。这太可怕了,因为我是个极其笨拙的女孩,所以我都懒得描述了。最后无印忍无可忍,不过她那时早就累瘫了,她差遣我去跑腿。我不记得去干吗了,我刚好路过己子的书房,注意到拉门是开着的,好像有人在里面。我还在担心相框和信的事,所以就走过去看看。

房间是暗的,但家族神龛的蜡烛是点着的,一个老人正跪在前面。他弓着背,双手在面前合十。他鞠躬,头触碰到地板,然后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向神龛。他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具骷髅,西装挂在骨架上,肩膀上戴着有成排勋章的肩带,给人的印象是个军人。他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上香前碰了一下前额。他伸手去够香炉时,细长线香顶端颤动的余烬看上去就像小萤火虫,在黑暗中舞动。

他拖着脚步走回来,跪在神龛前他原来的位置,在那里待了很久。有时他握着念珠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有时他停下来听,然后又开始嗫语。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注意到己子也在房间里,跪坐在书架旁的一处角落暗处,闭目养神,好像她在等待老者做完他的事情。无疑,我被彻底吓傻了,害怕他们会注意到相框坏了,信也没了。就在我准备逃跑时,我听到身后有声响,就像有一扇老门被拉开,或者有谁清了清喉咙。

他们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自杀。

声音轻细却清晰。我看了一圈,没有人在讲话,只有傍晚的阳光穿过花园投下影子,竹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不过我认得这声音。

或许你觉得奇怪吧?我们是士兵,但他们在教我们如何杀敌之前,先教我们怎么自杀。

一阵和风吹过花园,池中的水微微震颤,停在那里的一只蜻蜓飞走了。

“是你吗,”我尽可能轻柔地低声说,“春树舅公?”

他们给我们来复枪。他们教我们怎么用自己的大脚趾扣动扳机。怎样把枪管顶端嵌进我们下颚骨的V字凹陷里,这样就不会滑落……

我的手伸向自己的脸,手指滑过下巴的下沿。

这里。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比成枪的形状,拇指朝上,食指和中指压进我下颚正下方的那个点。我动弹不得。

对。我们被要求自杀,而不能被美国人抓去当俘虏。他们让我们一遍遍地练习,如果我们稍有犹豫或没有做对,军官就会踢我们,用警棍打我们,直到我们倒下。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打我们的,不管我们做对还是做错。这是为了锻炼我们的斗志。

他笑了,一声幽幽的轻笑。

我的手垂到身侧。

风停了,空气寂静不动。房间里,老人仍跪着,我能从他身体的晃动还有他的头耷拉得像一朵断了的郁金香判断出来,他在哭。己子只是坐在角落里,眼睛闭着,耐心地等待,我头一次听到她的念珠微弱的节奏声,叩击出它们微小的祈福。

声音再次发话时,我几乎听不到了。神龛上的那个盒子,照片旁边的那个,你看到了吗?

神龛上有一个裹了白布的盒子,我每天都看到它在那里,看起来像一份礼物。

“看到了。”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有一天我在帮无印清扫神龛时,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说盒子里装有春树一号的遗骸,但我仔细思考后,发现毫无道理。她用的词是遗骨(58),但如果春树一号开着他的神风特攻队飞机撞进战舰时死去,又怎么会有遗骨呢?我的意思是,就算有,谁会去捡呢?而且他们要去哪里捡?洋底吗?但无印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能问己子,因为这么去烦她很不礼貌。这个问题问鬼魂应该不错吧?

“我认为……那里是你的遗骨,对吗?无印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没道理啊……”

我又听到声音了,像一扇老旧的木门在风里吱嘎作响。

没道理,完全没道理……

然后他就走了。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能辨别出他不在了。天气很热,但我抖个不停,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担心自己的蠢问题又激怒了他。房间里,老兵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帕抹眼睛,然后慢慢地转动膝盖,这样他就面朝己子了,两人互相鞠躬。他们鞠完躬再站起身来用了很久很久,给了我充足的逃跑时间。

3

盂兰盆节持续了整整四天,对几个尼姑来说这是非常忙碌的日子。施饿鬼庆典结束后,所有的访客都离开了,老己子、无印还有我忙着在檀家的住家之间来回跑,在每户人家的神龛前做佛教法事。以前,她们常常步行去各家各院,但等己子终于活到一百岁时,她说她们开车去也可以。无印必须得考取驾照,这在日本真的很难,即使你驾驶技术很好也要花一大笔钱和很长时间,而无印偏偏不行。说真的,她开车真的糟糕透了。寺院有一部老车,是一位檀家捐赠的,我坐在前排无印的身旁,己子坐在后座。无印双手紧握方向盘,紧得连关节都变白了。她的身子前倾得太厉害,鼻子都快贴到挡风玻璃上。她发动时死火了两次,即使跑起来之后,她还是太紧张,总是踩刹车。我知道为什么。山路弯弯曲曲又狭窄,每当我们看到有另一辆车过来时,她就得靠边开到不存在的路肩上避让。每当这种情形发生时,无印都会对迎面而来的司机客气地鞠躬,她的头上下晃动,几乎就要把车晃下山崖。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有一次我回头看己子,以为她一定心脏病突发还是怎样,但她在酣睡。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等我们进了香客的家,我就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了,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待在外面,跟人家的猫讲话。

我口袋里还放着春树一号的信。那时我已经从老己子的写字台上借来了汉字词典,已经差不多读完了,只有几个词我不理解。夜里我溜到寺院大门那里,在一大群萤火虫中等待,希望他会再来一次,但他再也没来。

4

盂兰盆节过后,又只剩我们三个了,但还没等我们回到日常生活中,暑假就结束了,只剩几天爸爸就要来接我回家了。我很不爽,于是己子和无印决定为我办一个小型告别派对。我并不太热衷于派对,但我们决定做比萨。结果糟透了,因为我们当中没人知道怎么做饼皮,但我们不在乎。我们吃了巧克力作为甜点,因为老己子很爱巧克力,我们还决定去唱卡拉OK。这是无印的主意。那时有一位檀家给了我们一台旧电脑,帮我们连上了网络。我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卡拉OK网站,从那上面可以下载歌曲,尽管我们没有麦克风,还是可以唱唱跳跳,大吵大闹。我们轮流唱,然后投票决定哪个人唱得最好。

我最拿手的一首是麦当娜阿姨的经典曲目《物质女孩》,然后我在缘侧跳起了舞蹈片段,缘侧被拉门框起来,看起来就像舞台。我为己子翻译歌词,她觉得整首歌都很搞笑。无印唱了一首R.凯利的《我相信我能飞》,但她唱得听起来就像“我相惜我能飞”,让我彻底崩溃。己子凭一首《不可能的梦》赢得了当晚最佳歌曲,这是一部老百老汇音乐剧里的歌。我不是老百老汇音乐剧的狂热粉丝,但己子很喜欢这首歌,尽管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有力,她还是充满真情实感地歌唱。这是一首伤感的歌,说的是拥有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也可以,因为只要你追随自己无法企及的那颗星星,无论它多么渺茫多么遥远,你死的时候,心都会安宁如初,哪怕你活着时会被人嘲讽,满身伤痕,就像我现在这样。我对歌词感同身受,己子那把老嗓子的颤音听起来也很美。她真投入进去了,我觉得或许她是唱给我听的。

当晚,她来我房间说晚安。她用碎步走过缘侧,从拉门闪身进来,就像从花园里吹来的一阵风,那么悄无声息,我都没听见她进来。她跪坐在我的蒲团旁,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她苍老的手干燥凉爽,很轻,我闭上了眼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在告诉她春树一号鬼魂的事了:他如何在盂兰盆节的第一夜来到寺院石阶上找我,但他很快离开了,因为我想不出什么有趣的交谈话题,我只给他唱了一首愚蠢的法语香颂;我如何觉得自己太笨,大不敬,而不得不去神龛上探访他的照片来道歉,就在我拿着照片时,他的脸似乎活了过来,然后我弄坏了相框,他的信件掉出来,于是我拿走了;还有我是如何乞求他回来,而他的确回来了,他告诉我他在做士兵时,军官们如何暴打他来磨炼他的斗志;他为我演示怎样用脚趾吞枪自杀,而不是被美国人俘虏,但之后他离开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的眼睛是闭着的,就像我在黑暗中自言自语,也许我根本没说话,只是在思考。我能感觉到己子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正把我的思想从头脑里吸出来,同时又把我定在地上,这样我就不能飞走。这是老己子的另一项超能力。她可以从任何人身上吸出故事,有时你甚至不需要开口,因为她能听见穿梭在你疯狂头脑里的念头,早在你的声音捕捉它们之前。我讲完我的故事后,睁开眼睛,她挪开了手。她似乎正看着缥缈的远方,看着花园。青蛙在池塘里唱歌,它们呱呱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像涟漪般泛开,又沉寂下去。

“是的,”她说,“他们就是那样接受训练的。他们是学生兵,非常聪明。军队里的人瞧不起他们,霸凌他们,每天打他们,打断他们的骨头,摧垮他们的精神。”

她用的词是“霸凌”,听到这个词,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我和我的同学们。我的那些小刺小戳。我以为自己完全了解霸凌,但事实是我一无所知。我深感羞愧,但我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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